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的时候,我左手还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特价鸡蛋,右手胳膊肘夹着快递纸箱,肩膀上挎的帆布包带子快滑到手肘弯了。下午四点二十,幼儿园刚接完孩子,我顺路去了趟菜市场,又拐进快递站取了三个包裹,浑身累得像散了架。屋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的戏曲频道,音量开得震天响,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落在茶几上堆成小山。我换鞋的工夫,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我回来了。浩浩在楼下跟小朋友玩,我叫他上来。”
我喊了一声,把鸡蛋拎进厨房。冰箱门一开,冷气扑出来,我看见昨晚剩的半盘红烧肉还在里头搁着,碗边凝了一圈白油。正想把肉端出来热一热,背后脚步声咚咚响过来,紧接着“啪”一声脆响,我左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整个人被扇得往冰箱门上撞,鸡蛋差点脱手。
我懵了两秒,转头看见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扬着,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骂:“你个不要脸的骚货,敢背着我儿子在外面勾男人!”
脑袋嗡嗡响,耳朵里像塞了棉花。我勉强稳住身子,把鸡蛋往台面上一放,问她:“你说什么?”
“还装!”她冲上来又要打,手指甲朝我脸上挠,“人家都告诉我了,你天天下午跟野男人在幼儿园门口搂搂抱抱,当我老糊涂看不见?”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往后推了一步。她脚底下踉跄,后腰撞在门框上,嘴里开始嚎:“打人啦!媳妇打婆婆啦!天杀的——”
我盯着她,脑子里翻江倒海。幼儿园门口?搂搂抱抱?每天下午接浩浩的时候,是有一个男人总站在大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穿灰色夹克,戴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那是浩浩班上同学小雨的爸爸,人家老婆在银行上班,两口子都体面人。上周下雨,他顺路帮我撑了把伞到车棚,就说了两句话,前后不到三分钟。
“妈,那是浩浩同学的家长,人家有老婆。”
“放屁!人家都拍照片了!你当我没证据?”婆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头戳着屏幕划拉半天,怼到我眼前。屏幕上确实有张照片,梧桐树下,我跟那个男人站得不算近,但角度刁钻,拍得像肩碰肩。谁拍的?我脑子里迅速转,那天旁边没几个人,就一个穿碎花裙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择菜。
“这是谁给你的?”
“你管谁给我的!我告诉你陈芸,我儿子瞎了眼娶你,我们老周家不养破鞋!”她嗓门拔得越来越高,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手里还攥着刚才拆快递的美工刀没放下。
“周明远呢?”我问。
“我儿子上班呢!你别想找他告状!今天我就替他教训你——”
她又要扑上来,我侧身一躲,她扑了个空,手撑在料理台上。我退到客厅,她从后面追,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各种难听话,从“不要脸”升级到“你爹妈也不是好东西”。那句“你爹妈”一出来,我脑子里有根弦“嘣”地断了。
我爹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供我念完大学不容易。嫁到周家这几年,逢年过节我给他们买件衣服都要被婆婆念叨三天“乱花钱”。去年我爸生病住院,我寄回去五千块钱,婆婆硬是让周明远跟我吵了一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你再说一遍?”我转过身,声音冷下来。
“说就说!你爹妈养出你这么个贱货——”
我抬腿一脚踹在她小腿上。她“哎哟”一声坐倒在地,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瓜子盘掀翻了,瓜子壳哗啦啦撒了一地。她愣了两秒,然后扯着嗓子嚎起来,声音尖得像杀猪。
“杀人啦!媳妇杀婆婆啦!老周家造了什么孽啊——”
我站在客厅中间,胸膛剧烈起伏,左脸肿得老高,嘴角有血腥味。电视里还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和婆婆的嚎叫混在一起,像一出荒诞的闹剧。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从里面摸出手机,拨通周明远的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
“明远,你妈打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在办公室。“又怎么了?我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她扇我耳光,说我偷人。”
键盘声停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今天甩我耳光,当着我的面骂我爹妈。我踹了她一脚。你现在回来,把你的妈带走。”
“陈芸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我看着坐在地上还在干嚎的婆婆,声音出奇地平静,“周明远,你听好了,带着你儿子一起滚。今天这个门,你们娘俩谁也别想再进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婆婆的嚎叫也突然停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厨房冰箱嗡嗡的电流声。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拽下那个落了灰的行李箱,拉开拉链,开始往里装周明远的衣服。西装、衬衫、内裤、袜子,一件件往里扔,动作利索得像在打包垃圾。
第一章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浩浩被邻居张婶送上来,小孩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奶奶坐在地上哭,妈妈在客厅收拾行李,吓得不敢进来。我走过去把浩浩拉进小卧室,塞给他一盒牛奶和两块饼干,把门带上。
“妈妈,奶奶为什么哭?”浩浩仰着脸问,嘴角还有饼干屑。
“大人的事,你先把牛奶喝了。”
我回到客厅,周明远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他看看我肿起来的左脸,又看看坐在地上抹眼泪的老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芸,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她。”我指了指婆婆。
婆婆一下子来了劲,从地上爬起来,拽住周明远的胳膊:“儿子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在外面偷人,我替你说她两句,她就打我!你看她把我踹的,后脑勺磕了个大包——”
“我没偷人。”我打断她,“照片是她不知道从哪个碎嘴老太太那儿弄来的,我跟浩浩同学家长站一起说了两句话。你信不信随你。”
周明远揉着太阳穴:“妈,那照片我看看。”
婆婆掏出手机递过去,周明远看了几秒,脸色稍微松了松。他是认识小雨爸爸的,上次幼儿园家长会见过。“妈,这是小雨爸爸,人家在税务局上班,老婆是银行的。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那她踹我怎么说!”婆婆嗓门又上去了,“你看看我这腿,青了一大块!你媳妇打婆婆,传出去像话吗!”
周明远看向我。我靠在餐桌边上,双手抱胸,左脸肿得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她先动的手。她扇我耳光,骂我爹妈。明远,你妈骂我什么我都能忍,骂我爹妈不行。”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他妈说:“妈,你先回屋歇着,我跟陈芸谈谈。”
“谈什么谈!你赶紧跟她离婚!这种媳妇咱家要不起——”
“妈!”周明远提高了声音,“你先回屋。”
婆婆大概没见过儿子这么大声跟她说话,愣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娶了媳妇忘了娘”,趿拉着拖鞋进了次卧,门摔得砰一声响。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明远,电视黑着屏幕,茶几上一片狼藉,瓜子壳踩得满地都是。
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陈芸,坐下说。”
我没坐。“周明远,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那张照片谁拍的,谁给你妈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他眼神闪了一下。我太了解他了,结婚七年,他每次心虚的时候右眼皮就会跳。此刻他右眼皮跳得跟打鼓似的。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往前逼了一步。
“陈芸——”
“周明远,你妈从老家过来帮我们带孩子,我感激她。但她这些年怎么对我的你也看见了。嫌我工资低,嫌我不会做饭,嫌我给我爹妈寄钱。这些我都忍了。今天她动手打我,还骂我爹妈,你跟我说‘让着点’?”我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看,这是让不让的问题吗?”
周明远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偏头躲开了。他叹了口气:“我妈更年期,脾气是大了点——”
“更年期三年了还没过?周明远,你妈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她在老家跟你嫂子也处不来,你哥嫂为什么搬出去住你心里没数?”
这话戳到了痛处。周明远他哥周明辉,前年带着老婆孩子搬出去租房子住,宁可每个月多花两千块钱房租也不跟老娘一起住。原因就是婆婆那张嘴,什么难听说什么,还爱动手。嫂子被她挠过一回,脸上留了道印子,周明辉当天就找房子搬了。
周明远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次卧里婆婆翻身的动静。
“明远,今天这事我不跟你吵。”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腿确实有点发软,“你妈打我的时候,浩浩就在楼下。要是让他看见奶奶打妈妈,你让他怎么想?”
他低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我笑了一声,笑得嘴角的伤口扯得生疼,“我刚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带着你儿子,跟你妈一起走。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爹妈凑的,贷款是我公积金在还。你们老周家没出一分钱。”
周明远猛地抬头:“陈芸,你赶我走?”
“是你妈先动的手。”我盯着他,“你选吧。要么你带你妈出去住,要么你让你妈回老家。咱俩的事,等你妈走了再说。”
次卧的门突然被拉开,婆婆冲出来,手里拎着个枕头朝我砸过来:“你个黑心烂肺的玩意儿!想赶我走?我告诉你,这是我儿子的家!要走也是你走!”
枕头砸在我身上,软绵绵的,但那股劲道带着恨意。周明远站起来拦住他妈:“妈!你别闹了!”
“我闹?你媳妇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你还护着她?”婆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头子你走得早啊——你看看你儿子娶的什么媳妇啊——”
浩浩从卧室里跑出来,看见奶奶坐在地上哭,妈妈脸肿着,爸爸站在中间一脸为难,“哇”一声哭了。我走过去抱起浩浩,小孩搂着我脖子,眼泪蹭在我肩膀上。
“周明远,你看看你儿子。”我拍着浩浩的背,声音哑了,“你妈来这半年,浩浩哭了几回了?”
周明远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他看看坐在地上的老娘,又看看抱着孩子的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抱着浩浩进了卧室,反锁了门。外面婆婆的哭声、周明远的劝声混在一起,我充耳不闻,把浩浩放在床上,拿湿毛巾给他擦脸。
“妈妈,你脸疼不疼?”浩浩伸出小手摸我肿起来的左脸。
“不疼了。”
“奶奶为什么打你?”
我顿了顿:“奶奶心情不好。浩浩别管大人的事,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呢。”
给浩浩洗了澡哄睡着,已经快十点了。外面没了动静,我从门缝里看出去,客厅灯关了,次卧门紧闭,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尊石像。我没理他,轻轻关上门,在浩浩旁边躺下来。
左脸还在烧,后脑勺也疼,大概是撞冰箱那一下磕的。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照片,到底是谁拍的?又是谁给婆婆的?婆婆在这小区认识的人不多,平时就跟楼下几个老太太跳广场舞。那个穿碎花裙的老太太,我记得她的脸。
还有周明远——他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是知道什么的。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脸肿成这样没法见人,用冰袋敷了一早上,消下去一些,但颧骨上那片淤青紫得发黑。浩浩被周明远送去幼儿园了,走的时候小孩扒着门框不肯松手,眼巴巴看着我。我蹲下来亲了亲他额头:“妈妈下午去接你。”
婆婆一早上没出次卧。周明远送完孩子回来,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陈芸,我们谈谈。”
我坐在床边,没接那杯豆浆。“你说。”
他走进来,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沉默了半天,开口:“昨晚我想了一夜。我妈动手打人肯定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
“你替她?她自己没长嘴?”
“陈芸——”
“周明远,我要的不是你替她道歉。我要你妈亲口跟我说清楚,为什么打我,谁给她的照片。”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有你,你昨晚那个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知道照片的事?”
他移开目光,盯着地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周我妈接了个电话,老家那边打来的,我听见几句。好像是我二姨跟她说,在这边看见你跟一个男的走得近。”
“二姨?你二姨什么时候来咱这了?”
“上个月,跟团旅游,在这边待了两天。”周明远搓了搓脸,“她住在咱家那晚,第二天早上你去送浩浩,她在阳台上看见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上个月,周明远二姨跟团来旅游,在我们家住了一晚。那老太太跟婆婆一个德性,嘴碎,爱管闲事。那天早上小雨爸爸确实在楼下等孩子,我送浩浩下去,跟他站着说了几句话,也就两三分钟。二姨在五楼阳台上,拿手机拍了照片?
“所以你二姨拍照片,发给你妈,你妈就认定我偷人?”我声音发抖,“周明远,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我妈就是瞎嘀咕两句,谁知道她——”他顿了顿,“我没想到她会动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正带着孙子孙女晒太阳,说说笑笑。阳光很好,照得树叶亮晃晃的,可我心里冷得像冰窖。
“周明远,你二姨住咱家那晚,你妈是不是也在?”
他点头。
“她们姐妹俩商量好的?一个拍照,一个留着当把柄?”
“陈芸你想多了,我二姨就是嘴欠——”
“嘴欠?”我转过身,“你二姨嘴欠,你妈手欠,你们老周家这都什么人?周明远,你摸着良心说,我陈芸嫁给你七年,哪点对不住你?”
他不说话了。豆浆在床头柜上慢慢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你妈来这半年,我每天上班、接孩子、做饭、洗衣服,她除了跳广场舞和嗑瓜子还干什么?我给她买衣服买鞋,她转头就跟老家亲戚说我乱花她儿子的钱。我给我爹妈寄五百块钱,她嚷嚷得整栋楼都知道。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是你妈。可昨天那一巴掌,把什么都打没了。”
周明远低着头,肩膀垮下来。过了很久,他说:“那你想怎么办?真要离婚?”
