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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部队立了功,提干命令下来那天,却收到一封来自老家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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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在部队立了功,提干命令下来那天,却收到一封来自老家的信

张援朝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的,比往常早了十三分钟。连队宿舍的窗户半掩着,青藏高原初秋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和寒意。他躺在床上,听着同屋几个排长均匀的鼾声,眼睛盯着上铺床板底部的横梁,那里有一道裂缝,从东头延伸到西头,他数过,正好是四十七厘米。

昨天下午,团政治处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看了一份红头文件。文件很短,一句话的事——经上级党委研究决定,任命张援朝同志为某团政治处组织股股长,副营职,行政级别上调一级。主任拍着他肩膀说老张你熬出来了,二十三年兵没白干。他当时嗯了一声,拿着文件看了三遍,然后把文件折好还给主任,问了一句今天的晚点名是谁带。

回到宿舍他才觉得手有点抖。他给家里打电话,打了三次没人接。第三次的时候他岳母接了,说巧云带着孩子去镇上买化肥了,手机落家里了。他说妈你告诉她一声,我提干了。岳母在电话那头哎哟一声,连说了三个好,又问你啥时候能回来一趟。他说看情况吧,刚提干工作多。

这就是昨天的事。

现在他躺在床上,天还没亮,想着要不要再眯一会儿,等六点起床哨响了再起来。但是他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悬着。二十三年了,他在部队里学会了一件事,就是预感不对劲的时候千万别不当回事。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套,踩着拖鞋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水龙头拧开,冷水浇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窗户跟前抽烟。部队里不让抽烟,但他这二十三年养成了一个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抽一根,不在宿舍里抽,跑到外面抽,抽完嚼两粒口香糖再回去。这个习惯全团都知道,也没人管他,一个入伍二十三年的老同志,副营职命令刚下来,抽根烟算什么事。

烟抽到一半,他听见楼下哨兵喊了一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有人上楼,脚步很急。他探出头去看,是通信员小周,手里举着一个信封,在走廊里东张西望。他喊了一声,小周。

小周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张股长,您的信,刚从团部收发室拿来的,加急。

张援朝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贴着一张邮票,邮票贴歪了,邮戳盖得模糊。寄信人地址写的是他老家的村名,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他翻过来看背面,封口处用米饭粒粘的,边上还有两个手指头印,沾着灰。

他认得这个字迹。是他父亲写的。

他父亲上一次给他写信是八年前,他母亲去世那次。那封信只有半页纸,三句话,你妈走了,后事我办了,你安心工作。他收到信的时候母亲已经下葬三天了。他拿着那封信在厕所里蹲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战友问他怎么了,他说辣椒吃多了。

他把信揣进兜里,对小周说你先回去,然后把烟头掐灭。回到宿舍,其他几个人还没醒。他坐在床沿上,把信拿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晨光,慢慢撕开。

里面两张纸。第一张是村卫生所开的诊断书,患者姓名写的是刘巧云,他的妻子,诊断那一栏写着:左乳浸润性导管癌,三期,建议尽快手术。开单日期是十七天前。

第二张是父亲写的信。

“援朝吾儿,见字如面。你媳妇病了,大夫说是乳腺癌,要开刀,要化疗,要花不少钱。她不让告诉你,说你在部队忙,刚提干。我寻思了三天,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看着。地里的玉米收了,卖了两千四,你媳妇收的,钱在她那儿。牛下了个犊子,是个母的,能卖三千,还没卖。你妹妹从广东寄回来五千,她婆婆也病了。你自己拿主意。父字。”

张援朝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塞回兜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戈壁滩上有一道长长的灰白色的云,像谁用毛笔轻轻划了一笔。起床号还没响,但是已经有早起的战士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沉。

他站了很久。直到起床号响起来,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晨的空气,他才转过身来。同屋的三个排长都醒了,噼里啪啦地穿衣服。其中一个问他,张股长,今天去不去机关报到。他说去,等会儿就去。

他走出宿舍,往机关楼走。路上碰见好几个战士给他敬礼,他回礼,点头,脚步没停。到了机关楼门口,他站住了。政治处主任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就笑,老张,今天来得早啊,是不是急着上任。他说主任,我想请个假。

主任的笑容僵在脸上,问怎么了。他说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主任说刚下命令你就请假,这不太好吧,要不你缓两天,等命令宣布了再走。他说主任,缓不了。

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攥着的信封,没再多问,说你去吧,我跟政委说一声,你打个报告,三天之内批下来。

他说谢谢主任,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主任,我媳妇病了,癌症。

主任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援朝回宿舍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迷彩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刮胡刀,两本书。他把背包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有点抖,拉了两下没拉上。他站在床边深呼吸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拉上了。

然后他坐在床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想起来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掏出手机,翻到妻子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按不下去。他想象着电话接通以后的声音,他该怎么说,第一句话说什么。说巧云我回来了,不行,太假了,她病了十七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打回去过。他上次给家里打电话是二十一天前,说了三分钟,都是她问他的事,问他吃得好不好,问他腿疼不疼,问他啥时候能休假。他说忙,等提干了再说。她嗯了一声,说那你忙吧,挂了。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起来,她那三分钟里,一个字都没提自己。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背起包往外走。走到营区门口的时候,岗哨拦住了他,说张股长您这是去哪儿。他说回家。岗哨说您等会儿,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他站在门口等着,看着营区里面那排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岗哨打完电话跑回来,说张股长您走吧,主任说让您路上小心。

他说好,然后走出营门。营门外是一条柏油路,直通国道。他站在路边等车,等了十几分钟,来了一辆去西宁的班车。他招手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几个藏族老乡在最后排念经,前面一个妇女抱着孩子睡觉。他把背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

车开起来,戈壁滩在窗外慢慢退后。他想到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也是坐的这趟班车,那时候他十八岁,穿着新发的军装,胸口别着大红花,他爹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他娘抹着眼泪往他兜里塞煮鸡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巧云还是隔壁村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他当兵第三年回家探亲,经人介绍认识了她。她问他当兵苦不苦,他说不苦。她问他想不想家,他说想。她笑了,说那你回来呗。他说回不来,部队里事多。

后来他们结了婚。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巧云我这辈子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受苦。她说你别这么说,你在外面保家卫国,我在家里守着,都一样。

都一样。这三个字他记了十几年。

车到西宁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去火车站买票,只有站票了。他说站票也行。售票员看了他一眼,说你确定?到郑州要二十多个小时。他说确定。

他上了火车,找到车厢连接处的一个角落,把背包放在地上,靠着车厢壁坐下来。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诊断书上那几行字,一会儿是他爹的信,一会儿是巧云的脸。他想到去年休假回家,她瘦了不少,他问是不是干活累的,她说不是,在减肥。他当时还笑,说减什么肥,都多大年纪了。她没说话,低头给他盛饭。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可能已经有病了。

他睁开眼,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爹说“她不让告诉你,说你在部队忙,刚提干”。他媳妇病了十七天,他爹寻思了三天,最后决定告诉他。这十七天里,她一个人去卫生所,一个人听大夫说“癌症”,一个人走回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喂牛,一个人收玉米。她晚上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她怎么想的,他不知道。

他结婚十五年,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年。她生孩子的时候他不在,她一个人去的镇卫生院,疼了十几个小时,生下儿子。他娘打电话告诉他,生了个小子,母子平安。他在电话这头笑,说好,好。挂了电话继续去训练。他爹病重的时候他不在,等他赶回去的时候他爹已经下葬了。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娘在旁边抹眼泪,说爹走的时候念叨你,说别耽误援朝工作。他娘走的时候他也不在,他爹在信里说“你妈走了,后事我办了,你安心工作”。他拿着那封信蹲在厕所里蹲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习惯了。他们也习惯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想起来去年休假结束回部队那天,巧云送他到村口。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风吹起来的时候,她的袖子空荡荡的。她朝他挥手,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笑了一下。他当时觉得那个笑容有点怪,但是没多想。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笑,像是告别的笑。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戈壁变成黄土高原,又从黄土高原变成平原。他靠在车厢壁上,腿麻了就换个姿势,渴了喝口水,饿了啃一口面包。他没有睡,也睡不着。他想了很多,又想得很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天从亮变黑,又从黑变亮。

第二天中午,火车到了郑州。他转乘长途汽车回县城,又从县城坐三轮车回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底下没有人,但是有一群鸡在觅食。

他站在树下,看着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缓缓上升。他看见自家的房子,还是那三间瓦房,院墙上的泥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土坯。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抬脚往家走。走到门口,手放在门上,又停下来。他听见里面有声音,是巧云在说话。

“……没事,大夫说了,早期发现,好治。花不了多少钱。你别操心,好好上学。”

是跟他儿子说话。他儿子张一鸣在镇上读初中,今天正好周六,在家。

他推开门。

院子里的灯亮着,十五瓦的灯泡挂在屋檐下,光线昏黄。巧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择菜,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刚从地里拔的青菜。她穿着一件旧毛衣,是他很多年前部队发的,松垮垮的,显得人更瘦了。她的脸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是能看出颧骨高了不少。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说你咋回来了。

他说我回来了。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喊了一声爸。他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说长高了。儿子笑了一下,又去看他妈。巧云站在那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说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做饭。他说不用,我吃过了。

其实他没吃。他一天没吃东西了,但是他不觉得饿。

晚上,儿子去里屋写作业了,他和巧云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台下的观众在鼓掌。谁也没看电视。他坐在沙发这头,她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是凉了的白开水。

他想说话,但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也不说话,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看见她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像是刚割的,还贴着创可贴。

沉默了很久,他说,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抬头,说你不是忙嘛。

他说忙什么忙,再忙你病了我也得回来。

她说你不是刚提干,我怕耽误你。

他说提干算什么,提干有你重要吗。

她说你别说傻话。

他又沉默了。她也不说话。电视里的主持人在介绍下一个嘉宾,台下的观众在鼓掌。他伸手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能听见里屋儿子翻书的声音。

