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映梨园，情寄千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秋是中国传统的团圆节。一轮圆月寄托了人们对于家乡、亲人的思念，也映衬了阖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温馨。在这样一个欢乐祥和的佳节良宵，应时对景的娱乐消遣不可或缺，也更加契合民众追求“大团圆”的看戏习惯。因此，中秋自古就与戏曲结下了不解之缘。其中既有借月畅怀的叙事，更多应节承欢的习俗，所留下的是一段段动人的梨园佳话。

京剧《望江亭》

借景抒情、托物言志历来是文人墨客惯用的笔法。中秋之月、节日之景属于不可多得的创作资源，有助于编排跌宕感人的剧情，烘托情景交融的氛围。为此，在古代杂剧、传奇中，描绘中秋的作品不在少数。关汉卿的《望江亭中秋切鲙》就把谭记儿智斗杨衙内的桥段安排在中秋夜，既刻画女主角“仙子初离月浦，嫦娥忽下云衢”，也让赏月劝酒成为盗取金牌的由头，还在团圆节惩戒了破坏夫妻团圆的贼子。高明的《琵琶记》则单有“中秋望月”一折，借蔡伯喈与相府千金牛氏赏月，突显二人的不同心境。妻子沉溺爱河，期盼“惟愿取，年年此夜，人月双清”；丈夫思念原配，感慨“吹笛关山，敲砧门巷，月中都是断肠声”。

昆曲《长生殿·重圆》

在清代戏曲大家洪昇的笔下，圆月不仅用于抒发人物情感，更促成了《长生殿》结局之佳构。在《见月》一折，迟暮的唐明皇遥望皓月，想起马嵬坡下惨死的玉环，唱出无尽的哀思：“霜般白，雪样皑，照不到冷坟台。好伤怀，独向婵娟陪待”。然而在最后的《重圆》中，作者为了让挚爱的人再度团圆，特地安排李隆基在中秋之夜长逝，由道士引领升天，在月宫和杨妃重聚。二人唱不尽人月双圆之庆幸、劫后余生的情坚：“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死生仙鬼都经遍，直作天宫并蒂莲，才证却长生殿里盟言”。正因为这个情节唯美、感人、应景，后来京剧、越剧、扬剧等剧种单演《唐明皇游月宫》，作为中秋节的必备剧目。

与民间庆节不同，清代宫廷更为注重仪式和排场，所以每逢重大节令均有演出承应戏的规制。其中，与中秋节匹配的戏目就有：《天街踏月》《霓裳献舞》《祥云捧月》《憨儒拾桂》《广寒法曲》等。这些作品大都攫取月宫、嫦娥、花神、丹桂、玉兔等节日元素简单编排而成，所以篇幅不大、故事相对简单，往往强调载歌载舞、盛大华丽的舞台效果。其中也不乏为帝王歌功颂德的剧情内容。例如：《会蟾宫》讲的就是：在中秋节，海外群仙看到中华大地政通人和、四海升平的盛世景象，遂至月宫同庆，“祝吾皇山川齐寿，日月同明”。《丹桂飘香》更是借嫦娥的尽情歌舞，把桂花盛开归因于大清皇帝的圣德。

京剧《贵妃醉酒》

此外，清廷中还有一台为中秋节定制的大戏——《天香庆节》（又名《中秋庆节》）。全剧共十六出，分上下卷各八出，属昆弋腔剧本。该剧情节曲折、怪诞离奇：中秋佳节，太阴元君派遣玉兔、道仙宋无忌同往中华神州进献月中丹桂。中途玉兔托病潜逃，并与金乌、赤兔构成三角之恋，甚至引发暹罗与缅甸的战争。后经宋无忌与太阳帝君调解，两国达成和解，共同上表圣朝、敬献明珠。可见，神话故事的外衣下同样包裹着粉饰太平的题旨。由于这出戏的角色众多、唱念做打并重，一度也在民间广为流传，成为中秋主要的应节戏之一。

辛亥革命以后，随着清廷覆灭，昆弋类的剧目更趋衰颓，以至于热闹的中秋节变得少有对应的戏曲可演。梅兰芳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曾记录：“戏班里五月五是演《五毒传》《白蛇传》《混元盒》等戏，七月七日是演《天河配》，七月十五日是演《盂兰会》，八月十五日是演《天香庆节》，俗名都叫做应节戏。这里面《白蛇传》和《天河配》是南北普遍流行的。《天香庆节》就徒有戏名，没看见过人演唱的了”。为此，1915年他在齐如山、李释戡等文人的帮助下，把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搬上了京剧舞台。然而，为了演好这位清冷脱俗的神女，京剧大师着实费了一番周折。

梅兰芳《嫦娥奔月》

过去，戏曲里的女性角色基本都是贴片子、梳“大头”。这种发式庄重有余却没有仙气，让嫦娥显得平凡且世俗。为此，梅兰芳特地购买了大量古画，参考其中仕女的装扮和服饰。几经尝试、筛选，一种名曰“古装头”的假发套被发明和采用：正面将“吕”字形的高发髻拢于头顶，后面是形似马尾的辫子垂披在背。在服装设计上，这出戏也别出心裁：原先的衣长裙短变成了衣短裙长，并配以淡雅素花刺绣和绳结编成的腰带。而且为了提升仙女的美感，花镰舞、长袖舞分别安插在了采花和宴饮的桥段，还配以比较现代的灯光、景片。这一系列创新开戏曲表演之先河，极大地丰富了人物塑造的手段，自然也广受观众欢迎。

然而，梅郎亦会老去，嫦娥不能色衰。随着年龄的增长，演员驾驭仙女一类的角色自然越来越困难。很多梅门弟子又演不出那份灵秀脱俗的气质，主动规避东施效颦的尴尬。因此，这出盛极一时的节令戏也逐渐冷落。为了满足中秋应节演出的需要，戏班每每选取有月亮、兔子等符号的戏码来代替。例如：《贵妃醉酒》“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武家坡》“八月十五月光明，薛大哥在月下休书文”；《花亭相会》“八月十五中皇榜，重阳佳节把书捎”等。另外，《白兔记》演的是“咬脐郎”追赶白兔才与母亲李三娘重逢；《吕布与貂蝉》《貂蝉》《西厢记》中有女主角拜月祈愿的情节，所以它们也常在中秋节演出。

越剧《貂蝉·拜月》

如今，应节演戏的习俗已逐渐淡化，但戏曲佳作里的中秋元素依然鲜活、美丽。它们承载着中华优秀的传统文化，也守护着人们对于团圆、幸福的期盼。正所谓“年年中秋，岁岁月明”，在戏曲悠扬唱腔和悲欢离合的故事中，这份动人的情愫和寄托还将延续。

原标题：《月映梨园，情寄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