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人那年,才十五岁,嫁的是三皇子,成了三皇子妃。
我爹是个小京官,能攀上这门亲事,全靠我祖父当年给先帝当过几天伴读。我娘说,这是祖坟冒了青烟。
我也觉得是。
三皇子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他母妃走得早,养在皇后名下,皇后自己有两个儿子,对他不过面子情。
我嫁过去,说白了就是皇家拿来凑数的,既不指望我拉拢谁,也不指望我生什么金孙。
但我这人,命好。
成婚第二年,我就生了个儿子。
三皇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孩子不撒手。
皇后也高兴,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孙子,赏了一堆东西下来,还给孩子赐了名,叫「承瑾」。
我抱着儿子,心里想的是,这下稳了。
三皇子这人,说好听点叫温和,说难听点叫没什么大志向。
他上面两个哥哥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他倒好,天天在府里养花喂鱼,偶尔写两首诗,还写得一般。
我有时候看着他那张脸,都觉得可惜了,明明长得不错,偏偏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但我不急。
他越是不争,我越是安全。
两个哥哥斗得越凶,他就越安全。
我每天就做三件事:养儿子、管家、给皇后请安。其余时候,我连府门都不怎么出,免得被人拿住什么把柄。
我娘说我太小心了,我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2
承瑾三岁那年,大皇子谋反,被圈禁了。
二皇子也没落着好,被贬去看皇陵。三皇子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皇帝开始频繁召见他,朝中大臣也开始往我们府上递帖子。
三皇子有点慌,问我怎么办。
我说:「怎么办?关起门来,谁也不见,陛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多嘴,别揽事。」
他听了我的。
半年后,皇帝立了三皇子为太子。
我成了太子妃。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皇后对我一下子亲热起来,三天两头召我进宫说话。
我娘也来了,说家里想送个妹妹进来给我帮忙,我说不必,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我娘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承瑾五岁的时候,皇帝驾崩,三皇子登基,我成了皇后。
我的儿子会是大虞朝的储君。
我抱着他,心里说,娘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3
陛下登基之后,后宫一下子热闹起来。
他原本就没什么妾室,登基之后,朝中大臣纷纷上折子,说国本已定,后宫当充。
陛下问我的意思,我说:「陛下看着办就好。」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纳他那个表妹。
陛下有个表妹,姓陈,是他母妃那边的亲戚,小时候常在一起玩。
后来他母妃没了,两家来往就少了。但陛下一直记着她。
他登基之后,有人提过,但他一直没松口,大概是觉得对不住我。
我主动提了:「陈家表妹,臣妾见过,是个温柔贤淑的,陛下若有意,不如就封个妃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皇后贤德。」
贤德?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得温婉。
陈氏进宫那天,我亲自去接的。
她长得确实好看,弱柳扶风,我见犹怜。她给我行礼,我扶她起来,说:「妹妹不必多礼,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抬眼看我,眼里有几分怯意,也有几分感激。
我心里想的是,陛下喜欢她,那就让她好好受着。
反正,男人嘛,喜欢一个人,能喜欢多久呢?三年,五年,十年,总有腻的时候。
我不急。
4
陈氏得宠,我一点也不意外。
她年轻,漂亮,又和陛下有旧情。
陛下几乎天天歇在她那里,后宫其他妃嫔形同虚设。
有人来我这里诉苦,我就听着,然后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把人打发走。
我不嫉妒,真的。
因为我有承瑾。
承瑾是我的命根子,是我在这深宫里最大的依靠。
陛下喜欢谁,宠谁,我都不在乎。只要承瑾好好地活着,好好地长大,好好地做他的太子,我就能安安稳稳地做我的皇后,将来做我的太后。
陈氏四年里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儿。陛下高兴得很,说女儿好,女儿像她。
我让人送去贺礼,挑的都是好东西,面上的事做得滴水不漏。
陈氏抱着女儿,对我说:「多谢皇后娘娘。」
我说:「妹妹客气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谢谢我不计较。
但她不知道,我根本就不在乎。她生女儿,对我只有好处。
若是生了儿子,那才要费些心思。但女儿嘛,再多也不碍事。
5
承瑾十岁那年,陛下忽然病了一场。
病得不重,但拖了很久,反反复复的。
朝中人心浮动,有人开始往我这边递话,意思是要我早做准备。
我把那些话压下去,谁也不见,只专心照顾陛下。
陛下的病好了之后,对承瑾忽然格外上心。
每天下朝都叫他去养心殿,手把手教他看折子,教他理政。
承瑾学得认真,陛下也高兴,逢人就夸太子聪慧。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是高兴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没过多久,陛下就和我提了:「承瑾也大了,朕想着,把咸安宫修一修,让他搬过去。」
我说:「好。」
心里却在想,陛下这是要立太子了?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身子不好,想早早把承瑾推上去?不管是哪种,我都乐意。
只是我没想到,陈氏也来找我。
她坐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皇后娘娘,妾身听说承瑾要搬进咸安宫了?」
我说:「是。」
她咬着唇:「那……那臣妾的女儿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的女儿,陛下早就封了公主,该有的都有。
她担心什么?担心承瑾住进咸安宫之后,陛下会立他为太子,她的女儿就没了前程?
