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五年正月初一,晋阳城大丞相府的台阶上,五十二岁的东魏权臣扶着廊柱向西南方向张望。
日光苍白地铺在庭院的枯枝上,照着他被风掀动的袍角。
他刚从一场持续五十天的围城战中退回来,身后七万具尸体在玉壁城下堆成一座土山,身前则是一场隆重的朝会贺礼。
日食恰在此刻发生,太阳边缘残缺如钩,群臣屏息,无人敢言。
两个月后,这个人将躺在同一座府邸的卧榻上,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儿子交代后事。
而在此前数年,他已先后将发妻的正室之位让给柔然可汗的女儿,将统帅的尊严让给一位十五岁的草原少女,将西部霸业的最后希望丢在韦孝宽把守的城墙上。
从怀朔镇的马夫到东魏的丞相,他走完了乱世中最陡峭的一段攀升,却在生命的最后三四年间,被命运一寸寸地逼回到一个侍寝者的位置。
高欢,鲜卑名贺六浑,北魏太和二十年(496年)生于怀朔镇。
祖父高谧因犯法被徙至北边军镇,家道中落,父亲高树“性通率,不事家业”,母亲韩氏在他出生后不久便去世。
他被姐姐和姐夫尉景抚养长大,家境贫寒到“始有马”才得以被镇将提拔为队主——一匹马,就是他人生中第一份资产。
但《北齐书·神武帝纪》记载了他早年几处异于常人的细节。
书中说他“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镇将段长见到他后断言:“君有康济才,终不徒然。”
后来高欢由队主转为函使,往来于怀朔与洛阳之间递送公文。
某次他到洛阳,令史麻祥赐肉,高欢“性不立食,坐而进之”,麻祥认为这是傲慢,笞打他四十下。
那时洛阳发生羽林军焚毁领军张彝宅邸的事件,朝廷惧乱不问,高欢返回怀朔后倾尽家产结交宾客,对疑惑的亲故解释说:“为政若此,事可知也。
财物岂可常守邪?”
《北齐书》记下这句话后,紧接着写了一句:“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
此后他先后追随杜洛周、葛荣,最终投奔尔朱荣,再从尔朱荣的部将成长为能够独立收编六镇余部的一方势力。
永安三年(530年)尔朱荣被孝庄帝杀死,高欢抓住机会,在信都起兵,拥立元朗为帝。
永熙三年(534年),孝武帝元修不愿做高欢的傀儡,西逃长安投奔宇文泰。
高欢另立元善见为帝,迁都邺城,是为东魏;宇文泰则在长安立元宝炬为帝,是为西魏。
北魏从此分裂。
这一年,高欢三十八岁,从一个替人送信的函使变成了掌控半个北方的权臣。
而在此后十余年间,他将面对一个始终无法战胜的对手。
高欢与宇文泰的对抗贯穿了东西魏并立的全部岁月。
天平四年(537年)正月,高欢派心腹大将窦泰进攻关中,窦泰兵败自杀。
当年十月,高欢亲率二十万大军西征,与宇文泰在沙苑展开决战。
据吕春盛《试论东西魏沙苑之役及其影响》一文统计,高欢以二十万对宇文泰不足万人,却因恃众而骄、内部不协,被宇文泰利用地形设伏,东魏损失精锐甲士八万人,高欢仓皇败逃。
宇文泰乘胜追击,收取河南、河东大片土地,此后东西魏之间虽仍有数次大战,但战线基本维持在关中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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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苑之战确立了东西魏的对峙格局,也几乎注定高欢在有生之年无法吞并西魏。
武定元年(543年),东西魏在邙山再战。
东魏北豫州刺史高仲密据虎牢叛降西魏,宇文泰率军接应,高欢亲率十万大军迎击。
东魏部将彭乐以数千骑兵突袭西魏北翼,宇文泰军溃败,损失三万余人。
这场战役东魏获胜,但高欢在此战中犯下了一个让他至死追悔的错误——彭乐在追击中放跑了宇文泰。
《北齐书》高欢临终遗言中专门提到这件事:“彭乐心腹难得,宜防护之。”
据清代学者黄希宪的解释,高欢怀疑彭乐正是在追斩宇文泰的关键时刻放手,从此对彭乐不再信任。
邙山之战后,宇文泰虽然败退,但西魏的根基未受动摇。
而东魏方面,高欢最倚重的大将高敖曹在此前一年河桥之战中阵亡,侯景虽勇但渐显跋扈之态,可堪大用的帅才已不多。
高欢与宇文泰之间的差距,似乎已不再取决于兵力多寡。