他说,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再检查一遍。

她说不用,卫生所的大夫说了,去县医院也是做手术。

他说那就做手术。

她说钱呢。手术要好几万,化疗还要钱,一鸣上学还要钱。你爹的牛还没卖,卖了能凑三千。我手里还有一点,你妹妹寄来的五千,加上家里攒的,差不多够手术的。

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说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还要寄回来一半。

他说我去借。

她说跟谁借,你那些战友,人家也不容易。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终于也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亮的,但是没哭。她说援朝,我想了,这个病,治好了也干不了重活,治不好就是个无底洞。你刚提干,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别因为我耽误了。我想好了,明天你回去,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说巧云,我当了二十三年兵,什么都没怕过。但是这个事,我怕。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另一只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她说你这个死人,这么多年,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他说我不会说话,你知道的。

她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到半夜,儿子已经睡了,院子里的鸡都安静了。他们坐在那里,说这些年的事,说她在家的辛苦,说他在部队的不容易,说他们错过的那些日子。她没有抱怨,他也没有道歉。他们只是说,像两个人在对账,把这么多年欠下的都翻出来看一看。

后来她说,你明天还是回去吧,刚提干,别让人说闲话。

他说我不回去了。

她愣住了,说什么。

他说我请假了,假批下来之前,我不走。

她说那你的工作呢。

他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媳妇没了就真没了。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变了。

他说我没变,我就是想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部队打了电话,跟主任说了情况。主任说老张你放心,你的假批了,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他又给几个战友打了电话,没提借钱的事,就是说家里有事,请他们帮忙照应着点。然后他带着巧云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的大夫看了卫生所的诊断书,又做了一遍检查,结果是一样的。大夫说抓紧手术,不能再拖了。他问大夫,手术成功率多少。大夫说中期偏晚,但是还有机会,得看术后恢复和化疗效果。

他说做。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里,他在医院陪床。巧云住在一个六人间的大病房里,旁边几个床都是癌症病人,有的是刚做完手术,有的是在做化疗。病房里味道很重,消毒水味、药味、还有身体不好的那种味道。他白天在那里守着,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椅子上。

手术那天,他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五个小时。儿子也来了,站在他旁边,一句话不说。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没事的。儿子没说话,但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手术做完了,大夫出来说手术顺利,肿瘤切掉了,淋巴有转移,后续要做化疗。他说谢谢大夫。然后他看见巧云被推出来,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他跟着推车往病房走,一边走一边喊她,巧云,巧云。她没睁眼,但是手动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跟着推车进了病房。

化疗开始了。第一次化疗的时候,她吐了整整一天,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下去。他在旁边守着,给她擦嘴,给她换毛巾,给她揉背。她吐完了,靠在他肩膀上,说援朝,太难受了,我不想治了。他说你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就好了。

第二次化疗,她的头发开始掉。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她梳头的时候一梳一大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给我剃了吧。他说好。他去买了剃头推子,在病房里给她剃头。推子嗡嗡地响,头发一缕一缕地掉在地上。她闭着眼睛,不说话。他剃完了,用毛巾给她擦干净,说好看。她睁开眼,笑了一下,说难看死了。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以后,他一个人走到医院外面的街上,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街上的路灯很暗,有几个卖水果的小贩在收摊。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哭了。他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没有出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娘去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厕所里,不敢出声。那时候他觉得当兵的人不能哭。现在他还是觉得不能哭,但是他忍不住了。

哭完了,他把烟头掐灭,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病房。巧云醒了,看见他进来,说你去哪儿了。他说去抽了根烟。她说你眼睛怎么红了。他说烟熏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援朝,你坐到这儿来。他坐到床边。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别哭了,我没事。他说我没哭。她说嗯,你没哭。

化疗做了六次。每一次都是煎熬,但是每一次她都撑过来了。她的头发掉光了,又慢慢长出来,像小孩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她的身体很虚,走几步就喘,但是她能下床了,能在院子里走一走了。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他扶着她到医院的小花园里晒太阳。花园里有几棵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花,说真好看。他说嗯。她说咱们家院子里也该种几棵。他说好,回去我给你种。

她笑了一下,说你就知道说好。

他说真的,回去我就种。

她说行,那我等着。

她靠在长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还是那么瘦,颧骨还是那么高,但是有了一点血色。他看着她的侧脸,想起来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时候她脸上有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他觉得,也还来得及。

化疗结束后,他们回了家。他还有半个月的假,他把家里该修的地方修了,院墙补了,屋顶的瓦换了,又去镇上买了三棵月季苗,种在院子里。一棵红的,一棵粉的,一棵白的。种好了,他浇了水,对她说,活了就能开花。

她说嗯。

他走的那天,她去村口送他。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件碎花衬衫,但是袖子不空了,她的胳膊细了,但是还在。她看着他,说到了部队打个电话。他说好。她说注意身体。他说好。她说别担心家里。他说好。

她笑了,说你就会说好。

他也笑了,说我还会说别的。

她说那你说。

他想了想,说巧云,等我下次回来,咱们把日子好好过。

她说嗯。

他转身上了车,从车窗里往外看。她站在槐树下,风吹着她的头发,新长出来的头发,短短的,在风里轻轻地飘。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车开了,她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兜里那封信还在,他爹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但是他把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一切安好,勿念。

他想了想,又划掉了。

他重新写:一切都好,等我回来。

然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他爹的名字。

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黄土高原,又从黄土高原变成戈壁。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了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闪着光。

他坐直了身体,看着那片雪山。他想起来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看见这片雪山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扛不住。

但是还是得扛。

他拿出手机,给巧云发了一条短信: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装回兜里,闭上眼。

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前开,朝着那片雪山的方向。他知道,那边有他的岗位,这边有他的家。他在中间,两头都是他的命。

他得好好活着。

后记

那年冬天,张援朝回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白的三朵花,在寒风里颤颤巍巍的。巧云站在花跟前,裹着一件厚棉袄,头发已经长到耳朵那么长了。她看见他进来,说你看,开花了。

他走过去,看了看那三朵花,又看了看她。她的脸还是瘦,但是眼睛亮了。他说好看。她说嗯,明年能开更多。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他们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三朵花,看着院子外面的田野,看着远处的山。

日子还长着呢。

他们还有时间。

张援朝回到部队那天是傍晚,戈壁滩上刮着风,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走进营区大门的时候,岗哨给他敬礼,喊了一声张股长。他回礼,脚步没停,直接去了政治处。主任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他进来,站起来问家里怎么样。他说手术做了,化疗也做了,现在在家养着。主任说那就好,你安心工作,有什么困难跟组织说。他说谢谢主任,没什么困难。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困难是实实在在的。巧云的病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后续还要复查,还要吃药,还要养。他每个月的工资寄回去,除去药钱和儿子的学费,剩不下多少。他爹的牛卖了,妹妹又寄了一回钱,但这些都填不满那个窟窿。他算过一笔账,按现在的花销,家里的积蓄撑不过明年开春。

他开始在部队里想办法。团里有个互助基金,专门给家里有困难的干部战士用的。他写了申请,主任批了,给了两千。他拿着钱去邮局汇回家,汇款单上写了几句简单的话:给巧云买药,别省。剩下的留着给一鸣交学费。

汇款单寄出去以后,他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推着一辆破三轮,炉膛里的炭火映着他的脸,红通通的。老汉问他,解放军同志,来一个?他说来一个。老汉挑了一个大的,用报纸包了递给他,说三块。他给了五块,说不用找了。老汉乐呵呵地收下,说你这人心善。

他吃着红薯往营区走,红薯很甜,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暖和。他想起巧云最爱吃烤红薯,以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冬天赶集,她总要买一个,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吃。她吃的时候嘴角总会沾上一点黑灰,他笑她,她就拿手背蹭一下,蹭成一个大花脸。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五年?十六年?他记不太清了。但红薯的味道没变,还是那么甜。

日子就这么过着。张援朝白天在机关忙,晚上回宿舍处理文件,有时候忙到半夜。但他每个星期都会给家里打两个电话,雷打不动。巧云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有劲了,从最开始的气若游丝,到后来能跟他开玩笑了。有一次她说,我今天去地里摘了两个茄子,走得慢,走了半个钟头。他说你别逞强,地里活让爹干。她说爹年纪大了,我慢慢干,不碍事。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有一回,他打电话回去,是儿子接的。张一鸣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说爸,我妈今天去镇上拿药了,我陪她去的。他说好,你懂事。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妈拿药的钱不够,跟药房赊的。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说我知道了,过两天汇钱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巧云坐在中间,一鸣站在她旁边,他站在后面。巧云穿着那件红棉袄,脸上的肉比现在多,笑得也舒坦。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取下来,翻过来,从后面夹层里抽出一张存折。那是他的转业费,存了十几年了,一直没动。他本来打算等转业的时候用这笔钱在县城买个小房子,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第二天他去镇上邮局,把钱取了出来,汇了回去。汇款单上他还是写了那几句话:给巧云买药,别省。剩下的留着给一鸣交学费。

钱汇出去以后,他心里踏实了一点。但踏实了没几天,团里开始搞年终考核,他作为新上任的股长,事情多得像牛毛。白天考核,晚上写材料,有时候忙到凌晨两点。他的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那是当年在边防巡逻的时候冻的,一到冬天就疼。他忍着,没跟任何人说。

考核结束那天,团里放了三天假。他没回家,留在营区值班。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把门关上,给巧云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正要挂,那头接了,是巧云的声音,有点喘。

他说你怎么了,喘这么厉害。

她说没事,刚才在院子里收衣服,走得急了点。

他说你慢点,别急。

她说知道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他说刚忙完考核,这几天放假。

她说那你回来吗。

他说不回了,值班。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援朝,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你说。

她说今天我去县医院复查了,大夫说恢复得挺好,各项指标都正常。

他说真的?

