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跳广场舞的老头,搭伙7个月搬进屋,儿女拦不住,邻居还说这样挺好,上个月老刘头刚走,新来的就睡他床,我闺女说别管,我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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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音响又响了。
六点半,准时。
我把窗户关上,还是挡不住。
那首曲子我听了三年了,不知道叫什么名,就知道鼓点特别重。咚,咚,咚。像有人在楼下敲墙。
我端着碗站在窗边往下看。
老刘头的位置空了。
那个位置,他站了两年零四个月。靠东边,第三棵树底下。他个子高,站前面,动作大,胳膊抡得开。有时候打到自己后脑勺,旁边老太太就笑。他也不恼,跟着乐。
现在那个位置站着别人。
一个瘦老头,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夹克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他动作跟不上,总是慢半拍。别人往左他往右。但他在笑。
我看着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我闺女昨天给我打电话。
“爸,你别管闲事。”
我没说话。
“刘叔走了,咱该随的礼随了,该去的时候去了。你别再掺和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那个脾气我还不了解?你别去跟人家儿女说啥。”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没看。屏幕里有人在卖东西,声音很大。我也没关。
老刘头是上个月走的。
走那天我在楼下站着。救护车来了,又走了。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跪在单元门口哭。哭得很大声,整个楼都听见了。
他闺女没哭。她站在旁边,拿着手机打电话。说“对,对,就是今天早上”“嗯,没受什么罪”“行,我回头再跟你说”。
我认识老刘头七年。
他搬来这个小区比我早。我搬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跳舞了。那时候他老伴还在,坐轮椅,他在旁边推着。后来老伴走了,他还是来跳舞。一个人。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老陈,这楼上太静了。”
他说的是他家里。
“儿子一年回来两趟。回来也是看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嗯嗯。”
我说都一样。
他说:“不一样。你闺女好歹在跟前。”
我闺女在跟前。
隔三差五来。来了就收拾。擦桌子,拖地,把我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了。一边扔一边数落我。我就听着。
老刘头羡慕这个。
他儿子在南方。具体在哪我不知道。反正很远。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待三天。走的时候老刘头送到楼下,站在那看着车开走。车看不见了他还站着。
有一回我路过,问他站这干啥。
他说:“透透气。”
后来他跟一个老太太搭伙了。
那个老太太姓周,跳广场舞认识的。比他小五岁,也是一个人。老伴走了三年。儿女都在本地,但不怎么来。
他们俩怎么凑到一块的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跳完舞一起走。一开始各回各家。后来一起买菜。后来周老太就搬进来了。
搬进来那天我看见了。
一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周老太在前面走,老刘头在后面拎东西。腰弯着,走得慢。编织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站在单元门口。
老刘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
“老陈……那个……周姐搬过来,互相有个照应。”
我说挺好。
他笑了一下。有点局促。
我说:“晚上喝点?”
他说:“改天。今天得收拾。”
后来也没喝上。
他儿子知道了。
打电话回来吵。
我在楼道里听见的。老刘头的手机声音大,他耳朵背,总是开免提。他儿子在那头喊:“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女的什么来路你知道吗?”
老刘头说:“就是跳广场舞认识的。”
“跳广场舞的多了去了!你知道她图你啥?”
老刘头没说话。
“房子!爸,房子!万一她赖着不走呢?”
老刘头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在楼下坐了很久。我从窗户看见的。他坐在花坛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一明一暗的,像萤火虫。
第二天他还是去跳舞了。
周老太也在。
两个人跳完舞,一起走回来。老刘头手里拎着菜。周老太在旁边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老刘头偶尔嗯一声。
日子就这么过。
七个月。
七个月里,老刘头胖了点。脸色也好看了。以前他总穿那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后来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新的。周老太给他买的。他跟我说过。
“周姐说那件太旧了,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得意。
我问他:“你儿子还吵吗?”
他说:“吵。不接就是了。”
又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活几年?我自己说了不算?”
