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告诉你,中国人“修家谱”这件事,早在三千多年前的商朝就已经玩得相当专业,你信吗?
而且,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刻在竹简上,而是——刻在一大片牛肩胛骨上,被后人称作“天下第一谱”。
这可不是为了噱头,而是目前学界公认、能找到实物、可读可考、时间最早的一份中国家谱文献。它的出现,几乎把“中国人讲究祖宗传承”这件事,往前一把推回到距今三千多年的殷商时期,让人重新审视:我们习惯说的“国有史,地有志,家有谱”,原来不只是明清以后的事,而是刻进了中华文明骨头里的本能。
故事,就从这一块被辗转带到大英博物馆的甲骨说起。
一百多年前,北京、天津一带的药铺里,有一种奇怪的“药”,叫“龙骨”。抓风湿、疗外伤,老中医们会在药柜里随手从布袋子里抓两块,研成粉末给病人服下。谁也没太在意,这些“龙骨”到底是哪来的。
直到清光绪末年,有人忽然发现,这“龙骨”上面竟然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像字,却又不是平常见的字。一开始还有人当是怪石纹路,后来懂行的人一看不对劲,这东西怕是上了年头的古文字。再追根溯源,才知道这些“龙骨”大多来自河南安阳小屯村一带——也就是后来震惊世界的殷墟所在地。
从那以后,“龙骨”摇身一变成了甲骨文,成了古文字学里的宝藏,一块块散落在古董商的箱子里,被国内外学者和收藏家争相买走。就在这一阵“抢骨”风潮里,一块其实并不起眼的牛肩胛骨,被两个外国传教士悄悄收入囊中,谁都没想到,它的命运,会在几十年后被学界奉为“天下第一谱”。
一个英国人,一个美国人,一块牛骨头,从中国古董商的手里被买走,这是二十世纪初中国文物流失史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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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传教士库寿龄(J. T. Cull)和美国传教士方法敛(F. W. McFarlane),在华期间一边传教,一边也学着不少外国人那样,对“东方古物”产生了浓厚兴趣。那时候的甲骨,还没得到系统发掘,市场上流通的东西,基本是农民挖到后卖给古董商,再一层层转手,最后落到这些外国“洋行家”的手里。
这块后来编号为“第1506片”的甲骨,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被库寿龄和方法敛买下的。按他们当时的眼光,可能只是觉得字刻得多、骨头够大,挺有“观赏价值”,并未意识到它真正的分量。随后,库寿龄又把其中一批甲骨转卖给了大英博物馆,这块牛肩胛骨也在其中,悄无声息地漂洋过海,躺进了伦敦的展柜和库房。
真正让它“活过来”的,是几十年后的中国学者。
一块牛骨,究竟能“说”出多少历史?如果你不懂甲骨文,它顶多是一块古旧的骨头;如果你看得懂,那就是一份完整的家谱,一段跨越两三百年的家族史。
中国人民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的刘正先生,在系统整理海外甲骨拓本和照片时,注意到了这块骨头——在学界的书目里,它的标准出处是《库、方二氏藏甲骨卜辞》第1506片,被认为是目前所见最完整、最典型、最具研究价值的一件甲骨家谱文本。
整片刻辞分13行,布局紧凑,每行一句,除第一行五个字外,其余都是四字短句。短短几厘米的骨面上,密密写了13个人名,像一根细长的家族线,从远古的某位先祖,一直牵到商王武丁时代。
刘正把这段文字逐字释读出来,大致是这样:
“贞:兒(倪)先祖曰吹。
吹子曰卫。
卫子曰燕。
燕子曰帷。
帷子曰壹。
壹弟曰启。
壹子曰噩。
噩子曰徕。
徕子曰洪。
洪子曰御。
御弟曰修。
