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干了12年,见多了老两口分床睡的,人走了另一个连存折密码都不知道,翻遍全屋找出一张欠条,上面写着8万,家属当场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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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殡仪馆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刚来那会儿,我二十五,现在我三十七。头发少了,肚子起来了,见人先笑,笑得自己都觉得假。但在这里干久了,你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就是麻。
昨天下午,又来一个。
老太太,七十三,心梗,走得急。早上还在早市上挑白菜,中午说胸口闷,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老头儿跟来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老太太的外套,粉红色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他站在接待厅里,没哭。
就那么站着,塑料袋挂在手腕上,像挂着一兜子菜。
我问他要死亡证明,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翻口袋。上衣口袋,裤子口袋,又翻那个塑料袋。翻来翻去,把老太太的外套抖开了,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纸。
不是死亡证明。
是一张欠条。
皱巴巴的,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今借到王秀兰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儿子结婚。三年内还清。借款人:李德顺。2019年3月12日。”
李德顺是他自己。
他盯着那张欠条看了很久。手开始抖。然后蹲下去了。
蹲在接待厅的地上,塑料袋搁在脚边,头埋在膝盖里。
没出声。
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儿子从外面跑进来,看见他爸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张纸,赶紧过去扶。“爸,咋了?爸?”
老头把欠条递过去。
儿子接过来看,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我结婚那会儿……”
老头没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你妈攒的。八万。我写的。说三年还。还没还呢。”
儿子蹲下去了。两个人蹲在殡仪馆接待厅的地上,旁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有抱着骨灰盒的,有在窗口交钱的,有打电话的。没人看他们。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笔,表格填了一半。
“死者姓名”那栏,我写了个“王”字,后面的没写下去。
这种场面我见多了。
十二年,你说我见过多少?数不清了。但每一次,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也不是同情。同情这个词太轻了。就是堵。
老两口分床睡的,我见多了。
不是感情不好。是老了,觉浅,一个打呼噜,一个起夜,互相折腾。分着分着,就分习惯了。一张床变成两张床,一个屋变成两个屋。白天还在一张桌上吃饭,晚上各关各的门。
有个老头跟我说过:“分床睡不是不爱了,是太累了。她心脏不好,我翻身她都醒。我睡不着,她也睡不着。分开了,两个人都能睡个整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老太太刚走。
肺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他在灵堂里守了三天,没怎么合眼。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她走那天晚上,我在隔壁屋,听见她咳,没起来。我想着,明天早上再说。第二天早上,人就凉了。”
他把水杯放在地上,看着灵堂里的遗像。
“我要是那天晚上起来了呢?”
我没接话。
这种问题,没有答案。
存折密码,是另一个事。
很多老头老太太,一辈子钱存在一张折子上,密码只有一个人知道。通常是管钱的那个。管钱的一走,另一个就瞎了。
去年冬天,一个老爷子,七十多,退休教师。老伴儿走了,突发脑溢血。他拿着存折去银行取钱,想办后事。密码输了三次,都不对。卡吞了。
他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给我打电话。我在殡仪馆,他打错了,他以为我是他侄子。我听了半天,才明白怎么回事。
“我跟你阿姨过了四十年,钱都是她管。我连折子上有多少都不知道。她说密码是咱俩结婚纪念日,我输了,不对。她又说是儿子生日,我输了,也不对。到底是哪个日子呢?”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像在解一道特别难的题。
后来他侄子去了,带他去银行挂失,折腾了一个星期才取出来。
钱不多,六万三。
但那个星期,他老伴儿的遗体还在冷柜里。
我见过最绝的,是一个老太太,把存折藏在米缸里。
她走了以后,老头翻遍了全屋。衣柜、抽屉、床底下、鞋盒子里。最后在厨房的米缸底下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存折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密码。
还写了一句:“老头子,你要是先找到这个,说明我不在了。别哭。钱够你花的。”
老头拿着那张纸条,在厨房站了很久。
米缸里还有半缸米。
后来他儿子跟我说,那半缸米是他妈走之前买的。她知道自己不行了,把家里该备的都备齐了。米、面、油、盐,连手纸都买了两大包。
“我妈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我爸连电费都不会交。”
这些事,一件一件的,堆在心里。
有时候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也不问。她知道我问不出来什么。
但有时候我会说。
比如昨天,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头,和他儿子。
两个人蹲了大概有十分钟。后来儿子把他扶起来,说:“爸,咱先把妈的事办了。钱的事,回头再说。”
老头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儿子扶住他。
“你妈攒那八万,是卖菜攒的。”老头突然说。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骑三轮去批发市场。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贴创可贴,创可贴都粘不住。我让她别干了,她说再干两年,把账还了。”
“那钱……不是给我结婚用的吗?”