离婚两个字一出来,我胸口猛地抽了一下。七年了,从租房到买房,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中间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我们俩都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在这座城市扎根不容易。可昨天婆婆那一巴掌,还有周明远那句“让着点”,像刀子扎在棉花上,疼得发不出声。
“我不想离婚。”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不能跟你妈再住下去了。周明远,你选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陈芸,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所以这些年我忍了。但周明远,我还是你老婆,浩浩的妈妈。你妈打我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你想没想过浩浩?”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我走过去开门,对门张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眼神往屋里瞟了瞟,压低声音问:“小陈啊,昨晚你家闹什么呢?我在对门听着摔东西了,没事吧?”
“没事张婶,婆婆心情不好,嚷嚷了两句。”
张婶把饺子往我手里一塞,凑过来小声说:“小陈,我跟你说个事。昨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你婆婆,她跟三号楼那个李老太坐一块嘀嘀咕咕,手里拿着手机划来划去。李老太你认识吧?就是老穿碎花裙那个。”
我心里一紧。果然。
“她们说什么了?”
“我没听太清,就听见李老太说什么‘照片发过去了’‘你儿媳妇不检点’之类的。小陈啊,你婆婆这人吧……”张婶欲言又止,“你留个心眼。”
我谢过张婶,端着饺子关上门。周明远还在卧室里坐着,我把饺子往桌上一搁,问他:“三号楼李老太,你妈怎么认识的?”
他愣了一下:“楼下跳广场舞认识的吧?怎么了?”
“昨天那张照片,李老太经手了。”我盯着他,“你二姨拍了照片发给李老太,李老太再给你妈看。她们这是串通好了。”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第三章
那天下午我去接浩浩,特意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会儿。小雨爸爸照常站在梧桐树下,看见我点了下头,我走过去跟他隔着两步远站定。
“小雨爸爸,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有些疑惑:“怎么了?”
“前天有人拍了咱俩的照片,传到我婆婆那儿去了,闹了点误会。”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以后咱还是保持点距离,免得有人嚼舌根。”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有些尴尬:“陈芸妈妈,真是抱歉,我没想到——”
“跟你没关系。”我摆摆手,“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点头,自觉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树另一侧去了。我接了浩浩出来,小孩蹦蹦跳跳拉着我的手,说今天老师表扬他画画画得好。我笑着摸他脑袋,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
回到家,婆婆坐在客厅里,跟前天一样的姿势,嗑瓜子看电视。但这次没等我换完鞋,她就开口了,语气出奇地平静:“陈芸,我们谈谈。”
我把浩浩打发进卧室玩积木,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婆婆关了电视,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照片的事,我查清楚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李老太跟我说,她也是听别人说的。昨天明远跟我谈了,我想了一夜。这事是我冤枉你了。”她顿了顿,嘴巴抿了抿,“我打你不对,我认。但你也踹了我一脚,咱们扯平。”
扯平?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歉意,倒像是谈生意没谈拢的架势。
“妈,照片谁拍的,你心里清楚。二姨拍的照片,发给李老太,李老太再给你。这中间绕这么大弯子,就为了让你来打我?”
婆婆眼神闪了闪,嘴硬:“你二姨也是为你好,怕你在外面吃亏。”
“为我好?”我差点笑出来,“妈,二姨在咱家住那晚,你俩关着门聊到半夜,聊什么呢?商量怎么抓我的把柄?”
“陈芸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妈,你骂我‘破鞋’‘骚货’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难听不难听?你骂我爹妈‘养出个贱货’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难听不难听?”
婆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闹这一出,到底为什么?就因为二姨一张照片?还是说——”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早就看我不顺眼,想让你儿子跟我离婚?”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硬起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跟你道过歉了,你踹我那脚我也不追究。这事过去了。”
“过不去。”我站起来,“妈,我不跟你吵。周明远回来我跟他谈。这个家,要么你走,要么我走。”
婆婆猛地抬头:“你敢赶我走?这是我儿子的房子!”
“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平静地说,“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首付是我爹妈出的,贷款是我公积金在还。周明远住可以,你住,不行。”
婆婆的脸涨成猪肝色,蹭地站起来:“你——”
门锁响了,周明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浩浩从卧室跑出来叫爸爸。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又怎么了?”
“你媳妇赶我走!”婆婆先发制人,嗓门拔起来,“明远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她说房子是她的,让我滚!”
周明远看向我,我坦然回视:“我说的是事实。周明远,你跟你妈一起搬,还是让你妈回老家,今天给我个准话。”
浩浩被这阵仗吓住了,抱着周明远的腿不敢出声。周明远弯腰把浩浩抱起来,小孩搂着他脖子,眼睛湿漉漉的。他看看孩子,又看看他妈,最后看向我。
“陈芸,我妈身体不好,一个人回老家我不放心。”
“那就你带着浩浩跟她一起走。我说过了。”
“你一定要这样?”
“是你妈先动的手。”我一字一顿,“周明远,你妈打我的时候没留手,骂我爹妈的时候没留情。你让我当没发生过,不可能。”
婆婆在旁边又哭起来,这回不嚎了,改成抹眼泪抽抽搭搭,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你走得早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啊”。周明远抱着浩浩,站在客厅中间,像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树。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过了十分钟,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从门缝里看出去,周明远在帮婆婆收拾东西,老太太一边抹泪一边往包里塞衣服。浩浩坐在沙发上,抱着他的小书包,眼睛红红的。
我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四章
他们走了。
周明远在单位附近租了个一居室,带着婆婆和浩浩搬了过去。走的那天浩浩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蹲下来抱他,小孩把脸埋在我脖子里,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肩膀。
“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妈妈怎么会不要你。”我拍着他的背,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妈妈只是跟爸爸奶奶分开住一段时间。你乖乖的,妈妈每天都去幼儿园接你。”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行李箱,眼睛也是红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空得吓人。电视关了,沙发空了,茶几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瓜子壳都没了。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阳台上晾着的浩浩的小袜子,突然觉得腿软,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哭完了,洗把脸,给单位打电话销了假。日子还得过。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早上去幼儿园送浩浩,下午接他。周明远在出租屋和单位之间来回跑,有时候接了浩浩在幼儿园门口等我。小孩看见我就扑过来,搂着脖子不松手,我就多抱他一会儿,问他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周明远站在旁边,胡子拉碴的,衬衫皱巴巴,一看就是没好好打理自己。
“我妈回老家了。”有一天他来接浩浩,突然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在这儿住不惯,天天跟我吵,说我没出息、护不住她。我给她买了票送回去的。”他顿了顿,“陈芸,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没接话。心里不是没波动,但那一巴掌的疼还没消。
“浩浩想回家。”他又说。
“他随时可以回来。你送他过来就行。”
“陈芸——”
“周明远,你妈打我那件事,你到现在没给我一个交代。”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道过歉了,但那个歉道得跟没道一样。你二姨拍照片的事你也没处理。我在你们老周家,就是个外人。”
他沉默了。幼儿园门口人来人往,家长牵着孩子往外走。浩浩拉着我的手,仰着头看我,又看看他爸,小脸皱成一团。
“妈妈,我能跟你回家吗?”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脸:“能。今天跟妈妈回去。”
周明远没拦。那天晚上浩浩跟我回了家,小孩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把自己的玩具从箱子里翻出来摆了一地。我做了他爱吃的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他吃了两碗饭,小肚子撑得圆鼓鼓的。洗澡的时候他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爸爸要上班,住那边近。”
“那奶奶呢?”
“奶奶回老家了。”
浩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晚上哄他睡着后,我坐在阳台上发呆。手机亮了,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浩浩睡了吗?
睡了。
今天谢谢你。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没回。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我渐渐适应了一个人带浩浩的生活。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七点叫浩浩起床穿衣吃饭,七点四十送幼儿园,然后赶地铁上班。下午五点接孩子,买菜做饭,辅导浩浩写字画画,九点哄睡,然后洗衣服收拾屋子。累是累,但心里干净,没人指桑骂槐,没人摔摔打打。
第三周的时候,婆婆从老家打来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老太太开口:“陈芸,浩浩还好吧?”
“挺好。”
“我……我那天不该动手。”她的声音含糊,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二姨那个照片的事,是她多嘴。我骂你爹妈……也不对。”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爸身体怎么样?”她突然问,“上次听明远说住院了?”
“去年的事了,现在好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给浩浩寄了点老家的核桃,你收一下。”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这是婆婆第一次主动服软,虽然语气硬邦邦的,但对她来说已经不容易了。我没跟周明远说这事,但那天晚上他发消息来,说他妈给他打电话哭了,说对不起陈芸。
我回了一个“嗯”。
周末周明远来看浩浩,带了一大袋水果和玩具。浩浩高兴坏了,拉着爸爸在地上拼积木。我去厨房切水果,周明远跟进来,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我。
“陈芸,我妈跟我二姨吵了一架,把二姨骂了一顿。”
我切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说想回来帮你带浩浩,但不好意思跟你说。”他顿了顿,“我跟她说,先别来了。等陈芸消气了再说。”
我把苹果装盘,递给他:“你妈那个人,嘴硬心软。我知道她不是坏心,就是那张嘴太伤人。”
“那你……还怪我吗?”
我看着他。这半个月他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底青黑一片,大概也没睡好。
“周明远,我怪你的不是你妈打我。我怪的是你妈打我的时候,你说‘让着点’。”我擦了擦手,“你是我老公,浩浩的爸爸。你妈动手的时候,你应该站在我前面,而不是让我让着她。”
他低下头,手里那盘苹果都快端不稳了。
“陈芸,我错了。”
这三个字,我等了半个月。可真正听到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气,只觉得累。
“先这样吧。”我转身继续收拾灶台,“你多来看看浩浩,别让孩子觉得爸爸不要他了。”
第六章
一个月后,婆婆又来了。这回是周明远带她来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老家带来的红枣和小米,脚上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双黑布鞋。她站在玄关没进来,眼睛瞟着我看。
“我来看看浩浩。”她说。
浩浩从卧室跑出来,看见奶奶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婆婆弯下腰摸浩浩的头,眼眶红了。
我把她让进来,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的,没嗑瓜子也没开电视。周明远站在旁边,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陈芸,”婆婆开口了,声音有点抖,“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打你,不该骂你爹妈。你二姨那张照片,我也知道是冤枉你了。我老糊涂,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
她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放在茶几上推过来:“这是两万块钱,我攒的。你给你爹妈寄过去,算是我赔不是。”
我看着那个红布包,没动。
“妈,钱不用。你以后别动不动就动手,别骂我爹妈,就行了。”
婆婆点点头,抹了把眼睛。浩浩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问:“奶奶,你以后还打妈妈吗?”
婆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搂着浩浩说:“不打了,奶奶再也不打了。”
周明远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中间隔着浩浩和婆婆,隔着这一个月来的冷战和煎熬。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婆婆没走,在次卧住下了。我把被褥换了新的,又给她找了双拖鞋。她站在次卧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这屋子还是我住的那间。”
“嗯。”
她关上门,我在客厅收拾。周明远走过来帮我擦桌子,手肘碰了碰我的手肘。
“陈芸,我明天搬回来行吗?”
我没抬头:“你妈在这儿呢。”
“我妈说了,她住几天就回去。她说老家空气好,邻居也熟,在这边住不惯。”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周明远,你记住今天。”我接过他手里的抹布,“以后你妈再动手,我可不光是踹一脚了。”
他笑了,使劲点头。
第七章
婆婆住了五天。这五天里,她没再嗑一地的瓜子壳,没把电视开到最大声,也没对我指手画脚。早上她帮我送浩浩去幼儿园,下午我去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菜洗好切好了。晚上她带着浩浩在客厅玩,我做饭,周明远打下手。饭桌上她夸我做的红烧肉比她做的好吃,虽然听着像客套话,但至少没挑刺。
走的那天早上,她把浩浩送到幼儿园,回来收拾好行李,坐在客厅等我下班。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手里提着那个来时的布包。
“陈芸,我走了。明远送我去车站。”
“吃完午饭再走吧。”
“不了,赶车。”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你爹妈那边,等过年让明远开车带你和浩浩回去看看。我给他们腌了坛酸菜,搁在阳台上了。”
我看着阳台上那个老坛子,点了点头。
“妈,路上注意安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嫁到周家七年来,第一次看见她对我真心实意地笑。皱纹挤在一起,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哎。”她应了一声,转身下楼了。
周明远送完人回来,一进门就抱住我。他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说:“陈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离婚。”
我拍了拍他的背:“你敢再让你妈打我试试。”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脸,伸手轻轻碰了碰左脸那块还没完全消掉的淤青。“还疼吗?”