她说真的,大夫说只要不复发,就没事了。

他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在那头喂了两声,说你听见没有。

他说听见了。然后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巧云,你等着,等我休假回去,咱们好好过个年。

她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窗户打开。外面的戈壁滩上月亮很亮,照着远处那道长长的山脊线。风从窗户灌进来,冷得刺骨,但他没关。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月亮。

他想起来他爹信里最后写的那句话:你自己拿主意。他拿了主意,但是这个主意对不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等,等不起。

那年春节,他回去了。火车转汽车,汽车转三轮车,三轮车转步行,到家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院子里那三棵月季已经枯了,只剩下几根枝条。但巧云在枝条上绑了红布条,远远看去像开了三朵红花。他走进院子,看见她正蹲在地上摘菜,面前放着一盆水,手冻得通红。一鸣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爸。

巧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头发长到肩膀了。她看着他,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她走过来,接过他的背包。背包不重,但她拎着还是有点吃力。他伸手去接,她说不用,我拎得动。他没坚持,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堂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他爹坐在炉子旁边烤火,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说援朝回来了。他说爹,我回来了。他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菜不多,一个炖白菜,一个炒鸡蛋,一个咸菜,还有一盘腊肉。巧云说腊肉是留着你回来吃的,熏了好几个月了。他夹了一块,咸香咸香的,是家里的味道。他爹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说今年的玉米收成好,说牛卖了以后又养了两头猪,说明年开春把院墙再修修。他听着,嗯嗯地应着。一鸣在旁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吃完饭,他爹去睡了,一鸣也回屋写作业了。他和巧云坐在炉子旁边,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她把手放在炉子上烤,说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他说嗯,冷。她说你在外面要注意保暖,别冻着。他说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援朝,我跟你说件事。

他说你说。

她说我想在镇上开个小卖部。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

她说我身体好了,不能老在家闲着。一鸣上学要钱,吃药要钱,家里开销也大。我想在镇上租个小门面,卖点日用品,能挣一点是一点。

他看着她的脸。炉火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想了好久才说出来的话。

他说你身体行吗。

她说行,大夫说了,不能干重活,但是看店没问题。再说,爹在家也没事,可以帮我看店。

他说本钱呢。

她说我跟妹妹借了一点,加上你寄回来的,凑了三千。租个小门面够了。

他又沉默了。她看着他,说你是不是不同意。

他说不是。他停了一下,说巧云,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没帮上什么忙。现在你身体刚好,又要开小卖部,我怕你累着。

她笑了一下,说我不累。你不在家,我总得找点事做,不然天天坐在家里,东想西想的,反倒不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行,你开吧。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说真的?

他说真的。他又说,不过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说你说。

他说别太累,累了就歇着,店可以少挣点,身体要紧。

她说好,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久的话。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但是屋里很暖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觉得心里踏实。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他也能出一份力了。

春节过完,他回了部队。临走那天,她送他到村口。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件碎花衬衫,但是她的脸上有了精神,眼睛里也有了光。她说你走吧,家里有我。他说好。她说到了打电话。他说好。她说别担心。他说好。

她笑了一下,说你只会说好。

他也笑了,说我还会说别的。

她说那你说。

他想了想,说巧云,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申请转业。

她愣住了,说你说什么?

他说转业。回来跟你一起开小卖部。

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摇了摇头,说不行,你干了二十多年了,不能说转就转。

他说我干了二十多年,也该回来了。

她说你再想想。

他说我想好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湿了,但是没哭。她说援朝,你别为了我——

他打断她,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咱们。咱们一家人,该在一起了。

她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了车,从车窗里往外看。她站在槐树下,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车开了,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兜里那封信还在,他爹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他摸了摸信封,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给巧云发了一条短信:等我。

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车在黄土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又变成戈壁。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了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闪着光。

他坐直了身体,看着那片雪山。他知道,那边有他的岗位,这边有他的家。他在中间,两头都是他的命。

但这一次,他知道该怎么选了。

后记

那年秋天,张援朝的转业报告批下来了。他办完手续那天,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抽屉里的东西全带走了,只留下一份文件在桌上。文件是团的表彰通报,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一行字:该同志服役二十四年,工作勤恳,成绩突出,为部队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

他拿着那份文件看了一遍,然后放进包里。

他坐火车回家,到了县城,又坐汽车到镇上。巧云的小卖部就开在镇中学旁边,门面不大,但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货架上摆着日用品,墙角放着一台冰柜,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巧云超市”四个字,红底白字,很显眼。

他站在门口,看见她正给一个学生拿东西。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红扑扑的。她转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你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她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以前胖了,脸上有了肉,笑起来还是有两个酒窝。她看着他,说转业手续办完了?

他说办完了。

她说那以后就不走了?

他说不走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里亮亮的。她说进来吧,店里刚进了新货,有你爱吃的烤红薯。

他跟着她走进店里,货架上的东西整整齐齐的,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放着一把椅子,椅子旁边有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踏实得很。

她拿了一个烤红薯递给他,热的,用报纸包着。他掰开,一半给她,一半自己吃。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上了一点黑灰。他笑了,说你还是老样子。她也笑了,说你也还是老样子。

他们坐在小店里,吃着红薯,看着门外。门外是镇上的街道,人来人往,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笑声传得很远。太阳照在街道上,暖洋洋的。

他说巧云。

她说嗯。

他说咱们把日子过好。

她说嗯。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外面的太阳慢慢地往西边落,把街道染成金黄色。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候他十八岁,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来得及。现在他回来了,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来得及。

他坐在那里,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站起来,说我来帮你摆货。她说你会吗。他说你教我。她笑了,说好,我教你。

他们一起站在货架前,把新进的货一件一件地摆上去。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外面的街上有人喊了一声,卖豆腐喽。声音拖得很长,在秋天的空气里回荡。

他拿起一包盐,放在货架上,对齐,摆正。她站在旁边,递给他另一包。他接过来,又对齐,摆正。他们谁也没说话,但是配合得很默契。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是踏实。

他想着,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张援朝在小卖部待了半个月,把货架上的东西记了个七七八八,什么牌子放在什么位置,进货价卖价各是多少,他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巧云笑他,说开个小卖部又不是带兵,你搞那么认真干啥。他说做事就得有个做事的样子。他以前在机关管文件管习惯了,什么东西都要理得清清楚楚,货架上的货品他按类别排,盐糖酱醋归一类,烟酒归一类,零食归一类,连摆放的方向都统一朝着外面。巧云说顾客拿了顺手就行,你摆那么齐整有啥用。他说看着舒服。

但他心里知道,他是在找事做。转业手续办完以后,部队那边的事彻底断了,每天早上五点他还是准时醒,醒了之后不知道该干什么。二十四年了,他习惯听起床号,习惯了出操,习惯了每天有忙不完的事。现在他坐在小卖部的椅子上,看着门外的人来人往,觉得日子突然变得很慢,慢得让他发慌。

巧云看出来了。有一天晚上关了店,他们坐在后面的小屋里吃饭,她给他盛了一碗汤,说你最近是不是不习惯。他说没有,挺好的。她说你别骗我,你天天五点多就醒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以为我不知道。他没说话,低头喝汤。

她说要不你去找点事做。他说我不是在店里帮忙吗。她说店就这么大,我一个人够了。你一个大男人,整天窝在小卖部里,也不是个事。

他放下碗,看着她。她瘦了,比住院那会儿胖了些,但跟以前比还是瘦。开小卖部以后她每天早起晚睡,进货理货都是她一个人张罗,他来了以后才帮上点忙。她嘴上不说,但他知道她累。

他说那你呢,你累不累。

她说我累什么,我高兴。以前天天在家里坐着,心里空落落的,现在有个店守着,有人来买东西,说说话,一天就过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活干。

她说你能干啥。

他说什么都能干,开车也行,看门也行,出力气也行。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镇子不大,几条街,走一圈也就半个钟头。他先去了镇政府,问有没有招人的。办公室的人说最近没有,让他留了个电话。他又去了几家店铺问,都说不用人。最后他走到镇东头一个建材市场,看见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招搬运工,一天八十。他进去问了问,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搬得动吗。他说搬得动。老板说那你明天来试试。

他回去跟巧云说了。她愣了一下,说你去搬货?他说嗯。她说你干了二十多年,出来给人搬货?他说搬货咋了,又不是偷不是抢。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停了一下,说你要是觉得行就去吧。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建材市场的活不轻省,一袋水泥一百斤,扛上扛下,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他干了三天,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晚上回去,巧云给他上药,看见他手上的伤,没说话,但是上药的时候手有点抖。

第四天,老板把他叫过去,说老张你别干了。他说为啥。老板说你干得挺好,但是我这儿庙小,请不起你这样的。他愣住了。老板说你在部队是当干部的,来我这儿扛水泥,我担不起。他说我没什么担不起的。老板摇了摇头,说镇上的人都知道了,你媳妇开小卖部,你在这儿扛货,人家说我虐待转业军人。他把工资结了,多给了五十,说老张你另找活吧。

他拿着钱站在建材市场门口,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站了一会儿,把钱揣进兜里,往小卖部走。走到店门口,看见巧云正给一个学生找零钱。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他说老板不用我了。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说那你歇歇,我做饭去。