可公主的前程,本来就和皇子不同啊。
我说:「妹妹多虑了,公主自然有公主的福气。」
她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低下头去,说:「是,妾身明白了。」
6
承瑾搬进咸安宫那天,我去送他。
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我,说:「母后,儿子走了。」
我说:「走吧。」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刚出生那会儿,那么小一团,我抱着他,连动都不敢动。
如今,他已经比我高了。
回到坤宁宫,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鸢萝进来问我用不用膳,我说不用。她也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我坐着坐着,忽然笑了。
这么多年,我熬过来了。
从三皇子妃到太子妃,从太子妃到皇后,我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我不争宠,不闹腾,不耍心眼,但谁也别想越过我去。
陛下喜欢陈氏,喜欢了十几年,那又怎样?
皇后是我,太子是我儿子,将来的皇帝也是我儿子。
陈氏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妃子,她的女儿再尊贵,也不过是个公主。
我赢了。
不,我还没赢。
要等陛下驾崩,要等承瑾登基,要等我坐上太后的位子,那才叫真的赢了。
所以,陛下,您什么时候可以驾崩呢?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7
陈氏又生了一个女儿,这是第三个了。陛下很高兴,给陈氏升了贵妃。
我让人送去贺礼,比前两次更厚。
陈氏抱着孩子来谢恩,面色有些苍白,但笑容还是好看的。
她说:「皇后娘娘,妾身又生了个女儿,娘娘不会嫌弃吧?」
我说:「妹妹说什么呢,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本宫羡慕还来不及呢。」
她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说:「是啊,女儿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她生了三个女儿,陛下虽然高兴,但终究比不上一个儿子。
她大概也想生儿子,但生不出来。我听说她私下里吃了不少偏方,但没什么用。
我想起我生承瑾那会儿,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挺过来。但值得,太值得了。
一个儿子,抵过十个女儿。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这是后宫,这是皇家,这是事实。
陈氏走后,鸢萝进来收拾茶盏,说:「娘娘,贵妃娘娘看着身子不太好的样子。」
我说:「生孩子伤身,让她好好养着吧。」
鸢萝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我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想,陈氏还能生吗?