“早不疼了。”
“我心疼。”
我推开他:“少来这套。去把阳台上的酸菜坛子搬进来,你妈腌的,别搁外面晒坏了。”
他屁颠屁颠去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阳台上他的背影,又看看客厅里浩浩的玩具撒了一地,电视开着放动画片。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但又不一样了。婆婆还是那个婆婆,但至少她知道我的底线在哪了。周明远还是那个周明远,但他知道该站在哪边了。
第八章
日子慢慢走上正轨。周明远搬回来了,浩浩每天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早上赖在爸爸妈妈中间不肯起床。我换了份工作,工资涨了一截,虽然忙了点,但不用天天看领导脸色。周明远主动分担家务,洗碗拖地,周末还学着做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浩浩很捧场,每次都竖着大拇指说“爸爸真棒”。
一个月后,我接到老家电话,我妈打来的,说我爸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我急得不行,当天就要买票回去。周明远拦住我:“我开车送你,三个小时就到了,你坐高铁还得转车。”
路上他开得很稳,我坐在副驾驶上心里七上八下。到了老家医院,我爸已经打上石膏了,精神还好,看见我就笑:“没事没事,你妈大惊小怪。”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怎么没事,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我在医院待了两天,周明远跑前跑后交费取药,晚上在病房陪床,让我跟我妈回家睡。我妈悄悄跟我说:“明远这孩子不错,你别老欺负他。”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你那个脾气我还不知道?跟你婆婆一个样。”
我哭笑不得。
出院那天,周明远把我爸背上楼,累得满头大汗。我爸拍着他肩膀说:“女婿,辛苦了。”周明远憨憨地笑:“应该的,爸。”
晚上在老家吃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周明远吃了三碗米饭,撑得直打嗝。我爸跟他喝酒,两个人聊得脸红脖子粗的。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你婆婆那边,你也别太记仇。老人都那样,嘴不好,心不坏。”
“我知道。”
“明远夹在中间也难做。你多体谅。”
“妈,你怎么净帮他说话?”
我妈笑了:“我不是帮他,我是帮你。你那个脾气,要是真离了婚,带着浩浩一个人过,多难。”
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我妈说得对。周明远不是坏人,他就是太老实,太听他妈的。但这段时间他也在改,虽然改得慢,但总比不改强。
第九章
从老家回来那天,周明远把车停在楼下,从后备箱里搬出一箱我妈塞的土特产。我抱着浩浩上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一看,是婆婆,手里提着一兜子菜,脚边上还放着个行李袋。
“妈?你怎么来了?”
婆婆搓了搓手:“我听说你爸摔了,过来看看。这是老家带的土鸡蛋,还有两只老母鸡,你给亲家寄过去。”
我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布鞋上沾了泥。她从老家坐大巴过来,得转两趟车,折腾大半天。
“进来吧。”我掏出钥匙开门,“你提前说一声,我们去车站接你。”
“不用不用,我认得路。”
周明远搬着箱子上来,看见他妈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妈?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浩浩。”婆婆弯腰抱起浩浩,小孩搂着她脖子叫奶奶。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晚上婆婆又住进了次卧。第二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把客厅拖了一遍,厨房擦得锃亮,还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凉拌黄瓜。浩浩坐在餐桌前吃得正香。
“陈芸,吃饭。”她给我盛了碗粥。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黏糊糊的,放了红枣,甜丝丝的。
“妈,你这次来多住几天吧。”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惊讶,随即点点头:“哎,行。”
周明远在旁边偷偷笑了。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憋住笑,低头喝粥。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婆婆住了十来天,帮着接送浩浩,做饭洗衣。她不再对我指手画脚,偶尔还会问我“陈芸你看这么弄行不行”。我也学着不那么较真,她爱唠叨就让她唠叨,不往心里去。
有一次浩浩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脸上挂了彩。婆婆接他的时候看见,心疼得不行,回来跟我念叨。我说“小孩子打架正常”,她想了想,点头说“也是,明远小时候也打架,比他爸还野”。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加班回来,看见我和他妈坐在沙发上一起择菜,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他站在玄关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看什么看,换鞋去。”我说。
“哎。”他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浩浩从卧室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爸爸你看,我画的!”
画上四个小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周明远把画举起来给我看:“这是咱家。”
我看了看,画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爸爸、妈妈、奶奶、我。
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抹了把眼睛,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
我接过画,仔细看了看。纸是幼儿园发的图画纸,蜡笔涂得满满当当。浩浩把奶奶画得头发白白的,把我画得头发长长的,把爸爸画得脸圆圆的,把自己画得最小,站在最前面。
“画得真好。”我把画贴在冰箱上,用磁铁压住。
“妈妈,奶奶说她要回老家了。”浩浩仰着头看我。
我看了眼婆婆。她低着头择菜,没吭声。
“奶奶说想爷爷了,要回去陪爷爷。”浩浩又说。
周明远蹲下来抱浩浩:“那咱们周末送奶奶回去好不好?”
浩浩点头。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陈芸,阳台那盆绿萝该浇水了。”
“知道了妈。”
她来这半个月,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精神了。那盆绿萝是我结婚那年买的,一直半死不活的,她来了之后天天浇水擦叶子,叶子绿得发亮。
第十章
送婆婆回老家那天是个周末。周明远开车,我坐副驾,浩浩跟婆婆坐后排。高速上跑了三个小时,下高速又走了半个小时的乡道。婆婆指着窗外的田地说:“那是咱家的地,你爸埋在那儿。”
周明远没说话,方向盘攥得紧紧的。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的眼睛红了。
到了家门口,婆婆下车开门,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青枣。她把行李拎进屋,又出来招呼我们进去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有张老照片,是周明远他爸,穿着军装,眉毛浓黑,跟周明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浩浩在院子里追鸡,跑得满头大汗。我跟婆婆在厨房做饭,她切菜,我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陈芸。”
“嗯?”
“以前是我不对。”她没看我,继续切土豆丝,“你嫁到我们家这些年,我没给过你好脸色。我总觉得你配不上明远,觉得你家里穷,觉得你花钱多。”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其实我年轻时候也这样。”她声音低低的,“明远他奶奶,比我还厉害。我生明远那会儿坐月子,她连个鸡蛋都不给我煮。”
我愣住了。这事周明远从来没说过。
“后来明远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脾气越来越坏。谁对我不好,我就记着,加倍还回去。”她把切好的土豆丝装进盘子里,“你跟我不一样。你脾气好,能忍。忍到现在才踹我一脚,算我赚了。”
我笑了一声。她转过头看我,也笑了。
“妈,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她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以后我少管你们的事。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
吃饭的时候,浩浩啃着鸡腿,油蹭了一脸。婆婆给他擦嘴,又给他夹菜。周明远看着他妈和他媳妇坐一块吃饭,闷头扒饭,眼角有点湿。我踢了他一脚,他抬头看我,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低头继续吃。
临走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往车里塞了一大袋东西,有晒干的红枣、新磨的小米、腌好的咸菜。她摸摸浩浩的头,又拍拍周明远的肩膀,最后看着我。
“陈芸,过年回来。”
“好。”
“带着浩浩。”
“好。”
她点点头,退后一步,朝我们挥挥手。周明远发动车子,慢慢驶出院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枣树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车上高速的时候,浩浩在后排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奶奶给他编的草蚂蚱。周明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陈芸。”
“嗯。”
“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说了三遍了。”
“那我再说一遍。”
我转过头看窗外。田野飞快地往后退,天很蓝,云很高。手被他握着,暖暖的。
“周明远。”
“嗯?”
“明年把妈接来过年吧。她一个人在老家,怪冷清的。”
他没说话,握我的手紧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的暖风吹在脸上,浩浩在后排打着小呼噜。我想起那天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婆婆甩过来的那个耳光。左脸早就消了肿,淤青也褪干净了,但那种火辣辣的疼,我大概会记很久。
可日子就是这样,疼过了,恨过了,闹过了,最后还是要坐下来一起吃饭。婆婆也好,周明远也好,我自己也好,谁也不是完人。能过到一块儿,靠的不是谁对谁错,是闹过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喝碗小米粥。
车下了高速,城市的灯火在前方铺开。浩浩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到家了吗?”
“快了。”
“奶奶呢?”
“奶奶回老家了。过年咱们再去看她。”
浩浩点点头,趴回座椅上,又睡着了。周明远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度,我往座椅里缩了缩,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模糊中听见周明远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到家了”。
那就到家了。
第一章
婆婆回老家后的第三个月,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周明远升了职,工资涨了一截,主动把工资卡交到我手里。我没要,让他自己留着,家里开销两个人分摊。他嘿嘿笑,说“我老婆真大气”。我白他一眼,心想大气不大气另说,反正你妈现在不在这儿挑事了,日子好过多了。
浩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老师夸他懂事,吃饭不挑食,还会帮小朋友系鞋带。我去接他的时候,小雨妈妈特意走过来跟我搭话,说“浩浩妈妈,上次那事真不好意思,我们家老林回家跟我说了”。我摆摆手说没事,都是误会。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塞给我,说是小雨爸爸出差带回来的。我推辞不过收下了,回家给浩浩分了一半,剩下一半搁在茶几上。周明远回来看见,问谁送的,我说小雨妈妈。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平淡淡的,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周末带浩浩去公园放风筝,隔三差五给老家打个电话问问婆婆身体。婆婆在电话里声音比从前软多了,不再阴阳怪气,有时候还问我工作累不累、浩浩乖不乖。我心里那点疙瘩慢慢消了,甚至开始盘算过年回去给她买件羽绒服,老家冬天冷。
可平静的日子底下,暗流从来没断过。
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四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赶一份季度报表,手机响了。幼儿园老师打来的,说浩浩发烧了,三十八度七,让我赶紧去接。我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假,抓起包就往外跑。打车到幼儿园,浩浩小脸烧得通红,蔫蔫地趴在桌子上,看见我就伸手要抱。我抱着他出了幼儿园,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儿童医院。
排队挂号、量体温、验血、等结果,折腾到晚上七点多。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退烧药和抗病毒的药,让回家多喝水多休息。我抱着浩浩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在脸上生疼。浩浩趴在我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叫妈妈。我拍着他的背,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周明远打来的。
“浩浩怎么样?”
“病毒性感冒,拿了药,现在回家。”
“我加班走不开,你打车回去,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挂了电话,出租车来了。我抱着浩浩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在城市的夜色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浩浩在我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我脖子上。我低头看他,小脸还是红的,嘴唇干得起皮。我心疼得不行,把他搂紧了些。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我把浩浩放在床上,给他喂了药,又用温水擦了身子。小孩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奶奶”,我手顿了一下。他平时生病都是婆婆帮着照顾,我上班忙的时候婆婆会熬粥、喂药、半夜起来量体温。现在婆婆不在,周明远加班,就我一个人扛着。
忙完浩浩,我连饭都没吃,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微信里躺着几条消息,周明远问浩浩睡了没,我回了个“睡了”。往下滑,看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下午四点多发的,我当时急着去医院没注意。
“陈芸,你婆婆在老家到处跟人说你在外面有人,还说你把她赶出家门。你留个心眼。”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号码不认识,归属地是老家那边的。谁发的?婆婆在老家的邻居?还是哪个亲戚?
我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你是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也许是谁发错了,也许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戚。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婆婆这几个月电话里态度挺好的,怎么可能背后说这些?可那条短信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轻手轻脚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摸了摸我额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累了。”我站起来,“浩浩睡了,你小声点。”
他点点头,去卧室看了一眼浩浩,出来的时候眉头皱着:“烧退了吗?”
“退了点,三十七度五。医生说可能会反复,夜里得盯着。”
“你去睡吧,我盯着。”
我看了他一眼,没推辞。确实累得不行了,眼皮都打架。我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卧室门半掩着,能看见他侧脸被手机屏幕映得发白。
半夜两点多,我醒了。浩浩翻了个身,我伸手摸他额头,又有点烫。起来给他喂了次药,周明远听见动静进来帮忙,扶着浩浩的头喂水。折腾完了,我坐在床边,忽然开口:“周明远,你妈最近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啊,就问浩浩好不好,问我们忙不忙。”
“没说别的?”
“陈芸你怎么了?大半夜问这个。”
我犹豫了一下,把那条短信拿给他看。他看完脸色变了,皱着眉头把手机还给我:“谁发的?”
“不知道。可能是老家那边的人。”
“你别多想,我妈不会说这种话。”
“你确定?”
他张了张嘴,没吭声。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了。每次涉及他妈的事,他都是这个反应,先否认,然后沉默,最后和稀泥。
“周明远,我嫁给你七年,你妈冤枉我偷人那事才过去多久?现在又有人在老家传这些话。你要么打电话问清楚,要么我自己回去一趟。”
“陈芸,大半夜的别闹了。”
“我闹?”我压低声音,怕吵醒浩浩,“你妈在老家到处跟人说我不检点,你让我别闹?”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明天我打电话问。”
“问谁?问你妈?你觉得她会承认?”