那天下午,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行人。有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过来买烟,跟他搭话,说你是巧云的男人吧。他说嗯。老头说听说是部队转业的?他说嗯。老头说转业了好,回来守着媳妇孩子,比啥都强。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头走了以后,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想到自己这二十四年,当兵、带兵、立功、提干,每一步都是往上走。现在回来了,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了。人家看他,不是看他当过什么干部,立过什么功,是看他是巧云的男人,是一鸣他爸。这个身份他做了二十多年,但从来没觉得它是个身份。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个身份比什么都重。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巧云说,我想把咱家那几亩地拾掇拾掇。巧云说地都荒了好几年了,种啥。他说种菜,种点应季的菜,拉到镇上卖。她说你行吗。他说当兵之前我就是种地的,有啥不行。她想了想,说行,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第二天,他们去了地里。地在村东头,三亩多,是他爹留下来的。这几年巧云忙不过来,地就荒着,长满了野草。他站在地头看了看,土还行,就是得深翻一遍。他回去找了把铁锹,开始翻地。巧云要帮忙,他说你别动,站着就行。她没听,蹲在地里拔草。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他翻了一天地,手掌上的血泡又破了,疼得厉害。但他没吭声。晚上回去,他爹看见了,说你明天别去了,我去。他说爹你在家歇着,我自己来。他爹说你这手都成这样了,还来啥。他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他翻了一个星期的地,把三亩多地全翻了一遍。手上结了厚厚一层茧,比在部队的时候还厚。他把地分了几块,一块种白菜,一块种萝卜,一块种土豆,还有一块留着种豆角。种子是去镇上农技站买的,人家问他要多少,他说一样来两包。人家看他的样子,说你没种过地吧。他说种过,很多年前了。人家笑了一下,说现在种地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得用化肥。他说先不用,我先试试。

他把种子撒下去,浇了水。巧云站在地头看着,说你行不行啊。他说行不行等秋天就知道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地里看看,然后回来吃早饭,再去小卖部帮忙。巧云说不用他去那么早,他说睡不着,去地里走走也好。地里的菜苗冒出来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片,他看着高兴,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巧云来找他,看见他蹲在那里傻笑,说你笑啥。他说你看,出来了。她也蹲下来看,说嗯,出来了。

夏天的时候,菜长得很好。白菜卷了心,萝卜拱出了土,土豆秧子开了一地小白花。他每天去地里拔草、浇水、捉虫,忙得不亦乐乎。有一天,巧云跟他说,镇上的饭店来问,能不能给他们供菜。他说真的?她说真的,我跟他们说了,咱们的菜没打药,是自家地里长的。人家说先要一批试试。

他听了,站在那里愣了半天。然后他说巧云,咱能不能把地都种上。她说三亩多地还不够你种的。他说我想把旁边那几亩荒地也租过来。她看着他,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

那一年秋天,他收了第一茬菜,用三轮车拉到镇上,挨家饭店去送。有一家饭店的老板尝了他种的萝卜,说甜,跟别的萝卜不一样。老板说你有多少我收多少。他没说话,回来跟巧云说了,巧云笑了一下,说那你就多种点。

第二年开春,他租了旁边十亩荒地,全种上了菜。他爹也来帮忙,一鸣放学了也来地里干活。巧云的小卖部生意也稳定了,她又进了些种子化肥摆在店里卖。他们两个人,一个管店,一个管地,忙得脚不沾地,但是谁也没喊累。

那年夏天,有一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满身是泥。巧云在店里算账,看见他进来,说去洗洗,饭好了。他洗了手脸,坐在桌边吃饭。她给他盛了一碗饭,说今天饭店又打电话来了,说要加量。他说行,我明天再去租两亩地。她说你别太累了。他说不累。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他说你笑啥。她说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你跟我说你什么都不会干,就会当兵。现在你看你,种地种得比谁都好。

他说我那是吹牛的。

她说我知道你是吹牛的,但是我信了。

他看着她,她的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眼睛弯弯的。他伸出手,把她嘴角的饭粒抹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很多年前一样。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院墙外的田野里,虫子在叫,一阵一阵的。月季花开了,红的粉的白的三朵,在月光底下看不真切,但是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他说巧云。

她说嗯。

他说我当兵走了二十多年,错过的事太多了。

她说都过去了。

他说嗯,都过去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戈壁滩上的星星他看了二十多年,跟这里的星星不一样。戈壁滩的星星又大又亮,像一颗一颗钉在天上的钉子。这里的星星小一点,但是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米。

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有一回夜里站哨,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家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以后能干什么。现在他回来了,地种上了,小卖部开起来了,儿子在镇上读高中,成绩不错,他爹身体还行,巧云的复查结果一直都是好的。

他想着这些,觉得日子像地里的菜一样,一茬一茬地往上长。

他伸手握住了巧云的手。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小小的,凉凉的,但是暖和。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外面的田野,看着天上的星星。

虫子在叫,风在吹,月季花的香味一阵一阵的。

他坐了很久,直到露水下来了,巧云说进屋吧,明天还要早起。他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屋。堂屋里的灯还亮着,他爹已经睡了,里屋传来一鸣翻书的声音。

他坐在桌边,把明天的活想了一遍。地里的豆角该搭架子了,萝卜该间苗了,饭店那边明天要来拉菜,得提前摘好。他想着这些,心里踏实。

他关了灯,走进里屋。巧云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呼吸均匀。他轻轻躺在她旁边,拉过被子盖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五点就醒了。但是他没有马上起来,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鸡叫的声音,有风吹树叶的声音,隔壁传来他爹咳嗽的声音。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安心。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穿上衣服,推开门。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上有一道长长的灰白色的云,像谁用毛笔轻轻划了一笔。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菜叶的味道,有月季花的香味。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他抬起头,看见巧云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的,头发乱蓬蓬的。她说你怎么起这么早。他说睡不着。她说又睡不着。他说嗯。她说那我给你做饭去。他说不用,我去地里看看,回来再吃。

他走出院门,往地里走。路上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站在树下看了看,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也是在这棵树下,他娘塞给他煮鸡蛋,他爹放了一挂鞭炮。那时候他十八岁,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他站在这棵树下,觉得日子不长也不短,刚刚好。他抬脚往地里走,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凉的。他走到地头,看见白菜卷了心,萝卜拱出了土,土豆秧子开了一地小白花。

他蹲下来,拔了一根草。草根带出一把湿泥,黑乎乎的,捏在手里软软的。他把泥巴搓了搓,撒回地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地。三亩变十亩,十亩又扩了五亩,现在有十五亩了。地里长着各样的菜,绿油油的,一垄一垄的,从脚下一直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地里,照在菜叶上,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地头,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他转过身,看见巧云也来了,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她说你也不吃饭,我给你送来了。他走过去,接过饭盒。里面是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他坐在田埂上吃,她坐在旁边。他说你吃了吗。她说吃了。他说你骗我,你肯定没吃。她把脸别过去,说我不饿。他把一个馒头掰开,递给她一半。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他们坐在田埂上,吃着馒头,看着地里的菜。太阳升高了,照着他们的背,暖暖的。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清脆得很。

他吃着馒头,觉得特别香。

两年后的夏天,一鸣高考结束了。考完那天,他从县城回来,背着书包走进院子,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说考完了。巧云从店里赶回来,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张援朝从地里回来,看见儿子站在院子里,说考完了?一鸣说考完了。他说那就歇歇。一鸣说嗯。

那天晚上,巧云做了一桌子菜,他爹也过来了,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他爹问一鸣,题难不难。一鸣说还行。他爹说那就好。巧云给一鸣夹菜,说多吃点,瘦了。一鸣说妈我自己来。张援朝坐在旁边,看着儿子,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也考过一回。那时候他在镇上读高中,成绩不错,老师说他能考上大学。但是那年他爹腰伤了,家里没钱,他想了三天,决定不考了,去当兵。走的那天他爹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他娘抹着眼泪往他兜里塞煮鸡蛋。他走了以后,再也没提过考大学的事。

现在儿子坐在他面前,刚参加完高考,脸上没有他当年那种认命的表情,也没有特别兴奋,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成绩出来那天,一鸣打电话到小卖部,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本。巧云接的电话,放下电话手都有点抖,跑回家跟张援朝说,考上了,一本。张援朝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以后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劈柴。巧云说你听见没有,考上了。他说听见了。她说你怎么不吭声。他把斧头放下,说挺好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到地里,蹲在地头抽烟。月亮很亮,照着地里的菜。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也这么亮。他考上了但是没有去,后来在部队里考了军校,也算圆了半个梦。但是那个没有去上的大学,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谁也没提过,巧云都不知道。

现在儿子考上了,他心里那个疙瘩好像松了一点。

第二天他去镇上,给一鸣买了个新箱子,帆布的,深蓝色的,结实。又买了两件新衣服,一件白衬衫,一件外套。拿回来给一鸣,一鸣试了试,说爸你买大了。他说大了好,能多穿两年。

开学前半个月,一鸣天天在家帮着干活。早上跟他去地里摘菜,下午在店里看店,晚上回来算账。他算账的时候,张援朝坐在旁边看,看他写得整整齐齐的,字比他爹写得好。他想起他爹以前给他写信,歪歪扭扭的,一封信写错好几个字。现在一鸣写字不用笔了,用电脑,噼里啪啦敲一顿,一张表格就打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一鸣跟他说,爸,我想申请助学贷款。他愣了一下,说什么?一鸣说学费一年六千多,加上住宿和生活费,一年得一万多。我查了,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毕业以后慢慢还。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爸有钱。

一鸣说爸你别逞强,我知道家里不容易。

他说你好好上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一鸣看着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爸,我走了以后,你跟我妈别太累了。地里的活少干点,店里的货少进点,够吃够喝就行。

他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你妈。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巧云正蹲在地上择菜,背对着他。她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是还在干活。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择菜。

她说一鸣睡了?