御子曰射。
射子曰商。”
如果翻成今天容易读懂的白话,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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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卜问事:倪姓的先祖名叫倪吹。倪吹的儿子叫倪卫,倪卫的儿子叫倪燕,倪燕的儿子叫倪帷,倪帷的儿子叫倪壹;倪壹的弟弟叫倪启;倪壹的儿子叫倪噩,倪噩的儿子叫倪徕,倪徕的儿子叫倪洪,倪洪的儿子叫倪御;倪御的弟弟叫倪修;倪御的儿子叫倪射,倪射的儿子叫倪商。
你会发现,它写得很“死板”:某子曰某,某子曰某,看起来没任何故事情节,就是一条干巴巴的名单。但正是这种“枯燥”,透露出一种特别的意味——这不是文学,不是神话,而是一份严肃的血缘记录,是当时人为了搞清楚“我是从哪一位祖先传下来的”,写下的最朴素的文献。
13个人,一共11代,其中有两处特别说明是“弟”,也就是兄弟关系。换句话说,这块骨头上,记录了一个叫“倪”的家族,从始祖倪吹到第十一代倪商,纵向一条父子线,中间点缀着两次“兄终弟及”的侧翼分支,线条清晰得惊人。
如果说今天很多家谱是“族人合力修订”的成果,那么这块甲骨上的“倪氏家谱”,其实是写在占卜话语里的。甲骨文的习惯是,以“贞”开头——“贞”就是“占卜”的意思,表示这是占卜官在进行一次正式的卜问。可在这次问卜里,占卜者不是随手念几句,而是郑重其事地把先祖一代代报了出来,仿佛是在向神灵呈报:我是谁,我出自哪个家族,我的祖先一代代叫什么名字。
这就是家谱的雏形:家族在向天、向祖先“报到”的时候,把从上到下的血统,一次说清楚、写清楚。
要理解这块甲骨的意义,得先把时间放在更大的中国史坐标里。
我们今天说家谱,脑子里浮现的,更多是明清那种:厚厚一本,开篇有世系图、家训、行辈字辈诗,后面一代代人名排得密密麻麻。事实上,“家有谱”的传统,在中国的书面史上早有记载。
先秦时期,王室和诸侯国本来就非常重视血统世系。《左传》《国语》里随手一句“某公某年,某氏来朝”,背后都是一整套世家大族的谱系。《世本》《帝系》《五帝德》这些书,更是专门整理帝王和贵族血统的谱牒类文献。到西汉,司马迁在写《史记》时,参考的就是这些材料,才有了《五帝本纪》《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楚世家》《十二诸侯年表》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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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被后人尊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把复杂得一塌糊涂的上古世系,给你捋成了有头有尾、有据可依的历史。可问题也来了:他用的那些上古家谱、帝系表,今天几乎全都失传了,你只知道“他参考过”,却看不到原始样貌。
甲骨文出土后,局面忽然反转了。
你能从地里挖出来的甲骨,是三千年前的“原版记录”,没经过后世的删改加工。换句话说,它离事件发生的时间最近,也最接近当事人的真实想法。学者们在十几万片甲骨中慢慢挑拣、比对,终于在字海里找出了三块可以确认为“家谱”的卜辞,而这块倪氏家谱,就是其中最完整的一块。
它的重要,不仅在于“早”,还在于:它用的是商代人自己的手,商代人自己的话语,用当时正流行的甲骨文,把一个家族的血缘传承清清楚楚刻下来。司马迁写《史记》时依赖的那些“帝系”“世本”,很可能就在类似的传统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只是那些纸面或竹简上的东西后来散佚了,而骨头,埋在土里,反而保留了下来。
这块倪氏家谱,说到底是来自谁?