太医说她的身子亏损得厉害,怕是难了。那也好,三个公主,够了。再多,陛下也该烦了。
而我,只要承瑾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8
贵妃陈氏的身子果然不行了。
自打三公主落地,她就病恹恹的,十天有八天起不来床。
太医说是气血两亏,要好生将养,但养了半年也不见好。
陛下着急,让人遍寻名医,连民间的大夫都找了好几个,药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还是没用。
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见了我,挣扎着要起来,被我按住了。
「妹妹躺着吧。」
她看着我,勉强笑了笑:「娘娘来了。」
我坐在床边,看她手边还放着针线,绣了一半的小衣裳,是给三公主的。
我说:「身子不好,就别做这些了,让绣娘做就是了。」
她摇摇头:「妾身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情,心里踏实。」
我没再劝,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出宫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回去的路上,鸢萝小声说:「娘娘,贵妃娘娘这病,怕是……」
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就不吉利了。
果然,过了年,陈氏的病就更重了。
太医直接和陛下说,怕是不好了。
陛下听了,好几天没上朝,就在陈氏宫里守着。
我让人送了参汤过去,自己没去。去了说什么呢?说妹妹你安心地走,你的女儿我会替你照顾好?那也太假了。
陈氏是二月里没的。
那天早上,陛下派人来告诉我,说贵妃薨了。
我正在用早膳,听了这话,放下筷子,让人把早膳撤了,换了素服,去陈氏宫里。
陛下坐在陈氏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我走过去,行了个礼,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声音哑着:「皇后,她走了。」
我说:「陛下节哀。」
他点点头,松开手,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很多。他不过三十五六岁,看着却像四十多的人。
陈氏的后事,我一手操办的。
三个公主哭成一团,大的不过七岁,小的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妃没了。
我让人把她们带下去,好好照顾着。陛下那几天一直没露面,躲在养心殿里,谁也不见。
陈氏头七刚过,就有人上折子了。
我一看,是礼部一个姓周的侍郎,折子上写得倒是冠冕堂皇,说贵妃薨逝,后宫事务繁重,皇后娘娘一人操劳恐有不便,请陛下择贤妃协理六宫。
鸢萝在旁边瞄了一眼,小声说:「娘娘,这周侍郎,他女儿去年刚及笄,还没许人家呢。」
我笑了笑,把折子合上,往桌上一扔:「他倒是会挑时候。」
「娘娘,要不要……」
「不用,陛下正伤心呢,这会儿谁递折子谁倒霉。」
果然,第二天就听说陛下把周侍郎叫去养心殿骂了一顿,说他「贵妃尸骨未寒,你倒惦记起朕的后宫来了」,周侍郎灰溜溜地出来,据说回家就病了。
我听了,对鸢萝说:「看见没,不用咱们动手。」
鸢萝笑着说:「还是娘娘沉得住气。」
我说:「沉不住气的人,在这宫里活不长。」
9
陈氏走了之后,陛下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怎么进后宫了,整天在养心殿里批折子,要么就是去陈氏的宫里坐坐,那里还保持着原样,什么都没动。
三个公主被送到我这里,让我看着养。
我让人收拾了偏殿,给她们住,又拨了几个妥当的嬷嬷过去,日常起居照顾得妥妥当当。
大公主已经七岁了,记事了。她对我很恭敬,但也不亲近,每次来请安,说完话就走,从不逗留。
二公主五岁,懵懵懂懂的,倒是不怕生,有时候会缠着我讲故事。
三公主还小,什么都不记得,谁养她她跟谁亲,没过多久就叫我母后了。
我不在乎她们和我亲不亲。
养大了,给份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公主嘛,又不争皇位,养着也不费什么心思。
倒是承瑾,最近来我这儿来得勤了。他今年十五,已经是个小大人的模样,说话做事有板有眼,陛下夸他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
但我瞧着他眉眼间总有些心事,问他,他又不说。
这天他又来了,陪我用完午膳,坐着不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让宫人都退下,问他:「怎么了?」
他想了想,说:「母后,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他说:「父皇最近都不怎么叫我过去,折子也不让我看了,我问了魏公公,魏公公说父皇近来都是一个人在养心殿,谁也不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你父皇是伤心你陈母妃的事,过些日子就好了。你是太子,不要胡思乱想,好好读书习武,别的事情有我。」
他点点头,但看得出来,没太往心里去。
我送走他之后,把魏公公叫来问了问。
魏公公是养心殿的总管,跟了陛下十几年,什么事都知道。
他说,陛下近来确实有些不对劲,不怎么见人,折子倒是照常批,但经常批着批着就走神,有时候一个人坐着能坐一两个时辰,喊他都不应。
我听了,没说什么,让他回去了。
晚上一个人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陛下这个状态,说好听了是伤心过度,说难听了就是心灰意冷。
他心灰意冷,对我没什么坏处,可他对承瑾也冷淡了,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太子能不能坐稳,一半看自己,一半看皇帝。
皇帝要是厌了太子,那太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10
第二天,我去了养心殿。
陛下果然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折子,半天没翻一页。
见我来了,他有些意外:「皇后怎么来了?」
我说:「臣妾炖了汤,给陛下送一碗来。」
他让人接了,放在一旁,没喝。
我坐下来,也不提折子的事,就陪他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皇后,你说朕是不是个薄情的人?」
我愣了一下:「陛下何出此言?」
他看着殿外,说:「表妹在的时候,朕总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她不在了,朕才想起来,朕好像从来没好好陪过她。」
我心里冷笑,你当然没好好陪过她,你忙着当皇帝,忙着宠别的妃子,她病了你才知道着急,有什么用?