他说没,在算账。

她说这孩子,临走之前还想着帮我们把账理清楚。

他说嗯。

她停了一下,说援朝,一鸣走了以后,家里就剩咱们仨了。

他说嗯。

她说你想不想他。

他说想啥,上大学是好事。

她没说话,低头择菜。他看着她,看见她眼角有泪,但是没掉下来。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头上有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她没抽回去,也没说话。

他们蹲在那里,把一盆菜择完了。

送一鸣走的那天是八月底,天很热。他们一家三口坐三轮车到镇上,又从镇上坐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巧云给一鸣的包里塞了煮鸡蛋、咸菜、还有一包烤红薯。一鸣说妈你塞这么多我吃不完。她说吃不完分给同学吃。

到了学校,他们帮着一鸣办入学手续,找宿舍,铺床,买日用品。宿舍里已经有别的家长在忙,一个胖胖的妇女在擦床板,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装蚊帐。他们进去的时候,胖妇女问他们从哪来的,巧云说从县里来的。胖妇女说我们也是县里的,另一个区的。两个人就聊起来了,聊孩子考了多少分,学的什么专业,聊了一路。

张援朝站在旁边,听她们聊,偶尔插一两句。他看见一鸣在跟另一个学生说话,两个年轻人聊得挺投机,说的是什么电脑软件的事,他听不懂。但是他看见一鸣笑了,那个笑容跟他当年看见的不一样。他当年笑的时候,总是收着的,知道什么事该笑什么事不该笑。一鸣的笑是敞开的,想笑就笑。

他心里动了一下。

手续办完了,要走了。巧云叮嘱了一鸣一堆话,什么按时吃饭,别熬夜,天冷了加衣服,钱不够了打电话。一鸣说知道了知道了,妈你都说三遍了。巧云说三遍咋了,我还想说呢。一鸣笑了,说行,你说。

张援朝站在旁边,等巧云说完了,他走过去,拍了拍一鸣的肩膀,说好好学。一鸣说嗯。他又说,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一鸣说嗯。他想了想,说缺钱了就说。一鸣说嗯。

然后他转身走了。巧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一鸣。一鸣站在宿舍楼门口,朝他们挥手。巧云也挥手,挥了好几下。

他们走出校门,坐公交车去火车站。在公交车上,巧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城市。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她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真大。他说嗯。她说一鸣在这上学,不知道习惯不习惯。他说能习惯。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比我强。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院子里很安静,鸡已经进笼了,月季花开了几朵新的,在月光底下看不清楚。他爹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他们回来,问送走了?他说送走了。他爹说那就好。然后他爹说,灶上留着饭,你们去吃。

他们吃了饭,洗漱完了,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但是他没看。他坐在那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一鸣还小,站在他们中间,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巧云。现在一鸣不在家了,去了省城,住宿舍,吃食堂,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他坐在那里,心里空了一块,但是那块空的地方是踏实的。

巧云坐在他旁边,说累了一天,去睡吧。他说你先睡,我坐一会儿。她说那我陪你。他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电视剧,里面的角色在吵架,声音很大。他把声音调小了。

坐了一会儿,他说巧云。

她说嗯。

他说一鸣走了以后,咱把家里的房子翻翻吧。

她说怎么翻。

他说屋顶该换了,院墙也该修了。一鸣以后带同学回来,看着也像样。

她说行。

他说再养两头猪,过年杀了,给一鸣带点腊肉回去。

她说行。

他说等明年开春,把地再扩两亩。

她说你别太累了。

他说不累。

她没再说话,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有一点肥皂的香味。他坐着没动,怕她倒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低头一看,她睡着了。

他没叫醒她,就那么坐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跟很多年前一样。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回家探亲,经人介绍认识了她。那时候她扎着两条辫子,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她说你当兵的不顾家,嫁给你我得吃苦。他说我会对你好的。她笑了一下,说那就行。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里,她果然吃了不少苦,他也没能兑现多少承诺。但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说过后悔。她只是守着这个家,守着老人和孩子,等他从部队回来。一年一年的,从青丝等到白发。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她动了一下,没醒。

他坐直了身体,把她往上搂了搂,让她靠得舒服点。然后他也闭上眼睛。

院子外面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爹在里屋打起了呼噜,一声长一声短的。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五点就醒了。他轻轻把巧云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上毯子,然后穿上衣服出了门。天还没亮,东边有一点点白。他走到地里,菜叶上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蹲下来,拔了一根草,草根带出一把湿泥。他捏了捏泥,撒回地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地。十五亩地,种满了菜,一垄一垄的,从脚下伸到远处。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地里,照在菜叶上,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地,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转过身,看见巧云也来了,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她说你又不吃饭。他说来了。他走过去,接过饭盒,坐在田埂上吃。她坐在他旁边,说一鸣昨晚打电话了,说到学校了,宿舍挺好的,室友也挺好的。他说嗯。她说他让咱们别担心。他说嗯。她说他还说,等他放寒假回来,帮你种地。

他吃着馒头,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说行,等他回来,我教他种地。

她看着他,也笑了。

太阳升高了,照着他们,照着一地的菜,照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菜叶哗啦啦地响,月季花的香味一阵一阵的。

他坐在田埂上,吃着馒头,看着地里的菜,觉得日子还长。

他还有时间。

第二年开春,一鸣放寒假回来了。他瘦了点,但精神头很好,穿着学校发的棉袄,背着那个深蓝色帆布箱子,从村口走回来的时候,张援朝正在地里施肥,远远看见一个身影拖着箱子走在土路上,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儿子。

他放下锄头往地头走。一鸣走到跟前,说爸。他说回来了。一鸣说嗯,放假了。他说走,回家。

巧云早就在店里等不住了,跑回家做饭。一鸣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灶上炒菜,回头看见他,说瘦了。一鸣说没瘦,结实了。她说你过来我看看。一鸣走过去,她捏了捏他胳膊,说结实什么,就是瘦了。然后转身端出一碗红烧肉,说先吃。

一鸣笑了一下,坐下就吃。他爹在旁边坐着,问学校的事。一鸣说学校挺好,老师挺好,同学也挺好。他爹说那就好。巧云在旁边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说话。一鸣说了很多学校里的事,什么社团活动,什么选修课,什么室友半夜打呼噜。巧云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两句。张援朝坐在旁边,听得多说得少。他看得出来,一鸣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在家的时候,一鸣话少,问一句答一句,现在话多了,说到高兴处还会比划两下。他长见识了,见人见事多了,心里有底气了。

过了几天,一鸣跟着他去地里干活。他教一鸣怎么给白菜搭架子,怎么给萝卜间苗,怎么辨认菜叶子上的虫子。一鸣干得挺认真,手上沾了泥也不在乎。干了一会儿,一鸣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说你说。

一鸣说我想修个冷库。

他愣了一下,说啥?

一鸣说我在学校学了一门课,讲农产品保鲜的。咱家的菜现在只能卖应季,价钱上不去。如果有个冷库,收下来的菜能多放一阵子,赶上好行情再卖,能多挣不少。

他沉默了。冷库他听说过,镇上有一家收蔬菜的建了一个,花了好几万。他们家这几年是挣了点钱,但是供一鸣上学,修房子,再加上日常开销,手里也没攒下多少。

一鸣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申请了学校的创业基金,批下来能有五千。剩下的咱家凑一凑,再跟信用社贷点,应该够。

他抬头看着儿子,一鸣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劲头,想干点什么,但那时候条件不允许。现在儿子站在他面前,跟他当年差不多大的年纪,眼睛亮亮的,有一股闯劲。

他说你让我想想。

晚上他跟巧云说了。巧云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说一鸣说的有道理。你看咱家这几年,菜种得不错,但是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太多。如果真像他说的,能赶行情卖,确实能多挣。她说钱的事,我手里还有两万,你妹妹去年还我的,一直没动。

他说那是你妹妹的钱。

她说妹妹的钱不急,先挪来用。再说一鸣上学也要花钱,冷库建好了,挣钱多了,一鸣以后也轻松点。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说,你是不是怕赔了。

他说嗯。

她说做什么都有风险,咱种地还有旱涝呢。一鸣是学这个的,他懂。你让他试试。

他想了想,说行,明天我去镇上信用社问问。

开春以后,冷库就建起来了。地方选在院子西边那块空地上,一鸣画了图纸,张援朝找了镇上的人来施工。半个月的时间,一个三十平米的冷库就立起来了,装了压缩机,铺了地垫,码了货架。一鸣还从学校带回来几本关于蔬菜保鲜的书,晚上在灯底下看,边看边记。

冷库建成那天,张援朝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干干净净的,架子上一层一层的,能放不少东西。一鸣说爸,咱第一批菜先放一半,试试效果。他说行。

那年夏天,他们收了第一批菜。按一鸣说的,放了一半进冷库,另一半照常卖。过了半个月,市场上菜少了,价钱涨了。一鸣把冷库里的菜拿出来拉到镇上,果然卖了个好价钱。一算账,比平常多挣了三千多。

他坐在院子里,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一鸣坐在旁边,说爸,我没骗你吧。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笑了一下,说行,比你爸强。

一鸣说那当然,我是你儿子。

他伸手拍了一鸣后脑勺一下,说没大没小的。一鸣嘿嘿笑了。

那年秋天,一鸣返校之前,跟他们说,他想在村里搞一个合作社。

张援朝说啥合作社。

一鸣说就是把村里种菜的人家联合起来,统一品种,统一标准,统一销售。咱家有冷库,有车,有渠道,可以帮大家一起卖。这样量大了,跟饭店和批发市场谈价钱也有底气。

他听了半天没说话。巧云在旁边说,一鸣说的这事是好事,但是咱一家干得了吗。

一鸣说妈,现在国家鼓励农民合作社,政策上有扶持。我在学校查了,咱县里就有几个成功的例子。可以先从几户开始,慢慢来。

张援朝想了很久,说你先回去上学,这事让我琢磨琢磨。

一鸣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冷库门口想了好几天。他当兵出身,习惯了一个人扛枪,一个人往前冲。带兵的时候也带过,但那是一个连一个营的人,有命令有纪律。现在要跟村里人合作,各家有各家的想法,各家有各家的算盘,他拿不准。