“是。但她说不能白给。让我写欠条。说这样我才有压力,才知道过日子不容易。”
老头看着儿子。
“你妈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儿子哭了。
在殡仪馆大厅里,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儿哭。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这里哭的人太多了。
我填完了表格。
“死者姓名:王秀兰。年龄:七十三。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死。”
然后把表格推过去,让他儿子签字。
他儿子拿起笔,手也在抖。写了个名字,歪歪扭扭的。
我收了表格,开了单子,让他去交费。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师傅,我妈那个欠条……”
“留着吧。”我说。
“留着?”
“留着。”
我没解释。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老头走得慢,儿子扶着他。塑料袋还在老头手腕上挂着,老太太的粉红色外套露出来一半,别针在灯底下闪了一下。
我低下头,继续填下一张表。
干了十二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人走了,什么都带不走。但留下的那些东西,能把活着的人压垮。
存折密码、欠条、米缸里的塑料袋、没来得及说的话。
这些东西比骨灰重。
今天早上,我六点就到了。
有夜班要交班,一个年轻同事,小刘,干了半年。他脸色不太好。
“昨晚又来了一个。”他说。
“什么情况?”
“老头,跳楼。老太太去年走的,他一直没缓过来。儿子在国外,回不来。社区的人来办的手续。”
我点了点头。
小刘犹豫了一下,说:“哥,你说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我看了他一眼。
“等你干够三年再问这个问题。”
他不出声了。
我换了衣服,去冷柜那边转了一圈。
一排排的柜子,每个里面都躺着一个人。有的家属已经联系好了,今天来办手续。有的还在等。
我走到最里面那个柜子,拉开看了一眼。
一个老太太,七十九岁,上周送来的。老伴儿每天来,早上来,下午走。来了就坐在灵堂里,不说话,就坐着。有时候带个保温杯,喝口水。有时候带个橘子,剥了皮,放在遗像前。
昨天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师傅,我明天不来了。家里还有条狗,没人喂。”
我说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能不能……把她的手机给我?我想看看她最后跟谁聊的天。”
我说得问家属。
他说:“我就是家属。”
我愣了一下。
他说:“儿子在国外,回不来。就我一个。”
我把手机给了他。
他接过去,摁亮了屏幕。屏保是老两口的合影,在公园里,老太太笑得挺开心。
他看着屏幕,站了很久。
然后说:“密码是多少呢?”
我没说话。
他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今天他没来。
那条狗,大概也没人喂。
我坐在休息室里,喝了口水。
柜子里有个本子,是我自己的。上面记了一些事。不是工作记录,就是一些话。我有时候写,有时候不写。
翻开看了一眼,最近写的一页是上周。
“张桂芬,女,八十一岁。老伴儿走了三年。每天来殡仪馆坐一会儿,说在家待着空。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她说她不怕死,就怕死在屋里没人知道。”
“李长海,男,七十六岁。老伴儿走了两年。每天做饭做两份,吃一份,倒一份。说习惯了,改不了。”
“王秀兰,女,七十三岁。心梗。老伴儿翻出八万欠条。”
我合上本子。
外面有人叫我,说来了家属。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出去了。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眼睛红红的。旁边跟着一个男孩,十五六岁,低着头玩手机。
“师傅,我父亲昨天走的,我们来办手续。”
我点了点头,带他们去接待厅。
坐下,填表。
她父亲,八十二岁,老死的。在睡梦中走的,没遭罪。
“母亲呢?”我问。
“去年走的。”
“那现在家里……”
“就我了。”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男孩一直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女人看了一眼儿子,没说话。
填完表,她问我:“师傅,我爸的遗物,你们整理了吗?”