我说:“你说了算。”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牙掉了一颗,没补。
“老陈,你比我想得开。”
我没说话。
我闺女也不让我管。
老刘头走的前一个礼拜,我在楼道碰见他。
他刚从医院回来。手里拿着单子。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喘不上来。我说你去看看。他说看了。开了药。
我看他脸色不太对。嘴唇有点紫。
我说:“你给儿子打电话了没?”
他说:“打啥。回来一趟不容易。”
我说:“那你也得说一声。”
他说:“说了他又着急。着急也没用。他又不是大夫。”
他靠着楼道扶手站着,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我要是哪天真不行了,你别让周姐为难。”
我没听懂。
他说:“她那俩孩子,也不省心。我走了,她肯定得搬走。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她东西落下了。”
我说你别胡说。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颗缺了的牙。
“人早晚的事。”
这是最后一回跟他说话。
三天后他就走了。
早上。周老太打的120。她站在楼下等救护车,穿着睡衣,脚上趿着拖鞋。那天挺冷的。她一直在抖。
我下去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来了。
周老太看见我,说:“老陈,他……他……”
说不出来。
我说你别急。
她说:“我早上叫他,他不应。我推他,他身子都凉了。”
她说完就哭了。
站在那,捂着脸哭。
老刘头的儿子是下午到的。
开着一辆黑色的车。车停得急,差点蹭到花坛。他下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他闺女跟在后面,拎着包,一脸疲惫。
他们进了屋。
周老太在客厅坐着。她的东西还在。那个行李箱,那两个编织袋。行李箱的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半件毛衣。
老刘头的儿子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周老太站起来,说:“我收拾收拾就走。”
她闺女说:“不急。等后事办完。”
周老太说:“我还是先收拾吧。”
她进屋的时候弯着腰。进了那间她住了七个月的屋子。
我在门外站着。
听见里面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慢。
老刘头的后事办了三天。
我没去殡仪馆。我闺女说你别去了,你血压高。我就在楼下站了站。看着灵车来,又走。
老刘头的儿子在楼下抽烟。
他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说:“节哀。”
他说:“谢谢叔。”
然后他说:“叔,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那个周姨……她跟我爸,是正经的吗?”
我看着他。他三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睛跟他爸一样,不大。但不像他爸爱笑。
我说:“你爸高兴。”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我妈才走三年。”
我说:“三年不短了。”
他没说话。把烟掐了。
后来周老太搬走了。
搬走那天是个周六。她叫了一辆小货车。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还有一盆绿萝。那盆绿萝是老刘头买的。放在阳台上。她抱着那盆绿萝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胳膊很细。
她看见我,说:“老陈,我走了。”
我说:“去哪?”
她说:“回我闺女那。”
又说:“其实我闺女那也住不惯。先住着吧。”
她把绿萝放进货车后斗里,用手扶了扶,怕倒了。
然后她上了副驾驶。
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在擦眼睛。
这事就过去了。
我以为过去了。
结果上个月,楼下又来了一个。
新来的。
也是个老太太。六十出头,头发染成栗色,扎个马尾。穿一条红裙子。跳舞的时候站最前面,动作标准,胳膊伸得直。
我一开始没注意。
后来发现,她跳完舞,跟一个老头一起走。
那个老头我认识。姓赵。以前跟老刘头站一排。也是丧偶的。老伴走了五年了。有个儿子在本地。儿子不怎么来。
赵老头以前不怎么说话。跳舞就是跳舞。跳完就走。一个人。
现在他有人一起走了。
我看着我闺女。
“你说老刘头那个周姨,现在咋样了。”
我闺女说:“不知道。你问这干啥。”
我说:“不干啥。”
她说:“爸,你可别去打听。”
我说:“我没打听。”
她说:“你那个眼神我就知道。”
我没说话。
过了两天,我去楼下扔垃圾。
看见赵老头跟那个新来的老太太一起买菜回来。老太太手里拎着一条鱼,还在动。赵老头拎着菜。两个人走得很慢。边走边说话。
赵老头看见我,说:“老陈,扔垃圾啊。”
我说嗯。
他说:“这是……这是王姐。”
王姐冲我笑了一下。牙挺白。
我说:“你好。”
她说:“我住三单元。”
我说:“哦。”
然后他们就走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垃圾桶满了。盖子盖不上。有一袋垃圾歪在旁边,是厨余,汤水流出来,在地上洇了一块。
我把手里的垃圾往上摞了摞。没摞住。掉下来了。
我没捡。
转身上楼了。
到家以后我给我闺女打电话。
“赵老头也找了一个。”
我闺女说:“谁?”