刘正等学者的研究认为,“倪”在这里是一个姓,也对应着一个方国或小诸侯国。商代的政治结构,并不是一个中央集权钢板一块的帝国,而是以商王为核心,周边分布着一个个附属小国——有的可能是商人的支系,有的可能是被征服的部族。这些小国的统治者,既要对商王负责,也要在自己领地里主持祭祀、治理百姓。
倪氏,就是这样一个在殷商体制之下的小诸侯政权。按照商代的礼制,诸侯在举行重要占卜或祭祀时,往往要报出自己的祖先名号,向上托庇于商王,向上再托庇于共同信奉的神灵、先公先王。倪氏家族的这块卜辞,极有可能就是在某次重大祭祀或事关国运的占卜中刻下的“家族名册”。
有意思的是,从这块家谱里,还能看出这个家族的继承规则。刘正指出:倪氏实行的是“以长子继承制为主,兄终弟及制为辅”。什么意思?就是正常情况由长子承袭爵位,但在特定情况下,国君去世后,也可能由弟弟继承。
家谱上第五代和第九代这两处,都是如此:
先是“帷子曰壹”,说明壹是帷的儿子,按理说壹继承家位;紧接着出现“壹弟曰启”,说明在壹这一代,弟弟启也被特别记下,极有可能是壹死后由启暂时继位,或者启在家族中也有重要地位。第九代也是,“洪子曰御”,“御弟曰修”,同样是兄弟共同被记入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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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今天,这有点像“老板儿子接班”是主路,某种情况下兄弟“救火接手”,保证企业不断档。从国家层面看,这是一种在父系血统框架内的灵活调节:既能确保血缘的延续,又能在长子线路断裂时,让同一父辈的次子顶上去。
从第五代倪壹,到第九代倪御,两次“兄终弟及”,说明这个小国在传承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可能经历过夭折、战乱或政治波折,但总归是把这条血脉稳稳接了下去。
如果再把时间轴拉长,这块骨头记载的11代,又大概横跨多久呢?
学者一般按每代20—30年来推算家族世系。倪氏家谱共11代,整体跨度大概在220—330年之间。也就是说,从始祖倪吹,到第十一代的倪商,大致就是两三百年——在文明史里,这已经足够一个小国兴衰起落至少一轮。
甲骨文研究大家陈梦家先生曾将这块甲骨的刻写年代,定在殷王武丁时期。武丁在位的时间,根据考古和文献对比,大致在公元前1250年—前1192年之间,是商朝国力最强、文化最繁荣的黄金时期。
若第十一代倪商的生活年代在武丁时期,那么向上推11代,始祖倪吹,大约出现在公元前1450年前后——那时正是商朝建国不久,太丁、外丙、中壬、太甲诸帝的时代。这意味着,倪氏家族的历史几乎与商朝本身同龄,从一个陪伴王朝成长的小诸侯的视角,默默见证了一个大国从草创到鼎盛的全过程。
于是,一个有趣的对应就出现了:
史籍里,商朝有自家的王室谱系,夏、周乃至列国诸侯也有各自的系谱;甲骨里,我们又看到像倪氏这样的小国,也认真地维系着自己的血统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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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在“国有史”的上层之外,“家有谱”的传统,早就在更底层的社会肌理里生根发芽。商王可以通过祭祀祖先巩固统治,小诸侯也通过祭祀自己的祖先,维系一个相对独立又附属于商王的权威。
这块“天下第一谱”,真正触动人的地方,在于它让你看到三千多年前中国人“认祖归宗”的那份执念,并没有因为时代久远而显得陌生,反而莫名熟悉。
我们这一代人,对“家谱”的记忆有些断裂。有的人家还有一本老谱,纸张发黄,封皮上写着某某郡某某堂,翻开来满眼都是笔画古老的名字;更多人家,家谱早在战乱、迁徙、运动里烧得七零八落,只留下几个老人嘴里模糊的说法——“我们祖上从某某地方搬来的,好像是某某的后人”。
可是,在明清时期,乃至更早的宋元,家谱这玩意儿曾经是中国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许多家族会定期“续修族谱”,还要请族里识字的人或外聘先生主持,详细记下每一支每一房的迁徙、婚嫁、仕途。对子孙起名字时,还要遵循家谱里特定的“辈分字”,比如“xx某某公,世居xx”,祖宗早早写好一首长长的诗,把后世每一代的辈分字预留出来。