我说整理了,有一个小包,里面是衣服、手机、钱包。
她打开钱包,里面有三百多块钱,一张银行卡,一张社保卡。
还有一张纸条。
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打开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丫头,卡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留着给外孙上学用。”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口袋。
“我爸一辈子没跟我说过软话。”她说。
“就这一句。”
男孩还在玩手机。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玩了,跟姥爷说声再见。”
男孩抬起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又低下头。
“姥爷再见。”
然后又继续玩了。
女人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这个事,我管不了。谁家都有难念的经。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姥爷,可能也有话跟你说。但他不在了。你以后会想起来,但想不起来了。
下午,又来一个。
一个老太太,六十八岁,乳腺癌。老伴儿陪着来的,还有两个女儿。
老伴儿姓周,退休工人。两个女儿都成家了,一个在本地,一个在省城。
手续办得挺顺利。两个女儿抢着交钱,大女儿说我来,二女儿说别跟我争。最后大女儿交了。
老太太的遗体在冷柜里,周叔要去看看。
我带他去了。
拉开柜门,老太太躺在里面,脸上盖着白布。
周叔站在那儿,没动。
两个女儿站在后面。
“老伴儿啊。”周叔说。
就这三个字。
然后他把手放在白布上,停了一会儿。
“你交代的事,我都记着呢。存折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密码是咱俩结婚的日子。你放心吧。”
他转过身,对两个女儿说:“你妈走之前,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连我冬天穿哪件棉袄都写了。”
大女儿哭了。
二女儿没哭,但眼圈红了。
周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你妈写的。交代后事。连葬礼上放什么歌都写了。”
大女儿接过去看。
“我妈写……要放《甜蜜蜜》?”
周叔点了点头。
“她说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刚跟我谈恋爱那会儿,在厂里的广播里听到这首歌。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她在车间,我在机修。每天下班,我骑自行车带她回家。她就哼这个歌。”
他说着说着,笑了一下。
“后来几十年,她再没哼过。我忘了。没想到她还记着。”
两个女儿站在那儿,听着。
我站在旁边,听着。
然后周叔说了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夫妻一辈子,到最后,就是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的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子里的人。
“我比你妈大五岁。我一直以为我先走。没想到她先走了。她比我会安排。她把什么都安排了。我连双袜子都找不到。”
他笑了。
这次笑得很短,嘴角提了一下,就放下了。
我没说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晚上回到家,我媳妇炖了排骨。
我坐在饭桌前,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没吃。
“怎么了?”她问。
“没事。”
“今天又碰见什么事了?”
“没什么特别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了解我。有些事,我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但今天我多说了两句。
“今天有个老头,老太太走了,翻出一张欠条。八万。他跟他儿子蹲在地上。”
我媳妇停下筷子。
“后来呢?”
“后来儿子交了钱,办了手续。欠条没扔,揣兜里了。”
“那钱呢?”
“什么钱?”
“那八万。还了没有?”
“不知道。”
我媳妇叹了口气。
“你说这些人,一辈子攒钱,攒到最后,人没了,钱还在。有什么用?”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钱是什么?
在这里干了十二年,我见过太多钱。
有家属为了丧葬费吵起来的。有兄弟俩在接待厅里打起来的。有老太太把存折缝在内衣里,怕儿媳妇拿走的。有老头把房产证藏在鞋盒里,最后被儿子翻出来的。
但我也见过。
一个老太太,把老伴儿的存款,全部捐了。一分没给儿子。儿子来闹,她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闹够了,儿子走了。她跟我说:“他爸活着的时候,他一年回来一次。现在人没了,他来分钱了。这钱,他爸说了算。”
她拿着老伴儿的身份证,在捐赠协议上签了字。
还有一对老夫妻,一辈子没存下什么钱。老头走了,老太太把家里的一万多块钱拿出来,给老头办了个体面的葬礼。然后自己去了养老院。
“钱花完就花完了。他在的时候,没让他受委屈。他走了,我也不欠他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挺平静的。
但我看见她攥着手绢的手指,发白。
我有时候会想。
这些账,到底怎么算?
老两口过了四十年,五十年。
谁欠谁的?
谁为谁攒的?
谁为谁花的?