真正将高欢从权力顶巅拽下来的,不是战场上的失败,而是一桩婚事。
柔然可汗阿那瓌在漠北拥兵自重,西魏遣使与其通和,欲连兵东伐东魏。
高欢派行台郎中杜弼出使柔然,替世子高澄求婚。
阿那瓌的回答只有七个字:“高王自娶则可。”
《北齐书》和《资治通鉴》的记载互相印证:高欢听到这个条件后“犹豫”了。
这位五十一岁的东魏丞相已有正妻娄昭君,娄氏为他生育六子二女,其中四个后来当了皇帝。
娄昭君不是寻常妇人——她出身鲜卑贵族,当年自主下嫁寒微的高欢,在高欢创业过程中多次“赠财助其成事”,是高欢集团内部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要娶柔然公主,就必须先废掉娄昭君的正室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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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出面劝高欢答应的,恰恰是娄昭君本人和高澄。
尉景也参与了劝说。
武定三年(545年),高欢派慕容俨前往柔然行聘,阿那瓌的女儿被封为“蠕蠕公主”。
八月,公主抵达晋阳,高欢在下馆迎接。
阿那瓌派弟弟秃突佳送女儿入东魏,临行前交代了一句话:“待见外孙,然后返国。”
这句话的分量,秃突佳此后每天都在向晋阳城的所有人提醒。
柔然公主“性严毅,一生不肯说汉语”。
她的饮食、服饰、侍从全部保持柔然旧俗,秃突佳则以“待见外孙”为由长期驻留晋阳,对高欢形成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督责。
高欢此时已有病在身,某次未能前往公主住所,秃突佳大怒。
高欢只得从射堂坐着车舆前往公主处。
《北齐书》在记载此事时只用了一句话,却足以勾勒出那个画面:一位曾经在沙苑战场率二十万大军冲锋的统帅,从自己的病榻上被扶起来,坐上马车,去向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同时也是柔然可汗的使者——履行他作为丈夫的义务。
在娄昭君让出正室之位的同时,高欢还做了一件事:他在迎娶蠕蠕公主的同年,将世子高澄的弟弟、年仅八岁的第九子高湛与柔然可汗的孙女、五岁的茹茹公主缔结了婚约。
两桩婚姻,一桩是他自己,一桩是他儿子,两张婚约同时递向漠北,换来的只是柔然在东西对峙中暂时不向西魏倾斜。
这笔交易在账面上并不亏,亏的是高欢的个人尊严和身体状况。
蠕蠕公主到达晋阳的第二年,玉壁城的战报到了。
武定四年(546年)十月,高欢亲率十万大军围攻西魏在汾河下游的军事要塞玉壁城。
守城的是西魏名将韦孝宽,兵力约七千人。
玉壁城北临汾河,西魏东道行台王思政于大统四年(538年)在此修筑城防,移镇驻守,是东魏西进关中的必经之路。
高欢志在必得。
但韦孝宽的表现堪称南北朝守城战的典范。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九详细记载了这场攻防战的每一个回合。
高欢先是想断城中水源,将汾河改道,韦孝宽就地深挖水井,水困战术破产。
高欢在城南堆起土山,想居高临下攻入城中,韦孝宽在城上原有两座高楼的基础上“缚木接之”,使楼始终高于土山。
高欢派人喊话:“虽尔缚楼至天,我当穿地取尔。”
于是凿地为十条地道,韦孝宽则在城内挖掘长堑,每当地道与长堑相通,守军便从堑中擒杀东魏士兵。
高欢又造攻车,车至之处“莫不摧毁”,韦孝宽缝制布幔悬空张开,攻车撞上布幔便无处着力。
东魏军用长竿绑松麻灌油点火,韦孝宽令士兵用长柄铁钩将火把一一割断。
高欢所有攻城手段,韦孝宽都逐一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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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持续了五十天。
东魏军中病疫流行,死者日益增多。
据《周书·韦孝宽传》和《资治通鉴》的记载,东魏军“士卒战死及病死者七万余人”。
高欢的攻势彻底失败,他自己也“忧愤成疾”,不得不下令撤围。