但是他又想起一件事。那年他刚转业回来,在建材市场扛水泥,老板不要他,镇上人都议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后来种地,开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自己有多大本事,是巧云在背后撑着,是一鸣在学校学回来的那些东西,是村里人一家一户帮衬着。

他想明白了。

开春的时候,他找了村里几户种菜的人家,一家一家去说。有些人愿意,有些人不愿意,还有些人半信半疑。他也不勉强,愿意的签了协议,不愿意的照样是自己种自己卖。六户人家,凑了三十多亩菜地。他负责统一种子,统一技术,统一销售,收了菜放在冷库里,等价钱好了再卖。

第一年下来,六户人家都挣了钱。第二年,又有三户加进来。第三年,村里大半种菜的人家都入了社。张援朝也忙了,天天跑东跑西,收菜运菜对账发货,比种地的时候还累。但是他觉得有劲。

巧云有时候说他,你比在部队还忙。他说那不一样。她问哪里不一样。他说在部队是给公家干,现在是给自家和村里人干,踏实。

她笑了一下,说你就嘴会说。

那年冬天,一鸣毕业了。他学的是农业经济管理,还没拿到毕业证就有好几个单位要他去。省城一家农业公司给他开了不错的工资,他考虑了几天,打电话跟家里说,他决定不去了。

张援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冷库门口算账,听了一鸣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一鸣说确定。他说你想好了,这可是大事。一鸣说想好了。他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巧云问他,一鸣说啥了。他说一鸣毕业了,要回来。

巧云愣了一下,说什么?

他说他不要省城的工作了,要回来。

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拿着铲子,半天没动。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这孩子,读了这么多年书,回来种地,人家不笑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种地咋了,种地不也是正事。再说他现在回来,带着学问回来的,跟咱们不一样。

她说我就是怕人家说。

他说谁说让他说去,日子是自己过的。

她没再说话,但是肩膀有点抖。他伸手拍了拍她,说别哭了,儿子回来是好事。她转过身来,脸上确实有泪,但是笑了,说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高兴的。

一鸣回来那天是腊月,天很冷,地里的菜都盖上了草帘子。他拖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箱子从村口走回来,张援朝和巧云站在门口等着。他走到跟前,说爸,妈,我回来了。巧云上去抱住他,说回来就好。一鸣说妈我都多大了你还抱。她说你再大也是我儿子。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吃饭。他爹也来了,坐在上首,看着孙子,说一鸣啊,回来好,回来好。一鸣说爷爷,我以后天天在家陪你。他爹乐得合不拢嘴,连喝了两杯酒。

吃完饭,一鸣坐在他旁边,说爸,合作社的事我想过了,咱们可以再扩一扩。张援朝说怎么扩。一鸣说先把冷库扩一下,再买一辆小货车,然后跟县里的超市谈谈,直接给他们供货。他说得头头是道,张援朝听得认真,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几句。

巧云坐在旁边,给炉子添煤,听着他们父子俩说话。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外面有风声,但是屋里很暖和。

她看着他们,想起很多年前,张援朝从部队回来,坐在这个堂屋里,跟她说不回去了。那时候一鸣还小,在里屋写作业。现在一鸣坐在他旁边,跟他商量事,像两个男人在说话。

她笑了一下。

张援朝看见她笑,说你想啥呢。她说没想啥。他说你不说我可就不管了。她说你想管啥就管啥,反正你们父子俩商量好了就行。他看了她一眼,说那不行,你得管。她问管啥。他说管我们吃饭,管我们睡觉,管我们别累着。

她笑出了声,说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一鸣说妈,我爸说的对,你是我家的大管家。

她站起来,说行,大管家让你们睡觉去,明天还早起。

那天晚上,张援朝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隔壁一鸣翻书的声音,听着巧云均匀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觉得这一辈子,从十八岁离开家,到二十四岁结婚,到四十多岁转业,到现在五十出头,兜兜转转,走了很长的路,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院子里。

他想起他爹当年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你自己拿主意。

他拿了主意。有的对,有的错。但是走到今天,他不后悔。

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巧云的手上。她的手暖和,手指头有点粗,是这些年干活磨的。她动了一下,没醒,但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五点就醒了。窗外的天还黑着,但是他已经不急着起来了。他躺在那里,听着屋子里的声音。一鸣在隔壁打呼噜,他爹在另一间屋咳嗽了两声,巧云在他身边呼吸平稳。院子里有鸡叫了,第一声之后,又接了几声。

他轻轻掀开被子,穿上衣服,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冷,但是很干净。天边有一点点亮光,慢慢地把夜色推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菜地、冷库、月季花、老槐树。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往地里走。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凉凉的。他走到地头,蹲下来,拔了一根草。草根带出一把湿泥,黑乎乎的,捏在手里软软的。他把泥巴搓了搓,撒回地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地。从三亩到十五亩,从十五亩到合作社的三十多亩,这片地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地里的菜一茬接一茬,从来没有断过。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地里,照在菜叶上,照在他身上。他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他转过身,看见巧云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她说你又不等我。他说你来啦。她走过来,把饭盒递给他。他接过来,坐在田埂上吃。她坐在他旁边,说一鸣还在睡。他说让他睡,年轻人觉多。她说他昨晚跟你商量事,商量到几点。他说十一点多。她说你也别太累了。

他说不累。

她看着他,突然说,援朝。

他说嗯。

她说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后悔。

她说当年你提干那天,收到信回来。如果你没回来,现在肯定还在部队,说不定都当上大官了。

他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皱纹,头发白了一半,但是眼睛还是亮的。他想了想,说巧云,我当了二十四年兵,做了很多次决定。每一次都觉得是对的。但是那一次,是我做的最对的一次。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眼睛有点湿。她说你就会说好听的。

他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笑了一下,说吃饭吧,凉了。

他低头吃饭,馒头还是热的,咸菜还是那个味道。他吃着吃着,觉得心里满满的。

太阳升高了,照着他们,照着一地的菜,照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菜叶哗啦啦地响,月季花的香味一阵一阵的。

他坐在田埂上,吃着馒头,看着地里的菜,看着身边的她。

日子还长着呢。

他们还有时间,还有很多事要做。

合作社走到第三年的时候,出了事。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半个月,地里的菜烂了一半。张援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看,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脸色发沉。巧云问他怎么样,他说南头那两块地积水了,白菜全烂了根。她说能救吗。他说救不了,得拔了重种。她说那合作社那几户呢。他说一样,好几家都淹了。

他一家一家去看,走到村东头老赵家地里,老赵蹲在地头抽烟,看见他来了,站起来说张社长,你看这咋整。他蹲下去看了看,白菜叶子发黄,根都泡烂了。他站起来说拔了吧,趁早改种别的。老赵说改种啥,这季白瞎了。他说种萝卜还来得及。老赵说萝卜不值钱。他说总比啥都没有强。

从老赵地里出来,他又去了另外几家。有的地势高,淹得不严重,有的地势低,跟老赵家差不多。他一家一家说,一家一家劝,走到最后一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到家,巧云把饭热在锅里,他坐下来吃了几口,吃不下,放下筷子坐在那里发呆。

巧云坐在对面,说你别上火了,天灾的事谁也没办法。他说我知道,但是合作社是我牵头搞的,人家跟着我干,赔了钱我心里过不去。她说那你想咋办。他说我想把冷库的菜拿出来补给他们一部分,先把这一季过去。她说冷库的菜是留着赶行情的,拿出来分了,秋天那批就少了。他说我知道,但是眼下得先顾人。

她没说话,起身去里屋拿了存折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说这是啥。她说咱家存的,不多,两万来块。你先拿去给受灾最重的那几户垫上,买种子化肥。他抬头看着她,她说你看我干啥,合作社是咱家牵的头,出了事咱不扛谁扛。

他接过存折,翻开来看了看,上面一笔一笔存的,有卖菜的,有卖猪的,有巧云店里挣的,最小的一笔五百,最大的一笔三千。这是他们这些年一块一块攒下来的。他把存折合上,放在桌上,说先不动这个,我再想想办法。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信用社,问能不能贷点款。信贷员说可以,但是得有抵押。他回来跟一鸣说了,一鸣说爸,咱可以用冷库做抵押。他愣了一下,说冷库是你回来以后才建的,万一贷了还不上,冷库就没了。一鸣说现在是救急,顾不了那么多。他说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冷库门口坐到半夜。冷库里堆着上季收的菜,一筐一筐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想起建这个冷库的时候,一鸣画图纸,他找施工队,巧云天天给工人做饭,一家人忙了一个月。冷库建好那天,一鸣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爸,咱以后就有底气了。

现在为了这个底气,他得把它押出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屋睡觉。第二天他跟一鸣说,去办手续吧。一鸣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

贷款批下来那天,他把几户受灾最重的叫到冷库门口,一家一家分钱。老赵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说张社长,这钱我啥时候还你。他说不着急,等秋天收了菜再说。老赵说万一秋天也赔了呢。他说那再说,先把眼前过了。

那几户人家拿着钱走了以后,巧云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说都分了?他说分了。她说咱自己还剩多少。他说够用。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年秋天,老天爷开眼了。雨水调匀了,菜长得特别好,白菜卷心,萝卜脆甜,合作社的三十多亩地收成比往年都多。冷库派上了大用场,收了菜存进去,等到冬天行情好了再卖,价钱翻了一倍。

年底算账的时候,一鸣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算。受灾的那几户把贷款还了,把张援朝垫的钱也还了。合作社还完贷款,剩了四万多。一鸣说爸,咱今年挣了。他说嗯。一鸣说你想不想知道挣了多少。他说你说。一鸣报了个数,他听了以后没说话。

