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是小猪佩奇,女儿朵朵最爱看的。陈默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林晚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朵朵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没有叫爸爸。陈默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闪而过,很快被今晚要做的事压了下去。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林晚正弯腰往锅里倒菜,油星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袖口沾了油渍。那件碎花家居服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回来了”,又继续翻炒。
“林晚,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没回头:“等我把这个菜炒完。”
陈默没等。他走到客厅,把电视关了。朵朵叫起来:“爸你干嘛!”陈默摸了摸她的头:“朵朵,去屋里看平板,爸爸跟妈妈说点事。”朵朵撇嘴,但看到陈默的脸色,还是从沙发上滑下来,趿拉着拖鞋进了卧室。
厨房里抽油烟机停了,林晚端着一盘青菜走出来,疑惑地看着他。陈默坐在餐桌前,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三下,停了。他来的路上排练过很多遍,第一句该说什么,用什么语气,可到了这会儿,嗓子忽然有点紧。
“林晚,咱们离婚吧。”
她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汤汁洒出来一点,烫在她手背上。她没躲,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围裙还系着,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是朵朵小时候画的,她找人印上去的。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陈默抬高了声音,像是给自己壮胆,“我外面有人了,过不下去了。”
油烟机残存的嗡鸣声消失在空气里。客厅鱼缸的氧气泵咕嘟咕嘟冒泡,一声一声,又闷又沉。林晚把菜放在桌上,解开围裙,慢慢坐在他对面。她的脸白了一层,嘴唇抿着,没哭,也没骂。
“多久了?”
“一年。”
林晚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一年。”她重复了一遍,“一年你都没让我发现,陈默,你可以的。”
“林晚,感情的事没法勉强。咱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你不也觉得吗?天天除了孩子就是柴米油盐,话都说不上几句……”
“所以你找了别人。”她打断他,声音很平,“是谁?”
“你不用知道。”
“我没打算找她闹。我就是想知道,我输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默沉默了几秒。“她叫苏雨,做美甲的,比我小五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怀孕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林晚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发白。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陈默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桌布上那片洒出来的菜汤。
“房子归你,存款平分。”他把准备好的条件一条条摆出来,“朵朵的抚养权我……”
“你要跟我抢朵朵?”林晚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
“我没说跟你抢。”陈默举起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我的意思是,朵朵跟着你,我出抚养费。但是林晚,你得想清楚,你现在那个公司效益不好,万一裁员呢?你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又要接送,你怎么弄?我这边条件比你好,苏雨也愿意……”
“苏雨愿意什么?愿意养我的孩子?”林晚笑了,笑得眼眶通红,“陈默,你出轨一年,回来跟我说的第一件事是抢孩子?”
“我说了不是抢,我是为孩子考虑……”
“你为孩子考虑?”林晚站起来,声音发抖,“朵朵上次发烧四十度,我打你电话你接了吗?你那天说你在加班,其实是跟她在一起吧?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朵朵的班主任姓什么你知道吗?”
陈默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低下头,手插进头发里,烦躁地揉了两把。厨房里传来锅烧干了的焦糊味,林晚像是没闻到,直直地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霜打了还硬挺着的树。
“反正离婚协议书我打好了。”陈默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推到林晚面前,“你看看,条件可以商量。但是林晚,我劝你别太犟。你那个工资你也清楚,养自己都紧巴巴的。朵朵跟着我,能上好学校,能有更好的生活……”
林晚没看那张纸。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朵朵正趴在床上看平板,戴着小耳机,浑然不觉。小小的背影安安静静的,马尾辫歪歪扭扭的,是早上她自己扎的。林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了。
她走回餐桌前,坐好,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抚养权那页,她停住了。陈默在上面写的是:婚生女陈朵朵由男方抚养,女方享有探视权。
“你早就找律师写好了。”林晚盯着那行字,“你回来之前什么都安排好了。”
陈默没有否认。
林晚把协议书放下,抬起头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九年的男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毛浓,鼻梁高,笑起来右边嘴角有个小酒窝。当初她就是因为这个酒窝心动的,觉得这个人老实,可靠。现在再看,什么都变了。其实也许一直都没变,只是她没看清。
“陈默,我问你最后一遍。”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你回来,是真的想跟我离婚,还是拿离婚来逼我让步?你以为我舍不得朵朵,舍不得这个家,所以你会拿抚养权来跟我谈条件,让我知难而退,对不对?”