撤军回晋阳后,高欢强撑着身体处理军政事务。
他在晋阳大丞相府中召集诸将,命斛律金唱《敕勒歌》。
这段场景被《北齐书》记录了下来:高欢亲自和唱,哀感流泪。
一个五十二岁的病人,在即将失去一切的时候,用故乡怀朔镇的鲜卑歌谣来安抚自己的情绪。
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没有谈宇文泰,没有谈玉壁,只是和斛律金一起唱了一首歌。
然而,病中的高欢并没有停止布局。
武定五年正月,日食。
初五日,他正式将世子高澄召到榻前,口述了对身后人事的完整安排。
这段遗言被《北齐书》完整保留,是理解高欢晚年心理状态最关键的一段史料。
他说:“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飞扬跋扈志,顾我能养,岂为汝驾御也!
今四方未定,勿遽发哀。
厍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遒直,终不负汝。
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
贺拔焉过儿朴实无罪过。
潘乐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当得其力。
韩轨少戆,宜宽借之。
彭乐心腹难得,宜防护之。
少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与汝,宜深加殊礼,委以经略。”
这段话的措辞极其精确。
高欢对侯景的判断是“顾我能养”,也就是说他清楚地知道侯景在自己在世时尚可驾驭,一旦自己死了,侯景断非高澄所能控制。
他对慕容绍宗的处理更为微妙——“我故不贵之,留以与汝”,高欢故意压制慕容绍宗多年不给高位,就是为了让高澄有机会亲手提拔他,以此收买人心。
这是高欢最后一次展现他炉火纯青的权术。
但这份遗言也暴露了高欢的深层焦虑。
他逐一交代可用之人,却没有一个字提到如何继续对抗宇文泰。
所有安排都是内向的——如何保住东魏的内部稳定,如何防止将领反叛。
一个曾经志在“澄清天下”的人,临终前做的最重要的事,是给儿子列出一份人事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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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五年正月丙午(547年2月13日),高欢在晋阳大丞相府去世,享年五十二岁。
他的死亡证明上写着“薨逝”二字,没有具体病因,但结合此前数月“忧愤成疾”的记载,可以推断玉壁之败和蠕蠕公主带来的精神压力是加速他死亡的直接原因。
高欢死后,事态的发展几乎完全按照他遗言中的预测展开。
侯景在得知高欢去世后立刻反叛,据河南十四州之地投降南梁。
高澄遵照父亲的安排,以最隆重的礼节起用慕容绍宗,授以兵权。
慕容绍宗果然大败侯景,将其逐出东魏。
但高澄没有遵守父亲“勿遽发哀”的告诫,侯景反叛的消息还是泄露出去了。
东魏经历了一场严重的内部危机。
高欢死后不足一年,蠕蠕公主按照柔然习俗改嫁给了高澄,并生下一个女儿。
武定六年(548年),蠕蠕公主在并州王宫去世,年仅十九岁。
她嫁到东魏不过三年,先后成为父子两人的妻子,最终以十九岁的年龄死在异国他乡,留下了东魏北齐与柔然之间一段短暂和平的记录。
高澄在父亲去世后进一步巩固了高氏对东魏的控制,却在武定七年(549年)遇刺身亡。
其弟高洋接掌权力,于天保元年(550年)废东魏孝静帝,建立北齐,追尊高欢为神武皇帝。
回到武定五年正月初一那个日食的早晨。
高欢站在晋阳大丞相府的台阶上向西南张望,西南方向是玉壁城,是长安,是宇文泰。
他望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府中。
两个多月后,他在同一座府邸的卧榻上对高澄说完了最后一段话,没有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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