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那张纸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给他倒茶。
茶是刚泡的,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那杯茶,没喝,把一张对折的纸推到我面前。我搁下茶壶,展开来看了一眼——是一份财产分配协议。上面写得很清楚:老家的房子拆迁补偿款,总共一百一十万。两个儿子,一人五十五万。我的名字没在上面。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头在纸边停了一下。纸很薄,打印体的字黑乎乎的,最底下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那个手印按得很重,指纹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像一枚盖了章的判决。
他说:“你两个兄弟日子紧,这钱给他们。你条件好一些,就不给你了。以后我养老,还得靠你。”
我把那张纸搁在桌上,纸边磕着桌面,声音很轻。我看着他。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背靠着,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头微微蜷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是看着我的,像在等我点头。
我说:“爸,你再说一遍。”
他说:“你两个兄弟日子紧……”
我打断他:“我呢?”
他愣了一下。我说:“我伺候了你多少年?妈走以后,你哪顿饭不是我做的?你哪件衣服不是我洗的?你哪回生病不是我陪你去医院的?两个兄弟呢?他们来过几回?给你做过几顿饭?洗过几件衣服?”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扶手上的手,那双手我认识——粗粗的,指节凸出来,指甲剪得很短。我妈走那年,这双手攥着我的手说“闺女,这个家靠你了”。我点头了。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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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两个兄弟呢?老大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待两天就走。老二在县城,离得不远,可一个月来不了一回。我妈生病那三年,他们俩回来的次数加起来还没我一个月多。我妈走的那天,他们倒是都来了,跪在灵堂前面哭了一场,哭完了就走了。后事是我一个人办的,坟是我一个人选的,碑是我一个人立的。
这些事我都没计较过。我觉得我是闺女,伺候爹妈是应该的。可今天他把那张纸拍在我面前,我才明白——在他心里,我伺候他是应该的,可分钱的时候,我就不是他孩子了。
我说:“爸,这钱你给了两个兄弟,我没意见。可你养老,你找他们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他说:“你是闺女,你细心。他们俩粗手粗脚的,伺候不好我。”
我说:“伺候不好可以学。我当年也是学的。”
他坐在那儿,手在扶手上慢慢攥了一下。他说:“你两个兄弟日子紧……”
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话。我听见那句话,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我说:“他们日子紧,我不紧吗?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我老公身体也不好,我儿子还在念大学。我伺候了你十几年,没跟你要过一分钱。你那一百一十万,我一分不要。可从今天起,你的事我不管了。你找你的两个儿子去。”
他站起来,扶着藤椅扶手,站得很慢。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你的事我不管了。你两个儿子拿了你的钱,他们养你。”
他的脸变了。他说:“你是我闺女,你不养我谁养我?”
我说:“你有两个儿子。”
他说:“他们忙……”
我说:“我也忙。我忙了十几年了。从今天起,我忙我自己的日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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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包,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我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我走下楼梯,我推开单元门,外面阳光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白。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胸口那团堵了十几年的东西松了一下。松得不彻底,可它松了。
后来我两个兄弟给我打电话。老大说“姐你咋能这样”,我说“我咋样了”。他说“爸养你那么大”。我说“爸养我十八年,我养他十几年。扯平了”。他说“那钱是爸的,他想给谁给谁”。我说“对,钱是他的。可养老是我的。他把钱给了你们,养老也该归你们”。他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老二也打来电话,语气比他哥软一些。他说“姐,要不我们商量商量”。我说“商量什么”。他说“爸还是你照顾着,钱的事我们再想想”。我说“想什么?钱已经分了,协议也签了。你们拿着钱,我出着力。没有这个道理”。他说“那你说咋办”。我说“简单。你们拿钱,你们养。我出力,我不要钱。从今以后,爸的事我不插手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老公端了一杯水过来搁在我手边,没说话。我攥着那杯水,温的。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给我爸端过多少杯水、做过多少顿饭、擦过多少次身子。现在这双手搁在自己膝盖上,安安静静的。我没有哭。我就是坐着。坐了很长时间。后来我把那杯水喝了,站起来走回屋里。明天早上六点,我不用再起来给我爸煮粥了。我可以睡到自然醒。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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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月,我爸给我打电话。他声音哑了,说“你回来一趟”。我说“怎么了”。他说“你两个兄弟不管我”。我说“怎么不管了”。他说“他们说忙”。我说“我也忙”。他说“你跟他们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你是闺女”。我说“闺女也是人”。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后来他说“我错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终于被拧开了。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说“爸,我不是不养你。可你得明白,我不是你闺女里最该养你的那个。我是你闺女里唯一养你的那个。你把钱给了他们,还让我养你。你让我怎么想”。
他没有说话。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一声一声的,像在爬一道很长的坡。后来他说“那你回来,我跟他们说”。我说“说什么”。他说“重新分”。我说“不用了。那钱我不要。可你得跟他们说清楚——养老是三个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们拿了钱,就得出力。不出力,就把钱退回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电话挂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亮晶晶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桌上那杯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可从喉咙下去的时候,还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要不你回去看看”。我说“不回”。他说“他毕竟是你爸”。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就不管了?”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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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我两个兄弟一起来了。他们坐在我家客厅里,茶几上搁着两袋水果,一袋橘子一袋苹果。老大开口说“姐,我们商量了”。我说“商量什么”。他说“爸的事,我们仨轮流来”。我说“怎么轮流”。他说“一家一个月”。我说“你们两家在省城在县城,爸怎么去”。他愣了一下。老二说“那要不请个保姆”。我说“请保姆的钱谁出”。他说“我们仨分摊”。
我说“我不要你们分摊。你们把爸那一百一十万拿出来,请保姆请到爸百年之后,剩下的你们再分”。他们俩坐在那儿,互相看了一眼。老大说“那钱已经用了”。我说“用了就退回来”。他说“退不了”。我说“那就你们自己照顾”。
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两袋水果搁在那儿。我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有点酸。我吃了两瓣,搁下了。第二天我把那两袋水果拎到了我爸那儿。他坐在藤椅上,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他说“你回来了”。我说“我给你送点水果”。他说“你坐”。
我坐下来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后来他说“我跟他们说了,让他们把钱退回来”。我说“退了没有”。他说“退了一部分”。我说“那行”。他说“你以后还来不”。我说“来。可爸,我不是来伺候你的。我是来看你的。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我就不来了”。他点了点头。那个头点得很轻,可他点了。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我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框里,手扶着门框边沿,身子微微往前探着。我冲他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那扇门在他身后敞着,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口漏出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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