表面上看,这是在“重男轻女”“看血统”,但在当时的社会结构下,它确实起到了几个实际功能:让族人知道自己从哪来,避免近亲婚配,建立一种“同宗共祖”的伦理秩序,甚至在没有现代国家福利制度的年代,靠宗族互助来保障基本生活。
而这一切追根溯源,居然在殷墟出土的一块甲骨上已经出现雏形。倪氏家族先刻下祖先名单,再通过占卜确认祭祀对象,形成了“祖先神——家族——现实权力”的循环链条。
你会发现,家谱不仅仅是“记人名”的工具,更是中国人把“时间”变成“血脉”的方式:别的文明可能更习惯用年代、用国王列表去记住过去,而在这片土地上,人们下意识地用“某某之子”“某某之孙”串起历史。你的时间价值,在很大程度上,是被“你在家族里的位置”来定义的。
从这个角度看,“国史、地志、家谱”被并列为中华三大文献,并不是随口一说——国史管的是“天下之大势”,地志管的是“一方之山川人事”,家谱管的是“细小到一户人家、一个血脉的延续”。三者合起来,才能拼出一个立体的中国。
倪氏甲骨家谱之所以被尊称为“天下第一谱”,不仅是因为它“最早”,更是因为它像一块折射镜,把很多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文化习惯照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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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早在纸张出现之前,家谱就已经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了;
原来,“修谱”一开始,并不是写给后人看的,而是写给当时的天神、祖先看的,是一种在宇宙秩序里为自己的存在找位置的仪式;
原来,我们今天挂在嘴边的“祖宗”、“根脉”,不是近代人发明的道德标签,而是从甲骨时代就一代代延续下来的生活常识。
更讽刺一点说,这块承载着中国最早家谱的甲骨,现在却躺在大英博物馆的柜子里。你如果有机会去伦敦,走过那一排排泛着暗黄灯光的展柜,很可能会在标识牌上看到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某朝甲骨文,某地出土,某年入藏。
绝大多数外国游客只会匆匆一瞥,把它当作“东方古代文字”的标本;只有少数真正熟悉汉字演变和中国历史的人,才会在那一行行弯曲的符号间看到:这是一个三千年前的中国人,在对自己的祖宗名字逐一确认。
有时候,我在想:当年刻下这些字的那位卜人,他当然不会知道“甲骨文”这个词,也不会知道什么“世界文化遗产”。他只是照着礼制,把这个倪姓诸侯从上到下的祖先全部报上去,生怕漏掉一个名字,生怕对先祖有所怠慢。
他也想不到,三千多年后,有人会站在几万公里外的玻璃柜前,试着用现代汉语念出这些名字:倪吹,倪卫,倪燕,倪帷,倪壹,倪启,倪噩,倪徕,倪洪,倪御,倪修,倪射,倪商。
那种感觉很奇怪——你和几千年前的一个陌生人,就因为一块骨头上刻的十三个名字,突然有了一点点连接。你会有一种错觉:原来,我们在时间里并没有那么孤立。
今天,越来越多地方开始重修族谱、整理地方志、数字化家族档案,有人把这看作是“复古”,也有人觉得是“文化自信”的表现。不管你喜欢与否,至少有一点是很清楚的:中国人这股“想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劲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而倪氏那块甲骨家谱,就是这股劲头最古老、最质朴的实物见证。
如果有一天,你在翻自家老箱底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册发霉的家谱,别急着嫌它碍事。想想三千年前那块牛肩胛骨上的小小刻痕,再想想“国有史,地有志,家有谱”这句话,它可能远比你想象中重要——不是因为上面记着什么“祖上多显赫”,而是它让你在这条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时间长河里,知道自己,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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