他不说话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线。浩浩翻了翻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喝水。”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住了胸口那股燥火。我靠在料理台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脚底板被地砖冰得发麻,才转身回卧室。
周明远还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看见我进来,他抬头说:“我明天给我二姨打电话。”
“问你二姨?”我冷笑了一声,“上次照片的事就是你二姨搞出来的,你问她?”
“那你说怎么办?”
“周末我回老家一趟。当面问清楚。”
他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章
周六一大早,我们把浩浩托给对门张婶照看,开车往老家赶。三个小时的路程,周明远开得很沉默,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北方,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田地里光秃秃的,偶尔几只麻雀从电线上飞起来。
到老家村口的时候快中午了。周明远把车停在院门外,枣树叶子落了一地,院门虚掩着。婆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车声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妈,回来看看你。”周明远拎着路上买的牛奶和水果进去。
婆婆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察出气氛不对,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她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吃饭了没?我去给你们擀面条。”
“妈,先别忙。”我在堂屋里坐下来,开门见山,“我收到一条短信,老家这边有人传我的闲话,说我在外面有人。”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眼神闪了闪,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谁、谁传的?我不知道啊。”
“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回来这几个月,有没有跟人说过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她声音拔高了,但底气明显不足,眼睛不敢看我,转头去看周明远,“明远,你媳妇这是来兴师问罪来了?我回来这么久了,安安分分的,跟谁都没说过她坏话。”
周明远站在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巴像缝了拉链。
“妈,我没说是你传的。”我压着脾气,“但这条短信是从老家发出来的,说明有人在传。你天天在村里跟人打交道,谁说的你不可能不知道。”
婆婆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僵持了几分钟,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拍着大腿说:“我是跟几个人念叨过几句,那还不是因为你把我赶回来!我在这村里抬不起头,人家问我怎么不在城里享福,我怎么说?我说儿媳妇把我轰走了?”
“所以你就说我外面有人?”我站起来,声音发抖,“妈,上次那事你道过歉了,我也原谅你了。你现在又来?”
“我没说你有人!我就说你脾气大,跟我合不来——”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嘟囔。
“谁信?你闺女信,你二妹信,全村人都信。”我盯着她,“妈,你是不是觉得我陈芸好欺负?打一巴掌道个歉就完了,转头还能再嚼舌头?”
婆婆不说话了,低着头抠手指头。周明远终于开口:“妈,你确实说了?”
她不吭声。
“妈!”周明远声音大了些,“你上次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又——”
“我这不是心里憋屈嘛!”婆婆猛地抬头,眼圈红了,“我一个人在老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爸走得早,你们又在城里,我跟邻居念叨两句怎么了?我又没说瞎话,你媳妇就是把我赶回来的!”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我跟她掰扯这些有什么用?她心里认定了是我赶她走的,不管表面上怎么赔笑脸,骨子里还是觉得委屈。这种委屈积攒起来,变成闲话从她嘴里漏出去,传到村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行。”我点点头,“妈,你觉得是我赶你走,那你就在老家待着吧。以后过年我们也不回来了,省得你看见我心烦。”
我转身往外走。周明远追出来拉住我胳膊:“陈芸——”
“你别拉我。”我甩开他,“周明远,你妈今天这出,你看清楚了。我忍了一次两次,没有第三次。她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不伺候了。”
“陈芸你听我说——”
“你回不回去?不回去我自己走。”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抹眼泪的婆婆,又看看我。风刮过来,枣树枝子打在院墙上沙沙响。他咬了咬牙,转身跟他妈说了句“妈,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然后快步跟上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明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婆婆。我从车窗看出去,她站在枣树下,手扶着门框,佝偻着身子,跟上次我们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我不想再回头了。
第三章
回城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周明远几次想开口,看了看我的脸色又咽回去了。车下了高速,进了市区,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走走停停。窗外街灯亮起来,商铺的霓虹灯牌一个比一个刺眼。
“陈芸。”他终于忍不住了,“我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她嘴上没把门的,但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
“我知道她没弯弯绕。”我看着窗外,“她只是单纯地坏。”
周明远噎住了。
“我不是说她是个坏人。”我转过头看他,“周明远,你妈这辈子过得不容易,我知道。但她把受过的苦全撒在我身上了。她年轻时候受婆婆的气,现在就要让我也受一遍。这种苦,一代传一代,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不想了。”我把头靠回车窗上,“我累了。”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张婶把浩浩送过来,小孩烧已经退了,精神头恢复了不少,缠着我要看动画片。我打开电视给他放上,自己去厨房煮了碗面。周明远跟进厨房,站在我身后。
“你还没吃饭。”
“不饿。”
“陈芸,不管怎么说,今天是我妈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
“周明远,你替她道过多少回歉了?”我关了火,端着面碗转身面对他,“你二姨拍照片,你替她道歉。你妈打我,你替她道歉。现在你妈在老家传闲话,你又替她道歉。你什么时候能让她自己来道歉?”
他站在厨房门口,像个被训话的学生。
“你妈的问题,从来不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是你每次都替她兜着,她永远不用自己面对后果。”我把面碗放在餐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你护着你妈,我不怪你。但你护她的方式,就是让我受委屈。”
周明远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音乐声,浩浩跟着哼唱。过了好久,他说:“那你想我怎么做?”
“我想你明白一件事。”我吃了口面,面汤咸了,大概刚才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你妈和我,不是二选一的问题。但如果你永远让我退让,总有一天我会退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说话。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半夜出来倒水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倒了水回卧室,没叫他。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周明远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表面上还过得去,早上他送浩浩,晚上我接,周末一起带孩子出去玩。但我们之间的话少了,他下班回来就钻进书房,我在客厅陪浩浩看动画片,各据一方。
我没再提婆婆的事,他也没提。可那根刺扎在心里,每次他接电话躲到阳台上,每次他看见老家来电时微微闪躲的眼神,那根刺就往里钻一分。
十二月初,浩浩幼儿园搞亲子活动,要求父母一起参加。活动安排在周六上午,我特意调了班,周明远也说没问题。可周五晚上他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太自然。
“怎么了?”
“我妈说她明天要来。”
我放下手里的碗,看着他。
“她说想浩浩了,坐早班车过来,大概上午到。”
“明天浩浩有亲子活动。”
“我知道。”他挠了挠头,“我跟我妈说了,她说她可以先在家等着。”
我沉默了几秒。按照从前,我会说“行吧让她来”。可这次我脑子里浮现出婆婆坐在老家院子里说的那些话,还有她红着眼圈说的那句“我这不是心里憋屈嘛”。她憋屈,所以可以随便编排我。她憋屈,所以我得受着。
“周明远,你妈来可以。但明天亲子活动,我不想让她跟着。”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上回参加浩浩的亲子活动,全程拉着脸,回家嫌这嫌那,说别的家长穿得花枝招展不正经。你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去年秋天婆婆参加过一回,回家把浩浩班上几个妈妈的穿着评头论足了一遍,什么“那个穿红裙子的肯定不是正经人”“那个烫卷发的看着就不像当妈的”。我当时就说了她两句,她还嫌我顶嘴。
“行。”他最终说,“我跟我妈说,让她在家歇着。”
第二天早上婆婆来了。她提着大包小包,有给浩浩带的土鸡蛋和花生,有自己腌的咸菜。浩浩扑过去叫奶奶,她搂着亲了又亲。看见我站在客厅里,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但我看着只觉得假。
“妈,我们去幼儿园参加活动,你在家歇会儿。中午回来做饭。”周明远说完,带着浩浩和我出了门。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点点头:“去吧去吧,我在家给你们把饭做好。”
下了楼,浩浩拉着周明远的手往前跑。我走在后面,手机震了一下,张婶发来微信:你婆婆来了?
嗯。
我刚在阳台上看见她了。小陈啊,我多句嘴,你婆婆在楼下小花园跟人聊天呢,说你坏话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五楼阳台上晾着婆婆刚才洗的抹布,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陈芸?”周明远在前面停下来等我。
“没事。”我把手机装进兜里,快走两步跟上去。亲子活动在幼儿园操场上举行,家长和孩子一起做游戏、画画、包饺子。浩浩玩得满头大汗,黏了周明远一脸面粉。我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浩浩咧着嘴笑,周明远一脸无奈地举着沾满面粉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日子能停在这里就好了。没有婆婆,没有闲话,就我们仨。
中午回家,婆婆已经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摆在桌上,电饭煲里的米饭冒着热气。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们回来站起来迎浩浩,把他抱起来问玩得开不开心。浩浩叽叽喳喳地说,她笑眯眯地听。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给我夹菜,说“陈芸你瘦了,多吃点”。我没拒绝,也没道谢,低头吃饭。周明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理他。
下午婆婆要走,周明远送她去车站。她拎着来时那个布包,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浩浩。
“陈芸,我走了。”
“嗯。”
“那个……过年前你们要是有空,回来住两天。没空就算了。”
“看情况吧。”
她点了点头,弯腰亲了亲浩浩,跟着周明远下了楼。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听着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浩浩拉着我的手问:“妈妈,奶奶为什么不在咱家住了?”
“奶奶要回老家陪爷爷。”
“爷爷不是死了吗?”浩浩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爷爷在天上看着奶奶呢。奶奶一个人在老家,爷爷才能看见她。”
浩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回去看电视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阳台外面灰白的天空,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第五章
周明远送完人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东西。他说是婆婆在车站小卖部买的,给浩浩的零食。我接过来放在柜子上,没吭声。他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像是有话要说。
“陈芸,我妈说她想跟你单独聊聊。”
“聊什么?”
“她说她知道自己错了,在老家传闲话是她不对。她想跟你当面道个歉,但不好意思。”
“她今天走的时候怎么不说?”
“她怕你不理她。”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婆婆要道歉,在老家的时候不说,在电话里不说,今天来待了半天也不说。非得让周明远转达,然后他再来做我的工作。这套流程我太熟悉了,每次都是周明远夹在中间当传声筒,婆婆永远躲在后面。
“周明远,你妈要是想道歉,她自己会来跟我说。不用你传话。”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书房灯亮着。推开门,周明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打开的文档,但他没在看,手里攥着手机发呆。
“怎么还不睡?”
他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眼睛里都是血丝。“睡不着。”
我走过去,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微信。长长的一段,我瞟了一眼,大意是“明远啊,妈对不起你,让你在中间为难”“妈知道陈芸是个好媳妇,是妈嘴不好”“你好好跟陈芸过日子,别因为妈闹别扭”。
我看完没说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陈芸,我知道我妈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有些事我到现在才知道。”他声音哑哑的,“我今天送她去车站,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二姨拍照片那事,是她让二姨拍的。”
我猛地抬头。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从周明远嘴里听到,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说她当时就是疑心,让二姨盯着你。二姨拍了照片发给她,她拿着当把柄,打算等你哪天跟她吵架就拿出来治你。”周明远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事情闹大了,她收不了场,就说是二姨多事。”
我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一个婆婆,处心积虑地让妹妹监视儿媳妇,拍照片留证据,等着哪天拿来当武器。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婆婆虽然嘴坏,但心眼没那么深。现在才知道,她心眼深得很。
“陈芸。”周明远抬起头,眼圈发红,“我对不起你。”
“你知道你对不起我什么吗?”我看着他,“你对不起我,是因为你一直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你装作不知道。”
他没辩解。
“你妈说想跟我单独聊,我聊。”我站起来,“但不是在你们老周家的地盘上聊。让她来我们家,当着你的面聊。”
第六章
婆婆第二天就来了。周明远给她打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来的时候还是坐的早班车,到的时候快中午了。周明远去车站接的她,我在家里等着。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苹果。刀顿了一下,我放下刀,擦了擦手去开门。婆婆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
“陈芸。”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
“进来吧。”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我把橘子接过去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周明远站在旁边,我看了他一眼:“你也坐。”
他坐下了。
婆婆攥着自己的手指头,低着头。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陈芸,我今天来,是跟你认错的。”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照片的事,是我让二妹拍的。我当时就是心里不踏实,觉得你年轻漂亮,在外面认识的人多,怕你嫌弃明远。我想着拍点照片捏在手里,万一哪天你要闹离婚,我好歹有东西拿捏你。”
她声音越说越小,手指头绞得发白。
“后来事情闹大了,我打了你,明远让我走,我心里恨你,回老家就跟人念叨。说你不孝顺,说我儿子被你管得死死的,说我被赶出来了。那些话传出去,就变成了你在外面有人。”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疑心你,不该让二妹拍照片,不该打你,不该在外面编排你。你嫁到我们家七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我们家的事。是我这个当婆婆的不地道。”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体己钱,三万块。你拿着。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你让我偶尔来看看浩浩就行。”
我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她。她的脸比上次见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耷拉下来,嘴唇干得起皮,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她坐在沙发上,缩着肩膀,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周明远坐在旁边,一声不吭,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妈。”我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钱你收回去。我不要你的钱。”
她抬头看我,嘴唇抖了抖。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见了。你认错,我接受。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也不是你的敌人。你儿子娶了我,我是跟他过日子的人,不是来跟你抢儿子的。”
她点头。
“以后你想来看浩浩,随时来。你愿意住几天就住几天。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今往后,有什么话当面跟我说。别背后跟别人嚼舌头,也别让二姨传话。你能做到吗?”
