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6年2月，北京中南海，卸任美国总统尼克松再次见到中国领导人时，最先想到的并不是外交场合，而是四年前那个站在机场迎接他的身影。周恩来已经去世，熟悉的会客厅里少了主人，尼克松的心情也随之沉了下来。
这一次，他不是以美国总统身份来华。1974年8月，尼克松因“水门事件”辞去总统职务；1976年访华时，他是以一名普通美国公民的身份前来。身份变了，中国方面的礼遇却没有降低，华国锋等人负责接待，毛泽东也曾会见这位旧友。
这一安排并不寻常。四年前，尼克松踏上中国土地，打破了中美长期隔绝的局面。那场访问持续一周，谈判、会见和参观安排得极其紧密，周恩来几乎全程参与。两国之间积累了二十多年的猜疑，并没有因为一次握手立刻消失，但沟通的门确实被推开了。
当时的国际局势，给这次接触提供了现实背景。中美在朝鲜战争中兵戎相见，此后又长期围绕台湾问题对立。到了20世纪60年代末，中苏关系恶化，美国深陷越南战争，双方都需要重新评估彼此的位置。尼克松和基辛格判断，同中国接触，有助于调整美国的全球战略；中国也需要打破外部压力，争取更有利的国际环境。
1971年，基辛格秘密访华，为尼克松访问铺路。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抵达北京，成为第一位访问中国的在任美国总统。机场上，周恩来与他握手。尼克松后来多次提到那次会面，周恩来的从容、敏锐和周到，给他留下了极深印象。
接待工作里，细节尤其多。周恩来关心饮食、交通，也注意谈话尺度。他并不回避分歧，却总能把尖锐问题说得清楚，不让会谈陷入僵局。尼克松曾感慨，周恩来是一位极具判断力的政治家。两人之间，既有国家利益的较量，也逐渐形成了私人层面的尊重。
有意思的是，尼克松离任后，周恩来并没有因其政治处境变化而中断联系。双方保持书信往来，周恩来还曾赠送茅台酒。对尼克松而言，这种交往超出了正式外交的范围，也使他更加看重那位中国总理。
遗憾的是，周恩来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1972年接待尼克松时，他实际上已经患病，只是没有让外界轻易看出来。七天行程中，他仍然处理大量事务，参加会谈和宴请。尼克松当时并不知道这些情况，直到后来才得知真相。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在北京逝世，终年77周岁。按照他的遗愿，骨灰不保留，不建墓地，而是撒在祖国的山河大地。这个决定，与他一贯反对铺张、把个人置于国家和人民之后的作风相一致。
尼克松抵达北京后，专程前往周恩来生前居所，拜访邓颖超。面对这位相交多年的外国朋友，邓颖超谈起周恩来的病情和临终安排，气氛十分沉重。尼克松听说当年周恩来带病陪同自己访问，明显感到意外。
他原本有一个愿望：去周恩来的墓前凭吊。这样的请求并不突兀，在美国人的习惯中，墓地是追思故人的重要场所。可当尼克松提出想为周恩来扫墓时，现场一度沉默。邓颖超没有立即回答，身边的工作人员向他解释，周恩来的骨灰没有存放在任何墓地。
据相关回忆，尼克松听完后神情发生变化，眼眶湿润。他大概没有想到，一位曾经长期负责国家事务的总理，身后竟没有墓碑，也没有专门安放骨灰的地方。邓颖超轻轻点头，确认了这一安排。尼克松随后表示，周恩来是一位伟大的总理，不需要借助墓地证明自己，因为人民会记住他。
这段谈话没有出现在正式会谈记录中，却比许多外交辞令更能说明两人的关系。周恩来没有留下显眼的陵墓，留下的是一套极其朴素的身后安排；尼克松无法完成扫墓心愿，只能在曾经共同走过的房间里，向这位中国总理告别。半个世纪前那场握手，也因此多了一层私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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