一个欠条,八万块。
老太太卖菜攒的。老头写的。三年还清。
还没还,人就走了。
儿子拿着欠条,这钱,还还是不还?
还,还给谁?
不还,心里过不过得去?
我见过一个更绝的。
老头走了,老太太在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一个账本。
上面记着,从结婚第一年开始,每一笔给老太太花的钱。
彩礼,多少。买衣服,多少。过年给丈母娘的钱,多少。老太太生病住院,花了多少。
一笔一笔的,记了四十年。
老太太看着那个账本,没哭。也没说话。
她把账本合上,放在了棺材里。
“带走吧。我不认这个账。”
后来她跟我说:“他记这个,我不怪他。他就是那样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但他记了四十年,就说明他跟我过了四十年。这账本,就是他跟我过日子的证据。”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人走了,账本还在。这账,就算清了。”
我在殡仪馆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每一件事,都是一笔账。
时间账。感情账。钱账。
有的算得清,有的算不清。
有个老奶奶,儿子在美国,十年没回来。她走的时候,是邻居给办的手续。邻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跟老奶奶非亲非故,就是住对门。
老奶奶走了以后,邻居在她家里收拾东西。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五万块钱,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闺女,这钱给你。你照顾了我十年。我儿子都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邻居拿着那封信,哭了一下午。
后来她把钱寄给了老奶奶的儿子。
她跟我说:“这钱,我不能要。我照顾她,不是图这个。”
但她把那封信留下了。
她说:“这是我收过的最重的东西。”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这些事。
想那些老头老太太,想他们的存折、欠条、账本、密码。
想那些儿女,想他们蹲在地上、哭、签字的动作。
想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问的问题。
有一个问题,我从来没问过。
但很多人都在心里问过。
“我爸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见过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在工地上干活。他爸走了,他来办手续。穿着一身沾着水泥点子的工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手续办完了,他问我:“师傅,我爸的遗物里,有没有一个存折?”
我说你等一下,我去看看。
翻了翻,找到了。
一个红色的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他接过去,打开看。
余额:三万七千多。
纸条上写着:“儿子,这是给你娶媳妇的钱。爸没本事,攒得少。别嫌少。”
他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存折合上,揣进兜里。
“我娶媳妇的时候,他没给我钱。我恨了他好几年。”
他说。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给。他是攒不够。”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师傅,你说我爸这一辈子,图什么?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就攒了三万七。”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出殡仪馆的大门。
外面太阳很大。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柜台上有张表,是下一个要办的。
我拿起笔,开始填。
死者姓名:张建国。
年龄:七十四。
死亡原因:肺癌。
家庭住址:……
填到一半,我停下来了。
我想起我爸。
我爸也七十四了。
在老家,跟我妈一起住。
我妈管钱。我爸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存款。也不知道密码。
每次我回去,我妈都跟我说:“你爸这辈子,连银行都没去过几回。”
我爸就在旁边笑:“我去那干啥?有你妈呢。”
我以前觉得,这挺好。
现在觉得,有点怕。
万一我妈先走了呢?
我爸怎么办?
他知道家里有多少钱吗?知道存折放哪儿吗?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他吃完,出去遛弯。中午回来,饭在桌上。下午看会儿电视,睡一觉。晚上吃了饭,洗洗睡。
他这一辈子,都是我妈在管。
我妈要是不在了,他连电费都不知道去哪儿交。
我想到这儿,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咱家存折密码是多少?”
过了一会儿,我妈回了。
“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就问问。”
“你爸都不知道,你问啥?”
“那你告诉我呗。”
“不告诉你。等你爸走了再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
我妈的意思是,等她走了再说。
但她没说。
她只是说,等你爸走了再说。
在她心里,她走之前,这个家她还能管。
她走了,再说。
我把手机放下。
外面有人叫我,说来了家属。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出去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抱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
“师傅,我婆婆昨天走的,我们来办手续。”
我点了点头,带她进去。
坐下,填表。
她婆婆,八十一岁,摔了一跤,没救过来。
“公公呢?”我问。
“在家呢。走不动了。让我来办。”
“你老公呢?”
“在外地打工。回不来。说让我全权处理。”
她说话的时候,怀里的孩子哭了。她晃了晃,孩子不哭了。
“师傅,手续麻烦吗?”