陈默的眼神闪了一下。
林晚看出来了。她太了解他了。他在外面跟苏雨商量好了,回家提离婚,拿朵朵当筹码。他知道林晚离不开孩子,知道她工资不高,知道她父母帮不上忙。他赌定她会为了留住朵朵而妥协,哪怕在财产上让步,哪怕忍气吞声答应一些不公平的条件。他甚至连律师都请好了,协议书都拟好了,一切都算好了。
“陈默,你算错了一件事。”林晚把协议书慢慢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成四半,纸屑落在桌上,像一堆碎掉的雪,“我舍不得朵朵,但我更不会让她跟着一个算计她妈妈的人长大。”
陈默慌了。他站起来,伸手想拦:“林晚你冷静点……”
“该冷静的是你。”林晚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反而稳了下来,“离婚可以,房子可以平分,存款我也不会多要你一分。但朵朵的抚养权,你想都别想。你要打官司就打,我奉陪。我工资是不高,但我养得起她。我爸妈帮不上忙,我自己能扛。你尽管去跟苏雨过你们的日子,但从今往后,朵朵跟你没关系。”
“林晚……”
“协议书你拿走,重写。”林晚指了指门口,“写好了寄给我律师,我签字。”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当着陈默的面拨了一个号码。“爸,嗯,是我。嗯,想好了。明天我去接你们过来住一阵子。”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陈默,“对,就明天。”
挂了电话,她转身走进厨房。锅里的菜已经烧成了焦炭,黑乎乎的一团粘在锅底。她关火,把锅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整个厨房。她双手撑在水槽边,肩膀微微抖着,但没有哭出声来。
陈默在客厅站了很久。那份撕碎的协议书散在桌上,像一场仓促收场的残局。他想起苏雨早上跟他说的话:“你老婆肯定舍不得孩子,你拿这个跟她谈,她什么都会答应。”他信了。他觉得他了解林晚,一个连离婚都还在想着孩子上学问题的女人,怎么可能舍得下抚养权。他会拿这个当筹码,逼她接受不平等的财产分割,逼她咽下这口气。他甚至计划好了,等林晚妥协之后,再慢慢把苏雨和孩子的事告诉她,让她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可林晚把协议书撕了。
卧室门开了条缝,朵朵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妈妈?”林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蹲下去抱住女儿。“没事,”她摸着朵朵的头发,声音很轻,“妈妈在。”
陈默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他忽然意识到,林晚也许早就不是那个什么都听他的小姑娘了。她是妈妈了。妈妈可以不要丈夫,但不会不要孩子。而他拿孩子当筹码这件事,大概从今往后,连他自己都没脸再提。
他拿起公文包,把桌上那些碎片拢在一起,塞进口袋里。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正在厨房里刷那口烧焦的锅,刷得很用力。朵朵已经回到卧室,平板里传来小猪佩奇咯咯笑的声音。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团碎纸。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站了很久。他赢了什么?房子平分,存款平分,抚养权要打官司。他本来想拿捏林晚的软肋,结果把自己最硬的那块底牌打没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雨发了条消息:“谈崩了。她没妥协。”
苏雨秒回:“那怎么办?我这边肚子越来越大,不能一直拖着啊。”
陈默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累。他靠在楼道的墙上,闭着眼睛。墙那面是林晚和朵朵,墙这面是他和苏雨。一墙之隔,他把自己劈成了两半。可哪一半都不完整了。
楼上传来林晚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在给朵朵讲故事。陈默听不清讲的是什么,只听到朵朵在笑,咯咯咯的,和小猪佩奇里的笑声一模一样。
他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初冬的风吹过来,口袋里那团碎纸被风吹出来两片,打着旋落在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还印着半个“抚养权”的字样。他抬脚踩上去,用力碾了碾,然后走进了夜色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