她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能做到,能做到。”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她抽了张纸巾擦眼泪,擦了又擦,擦得眼睛通红。浩浩从卧室里跑出来,看见奶奶哭了,跑过来抱着她的腿问怎么了。婆婆搂着浩浩,把脸埋在他小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们。我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
那天中午我做的饭。婆婆要进厨房帮忙,我把她推出去说“你歇着”。她坐在客厅里陪浩浩玩积木,时不时往厨房这边看一眼。周明远在阳台站了半天才进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吃饭的时候,婆婆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陈芸,你做的红烧肉比我做的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
她笑了,低头扒饭。浩浩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谁抢了他的玩具,谁午睡的时候尿床了。周明远给他擦嘴,动作笨手笨脚的。我看着他们仨,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发高烧,婆婆熬了一锅姜汤端到我床前,看着我喝下去。那时候我跟她关系还没这么僵,她偶尔也会对我好,只是那些好总被更多的不痛快给盖住了。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懂得怎么跟儿媳妇相处。她当媳妇的时候受了婆婆的气,熬到自己当婆婆了,以为可以扬眉吐气,却发现儿子娶的媳妇不跟她一条心。她怕,怕儿子被抢走,怕自己在家里没了位置。这种怕变成疑心,疑心变成恨,恨变成那一巴掌和那些闲话。
我懂。但我不会告诉她我懂。有些话放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反而矫情。
第七章
婆婆在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没再提起从前的事,也没再念叨老家的邻居。她接送浩浩上幼儿园,回来帮我做饭洗衣,晚上跟浩浩一起看动画片。有天早上我起来,发现她把我那件掉了扣子的羽绒服补好了,扣子用的是她布包里带的备扣,颜色不太一样,但缝得结结实实。
走的那天,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那盆绿萝浇足了水,冰箱里塞满她包好的饺子和馄饨。周明远送她去车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换鞋。
“妈。”
她直起身看我。
“过年我们回去。”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上次真了很多,眼睛里亮亮的。“哎,好,我提前把屋子收拾出来,给你们烧炕。”
“不用烧炕,有空调。”
“那也得烧,炕睡着暖和。”
她提着布包下楼了。周明远跟着下去,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楼道里说:“明远啊,你媳妇是个好的,你好好待她。”周明远嗯了一声。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浩浩从卧室跑出来问奶奶呢,我说奶奶回老家了,过年咱们回去看她。浩浩欢呼一声,跑回去继续玩他的积木。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说是车站旁边买的,看着新鲜。我接过来剥了一个,酸得皱眉头。他接过去尝了一瓣,也酸得龇牙。我们俩站在厨房里,对着一个酸橘子笑。
“陈芸。”他喊我。
“嗯。”
“以后有事我站你这边。”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当年刚谈恋爱时那样。我信他一回。
日子继续过。冬天来了,天冷得厉害,早上送浩浩去幼儿园的时候呵气成霜。周明远换了岗位,不用老加班了,有时候还能赶回来做晚饭。我笑他做的饭难吃,他说“那你别吃”,然后把我碗里的红烧肉夹走。浩浩在旁边拍手叫好。
元旦那天,我们仨去看了场电影。浩浩第一次进电影院,兴奋得不行,抱着爆米花桶不肯松手。电影演到一半他睡着了,周明远把他抱在怀里,小孩的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存下来,打算过年回老家给婆婆看。
过年前一周,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我给婆婆买了件深红色的羽绒服,给浩浩买了新衣服。周明远买了满满一后备箱的年货,吃的喝的用的,把车塞得满满当当。浩浩在后排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到”,问了一百遍。
车上了高速,天很蓝,路两边的田地里落着薄薄的雪。我靠在座椅上,看后视镜里城市越来越远。周明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陈芸。”
“嗯。”
“今年过年,咱们好好过。”
“行。”
我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浩浩在后排又睡着了,打着小呼噜。周明远的手热乎乎的,攥着我的手指头。
前面的路很长,但方向是对的。
第八章
年三十那天下了点小雪。我们到老家的时候快中午了,院门口贴了红对联,枣树上挂了两个小灯笼。婆婆站在门口等着,看见车停下来就迎上来,一把抱起浩浩亲了两口。浩浩搂着她脖子叫奶奶,她笑得满脸褶子。
“快进屋,炕烧好了,暖和着呢。”
堂屋里果然暖和,灶膛里烧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婆婆提前炸了丸子、蒸了年糕、卤了猪蹄,厨房里摆得满满当当。我把羽绒服拿出来给她试,她穿上照着镜子,嘴上说“花这钱干啥”,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周明远贴春联,我包饺子,婆婆带着浩浩在院子里放小烟花。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空气里飘着硝烟味和肉香。晚上吃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婆婆开了一瓶她自己泡的枣酒,给我倒了一杯,给周明远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过年好。”她举起杯子。
“过年好。”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脆生生的。浩浩举着果汁凑热闹,也碰了一下,果汁洒出来半杯,他咯咯笑。
吃完饭看春晚,婆婆坐在中间,浩浩坐她腿上,我和周明远坐两边。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婆婆笑得前仰后合,浩浩学她的样子。我看着电视屏幕,忽然觉得去年那些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婆婆还是那个婆婆,嘴碎、爱唠叨、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但她今天笑得开心,真心实意的开心。
晚上十一点多,浩浩困了,周明远把他抱到炕上。婆婆收拾碗筷,我过去帮忙。厨房里就我们两个人,她洗碗,我擦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叮叮当当。
“陈芸。”
“嗯?”
“明年……你们要是忙,不用老回来。我身体还行,能自己照顾自己。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低着头刷锅。
“平时多打打电话就行。”她又补了一句,“浩浩要是不忙,放暑假来住一阵。”
“行。”
她把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擦了擦手。“那个……你爹妈那边,替我带个好。上次说腌的酸菜,我今年又腌了一坛,你走的时候带上。”
“好。”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笑。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黄的光把那些皱纹照得柔和了许多。我忽然发现她确实老了,腰板没以前挺了,手上的皮松垮垮的,布满老年斑。
“妈,你也照顾好自己。”
她点头,眼睛有点湿,但忍住了没掉眼泪。她摆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这儿冷。我去看看浩浩踢被子没有。”
她解了围裙往堂屋走。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她在屋里给浩浩掖被子的窸窣声,听着周明远在院子里放鞭炮的噼啪声,听着远处村子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空气是冷的,但心里是暖的。
周明远放完鞭炮进来,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捏着两根点着的烟花棒递给我。烟花棒滋滋冒着火星,在夜色里画出金色的圈。浩浩被吵醒了,跑出来要玩,周明远又去拿了几根。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举着烟花棒画圈,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翻出那条匿名短信,发件人的号码我后来查过,是老家镇上的一个公用电话。谁打的,到现在都不知道。
可我已经不想追究了。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第九章
这个年过得很平静。初五回城的时候,后备箱里塞满了婆婆给的东西,酸菜坛子、冻饺子、晒干的蘑菇、新磨的小米,还有给浩浩装的一兜子零食。浩浩在后排跟奶奶挥手说再见,婆婆站在枣树下,也挥手。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
“明年让她来城里过年吧。”我说。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不嫌她烦了?”
“烦。但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他没说话,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春天来得很快。三月的时候,小区里的玉兰开了满树,浩浩每天下楼都要捡花瓣。我换了份离家更近的工作,工资少了点,但不用加班了,能赶在浩浩放学前到家。周明远主动承担了晚饭的任务,虽然手艺还是那样,但浩浩很给面子,每次都光盘。
四月的一个周末,婆婆打来电话。周明远接的,说了几句递给我。婆婆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急:“陈芸,你二姨住院了,胆囊炎,在镇医院。我明天去看看她。”
“你去吧,带点钱。”
“我有钱,不用。”
“带点吧,万一用得上。”
她沉默了一下:“陈芸……上次那个短信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是谁发的。”
“嗯?”
“是你二姨发的。”她声音低下去,“她后来跟我说了。她拍照片那事,心里过不去,又不敢当面跟你道歉,就发了个短信提醒你。”
我愣了一下。那条匿名短信,是二姨发的。那个帮婆婆拍照片监视我的二姨,最后发了条短信提醒我有人传闲话。
“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怕你骂她。”
我沉默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妈,你替我跟二姨说,我谢谢她。”
“谢她?”
“谢她提醒我。”
婆婆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芸,你这个人,心大。”
“心不大早跟你儿子离了。”
她笑了一声,是真的笑。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玉兰树开得热闹。风把花瓣吹上来,落在阳台上,粉白粉白的。
周明远走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二姨住院了,你妈明天去看她。他哦了一声,又问谁的电话,我说你二姨发的短信,上回那条。他愣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说“我家这些人啊”,然后转身回屋做饭去了。
第十章
五月初,周明远他哥周明辉打来电话,说想聚聚。自从前年搬出去之后,周明辉跟家里的联系一直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回老家看看。他媳妇跟婆婆有过节,这些年一直没怎么来往。这次主动打电话,周明远有点意外。
“哥说请咱们吃饭,在城西那个川菜馆。”周明远挂了电话跟我说。
“他一个人来还是带嫂子?”
“带嫂子。”
我想了想,说行。周明辉媳妇,我见过两次,是个爽快人,当年被婆婆挠了脸之后搬出去住,再没回来过。她对婆婆有怨气,对周明远倒没什么,对我也不冷不热的。这回主动约饭,大概是有事。
周六中午,我们一家三口到了川菜馆。周明辉和嫂子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喝茶。嫂子看见我笑了笑,招呼浩浩过去吃花生米。周明辉跟周明远坐一块儿,兄弟俩长得像,但周明辉眉眼更硬一些,看着比周明远沉稳。
菜上齐了,周明辉端起酒杯:“今天叫你们来,是跟你们说个事。我跟小敏打算明年搬回老家。”
周明远夹菜的手停了:“回老家?”
“嗯。在城里干了这些年,攒了点钱,想回去开个小超市。老家镇上没有像样的超市,生意能做。”
嫂子在旁边点头:“孩子明年上小学,老家学校也不差。再说……”她顿了顿,“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不放心。”
我看了嫂子一眼。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当年被婆婆挠脸的是她,搬出去的是她,现在说要回去照顾婆婆的也是她。
“嫂子,你跟妈……”我斟酌着措辞。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嫂子放下杯子,“她毕竟是我婆婆,是明辉他妈。我恨她一阵子行,恨一辈子没必要。”
周明辉握住她的手,两口子对视了一眼。周明远在旁边闷头吃了口菜,眼圈有点红。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浩浩和嫂子家的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了,两个小孩在包间角落里搭积木。周明辉跟周明远聊老家的超市怎么开,我偶尔插两句。嫂子跟我聊孩子上学的事,问我浩浩幼儿园在哪儿上,老师怎么样。
临走的时候,嫂子拉住我的手:“陈芸,以前我跟妈闹成那样,你肯定听说了。我跟你说句实话,妈这人,嘴毒心软。你对她好一分,她记你十分。你对她硬,她比你更硬。但你要是能过了那道坎,她其实挺好处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现在处得还行。”
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
回家的路上,浩浩在后排睡着了。周明远开着车,忽然说:“哥和嫂子回去也好,离妈近点,有个照应。”
“嗯。”
“陈芸。”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跟浩浩媳妇处不来?”
我白了他一眼:“你想得够远的。”
他嘿嘿笑:“我就是问问。”
“处得来处不来,看你怎么当这个中间人。”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树绿得发亮,“你要是学你妈年轻时候那样,挑三拣四,那我肯定跟浩浩媳妇处不来。你要是学你妈现在这样,知错能改,那应该还行。”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十一章
六月初,婆婆打电话来说二姨出院了,恢复得不错。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吞吞吐吐地问:“陈芸,暑假让浩浩回来住一阵行不?我给他买了新凉席,炕上铺着可凉快了。”
“行,七月份放暑假送他回去。”
“真的?”
