我在县医院检验科待了十二年,每天跟血样、尿样、各种标本打交道。外人觉得我们就是按机器按钮的,其实不是,每一管血背后都是一个人,有的你认识,有的你不认识,可他们的命,有时候就攥在你手里那几张报告单上。
我们医院不大,二甲,全县六十多万人,稍微大点的病都往市里跑。可有些病,跑不了,也不愿意跑,就在我们这儿看了。艾滋病就是其中一种。以前一年到头也就筛出来三五例,多是外面打工回来的。这几年不一样了,一个月就能查出两三例,有时候一个星期连着来两三个。我把数据报上去,上面也重视,可重视归重视,该来的还是来。
最让我心里堵得慌的,是去年冬天那个女的。
她姓吴,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药店当店员。来的时候是发烧,烧了快半个月,退不下去,人瘦了一大圈。门诊大夫开了血常规,白细胞低,又开了几项检查,其中有一项是HIV初筛。我们科做的,机器出了结果,阳性。按照流程,得送疾控复核。可我们心里都清楚,初筛阳性,复核基本也就是那个结果了。
我把报告单打出来,送到门诊。大夫看了,皱了皱眉,说,让她进来吧。我站在门口,看见那个女的坐在走廊椅子上,裹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的,应该是她老公,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药盒子。
大夫叫了她,她进去了。她老公也想跟进去,大夫说,你在外面等一下。门关上了。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那个女的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直勾勾的,也不看她老公,就那么往前走。她老公站起来,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她老公又问,她还是不说话,走到走廊尽头,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老公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回了检验科。过了一会儿,大夫进来,跟我说,她老公还不知道,得让他也查一下。
后来的事,是听门诊护士说的。那个女的确诊了,她老公也查了,也是阳性。两个人坐在大夫办公室里,谁也不说话。后来那个男的先开口,问大夫,还能活多久?大夫说,好好吃药,跟正常人一样。那个男的又问,孩子呢?大夫说,孩子得查一下。他们有个女儿,五岁,在乡下奶奶带着。
那天下午,他们俩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天黑。我下班的时候路过,看见那个女的靠在她老公肩膀上,两个人都没哭,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马路。路灯亮了,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
后来我听说,孩子没事,阴性。他们俩每个月来拿一次药,都是我同事发的。那个女的慢慢胖回来了,脸上也有血色了,可每次来都戴着口罩,低着头,怕被人认出来。
还有一个,是个小伙子,二十五六岁,在县城送外卖。他来的时候是看皮肤,说身上起了疹子,不疼不痒,就是难看。皮肤科大夫看了一眼,就让他来查HIV。他还不愿意,说我就是过敏,查那个干什么。大夫说,查一下放心。他查了,阳性。
我给他出的报告。他站在窗口等结果,一边等一边刷手机,还问我,姐,结果多久出来?我说快了。结果出来,我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没了。他把报告折起来,揣进兜里,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他。后来听送外卖的哥们说,他不干了,回老家了。
可也有不怕的。去年秋天,来了一对,男的三十多,女的二十多,看着像夫妻,可年龄差挺大。女的查出来阳性,男的阴性。大夫跟男的说,你得注意,要么分开,要么做好防护。那个男的说,我不怕,我打了疫苗。大夫说,没有疫苗。他说,我看网上说的,有那种预防的药,天天吃就行。大夫给他开了暴露前预防的药,他拿了,乐呵呵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你倒是想得开。可又一想,想得开也好,比那些知道了就天塌了的强。
还有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她是在乡镇卫生院查出来的,转到我们这儿确诊。她男人前年走了,肝癌。她一个人在家种地,有时候去镇上打点零工。她怎么得的,没人知道,她也不说。大夫问她,她就说不知道。来拿药的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个来,戴着草帽,低着头,拿了就走。有一次我值班,她来得特别晚,医院都快关门了。我给她发了药,她忽然说,姑娘,你说我这病,是不是见不得人?我说,大姐,这就是个病,跟高血压糖尿病一样,按时吃药就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说,我闺女下个月结婚,我不敢去,我怕人家知道。我说,你不说,没人知道。她摇了摇头,拿着药走了。