但嘴上说的是:「陛下是天子,天下事要紧,贵妃娘娘懂的。」
「她懂,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他苦笑了一声,「她三个孩子,朕都没怎么抱过。她走了,朕才知道后悔。」
我没接话。
这种话,接了也没意思。后悔有什么用?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才来后悔,除了让自己难受,什么用也没有。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皇后,你说朕是不是对太子也太疏忽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还是平的:「陛下是严父,太子心里明白的。」
他摇摇头:「朕不是严父,朕就是懒。朕总觉得,有皇后在,太子不会差。可朕忘了,朕也是他父皇,朕也该管管他。」
我听着,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他说得对,他确实懒,确实没怎么管过承瑾。
承瑾从小到大,读书习武,待人接物,哪一样不是我在操心?
他偶尔叫过去问几句话,夸两句,就算是尽到责任了。
现在倒好,陈氏一死,他反倒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说:「陛下什么时候想见太子,臣妾让他过来就是了。太子心里也惦记陛下,只是不敢打扰。」
他点点头,说:「明日起,让太子还是来养心殿吧,朕教他看折子。」
我说:「好。」
回去之后,我把承瑾叫来,告诉他这事。
他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做出沉稳的模样,说:「儿子知道了。」
我说:「去了之后,少说话,多看多听。你父皇说什么,你应着就是了,别顶嘴。」
他说:「儿子明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和我真像。
小小年纪,就知道藏心思,就知道看人脸色。这不是什么好事,但在宫里,这是活命的本事。
11
陛下重新把承瑾带在身边,前朝后宫都看着。
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但没人敢说什么。
承瑾也争气,在养心殿里表现得好,陛下考他功课,他对答如流,陛下让他拟折子,他拟得有模有样。
没过多久,陛下就在朝上夸了他,说太子聪慧,堪当大任。
我听了,心里松了半口气。
还有半口,要等陛下彻底放心了才能松。
可陛下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身体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年轻时落下的病根,这些年养着,看着没事,实际上底子虚。
陈氏死了之后,他精神头更差了,经常批折子批到一半就乏了,要歇好一会儿。
我让太医仔细看着,太医说,陛下这是心脾两虚,要静养,不能劳神。
我说:「那就让太子多分担些。」
太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太子分担得多了,陛下就更闲了。
陛下闲了,就会胡思乱想。一个胡思乱想的皇帝,比一个忙得没空想的皇帝,危险得多。
但话说回来,一个胡思乱想的皇帝,也更容易出岔子。
他要是不想干了,那承瑾就能早上位。他要是干得太好了,承瑾就得等。
我盼着他驾崩,这是实话。
但我不能让人看出来,更不能让陛下看出来。
所以,我每天去请安,送汤送药,嘘寒问暖,做足了贤惠皇后的样子。
陛下也受用,有时候还拉着我说几句体己话。
「皇后,这些年辛苦你了。」
「臣妾不辛苦。」
「太子教得好,都是你的功劳。」
「是陛下福泽深厚。」
这种话,我说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说。
陛下也听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信。
我们两个,就这么互相哄着,过了大半年。
12
七年后的开春,陛下又病了。
这次病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直接起不来床了。
太医日夜守着,药一碗一碗地灌,但不见好。
我让承瑾搬回宫里住,每天去养心殿侍疾,端药递水,亲自伺候。
前朝的事,能推的就推,推不了的让内阁先议,议好了送进来,承瑾念给陛下听。
陛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又听。
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烦了,挥手让承瑾出去,说自己要静一静。
承瑾也不恼,就退出来,在殿外等着。
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冻得手都红了,也不吭声。
我让人给他送手炉,他不要,说父皇还在里面,儿子在外面暖和和的,不像话。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慰。
酸的是他小小年纪就要受这份罪,慰的是他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陛下病了三个月,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几句话,坏的时候整天昏睡。