“真的。”
她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好好好”,然后又说“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看好了,不让他乱跑,不让他下河洗澡”。我听着她啰里啰嗦的保证,心里软了一下。
七月中旬,周明远把浩浩送回老家。我因为工作走不开,没跟着去。浩浩背着小书包,里头装着奶奶爱吃的点心和我给她买的一件夏衫。周明远在老家待了一天就回来了,说浩浩跟奶奶在院子里追鸡跑得满头汗,晚上非要跟奶奶睡一个炕。
“我妈高兴坏了。”周明远说,“在灶台上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浩浩爱吃的。”
我笑了笑。打开手机,婆婆发来一段视频,浩浩蹲在枣树下啃西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婆婆在旁边说“慢点吃慢点吃”,浩浩抬头咧嘴笑,满嘴西瓜籽。我存下视频,回了一句“让他少吃点凉的”。
婆婆秒回:“知道了知道了。”
八月下旬我去接浩浩。周明远本来要一起去,临时有事走不开。我自己开车回了老家。到的时候快中午了,院门开着,枣树上挂满了青枣,压得枝子弯下来。浩浩在院子里跟隔壁小孩玩水枪,浑身上下湿透了。婆婆坐在屋檐底下择豆角,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来了。吃饭没?”
“路上吃了。”
“那再吃点,锅里留着饭呢。”
我进了屋,堂屋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和一盘新蒸的枣糕。浩浩跑进来喊妈妈,一身水淋淋地往我怀里扑。我推开他,让他去换衣服。婆婆跟在后面拿毛巾给他擦头发,嘴里念叨“让你别玩水别玩水”。
下午我带浩浩走的时候,婆婆又往后备箱里塞东西。这回除了酸菜小米,还多了一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说是给浩浩秋天穿的。浩浩跟奶奶抱了又抱,婆婆站在院门口挥手,跟过年时一样。
车开出去一截,浩浩忽然说:“妈妈,奶奶说你辛苦,让你多吃饭。”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儿子:“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晚上,奶奶以为我睡着了,跟爷爷的照片说的。她说陈芸这孩子不容易,让我在天上保佑保佑她。”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第十二章
秋天来的时候,周明辉两口子搬回了老家。他们在镇上盘了个店面,装修了一个月,国庆节那天开业。婆婆打电话来说超市开张那天放了两挂鞭炮,镇上的人都来捧场,第一天就卖了两千多块钱。
“你嫂子可能干了,收银算账一把好手。”婆婆在电话里夸儿媳妇,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我听着觉得稀奇,当年她跟嫂子闹到水火不容,现在居然能坐在一个屋檐下夸她。
国庆假期我们回了老家。超市在镇中心街面上,三间门脸,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烟酒糖茶日用百货一应俱全。嫂子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招手。浩浩跑去拿了一包糖,周明远在后面付钱。周明辉在仓库里搬货,满头大汗。
婆婆在店里帮忙理货,穿着围裙,口袋里塞着记账的小本子。看见我来了,从柜台底下掏出一瓶酸奶递过来:“给浩浩喝。”
“妈,你在这帮忙累不累?”
“累啥,比一个人在家待着强。”她一边理货一边说,“你嫂子管账,我管货,你哥跑进货。一天到晚忙忙叨叨的,比跳广场舞有意思。”
我看着她麻利地把一箱方便面码上货架,觉得她好像比上次见年轻了几岁。人忙起来,精神头就不一样了。
晚上在老家吃饭,嫂子做的菜。婆婆在旁边打下手,婆媳俩在厨房里忙活,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的交谈。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嫂子在炒菜,婆婆在旁边递盘子,两个人离得很近,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气氛是融洽的。
周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咧着嘴傻笑。周明辉从后面拍了他脑袋一下:“傻乐什么呢。”
“没乐什么。”
“走,喝酒去。”
兄弟俩勾肩搭背去了堂屋。我站在厨房门口,嫂子回头看见我,笑了笑:“陈芸,你帮我拿一下蒜,在那边篮子里。”
“哎。”
我拿了蒜递给她,她接过去剥了两瓣丢进锅里。婆婆在旁边说“多放点,陈芸爱吃蒜”,嫂子点头又剥了两瓣。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踏实。
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第十三章
年底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例假推迟了半个月,买了试纸一测,两条杠。周明远高兴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抱着我转了一圈,被浩浩看见了问“爸爸你干嘛”,他放下我,抱起浩浩说“你要当哥哥了”。
浩浩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
浩浩欢呼一声,跑回卧室不知道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画出来,是他刚画的,上面一个大人牵着两个小人。“这个是妈妈,”他指着中间的大人,“这个是我,”又指着旁边的小人,“这个是妹妹。”
“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我喜欢妹妹。”
周明远在旁边笑:“那要是弟弟呢?”
浩浩想了想:“弟弟也行。”
我给婆婆打电话告诉她这事,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我以为信号断了,喊了两声“妈”,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抖:“真的?”
“真的,刚查出来。”
“那、那你别上班了,赶紧歇着。头三个月最要紧,你可别逞强。”她一连串说了好几句,最后说,“我过两天去照顾你。”
“不用妈,我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你都三十好几了,高龄产妇得注意。我明天就去。”
“真不用——”
“你别管了,我收拾收拾就去。”
第二天下午婆婆就到了,提着一个大包袱,里头装着老母鸡、红枣、小米,还有一床新做的小棉被,说是给二宝准备的。她进门就让我坐着别动,自己钻进厨房开始炖汤。周明远下班回来看见他妈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婆婆挥着锅铲把他往外赶:“你别在这碍事,去陪陈芸。”
周明远被赶出来,坐到我旁边,偷偷笑着说:“我妈比我还紧张。”
我靠在沙发上,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鸡汤味,觉得心里暖乎乎的。婆婆炖的汤确实好喝,放了红枣和枸杞,鲜甜鲜甜的。她盛了一碗端给我,坐在旁边看着我喝,嘴里念叨着“多喝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浩浩凑过来问奶奶在干什么,婆婆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跟他说“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浩浩要当哥哥了”。浩浩认真地点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肚子,说“妹妹乖”。
婆婆笑着摸浩浩的头,又看了看我。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我从前没见过的。她终于不再把我当外人,也不再觉得我在跟她抢儿子。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我们共同的期待,是这个家往下走的又一条根。
第十四章
二宝是第二年夏天出生的,女孩。周明远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婆婆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大半夜。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婆婆第一个接过去,抱着小婴儿看了又看,嘴里说“像陈芸,眉眼像陈芸”。周明远凑过来看,说“鼻子像我”,婆婆白他一眼“像你什么像你,明明像陈芸”。
我在病房里躺着,听他们在外面争孩子像谁,嘴角弯了弯。麻药还没完全退,浑身没劲,但心里踏实。浩浩被张婶送来看妹妹,趴在床边看了半天,伸出小指头碰了碰妹妹的脸,小声说“妹妹好小”。
婆婆给二宝起名叫周念,说是想念的念。周明远问我行不行,我说行。念,念着这个家的好,念着从前的不容易,念着往后要好好过。
月子里婆婆照顾得尽心尽力。一天六顿饭,汤汤水水不断,晚上孩子哭了她爬起来哄,让我多睡会儿。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抱着念儿在屋里轻轻走,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念儿小小的脸上。
有天晚上我听见她跟念儿说话:“你妈妈不容易,你长大要孝顺她。你奶奶以前不懂事,给你妈妈气受。现在奶奶改了,你别学奶奶以前那样。”
我躺在床上没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
出了月子,婆婆说要回老家。这回我没拦她。她走之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冰箱塞得满满的,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我怀里的念儿,又看了看在客厅搭积木的浩浩。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妈。”
“我过两个月再来。”
“好。”
她点点头,转身下楼。我抱着念儿站在门口,看她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楼梯拐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念儿的小脸上,她打了个哈欠,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日子就这样往下过。浩浩上了小学,念儿会爬了,周明远升了部门主管,我休完产假回去上班。婆婆隔两个月来住一阵,待够了就回老家。嫂子的超市生意越做越好,又在隔壁租了一间门面扩大经营。周明辉打电话来说要在镇上买房子,让婆婆搬过去一起住,婆婆说“不去,我住老院子习惯了”。
老院子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枣比往年都多。婆婆晒了一笸箩枣干,给我寄了一包来。我泡水喝,甜丝丝的,像她炖的鸡汤。
第十五章
念儿满一岁那天,我们在家给她抓周。周明远在地上铺了毯子,摆了一堆东西,有笔、有书、有算盘、有苹果、有玩具。念儿爬过去,一把抓住了那本小书,然后转头朝我伸手要抱。浩浩在旁边跳着喊“妹妹要当学霸”,周明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婆婆打视频电话来,看见念儿抓了书,在视频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念儿以后念大书。”然后又说“陈芸你辛苦了”,说了好几遍。
挂了视频,周明远凑过来:“我妈现在对你比对我好。”
“你嫉妒啊?”
“不嫉妒,高兴。”
我靠在他肩膀上,念儿坐在我腿上翻那本小书,浩浩在旁边写作业。客厅里开着灯,暖融融的光照着四个人。阳台上的绿萝长得茂盛,叶子垂下来长长的一串,是婆婆当年一盆一盆养起来的。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天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婆婆甩过来的那个耳光。左脸的疼早就忘了,但那声脆响偶尔还会在耳边响起来。可奇怪的是,现在想起来,恨意淡了很多,倒像是看了一场别人的戏。
那些闹过的、哭过的、恨过的,最后都变成了饭桌上的一道菜,阳台上的一盆花,电话里的一句“吃了没”。日子把什么都磨平了,磨出光来。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周明远去关窗,回头说“明天降温,给念儿多穿点”。我说知道了。浩浩写完作业过来逗妹妹,念儿伸手抓他的鼻子,兄妹俩笑成一团。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要的日子。从前那些不痛快,就当是给今天垫的底。垫得厚了,站上去才稳。
念儿困了,靠在我怀里揉眼睛。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婆婆常哼的那首老歌。周明远把浩浩带去洗澡,客厅里只剩我和念儿。窗外的风停了,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亮亮的。
我低头亲了亲念儿的额头,小声说:“念儿,咱们家挺好的。”
念儿在我怀里动了动,睡着了。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第十六章
念儿一岁半的时候,开始满屋子跑。小丫头随了她哥,腿脚利索,刚学会走路就敢追着浩浩满客厅跑。浩浩在前面跑,她在后面咯咯笑着追,跑不稳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接着跑。周明远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炮弹”,说她走路带风。
那段时间我工作上遇到点麻烦。公司部门调整,新来的领导跟我合不来,处处挑刺。我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每天回家都累得不想说话。周明远主动把晚饭和哄孩子的事全包了,让我吃完饭就歇着。可人累到一定程度,歇也歇不过来,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恶性循环。
有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发呆,念儿已经睡了,浩浩在书房写作业,周明远在厨房洗碗。婆婆打来视频电话,我接了。她在那头看见我的脸,第一句话就是:“陈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最近工作忙。”
“忙也得吃饭睡觉啊。你这样不行,身体垮了谁替你?”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婆婆也没追问,聊了几句念儿和浩浩就挂了。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第三天下午,婆婆又来了。这回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拎着包袱站在门口。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念儿趴在她腿上玩,浩浩在旁边给她倒水。周明远还没下班,她进门的钥匙是之前给她配的。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住一阵。”她把念儿抱起来递给我,“你忙你的,孩子我管。饭我做,衣服我洗。你就给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站在玄关,手里抱着念儿,看着婆婆系上围裙往厨房走。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一晃,跟从前那个叉着腰骂我“破鞋”的老太太判若两人。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酸,有点暖。
接下来一个月,婆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中午她在家庭群里发念儿吃饭的视频,晚上回来热菜热饭端上来。我只需要上班、吃饭、睡觉,偶尔陪念儿玩一会儿。一个月下来,脸色缓过来了,觉也睡得着了。工作上那个新领导调走了,部门来了个通情达理的头儿,日子又顺了。
婆婆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提着来时的布包,站在候车厅里,看了看我说:“胖了点,行了。”
“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来看我孙子孙女,顺带给你做两顿饭。”她摆摆手,检票进站去了。
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她坐的大巴车驶出站台。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我心里热乎。
第十七章
浩浩上二年级那年秋天,学校开家长会。周明远出差在外地赶不回来,我一个人去的。坐在浩浩的座位上,翻看他课桌里的作业本和试卷,数学全是优,语文也还行,就是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老师在台上讲学生们的整体情况,我一边听一边在手机上记。
散会的时候,有个家长凑过来跟我搭话。我抬头一看,是小雨妈妈。她比以前胖了些,头发剪短了,笑起来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
“浩浩妈妈,好久不见。浩浩成绩挺好的,老师刚才还夸他了。”
“还行,就是字得练练。”
她笑了笑,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家老林调去省城了,我们下个月搬走。临走前想着跟你说一声,上次那事……虽然过去好几年了,我一直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早忘了。”
“你不记仇就好。”她顿了顿,“你婆婆后来没再为难你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现在处得挺好。”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那就好。婆媳之间能处好,不容易。”
“是不容易。”我收拾好浩浩的东西站起来,“但也不是处不好,看人吧。”
我们一块往校门口走,聊了几句孩子的事。她家小雨成绩好,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小学,她跟着去陪读。我说那挺好的,省城教育资源好。她说“就是房租贵”,又问我有没有考虑过让浩浩也去省城念书。我说暂时不考虑,家门口的学校就挺好,孩子还小,不想让他折腾。