“赵老头。楼下跳舞那个。”
她说:“找就找呗。人家自己的事。”
我说:“老刘头才走多久。”
她说:“爸。”
就一个字。
我说:“我不管。我就是说说。”
她说:“你说说可以。别去跟人家儿子说。”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卖东西的。一个男的,声音很大。我把电视关了。
安静了。
楼下音响还响着。咚咚咚。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赵老头跟王姐还在下面。他们没跳舞。坐在花坛边上。赵老头在说什么。王姐在笑。
老刘头以前也坐那个花坛。
坐在那抽烟。
一根接一根。
我看了很久。天慢慢黑了。跳舞的人散了。赵老头跟王姐也走了。花坛空了。
那个位置,老刘头坐过。后来他走了。现在别人坐。
我回到沙发上。
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周老太的号码。是老刘头给我的。他说万一有事你帮我打这个电话。
我没打过。
一次都没有。
我看着那个号码。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
我打了几个字:周姐,最近还好吗。
删了。
又打:我是老陈。
删了。
又打:老刘头那盆绿萝还在吗。
没删。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楼下又有音乐响了。晚场。更吵。鼓点更重。咚,咚,咚。
我把手机放下。
没发。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我闺女昨天送来的排骨。剁好了。放在保鲜盒里。
我把排骨拿出来。
用水冲了冲。凉水。排骨在水池里,血水慢慢渗出来。我把水倒了。又冲了一遍。
然后烧水。焯排骨。
水开了。沫子浮上来。我拿勺子撇。撇得很慢。一勺一勺。
撇完以后我把排骨捞出来。沥水。
锅里放油。放糖。炒糖色。
糖化了。冒小泡。我把排骨倒进去。翻炒。
油烟起来了。我咳嗽了一声。
然后加水。放葱姜。放料酒。放醋。
盖上锅盖。小火。
咕嘟咕嘟。
我站在灶台前。
想起老刘头说过的那句话。
“老陈,这楼上太静了。”
我说:“都一样。”
他说:“不一样。你闺女好歹在跟前。”
我闺女在跟前。
但有些话我也没说。
有些话,说不出来。
排骨炖了一个小时。
我盛了一碗。
坐在饭桌前。
筷子拿起来。
又放下了。
窗外有音乐。
咚,咚,咚。
我拿起手机。
周老太的号码还在屏幕上。
那行字还在。
我是老陈。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我嚼着。慢慢嚼。
嚼完一块。又夹了一块。
楼下音乐停了。
安静了。
我把碗里的排骨吃完了。汤也喝了。
然后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
没洗。
又坐回沙发。打开电视。
电视里换了个人。还在卖东西。声音还是那么大。
我看着。
没关。
手机在饭桌上。扣着。
震了一下。
我没动。
又震了一下。
我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机翻过来。
是一条短信。不是周老太。是中国移动。说我的话费余额不足。让我充值。
我看了看。把手机放下了。
又翻过去。扣在桌上。
走到窗边。
天彻底黑了。楼下的灯亮着。花坛那没人。树站着。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厨房。把碗洗了。
洗得很慢。水很凉。
洗完碗。擦手。把抹布挂好。
然后我又回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
我拿起手机。
找到周老太的号码。
打了四个字:
排骨炖了。
看着这四个字。
没发。
也没删。
就停在那个页面。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
我按亮。
又暗了。
楼下有人走路的声音。很轻。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朝上。
那几个字还在。
我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没睡。
楼下的音响明天还会响。
六点半。
准时。
那个位置还会有人站。老刘头不在了。赵老头还在。赵老头旁边的位置,以前是老刘头的。现在是王姐的。王姐旁边,以前没人。现在有人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觉得。
有些事,说不出来。
说了也没用。
但我还是想说。
那行字还在屏幕上。
排骨炖了。
我没发。
也没删。
就先放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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