这些事,我以前从来不跟外人说。医院有规定,病人的隐私不能泄露。可我今天想说说,不是要泄露谁的隐私,是想告诉大家一个事实——艾滋病,真的比你想的多。它不在电视里,不在报纸上,就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在药店的柜台后面,在送外卖的电动车上面,在乡镇的田埂上。它就在我们身边,只是你不知道。
我在检验科这十二年,见过十几岁的学生,也见过六七十的老人。有的是自己乱来的,有的是被老公或者老婆传染的,有的是输血感染的,有的是不知道怎么就感染了的。不管怎么得的,到头来都是同一种病,同一种药,同一种日子。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查出来阳性,是查出来之后的事。有人当场就哭了,有人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有人打电话跟家里人吵架,有人跪在大夫面前求别告诉别人。可也有人,拿了药,笑了笑,说,行,那就吃呗,还能咋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的,在建筑工地干活。他来的时候是工友陪着的,说自己可能得了不好的病。查出来,阳性。他工友在走廊里,他把工友叫进来,说,你帮我个忙。工友说什么忙。他说,你回去别跟别人说,就说我是肝炎,要长期吃药。工友说行。他又说,你帮我跟工头请个假,就说我回老家一趟。工友说行。他站起来,拍了拍工友的肩膀,说,走,咱吃饭去。
他后来一直在我们这儿拿药,每三个月来一次,每次都是那个工友陪着。两个人来了也不多说话,拿了药就走。有一次我在门口碰见他们,那个工友在打电话,说,对,肝炎,没事,吃着药呢。那个男的站在旁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说不清楚,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笑了一下。
我有时候想,这个病为什么让人怕?不是因为治不好,现在吃药能控制,跟正常人一样活。是怕别人知道,怕被人指指点点,怕丢工作,怕孩子在学校被笑话,怕亲戚邻居在背后嚼舌根。人言可畏,这四个字,在这儿体现得明明白白。
可越是这样,越没人去查。不敢查,怕查出来是。查出来是,不敢治,怕被人知道。不治,病毒在身体里一天天破坏免疫系统,等到发病了,才来医院,那时候就晚了。我们科每年都能查出几例,一来就是晚期,肺部感染,脑子感染,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喘不上气。家属在外面哭,问大夫怎么会这样。大夫说,早点查早点治,不至于这样。家属说,他从来没说过,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害了多少人。
我写这些,不是吓唬谁,也不是教育谁。就是在医院待久了,看多了,心里憋得慌,想说几句实在话。这个病,离我们不远。它可能在你邻居家,在你同事家,在你亲戚家,只是你不知道。你身边那个看着健健康康的人,可能每天都在吃药。你嘲笑过的那个“乱搞”的人,可能只是被自己的另一半传染了。你以为只有“那种人”才会得的病,其实什么人都可能得。
所以,该查就去查,该治就去治。别不好意思,别怕丢人。命是你自己的,比面子重要。医院里的大夫,不管你是来看感冒的还是来看这个的,都一样给你看,不会瞧不起你。药是免费的,保密是必须的,没人会去你单位,没人会去你村里。你拿着药回家,按时吃,该干嘛干嘛,日子照过。
我在检验科这十二年,经手的阳性报告,少说也有上百份。每一份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他们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在的那些,大部分都好好的,上班的上班,种地的种地,带孙子的带孙子。不在的那些,大多是发现得太晚,治得太迟。
那个姓吴的女的,上个月来拿药,我在门口碰见她。她胖了些,脸上有肉了,戴着口罩,可眼睛是笑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她走了,她老公在外面等她,两个人并排走,出了医院大门,往左拐,消失在人群里。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这就对了。日子该咋过咋过,病该咋治咋治。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不去查,不敢治,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那天。
我在医院上班,我告诉大家,现在的艾滋病,真的比你想的多。可它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怕。知道了,查了,治了,日子照样过。不知道,不敢查,不敢治,那才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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