巧云在旁边问,多少。一鸣又说了一遍。她愣了一下,说真的?一鸣说真的。她看着张援朝,张援朝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张援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指头还是那么硬,但是暖和。他握了一会儿,松开,说一鸣,明年怎么干,你拿个计划出来。

一鸣说早就想好了。他翻开本子,一条一条地说,扩冷库,添一辆货车,跟县里超市签长期合同,再试种几个新品种。他说得头头是道,张援朝听着,偶尔问一句。巧云坐在旁边,给他们倒水,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那天晚上,一鸣说完计划去睡了,他爹也回屋了。张援朝和巧云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她靠在他肩膀上,说援朝。他说嗯。她说你记不记得那年你提干,收到信回来。他说记得。她说那时候你回来,一鸣才那么点大,怯生生的,不敢跟你说话。他说嗯,那时候他不认识我。她说现在你看他,跟你商量事,比你有主意。

他笑了一下,说比我强。

她说你服气不。

他说服气。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变了。

他说哪儿变了。

她说你以前啥事都自己扛,现在肯服软了。

他想了想,说以前在部队,不扛不行。现在有你们,不用我一个人扛了。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睡吧,明天还早起。

他们站起来,关了电视。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月亮很亮,星星不多,但是很干净。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屋躺下。巧云已经躺在床上了,他钻进去,被窝里暖暖的。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准时醒了。窗外的天还黑着,他躺在那里,听着屋子里的声音。一鸣在隔壁翻了个身,又睡了。他爹在另一间屋咳了两声。巧云在他身边呼吸平稳。院子里没有鸡叫,前两年鸡不养了,嫌吵。但是有风声,风吹着院墙外面那几棵月季,枝条蹭着砖墙,沙沙的。

他轻轻掀开被子,穿上衣服,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天边有一点灰白。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冷库、菜地、老槐树、远处的山。

他抬脚往地里走。田埂上的霜很重,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到地头,蹲下来看了看。冬天的地光秃秃的,菜都收了,只剩下光板地,等着开春再种。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地。从三亩到十五亩,从十五亩到三十多亩,从自己一家到合作社十几户人家。这片地养活了他家,也养活了村里不少人。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地里,照在霜上,白花花的,晃眼睛。他转过身,看见巧云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她说你又不等我。他说你来啦。她走过来,把饭盒递给他。他接过来,坐在田埂上吃。她坐在他旁边,说一鸣还在睡。他说让他睡。她说他昨晚跟我说,明年想把合作社再扩一扩,把隔壁村也拉进来。他说嗯,他跟我说了。她说你同意吗。他说同意,他比我会干。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你现在啥都听他的。他说他说的对我就听。她说那你以前咋不听我的。他说你也没说啥。她说我没说啥你就不听了。他嚼着馒头,想了一下,说以后听你的。

她笑出了声,说你就会说。

他说我说真的。

她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住了,说援朝,咱家现在这样,我挺知足的。他说嗯。她说你知足不。他说知足。

他坐在田埂上,吃着馒头,看着地里的霜,看着远处的山。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冬天干冷干冷的味道。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伸出手拉她起来。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们一起往家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春天来了它会再发芽,长出新的叶子。

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往家走。院子里,一鸣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刷牙,看见他们回来,含着一嘴泡沫喊了一声爸,妈。他爹在灶上烧水,看见他们进来,说回来了。巧云说回来了,我去做饭。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人,心里踏实得很。

日子还长着呢。

他还有时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鸣结婚那年是秋天。对象叫周小云,在镇上的信用社上班,家是隔壁村的,父母都是种地的。一鸣带她回来那天,巧云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堂屋里里外外擦了三遍,还去镇上买了新床单新窗帘。张援朝说你不用这么折腾,又不是外人。她说你懂什么,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门,得让人家看着舒坦。

周小云个头不高,圆脸,爱笑,说话声音轻轻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子水果,一进门就喊叔叔阿姨。巧云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就踏实了。那天中午吃饭,周小云帮着端菜盛饭,吃完饭又抢着洗碗。巧云拦着不让,她说阿姨你歇着,我来。巧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背影利索,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回头跟张援朝使了个眼色。张援朝坐在堂屋里跟一鸣说话,假装没看见。

后来巧云问他,你觉得小云咋样。他说挺好的。她说你连话都没跟人家说几句。他说看人不用多说,看做事就行了。她说你倒是会看。他说当兵二十多年,不会看人早完了。

那年冬天他们订了婚,第二年秋天办的酒席。酒席摆在村里的大队部,请了二十桌,合作社那十几户都来了,老赵带着一家老小坐头一桌。张援朝那天穿了件新衬衫,巧云给他熨了三遍,领子还是有点皱。他站在门口迎客,跟这个握手跟那个递烟,忙得脚不沾地。巧云在厨房里指挥着几个帮忙的妇女炒菜装盘,嗓子都喊哑了。

一鸣和小云站在台上拜父母的时候,张援朝坐在第一排,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给他鞠躬。他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巧云在旁边碰了他一下,他才站起来,说好好过日子。就五个字,说完坐下了。下面的人都笑了,说张社长这讲话也太短了。他也笑了,说我这人不会说话,大家吃好喝好。

那天晚上散了席,他喝了不少酒,脸通红。巧云扶着他在院子里走,说让你少喝你不听。他说高兴。她说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他说一辈子就一回。她说你当年娶我的时候咋没见你喝这么多。他想了想,说那时候穷,酒不够。

她打了他胳膊一下,说你就贫吧。

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灯,看着堂屋门上的红喜字,看着窗户上映出的影子。一鸣和小云在屋里收拾东西,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小云笑了一声,脆生生的。他听着,觉得像隔了很远,又像就在跟前。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酒劲上来了,晕乎乎的。巧云给他擦了脸,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他闭着眼,听见她在旁边躺下,然后她说援朝。他说嗯。她说咱儿子成家了。他说嗯。她说你高兴不。他说高兴。她说那你哭啥。

他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他说我没哭,是酒劲冲的。她说你说是就是吧。然后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躺着,让她握着手,慢慢睡着了。

一鸣婚后还是住在家里,把东厢房翻新了一下当新房。小云在镇上上班,早出晚归,中午在单位食堂吃。巧云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开伙,别跟我挤。小云说妈,我就爱吃你做的饭,食堂的不好吃。巧云嘴上说你就会哄我,但每天中午还是多做一份留着,等小云晚上回来热着吃。

第二年春天,小云怀孕了。巧云知道了以后,当天就去了镇上,买了两只老母鸡回来炖汤。张援朝说才多大点你就开始补。她说你懂什么,头三个月最要紧。他不敢再说话。

那几个月巧云忙得脚不沾地,又要看店,又要照顾小云,又要给一鸣他们做饭。张援朝说你少干点,店里的事我来。她说你会看店?他说你教我。她就教他,什么东西放在哪,进货找谁,记账怎么记。他拿个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记得比当年学文件还认真。

后来小云肚子大了,行动不方便,巧云干脆把店交给张援朝看,自己在家守着儿媳妇。张援朝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地里转一圈,回来吃了饭去店里开门,中午回来吃饭顺便看看小云,下午再去店里,晚上关了店回来算账。一天下来,比种地还累。但是他不说,每天笑呵呵的,店里来了人就跟人聊天,人家问他张社长你怎么亲自看店了,他说给老伴打工。

秋天的时候小云生了个闺女。那天张援朝正在店里给人拿货,一鸣打电话过来,说爸,生了,闺女。他手一抖,货掉在地上。他说好,好,我马上来。挂了电话他跟买东西的人说今天不卖了,我家添人了。那人说恭喜恭喜,他说谢谢谢谢,你明天再来。然后他把店门一关,骑上三轮车就往镇上卫生院赶。

到了卫生院,巧云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她看见他就说生了,闺女,六斤八两。他说好。她说你进去看看。他走到病房门口,看见小云躺在床上,一鸣坐在旁边,床边放着一个小被子裹着的小人。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合。他看了一会儿,说像一鸣小时候。巧云在旁边说你还记得一鸣小时候啥样。他说记得,比这个还皱。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巧云出来叫他吃饭,看见他坐在那里,说你不冷啊。他说不冷。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说巧云,咱有孙女了。她说嗯。他说我想起一鸣出生的时候,我不在家。她说嗯。他说你一个人,疼了十几个小时。她说都过去了。他说嗯,都过去了。

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院子外面的田野里,风把玉米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跟天连在一起。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收到那封信,在火车上站了二十多个小时赶回来。那时候他想的是不能让她一个人。现在他想的是,还好他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买了二斤红糖,一条鲫鱼,又去信用社取了点钱。巧云说你取钱干啥。他说给孙女存着。她说才刚生你就存。他说先存上,等她大了用。

他骑着三轮车回来,路上碰见老赵。老赵说张社长,听说你添孙女了。他说嗯。老赵说恭喜恭喜。他说谢谢。老赵说你这日子过得,有孙子有孙女,合作社也挣钱,真是啥都齐了。他笑了一下,说还行。

他骑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边的树叶黄了,落了满地,车轮轧过去咔嚓咔嚓响。他想起刚转业回来那年,也是秋天,他在建材市场扛水泥,人家不要他。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啥都不是。现在他有个家,有地,有合作社,有儿子儿媳孙女,有巧云。

他骑着车进了院子,把东西拎下来。巧云在堂屋里逗孙女,一鸣在旁边烧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红糖和鱼放在桌上。巧云说鱼先养着,晚上炖汤。他说好。他走到孙女跟前,蹲下来看了看。小丫头睁着眼,黑眼珠滴溜溜转,看见他也不怕,蹬了蹬小腿。他伸出手指头,她一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他笑了一下,说这丫头,手劲大。