走到校门口分开的时候,她忽然回头说:“陈芸,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当初那事换成别人,估计早闹得天翻地覆了。你倒好,不声不响地就把日子过好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忽然想起当年那张照片,梧桐树下我和她老公隔着两步远站着,被人拍下来当把柄。那时候的我站在客厅里,左脸肿着,对着电话说“带着你儿子一起滚”。那时候的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回头看,不过是漫长日子里的一道坎。
过了那道坎,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第十八章
那年过年,一家人又回了老家。浩浩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婆婆在电话里听说了,说“回来奶奶给你包大红包”。念儿两岁多了,话还说不利索,但会叫“奶奶”了,婆婆视频里听见她奶声奶气叫那一声,能高兴半天。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吃年夜饭。周明辉一家也在,嫂子炒了满满一桌子菜。两家四个大人三个孩子,把堂屋挤得热热闹闹。婆婆坐在主位上,左边浩浩,右边念儿,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看春晚,周明辉和周明远兄弟俩在院子里放烟花,嫂子在厨房煮饺子,婆婆坐在沙发中间,浩浩和念儿一边一个靠在她身上。我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里在演一个小品,讲的是婆媳关系,夸张得很,台下观众笑成一片。婆婆看着电视,忽然小声跟我说:“以前是我糊涂。”
我转头看她。她盯着电视屏幕,没看我,声音很轻:“那时候觉得你嫁进来是来跟我抢儿子的。后来才想明白,多一个人对明远好,我应该高兴才对。”
我没说话,伸手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拿了块苹果,咬了一口,又说:“你是个好媳妇,我那时候瞎。”
“妈,过去的事了。”我打断她,“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说。念儿爬到她腿上要抱,她抱起念儿,指着电视里的跳舞节目说“看看看,多好看”。念儿跟着音乐扭屁股,逗得满屋子人笑。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全家人都到院子里看烟花。镇子上空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照得夜空忽明忽暗。浩浩和念儿仰着头尖叫,嫂子捂着念儿的耳朵,周明辉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周明远走到我身边,胳膊搭在我肩膀上。
“陈芸。”
“嗯。”
“今年挺好的。”
“嗯。”
烟花灭了,夜重新暗下来。远处的鞭炮声还此起彼伏响着,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饭菜香。婆婆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照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见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七年前那个被婆婆一巴掌扇懵的下午,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的场景。可日子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人心会变成什么样。婆婆变老了,变软了,我也变了,不那么犟了,不那么较真了。周明远在中间也不再两头受气,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谁都不是完人,但都在学着做更好的人。
第十九章
过完年回城,日子继续往前走。浩浩上了三年级,念儿进了幼儿园。周明远换了工作,工资涨了不少,但出差多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婆婆隔一个月来一趟,待十天半个月,帮我接送念儿、做饭、收拾屋子。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挑剔,也不再说闲话,来了就干活,干完活就陪孩子玩。
三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这次反应比前两次都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周明远在外地出差,电话里急得不行,说要请假回来。我说不用,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给婆婆打过去,她接起来听我说完,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到”,然后就挂了。
第二天中午她果然到了,提着两个大包,一进门就让我躺下歇着,自己钻进厨房忙活。她给我熬了小米粥,蒸了山药,又炖了排骨汤,一样一样端到我面前。我吃一口吐一口,她就换着花样做,今天不行明天换别的。折腾了半个月,终于找到几样我能吃下去的东西,她的黑眼圈比我还重。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瞌睡,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小。她大概是刚哄睡念儿,自己撑不住在沙发上眯着了。我走过去想给她盖条毯子,她醒了,揉着眼睛问“你要吃什么”。
“不吃,你回屋睡。”
“我就在这眯会儿,万一你夜里饿了叫我。”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忽然鼻子一酸。这个女人,曾经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破鞋”,曾经处心积虑拍照片拿捏我,曾经在村里到处编排我。可现在她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半夜不睡守着,就因为我孕吐吃不下东西。
“妈。”我叫了她一声。
“嗯?”
“去屋里睡吧,沙发不舒服。”
她摆摆手:“没事,你快回去躺着,别站着。”
我回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她换台的声音,调到了戏曲频道,音量开得很小,像是怕吵着我。
第二十章
这一胎生得费劲。我年纪不小了,加上孕期反应大,整个人虚得厉害,最后顺转剖,折腾了一整夜。周明远在产房外面急得来回走,婆婆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后来周明远告诉我的,他说他从来没见过他妈念经,那天晚上念了一夜。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婆婆看了一眼,说了句“又是个丫头”,然后问护士“我儿媳妇怎么样”。护士说大人没事,她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婆婆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怀里抱着小婴儿,眼睛看着我的脸。见我睁眼,她凑过来问:“醒了?渴不渴?疼不疼?”
“还好。”
“是个丫头,像你。”
我笑了笑。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我枕头边,小婴儿闭着眼睛,皮肤皱巴巴的,确实像我。婆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陈芸,你辛苦了。”
“妈,你也辛苦了。”
她摆摆手,转过身去倒水,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三丫头取名周安,平安的安。婆婆说“安安好听,顺嘴”,我们就叫了安安。安安满月的时候,婆婆在老家摆了几桌,请了亲戚邻居。她在席上抱着安安给人看,嘴里说“我小儿媳妇生的,长得可俊了”。有人问她“你以前不是说小儿媳妇不好吗”,她瞪了那人一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小儿媳妇好着呢,你别瞎说。”
我在旁边听见了,端着碗低头笑。周明远凑过来问笑什么,我说没事,吃你的饭。
那天下午,婆婆坐在院子的枣树下给安安缝小被子,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晒太阳。枣树结了满满一树青枣,压得枝子垂下来。我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
“妈,这枣树多少年了?”
“我嫁过来那年种的,三十多年了。”
“比周明远年纪还大。”
“可不。”她低头缝着被子,针脚细细密密的,“这树啊,跟人一样。年轻时候疯长,枝子乱窜,得剪。剪完了就老实了,一年一年结枣,不折腾了。”
我看着那棵枣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但枝头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响。阳光透过叶子缝洒下来,碎金似的落了一地。
“妈。”
“嗯?”
“这枣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但我忽然觉得她比从前好看了,眉眼柔和了,嘴角带着笑,整个人像是被岁月打磨过,棱角磨平了,露出里面温润的芯。
第二十一章
安安半岁的时候,周明远被公司调去省城分部当负责人。他回来跟我商量,说机会不错,工资翻倍,就是得搬家。我犹豫了一阵,最后决定跟着去。浩浩转学的事费了点功夫,但省城那边的学校不错,插班考试通过了。念儿和安安还小,跟着走就行。
走之前,我们回了趟老家跟婆婆说这事。婆婆听完,坐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不愿意我们走那么远,正想解释,她开口了:“去,该去。年轻人往高处走,别窝在老家。我身体还行,能自己照顾自己。”
“妈,你要是想孩子了,坐高铁去省城,三个小时就到。”
“知道知道。”她摆手,“我又不是没坐过。”
走的那天,婆婆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枣树下的那把小竹椅搬到了屋檐底下,她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安安,舍不得松手。安安伸手抓她的脸,她笑着躲,眼圈却红了。
“妈,我们安顿好了就接你去住一阵。”
“行,你们先安顿好。”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起来,扶着枣树朝我们挥手。枣树叶子在风里翻飞,她的身影站在树下,越来越小。
到了省城,日子重新开始。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三室一厅,比原来的家小了些,但够住。周明远忙新工作,我忙孩子转学和搬家的事,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婆婆隔三差五打来视频,看看孙子孙女,问问我们缺什么。有一天她说:“陈芸,你白头发多了,别太累了。”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鬓角果然添了几根白的。我笑着回她:“妈,我都四十了,还能没白头发?”
她在视频那头撇嘴:“四十怎么了,我四十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你好好吃饭,别凑合。”
“知道了。”
挂了视频,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角的细纹。四十岁了,嫁到周家快十五年了。十五年前那个拎着超市袋子推开家门的年轻媳妇,如今也熬成了中年妇人。婆婆那一巴掌的疼早就忘了,那些年的委屈也淡了,剩下的是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的热乎气,是枣树底下晒太阳的暖,是深夜守候的那碗小米粥。
日子把人熬老了,也把人熬透了。
第二十二章
婆婆是第二年春天来的省城。她自己坐高铁来的,背着一个大包,里头装着给三个孩子做的布鞋、腌的咸菜、晒的枣干。我去车站接她,远远看见她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手里紧紧攥着车票。
“妈,这儿。”
她看见我,咧嘴笑了。我接过她肩上的包,沉甸甸的,压得我胳膊一沉。她跟在我后面走,嘴里念叨着“省城车站真大,差点走迷了”。
到家的时候,浩浩放学回来了,念儿从幼儿园接回来,安安在爬行垫上玩。三个孩子看见奶奶来了,全围上来。婆婆搂了这个抱那个,忙得团团转。她从包里掏出布鞋一双一双分,又拿枣干给浩浩,拿咸菜出来说“晚上熬粥喝”。
那天晚上周明远下班回来,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跟三个孩子玩,愣了一下。婆婆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瘦了,工作累吧?”
“还行妈,你坐。”
婆婆坐下来,把安安抱在腿上,安安揪着她的衣领不放。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婆婆尝了口我做的菜,说“盐放多了”,然后自己站起来去厨房调了个蘸水端出来。周明远看看他妈,又看看我,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弯着。
婆婆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每天早上送浩浩上学,回来带念儿去公园,中午给安安喂饭,下午接浩浩放学,晚上帮着我做饭。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唠唠叨叨说个不停,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做事,该说话的时候说两句,不该说的时候就闭嘴。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累得不想动,她就把饭菜端到桌上,筷子摆好,叫我吃饭。
有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和她坐在阳台上。省城的夜景比老家亮堂,远处的高楼霓虹闪烁。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剥着花生,剥好的花生米放在旁边的碗里。
“陈芸。”
“嗯。”
“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着头剥花生,手指头灵活得很。
“年轻时候我婆婆对我不好,我熬了二十年,熬到自己当婆婆了,觉得总算能出口气了。可我没想过,我受过的苦,凭什么让你再受一遍?”她把剥好的花生米倒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时候我打你那一巴掌,把你踹我的那一脚,我记到现在。”
“妈,都过去多少年了。”
“过去了是过去了,可我忘不了。”她抬起头,眼睛看着远处的灯火,“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那天的事,脸上烧得慌。我要是你,早跟明远离婚了。”
“我没那么傻。”
她笑了笑:“是,你比我聪明。你忍了,但你不窝囊。你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我后来才想明白,这个家要是没有你,早散了。”
我拿起一颗花生剥了,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嚼。“妈,你也别老想从前的事了。你后来对我好,我都记着呢。我怀安安的时候你守了一夜,念儿小时候你帮我带到一岁多,浩浩上学你操心接送。这些不是假的。”
她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心粗糙,带着花生壳的涩。“行了,不说了。明天我给孩子们包饺子,你上班忙你的。”
第二十三章
婆婆回老家之后,我给她打电话的频率比以前高了。有时候是浩浩要跟奶奶说话,有时候是念儿在视频里给她唱新学的儿歌,有时候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她吃了没、降压药吃了没。她每次接电话都高高兴兴的,说东说西,村里谁家娶媳妇了,超市生意好不好,枣树开花了。
七月的时候,她打电话来说枣树结的枣比往年都多,问我们回不回去。我说周明远忙走不开,我带着三个孩子回去。她高兴得不行,说“我提前把炕晒好”。
回去那天是周六早上,高铁三个小时,又打车四十分钟到镇上。嫂子在超市门口等着,看见我们下车就跑过来抱念儿和安安。浩浩大了,自己背着书包跟在后面。婆婆站在超市门口张望,看见我们来了,蹒跚着迎上来。
她老了不少。腰弯得更厉害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走路也慢了。但脸上的笑是满的,挨个摸孩子的头,最后看着我,说“陈芸你瘦了”。
“妈,你头发全白了。”
“早白了,染了几回不染了,麻烦。”
那天下午,嫂子做了一桌子菜,周明辉开了一瓶好酒。婆婆坐在主位上,三个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浩浩给她夹菜,念儿趴在她腿上撒娇,安安坐在她怀里抓筷子。她笑着一一应付,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饭后,我扶着她走到院里的枣树下。枣树老了,树干更粗了,有些枝子枯了,但新发的枝上挂着满满的枣,青红相间,压弯了枝条。婆婆站在树下,伸手够了一个枣,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我。
“尝尝。”
我咬了一口,甜。和去年一样甜。
“妈,明年我们还回来。”
“回来好,回来好。”她点头,仰头看着枣树,“这树啊,我是吃不着几年了。”
“别瞎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扶着树干慢慢蹲下去,坐在树根旁边的小板凳上。夕阳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追鸡撵狗,看着远处田里的庄稼被风吹得翻浪。
她忽然哼起了歌,哼的是那首老掉牙的戏曲调子,我听不清词,只觉得调子悠悠的,在风里飘着。
第二十四章
那年冬天,婆婆病了一场。感冒引起的肺炎,在镇医院住了半个月。嫂子天天去照看,周明辉跑前跑后交费拿药。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在医院住了三天,周明远出差在外地,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赶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婆婆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看见我带着孩子进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按住她:“别动。”
“你怎么来了,孩子小,路上折腾。”
“你都住院了,我能不来?”