太医和我说,陛下这病,怕是难好了。
我问能拖多久,太医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我说:「知道了,你们尽心就是。」
出了太医院,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杏花开了满树,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
半年。
最多半年,我就是太后了。
我盼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盼到了。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心里居然没什么激动的。
大概是等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当初是怎么盼的了。
我回到坤宁宫,承瑾正在等我。他问:「母后,父皇怎么样了?」
我说:「不大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母后,儿子想多陪陪父皇。」
我说:「去吧。」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想起陛下年轻时候的样子,他抱着承瑾教他认字,他夸我贤惠,他和我并排走在宫道上,说日子还长。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觉得日子真的还长。
可日子哪里长呢?一转眼,他就要走了,我也老了。
但我不能心软。
我盼了这么多年,不能心软。
13
陛下到底没撑过半年。
七月里的一天,他忽然精神好了起来,叫人把承瑾和我都叫到床前。
我一看他那脸色,就知道是回光返照了。承瑾也看出来了,跪在床前,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掉下来。
陛下握着我的手,说:「皇后,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臣妾不辛苦。」
他笑了笑,又看着承瑾:「太子,好好做皇帝,别学朕。」
承瑾磕了个头,说:「儿子记住了。」
陛下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承瑾善待弟弟妹妹、善待朝臣的话。说完就累了,闭上眼睛歇着。
我和承瑾退出来,在殿外守着。当天夜里,陛下就驾崩了。
宫里挂起了白幡,朝中忙成一团。
承瑾登基的事早就准备好了,礼仪、诏书、朝服,一样一样都有人办。
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在灵前守着,做个哀伤的未亡人。
可我心里,是真的一点也不哀伤。
我只是累。累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承瑾登基那天,我坐在帘子后面看着他。
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一步步走上御座,转过身来,接受百官朝贺。
那一刻,我忽然哭了。
这眼泪是真的。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的儿子,是皇帝了。
14
做太后的日子,和做皇后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区别。
承瑾让我在寿康宫养老,我乐意得很。
容晞,就是现在的皇后,每天带着孩子们来请安,我逗逗孙子孙女,日子过得清闲。
承瑾的后宫,就容晞一个。
朝中有人劝他选秀,他说不选,有皇后就够了。
我听了,没说什么。
我当年盼着陛下只喜欢我一个人,盼了一辈子没盼到。
如今我儿子做到了,我心里是高兴的。至于前朝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
陈氏的三个公主,我养在宫里,如今也大了。
大公主今年十五,该说亲了。
我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她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听母后的。」
我说:「你自己没想法?」
她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觉得她和陈氏一点也不像。
陈氏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养出来的女儿这么闷。
但转念一想,陈氏走的时候她才七岁,怕是早就不记得自己母妃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说:「那就我给你挑,挑个好的。」
她磕头谢恩,退下了。
二公主十三,性子活泼,和她姐姐完全不同。
三公主十岁,还小,整天跟着我,一口一个母后叫得亲热。
我对她也好,毕竟是我一手养大的,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
有一次,三公主问我:「母后,我母妃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是个美人。」
她问:「那她为什么走了?」