巧云在旁边说,像你,当兵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里,看着一鸣和小云抱着孩子回屋睡觉,看着巧云在灶上刷碗,看着他爹在炉子旁边打瞌睡。他站起来,把他爹扶回屋躺下,又去院子里把门栓插好。然后他回到堂屋,坐在巧云旁边,说别刷了,明天再刷。她说马上就好。他说那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等她。她刷完了碗,擦了手,坐下来喝水。他看着她,说巧云。她说嗯。他说咱家现在啥都有了。她说嗯。他说我知足了。她看着他,说你又来了。

他笑了一下,说我说真的。

她放下杯子,靠在他肩膀上。他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说援朝,我也知足。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冷库的顶子上,照在地里的菜上。远处有虫子在叫,一阵一阵的。堂屋里的灯昏黄黄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坐了一会儿,说睡吧。

她说嗯。

他关了灯,扶着她站起来,慢慢往里屋走。经过一鸣的房门,里面很安静,小孙女没有哭。他放轻了脚步,走进自己的屋,关上门。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床上。他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巧云躺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明天早上五点,他还会准时醒。

然后他还会去地里走一走,看看菜,看看天。

日子还长着呢。

又过了三年,孙女小禾会跑会跳了。她每天跟在张援朝后面,爷爷爷爷地喊,喊得他耳朵都起了茧。他走到地里她跟着,他去看冷库她跟着,他去店里她也跟着。巧云说这小丫头跟你亲。他说那当然,我孙女。

小禾最喜欢跟着他去地里。他蹲下来拔草,她就蹲在旁边薅菜叶子。他给白菜浇水,她就拿个小杯子往自己脚上浇。他搭豆角架子,她就在旁边捡小棍子往土里戳。他干活干得慢,因为得看着她。但是她在他跟前跑前跑后,他觉得踏实。

有一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小禾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走到院子门口,看见一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脸色不太好。他把小禾放下来,说你去找奶奶。小禾跑进屋里去了。他走到一鸣跟前,一鸣挂了电话,说爸。

他说怎么了。

一鸣说信用社来电话了,说咱们的贷款额度批下来了,但是要担保人。

他说担保人咋了。

一鸣说之前一直是小云在信用社,现在小云调走了,新来的主任说担保人不能是直系亲属,得换人。

他说那找谁。

一鸣说我想找老赵,但是老赵去年给他儿子在县城买房,贷了款,担保不了。我又问了另外几户,都不行。

张援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来想办法。

晚上他跟巧云说了。巧云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说要不找找我妹妹。他说你妹妹家也不宽裕。她说问问呗,不一定行,但是问问又不花钱。他说行,明天我打电话。

第二天他给小姨子打了电话。小姨子说姐夫,担保没问题,但是我家那口子去年给人担保过一回,人家跑了,我们赔了两万。现在再担保,我怕银行那边不行。他说知道了,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挂了电话,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合作社要扩,冷库要加一间,货车要换新的,信用社的贷款是最关键的一笔。如果贷不下来,计划就得搁下。搁下了,一鸣这些天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他想起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他坐班车去了县城。他去找了老团长。

老团长退休以后在县城买了房子,跟老伴住在一起。他敲开门的时候,老团长正坐在阳台上看报纸。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说援朝?他说团长,我来看看您。老团长说进来坐,进来坐。

他坐在沙发上,老团长给他倒了茶。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老团长问他现在干什么。他说种地,搞了个合作社。老团长说好,种地好,踏实。他说还行。然后他沉默了。老团长看了他一眼,说援朝,你有事。

他抬起头,看着老团长。老团长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但是眼睛还是亮的。他说团长,我想跟您借点钱。

老团长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你借多少。他说五万。老团长说干啥用。他说合作社扩冷库,信用社要担保人,找了一圈找不到合适的。老团长说你不是有房子有地吗。他说房子不值钱,地是承包的,抵不了多少。老团长说那你想咋办。他说我来找您,是想请您给我担保。

老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援朝,你当兵二十四年,从来没跟组织开过口。转业的时候也没要安排,自己回来种地。现在为了合作社,来找我。他说是。

老团长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他说这里有八万,你先拿去用,不用担保,也不用利息。张援朝看着那个存折,没动。他说团长,这钱我不能要。

老团长说你嫌少。

他说不是。他说您退休金也不多,自己留着养老。

老团长说我有退休金,有医保,够花。你拿去吧,把合作社搞好了,比啥都强。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存折,半天没说话。老团长说援朝,你还记得那年你提干,命令下来的那天,你来找我请假。他说记得。老团长说那天你媳妇病了,你急着回去,我说你先回去,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回来。他说嗯。老团长说后来你回来了,工作干得比以前还好。他说嗯。老团长说你这人,心里有事不说,自己扛。扛不住的时候也不说。现在你来找我,说明你真的扛不住了。他说嗯。

老团长说拿着吧。

他伸出手,把存折拿起来,装进兜里。然后他站起来,给老团长敬了一个军礼。老团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都转业这么多年了,还行啥礼。他说习惯了。老团长说坐下,再喝杯茶。

他又坐了一会儿,跟老团长说了一会儿话。老团长问他媳妇身体咋样,他说好了,复查一直没事。老团长说那就好,那就好。他又问老团长身体咋样,老团长说还行,就是腿不行了,走不远。他说您有空去我那儿看看,我那儿有地,有菜,空气好。老团长说行,等天暖和了去。

他走的时候,老团长送他到门口。他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老团长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坐班车回去的路上,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路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地里的麦苗刚冒出来,绿油油的一片。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当兵的时候,老团长还是连长,带着他们在戈壁滩上训练。那时候老连长说,当兵的人,得有担当。他记住了。后来他当了连长,当了股长,当了副营职,每一步都记着这句话。

现在他转业了,种地了,老连长还记着他。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巧云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进来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问你吃饭了没。他说没。她说我给你热去。他说等会儿,我先跟一鸣说个事。

他把一鸣叫到堂屋里,把存折拿出来放在桌上。一鸣看了一眼,说爸,哪来的。他说老团长借的。一鸣说老团长?他说我当兵时候的老连长,现在退休在县城。一鸣说人家借你这么多?他说嗯。一鸣沉默了一会儿,说爸,这钱咱得还。他说那当然。一鸣说加利息。他说老团长说不要利息。一鸣说不要也得给。

他看了儿子一眼,说行,你记着这个数,等挣了钱第一笔还他。

一鸣说好。

那天晚上他吃了饭,洗了脚,坐在堂屋里。巧云坐在旁边补衣服。小禾已经睡了,一鸣和小云在屋里看电视。他爹在炉子旁边打瞌睡。他坐了一会儿,说巧云。她说嗯。他说我今天去找老团长了。她说我知道。他说他借了我八万。她说嗯。他说他没让我打欠条。她说嗯。他说这人情欠大了。她说欠着吧,慢慢还。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补衣服,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的。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皱纹比以前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是她的手还是那么稳。他说巧云。她说又咋了。他说这些年,跟着我,你受苦了。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说你今晚咋了,说这些干啥。他说没咋,就是想说。她说我知道了。然后她又低下头补衣服,说你明天还去地里不。他说去。她说那早点睡。

他站起来,把她手里的衣服拿过来放在桌上,说别补了,明天再补。她站起来,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爹还在炉子旁边坐着,头一点一点的。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爹的肩膀,说爹,回屋睡吧。他爹睁开眼,说嗯,睡了。他扶着他爹站起来,送他回了屋。

然后他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来。巧云已经躺好了,他钻进去,被窝里暖暖的。她把手搭在他身上,说援朝。他说嗯。她说老团长那人,真好。他说嗯。她说咱不能辜负人家。他说嗯。她说睡吧。他说嗯。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隔壁小禾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巧云的手上。她的手暖和,手指头粗粗的,但是软。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收到那封信,在火车上站了二十多个小时赶回来。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今天。现在他知道了。

他走到今天,靠的不光是自己。靠的是巧云,是一鸣,是老团长,是合作社那些跟着他干的人,是这片地。他一个人啥都不是。

他握着巧云的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准时醒了。窗外的天还黑着,他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他爹在隔壁咳嗽了两声,一鸣的屋里小禾翻了个身,巧云在他身边呼吸平稳。院子里有风声,吹着冷库顶上的铁皮,轻轻响。

他轻轻掀开被子,穿上衣服,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冷,但是很干净。天边有一点点灰白,慢慢地把夜色推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

然后他抬脚往地里走。田埂上的霜很重,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到地头,蹲下来看了看。冬天的地光秃秃的,但是他知道,地底下有东西在活着,在等着。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地。从三亩到十五亩,从十五亩到三十多亩,从自己一家到合作社十几户人家。这片地养活了他家,也养活了村里不少人。这片地还要养活更多的人。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地里,照在霜上,白花花的。他转过身,看见巧云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她说你又不等我。他说你来啦。她走过来,把饭盒递给他。他接过来,坐在田埂上吃。她坐在他旁边,说一鸣今天要去县里跑贷款的事。他说嗯。她说你跟他一起去不。他说去。她说那你吃了饭就走吧。

他吃着馒头,看着地里的霜,看着远处的山。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冬天干冷干冷的味道。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伸出手拉她起来。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们一起往家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是他知道,春天来了它会再发芽。

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往家走。院子里,一鸣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刷牙。小禾在屋里喊爷爷。他爹在灶上烧水。巧云说我去做饭。他说我去叫小禾。

他走进屋里,小禾从床上跳下来扑到他怀里。他把她抱起来,说走,吃饭去。她搂着他的脖子,说爷爷你今天还去地里不。他说去。她说我也去。他说行,带你去。

他抱着孙女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到树顶了,照着院子里的月季花,照着冷库的铁皮顶,照着这一家子人。

他站在那里,觉得日子还长。

他还有时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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