她没再说什么,躺回去,看着三个孩子围在床边。浩浩懂事了,给奶奶倒水。念儿趴在床边问奶奶疼不疼。安安小,伸手要抓奶奶手上的针管,我赶紧把她抱开。
嫂子在旁边说:“妈这几天老念叨你们,说想浩浩念儿安安了。”
婆婆瞪了嫂子一眼:“谁念叨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嫂子笑了笑,没拆穿她。
我在医院待了五天,和嫂子轮班照顾。婆婆恢复得慢,毕竟年纪大了,一场肺炎折腾得她元气大伤。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被周明辉推出来,瘦了一大圈,衣服空荡荡的。我扶她上车的时候,她靠在我胳膊上,轻飘飘的,像一把干柴。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后座,念儿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闭着眼睛,嘴里含糊地说:“念儿手热,暖和。”念儿就攥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我在老家住下,周明远从外地赶回来。他在堂屋里跟他妈说话,我在厨房给婆婆熬粥。嫂子进来帮忙,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她说婆婆这次病了之后精神差了很多,以前还每天去超市帮忙,现在走几步就喘。
“陈芸,你跟明远商量商量,要不把妈接去省城住吧。”嫂子擦着手说,“这边我们照看着也行,但毕竟你们是小儿,妈跟你们住得惯些。”
我搅着锅里的粥想了想:“我问她,她愿意去就去。”
第二天我跟婆婆提这事,她靠在炕头,摆了摆手:“不去,省城住不惯。楼上楼下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妈,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有你哥你嫂子呢,怕啥。”她顿了顿,“再说,我走了,这院子谁管?枣树谁浇?”
“枣树可以让哥浇。”
“他浇得不用心。”她固执地摇头,“我不去,就搁老家待着。”
我没再劝。有些根扎在土里,拔不动。
第二十五章
婆婆病好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她不再去超市帮忙了,每天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给枣树浇浇水,偶尔拄着拐杖去村口坐坐。嫂子隔天来给她送菜,周明辉每周末来陪她吃顿饭。我隔三差五打电话,她接起来总是高高兴兴的,说“我挺好,你别挂念”。
可我知道她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虚,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喘起来。周明远也发现了,有次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我妈老了。”
“嗯,都七十多了。”
“陈芸,我想把她接来。”
“她不来。”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要不我带着孩子回去住一阵?反正浩浩放暑假了,念儿和安安在哪儿待着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你工作呢?”
“请年假,再跟领导商量远程办公一阵。”
他没说话,伸手把我拉过去,头靠在我肩膀上。他很少这样,我心里酸了一下,拍了拍他后脑勺。
七月,我带着三个孩子回了老家。浩浩在院子里写暑假作业,念儿和安安在枣树下玩泥巴。婆婆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着孩子们,脸上挂着笑。我搬了台电脑在堂屋里办公,一边干活一边听院子里的动静。
那阵子她精神好了些,大概是孩子热闹,她心里痛快。每天看着浩浩写字,念儿给她唱歌,安安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跟前叫奶奶。她坐在那里,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抹眼睛。
有一天傍晚,我收了工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坐在枣树下,安安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夕阳照着她的脸,金灿灿的。她低头看着安安,嘴里轻轻哼着歌,还是那首我听不清词的老调子。
“妈。”
她抬头看我,笑了笑。“安安睡了。”
我把安安接过来,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扶着枣树站定。枣树上挂满了青枣,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吃了。她抬手摸了摸树干,又摸了摸新发的枝子。
“陈芸,这枣树我嫁过来那年种的。你公公说,种棵枣树,以后孩子们有枣吃。他走得早,没吃着几回。后来我每年打枣,晒干了给你们留着。”
“我知道,年年你都寄枣干。”
“以后我走了,这树就留给你们。”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替我看着它,别让它枯了。”
“妈,你说什么呢。”
她笑了笑,没再往下说。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青枣在枝头轻轻晃动。
第二十六章
八月半,枣熟了。婆婆让周明辉搭梯子上去打枣,她坐在树下捡。周明远从省城赶回来帮忙,兄弟俩一个打一个接,忙得满头大汗。浩浩在树下跑来跑去捡枣吃,念儿和安安也凑热闹,嘴里塞得鼓鼓的。婆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笸箩,捡满了就换一个。她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捡,像在捡什么宝贝。
那天打了两大笸箩枣,婆婆挑了最好的晒上,剩下的分给邻居。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枣,婆婆说“今年的枣格外甜”。周明远说“是因为妈看着高兴”。婆婆白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我在老家待到八月底才回省城。走的那天,婆婆站在院门口送我们。她比上次更瘦了,衣服挂在身上空落落的,但精神还行,拄着拐杖站得直直的。三个孩子挨个跟她抱,她一个一个摸头,最后看着我。
“陈芸,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
“明年枣熟的时候还回来。”
“好。”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枣树下,跟往年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挥手,只是扶着树干站着,看着我们的车越走越远。枣树叶子落了满地,金黄金黄的,铺在她脚边。
我心里忽然一紧,说不清为什么。
第二十七章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场雪,省城冷得厉害。我给婆婆打电话,她说老家也下雪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枣树光秃秃的。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老咳嗽”。
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十二月初的一天,周明辉打来电话。那天是周三,我正在办公室开会,手机震了好几次。我挂了,他又打。我意识到不对,出了会议室接起来。
“陈芸,妈住院了。”周明辉的声音发紧,“医生说肺上的毛病,让赶紧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马上回去。”
给周明远打电话,他在外地出差,说立刻买票往回赶。我请了假,把三个孩子托给邻居照看,开车往老家赶。高速上飘着雪,路面有点滑,我开得手心冒汗,心里乱成一团。
赶到镇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住进了重症病房。周明辉和嫂子守在门口,嫂子眼睛红红的。我进去看她,她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人瘦得脱了形。看见我进来,她抬手动了动,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
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你来了。”
“明远在路上,晚上就到。”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陈芸,我梦见枣树开花了。”
“枣树冬天不开花。”
“我知道。”她嘴角弯了弯,“梦见你公公了,他站在枣树下叫我。”
我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她的手冰凉,骨节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那天晚上周明远赶到了。他冲进病房,看见他妈躺在床上的样子,站在床尾半天没动。婆婆睁开眼看见他,笑了笑:“来了。”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婆婆伸手,他走过去握住。母子俩就这么握着,谁也没说话。
第二十八章
婆婆在重症病房住了五天。第六天转到普通病房,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她看着围在床边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目光停在我脸上。
“陈芸。”
“嗯。”
“枣干今年晒得少,在厨房第二个坛子里,你回去记得带上。”
“好。”
“明年枣熟,你们自己打,别让明辉上梯子了,他腰不好。”
“好。”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都是关于枣树、院子、孩子们的事。我一一应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聊天,语气平常得很。
第七天晚上,我留下来陪床。周明远带着孩子回老院子住,病房里只剩我和她。她睡了一会儿,半夜醒了,叫我。
“陈芸。”
“我在。”
“你过来。”
我凑近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头冰凉。“那年打你,是这儿吧?”
“妈,多少年了。”
“我记着呢。”她喘了口气,“我那时候糊涂。后来想明白了,你是个好孩子。明远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妈,别说了,你歇着。”
她摇了摇头,看着天花板,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人老了才知道,争来争去没意思。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窗外黑沉沉的,偶尔有车灯闪过,在墙上投下一道光影。
第二天早上,她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周明远从老院子赶过来,脸色煞白。嫂子在走廊里哭出了声,周明辉搂着她肩膀一声不吭。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忙乱的白色身影,脑子里嗡嗡的。
上午十点十七分,医生宣布死亡。
第二十九章
婆婆走得很安详。周明远后来跟我说,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做一场好梦。我宁愿相信她是梦见枣树开花了,梦见公公站在树下叫她。
葬礼在老家办的,来了很多亲戚邻居。二姨也来了,拄着拐杖,在灵前哭了好一阵。她拉着我的手说“陈芸啊,我姐这人嘴不好,但心里没坏水”。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嫂子忙前忙后张罗,周明辉兄弟俩守灵。浩浩带着念儿和安安在院子角落里叠纸元宝,三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偶尔抬头看看灵堂。枣树光秃秃的,枝子上落了雪,白茫茫一片。
出殡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送葬的队伍从老院子出发,经过镇上的街道,往村外的墓地走。婆婆的棺木由周明远和周明辉兄弟俩扶着一头,另一头是几个亲戚。我带着三个孩子跟在后面,浩浩捧着奶奶的遗像,念儿和安安一人拿着一朵白花。
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嫂子站在路边,哭得直不起腰。周明辉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到了墓地,棺木缓缓落下,泥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周明远站在墓坑边上,肩膀微微发抖。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浩浩站在我旁边,看着奶奶的棺木被土埋上,忽然说:“妈妈,奶奶以后不能给我晒枣干了吗?”
“奶奶在天上看着你,你想吃枣干,妈妈给你晒。”
浩浩点了点头,没哭。
葬礼结束之后,亲戚们陆续散了。院子里剩了一地鞭炮碎屑和花圈。嫂子收拾着东西,周明辉坐在门槛上抽烟。周明远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枣树的枝干上覆着薄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落。
“陈芸。”
“嗯。”
“以后这棵树,咱们年年回来打枣。”
“好。”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紧。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雪的味道。远处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袅袅的,在灰白的天空里散开。
第三十章
婆婆走了之后,我们回老家的次数反而多了。清明回去扫墓,端午回去看看,枣熟的时候回去打枣。老院子没人住了,但嫂子隔三差五来打扫,屋子里干干净净的,炕上铺着婆婆从前用的旧褥子。堂屋墙上挂着她的照片,照片里她坐在枣树下,怀里抱着安安,笑得满脸褶子。
那年枣熟的时候,周明远带着浩浩上梯子打枣,我在下面捡。念儿和安安在旁边追跑,把地上的枣踩得啪啪响。嫂子端着一个大笸箩出来,跟婆婆当年用的一模一样。
打完了枣,我坐在枣树底下歇着。树干还是那么粗,树皮皴裂着,但枝头依然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碎金似的。风吹过来,枣子轻轻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安安跑过来,手里攥着一颗枣,举到我嘴边:“妈妈,甜。”
我咬了一口,甜得很。安安笑了,跑回去找姐姐。我靠在树干上,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看着周明远和浩浩在梯子上摘枣,看着嫂子在笸箩里挑拣。恍惚间,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屋檐底下传来,“陈芸,你瘦了,多吃点”。
我转头,屋檐下的竹椅空着,阳光照在上面,暖融融的。竹椅旁边放着一个笸箩,里面晒着新打的枣。风吹过来,枣香淡淡的。
周明远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捧着一把枣,在我旁边坐下。他递给我一颗,自己吃了一颗,然后靠在我肩膀上。
“陈芸。”
“嗯。”
“我妈要是还在,看见这一院子人,该多高兴。”
“她看得见。”
他仰头看着枣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光。有枣从枝头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捡起来擦了擦,塞进嘴里。
“明年枣熟还回来。”
“好。”
孩子们的笑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混着风里的枣香。我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日子往前走,枣树一年一年结枣,孩子们一天一天长大。老院子在,枣树在,人在,念想也在。
婆婆那一巴掌的疼,早就散了。剩下的是枣干泡水的甜,是饺子出锅的热气,是深夜守候的那碗小米粥。那些年的怨和恨,被日子磨碎了,和着泥土埋进地里,长出这棵枣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苦过,甜过,都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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