我说:「人都会走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我看着她跑远的小身影,想起陈氏那张苍白的面孔。
她走了这么多年,我居然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大概是因为,她是我在这宫里,唯一一个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的人。
15
承瑾做了皇帝,朝政打理得不错,前朝大臣也服他。
我有时候听他和我说起朝中的事,头头是道的,心里就觉得,这孩子比他父皇强。
有一天,他和我说:「母后,儿臣想给父皇追封,您觉得如何?」
我说:「他是你父皇,你想追封就追封。」
他说:「儿臣想追封他为文皇帝。」
我说:「好。」
文,是个好字,文治武功,文皇帝,听着就体面。虽然陛下这辈子也没什么太大的功业,但死了之后,儿子给个好听的谥号,也是应该的。何况,承瑾的皇位是陛下给的,给个体面,也是全了父子的情分。
我对承瑾说:「三个公主的婚事,你上点心。」
他说:「母后放心,儿臣记着呢。」
16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承瑾登基七年了。
朝中安稳,天下太平,我这个太后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每天就在寿康宫里养养花,逗逗鸟,偶尔去御花园走走,看看那些年轻妃嫔们争风吃醋,倒也有趣。
承瑾到底还是选秀了,是朝中大臣逼的,他没办法。
但他只选了几个,封了位分,放在宫里养着,也不怎么去。
容晞也不管,该请安请安,该管事管事,两个人倒是一直和和气气的。
我有时候和容晞说话,问她:「你不劝劝皇帝?」
她说:「劝什么?他有分寸。」
我听了,心里想,这个儿媳妇,比我当年还沉得住气。
也是,她不用争,她是皇后,儿子是太子,地位稳如泰山。
她有什么好争的?
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看着容晞,就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
只是她比我幸运,遇到了承瑾这样的人。
承瑾像他父皇,但比他父皇专情。
这是我最欣慰的事。
有一天,我在御花园里散步,碰见了承瑾新纳的一个贵人,姓江。
她见了我,赶紧行礼,我让她起来,打量了两眼,长得不错,但看着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问她:「住得惯吗?」
她说:「回太后娘娘的话,住得惯。」
我说:「住得惯就好,有什么缺的,去找皇后。」
她说:「是。」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是哪家的?」
她说:「臣妾父亲是礼部郎中。」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礼部郎中,小官。
怪不得这么胆小。宫里这样的人多,进来了,要么慢慢熬着,要么慢慢被忘了。
看她这样子,大概是后者。
我没再管她,继续往前走。
鸢萝跟在我身后,说:「娘娘,这位江贵人,奴婢听说,陛下从来没召过她。」
我说:「那是她的事,和我没关系。」
鸢萝应了一声,没再多嘴。
17
那天晚上,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我嫁进三皇子府那天,一会儿想起承瑾刚出生的时候,一会儿又想起陛下驾崩那天。
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今年四十了。但我身体还好,没什么大毛病,再活个二十年,应该没问题。
容晞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是长子,生下来就封了太子,取名承安。
女儿比儿子小两岁,乳名叫小酥糖,是容晞自己起的,说怀着的时候总想吃酥糖,就顺手取了。
承瑾嫌这名字太随意,想改,容晞不让,说贱名好养活,小酥糖就小酥糖吧。
我头一回抱小酥糖的时候,她才三个月,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见人就笑。
我抱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这一辈子,没生过女儿,承瑾小时候虽然也可爱,但到底是男孩,皮实。
小酥糖不一样,软软的一团,抱在怀里,连动都不敢动,怕把她弄疼了。
容晞把孩子递给我的时候说:「母后,您要是喜欢,就常来咸安宫坐坐。」
我说:「我倒是想,就怕你嫌我烦。」
她笑着说:「母后说的哪里话,您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容晞这个儿媳妇,我挑的,我自然知道她的好处。
12
小酥糖慢慢长大了,越大越黏我。
容晞管她管得严,读书识字、女红规矩,一样都不许落下。
小酥糖烦了,就往我这儿跑。
我一见她来,就知道她又是躲功课来了。
「皇祖母,我陪您说说话吧。」
「你是来陪我说说话,还是来躲你母后的?」
她眨眨眼睛,一脸无辜:「都有,都有。」
我拿她没办法,让鸢萝给她拿点心。
她一边吃一边和我讲她最近看了什么书,学了什么规矩,她母后怎么罚她抄书。
说得绘声绘色的,跟说书似的。
有一回,她忽然问我:「皇祖母,皇祖父以前是不是也和父皇一样,有好几个妃子?」
我想了想,说:「嗯,你皇祖父是有好几个妃子。」
她说:「那皇祖母不生气吗?」
我说:「生气有什么用?」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不要嫁人了,嫁人好麻烦。」