“不麻烦。填表、交钱、火化、领骨灰。”
“那……我婆婆的遗物……”
“在那边,等会儿我带你去领。”
她点了点头。
填完表,她问我:“师傅,我婆婆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说没有。走得太急。
她哦了一声。
“她一直跟我说,等她走了,让我把她那对耳环拿走。说是她妈留给她的。我嫁过来的时候,她说过一次,后来就没提了。”
“耳环在遗物里吗?”
“不知道。没看见。”
我带她去领遗物。
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衣服、鞋子、一个布包。
她翻了翻,在布包的最里面,摸出一个小红布包。
打开,是一对银耳环。
她看着那对耳环,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耳环揣进兜里。
“她记着呢。”她说。
“记着就好。”
她抱着孩子,牵着另一个,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牵着一个,送走了婆婆。
老公在外地,公公在家走不动。
她一个人,把这事办了。
我回到休息室,坐在椅子上。
想了想,拿出本子,写了一行。
“今天来了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人办完了婆婆的丧事。老公在外地。公公走不动。她抱着孩子,牵着孩子。最后找到了婆婆留给她的耳环。”
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
外面天快黑了。
我站起来,准备下班。
路过冷柜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拉开一个柜子,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一个老太太,八十四岁,上周送来的。
老伴儿每天都来,今天没来。
我关上柜门。
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是那个老伴儿。
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我走过去。
“大爷,您怎么坐这儿?”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来看看她。”
“今天怎么没进去?”
“进不去了。明天就火化了。”
他说着,把手机递给我。
“师傅,你帮我看看,这个手机怎么弄。我想看看她最后跟谁聊的天。”
我接过来,摁亮了。
屏幕锁着。
“密码您知道吗?”
“不知道。”
“那……”
“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但我忘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老太太的照片。
“她走之前,跟我说,密码是我生日。我试了,不对。我又试了她的生日,也不对。我试了我俩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打不开就算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
“我就是想看看,她最后跟谁说话了。是不是跟儿子说了什么。儿子在国外,回不来。她可能跟他说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
“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师傅,明天火化,我能来吗?”
“能。”
“那我明天来。”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老头,七十八岁,腿脚不太利索,一步一步往外走。
门口的路灯亮了。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明天我回去一趟。”
我妈回得很快。
“回来干啥?”
“没事,就回去看看。”
“行。我给你炖排骨。”
“好。”
我把手机揣兜里。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接待厅。
灯还亮着。
里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明天要用的表格。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张表格上,写着死者的名字。
李秀英,女,八十四岁。
明天火化。
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她的遗物。
一件外套,一双鞋,一个布包。
我没打开。
但我知道,里面可能也有一张纸条。
可能也有一张存折。
可能也有一对耳环。
可能也有一个密码。
可能也有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了灯,走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殡仪馆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
有一辆是灵车,白色的,上面有黑纱。
有一个工人正在擦车。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下班了?”