我笑了:「你才多大,就想这些。」
她也笑了,跑开了。
我看着她跑远,心里想,这孩子,比她父皇小时候还皮。
但也好,皮实的孩子,心宽,不容易吃亏。
13
大公主出嫁了,嫁的是我娘家一个远房侄儿。
那孩子我见过,老实本分,不会亏待她。
大公主出嫁那天,我看着她穿着嫁衣,跪在我面前磕头,说:「多谢母后这些年照顾。」
我说:「去吧。」
她走了之后,二公主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母后,姐姐走了,我是不是也快了?」
我说:「你急什么,多留两年。」
她说:「那母后给我挑个好一点的,比姐姐那个好。」
我笑了:「你倒会挑。」
她也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
三公主在一旁看着,不说话。还是整天黏着我。
我走哪儿她跟哪儿,像条小尾巴。有时候我嫌烦,让她去找二姐姐玩,她也不去,就要跟着我。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她笑着靠在我身上,安安静静的。
14
我五十八岁那年,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
先是眼睛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得让人念折子给我听。
然后耳朵也不好使了,别人说话得大声,不然听不清。
腿脚也不利索了,走两步就喘。
承瑾着急,让太医给我看,太医说,太后娘娘是年纪大了,得慢慢养着,急不得。
我说:「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承瑾不放心,天天来请安,有时候还带着小酥糖。
小酥糖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一进门就喊:「皇祖母,我带着您重外孙来看您了。」
我听着,心里高兴,但眼睛看不清孩子的脸,只能伸手摸一摸,说:「好,好。」
小酥糖说:「皇祖母,您眼睛不好,就该少看点书,少操点心。」
我说:「我哪有什么心可操?都是闲的。」
她说:「那您就多歇着。」
我说:「歇着更没意思。」
她笑了笑,把孩子放在我旁边,说:「那我陪您说话。」
她说了很多,说驸马待她好,说孩子聪明,说外面的花花世界。
我听着,迷迷糊糊的,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但屋子里还留着她身上的香气。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顶,心里想,这一辈子,真的快到头了。
我的儿子,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我的孙子,也娶了妻,生了子。我的重外孙,都会走路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我满足了。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15
我是太后,是大虞朝最尊贵的女人。
我的儿子是皇帝,我的孙子是太子,我的重孙已经会叫太奶奶了。
我这一辈子,从三皇子妃到太子妃,从太子妃到皇后,从皇后到太后,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每一步都走得漂亮。
我没输过。
陈氏输了,她太把情爱当回事。
陛下也输了,他太把逃避当回事。
只有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从头到尾都没动摇过。
我盼着陛下驾崩,盼了十多年,终于盼到了。
我盼着承瑾登基,也盼到了。我盼着做太后,做了一辈子,如今也做了。
我想要的,全都得到了。
我没什么遗憾了。
唯一要说有什么不甘心的,大概就是陈氏,她死得太早了。
她要是活到今日,看着我做了太后,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年为了陛下要死要活。
但话说回来,她要是活着,陛下可能就不会那么伤心,也就不会那么早死。
所以她还是死得早点好。
这话听着无情,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人活着,总要有取舍。
我取了我想要的,舍了我不在乎的。陈氏取了她在乎的,舍了她本该有的。
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算各得其所。
我活了五十八岁,看透了这宫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个「爱」字,一个「权」字。
爱会消失,权不会。所以我选了权。
我赢了。
窗外的杏花又开了,风吹进来,花瓣落在我的被子上。
我伸手拈了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但我知道,它是香的。
就像我的这一辈子,看着没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它是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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