“下班了。”
“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出大门,站在路边等公交。
风有点凉。
我裹紧了外套。
公交车来了。
我上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车上人不多。
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路灯。
一盏一盏的,往后退。
我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
“夫妻一辈子,到最后,就是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的事。”
我想起那个欠条。
八万。
想起那个密码。
没试出来的那个。
想起那个手机。
打不开的那个。
想起那对耳环。
找到了的那个。
车到站了。
我下车,往家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摸出钥匙,开门。
媳妇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
我看着屏幕,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那些老头老太太。
那些存折、欠条、密码、耳环。
那些蹲在地上的、哭的、签字的、站着的。
那些说不出来的话。
那些没回的消息。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
我妈没再发消息。
但我看见,她把头像换了。
换成了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妈,明天想吃啥?我买回去。”
发了。
她回了一个字。
“肉。”
我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下。
电视还在放。
我媳妇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
外面风大,窗户响了一下。
我想起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去殡仪馆。
还要填表、开门、带家属去冷柜、递表格、收钱。
还要听那些话。
那些“师傅,我老伴儿走了”。
那些“师傅,我儿子回不来”。
那些“师傅,这个怎么弄”。
那些“师傅,谢谢”。
我站起来,关了电视。
把媳妇叫醒,让她去床上睡。
她迷迷糊糊地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
我站在那块光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洗了把脸。
水很凉。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七岁。
在殡仪馆干了十二年。
见过太多人。
见过太多钱。
见过太多账。
但我还是不知道。
那些账,到底怎么算。
那些话,到底怎么说。
那些密码,到底是多少。
那些欠条,到底还不还。
我关了灯,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去殡仪馆。
还要见那些活着的人。
还要听那些说不出来的话。
我翻了个身。
媳妇已经睡着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米缸前面。
米缸里是满的。
底下有一张纸条。
我伸手去够。
够不着。
我又够了一下。
还是够不着。
然后我醒了。
天亮了。
我坐起来,穿衣服。
媳妇在厨房做早饭。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她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事。”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那吃饭吧。”
“好。”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外面天亮了。
楼下的早市开始有人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白菜,新鲜的白菜。”
我想起那个卖菜的老太太。
王秀兰。
七十三岁。
卖菜攒了八万。
老头写了欠条。
还没还。
我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了。
然后我站起来。
“我上班了。”
“路上慢点。”
“知道了。”
我出门,下楼。
楼道里还是黑的。
我摸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下,阳光照过来。
我眯了眯眼。
往公交站走。
路过早市,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摆摊。
白菜、萝卜、土豆。
她蹲在地上,把菜一颗一颗摆整齐。
我站住了。
看了她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见我。
“小伙子,买菜?”
“不买。”
“那你站这儿干啥?”
“没事。看看。”
她笑了一下。
“有啥好看的?”
“没什么。”
我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娘,您这菜,卖到几点?”
“中午。卖完就回去。”
“您多大年纪了?”
“七十二。”
“每天这么早?”
“习惯了。四点起来,批菜,六点出摊。卖到中午,回去给老头做饭。”
“您老头……”
“在家呢。腿脚不好。我卖菜,他做饭。”
“哦。”
“你问这干啥?”
“没事。就问问。”
我走了。
走出早市,上了公交。
坐在车上,看着窗外。
那个老太太还在摆菜。
一颗一颗的。
我靠在座位上。
闭上眼睛。
还有二十分钟到殡仪馆。
还能眯一会儿。
但我没睡。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想起昨天那个老头。
蹲在地上的那个。
手里攥着欠条的那个。
他今天应该来办手续了。
他儿子的名字,我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那张欠条。
八万。
三年还清。
2019年3月12日。
现在2024年了。
还没还。
老太太走了。
欠条还在。
这账,算不清了。
车到站了。
我下车。
往殡仪馆走。
门口已经有人了。
一个老头,站在台阶上。
蓝布褂子。
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是他。
他看见我,走过来。
“师傅,我来办手续。”
“好。进来吧。”
我带他进去。
他坐在接待厅的椅子上。
我拿出表格。
“死亡证明带了吗?”
“带了。”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王秀兰,女,七十三岁,急性心肌梗死。
我把表格推过去。
“在这儿签字。”
他拿起笔。
手不抖了。
签了。
“钱交了吗?”
“交了。儿子昨天交的。”
“那行。等会儿去领骨灰。”
“好。”
他坐在那儿,没动。
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
“师傅,那个欠条,我留下了。”
“嗯。”
“我想了想,这钱,我得还。”
“还给谁?”
“还给儿子。他妈的八万,是给他攒的。我写欠条,是怕他不当回事。现在他妈走了,这钱,我得给他。”
“你儿子要吗?”
“他不要。他说这是他妈给他的,不是借的。”
“那……”
“我说了,这钱,是我欠你妈的。不是你妈欠你的。我得还。”
他站起来。
“师傅,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笑话我。”
“我笑话你干啥?”
“我蹲在地上那会儿,你啥也没说。就看着。那样挺好。”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老头,蓝布褂子,塑料袋。
一步一步往外走。
门口有阳光。
他走进阳光里。
我站在柜台后面。
拿起笔。
在表格上写了一个字。
“完。”
然后我把表格收起来。
放进抽屉里。
外面又有人来了。
“师傅,办手续。”
“来了。”
我站起来。
整了整衣服。
出去了。
殡仪馆的这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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