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当日未婚夫无故迟到9小时,我全程沉默不语,当夜直接购票飞赴海外,多年回望才知,那次决绝转身改写了我整个人生轨迹
“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想进我们顾家的门?”
顾北辰的母亲把那杯凉了的茶往我面前推了推。
有几滴茶水从杯沿溅出来,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没吭声。
“彩礼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我们这边的规矩就是这样。”
“阿姨,之前说好的——”
“说什么了?谁听见了?北辰,你说是不是?”
顾北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直低头看手机。
听见他妈叫他的名字,他才抬起头来。
“嗯,就按我妈说的办吧。”
这是他今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和顾北辰认识三年,恋爱两年,订婚一年。
我姓苏,叫苏念,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做平面设计。
顾北辰家里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在我们这座小城里算是条件不错的。
当初他追我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
说会对我好,说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信了。
他妈妈一开始也挺客气的,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可自打订婚以后,事情就慢慢变了味。
先是说好的彩礼从八万降到了三万,说家里最近周转不开。
我想着以后都是一家人,三万就三万吧。
后来又说我工资不高,配不上他们家北辰。
再后来,连我住哪儿都要管。
说让我搬去他们家附近,方便照顾老人。
我爸妈在老家种地,省吃俭用供我念完大学。
他们听说这些事,心里不是滋味,可也没说什么。
只嘱咐我要好好过日子,别跟人家闹。
我从小就是个闷性子。
心里再不舒服,嘴上也不愿意多说。
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忍不过去。
那天是去他们家商量结婚的事。
之前说好是在酒店办,两家各出一半的钱。
结果他妈妈说,酒店太浪费了,不如在小区里搭个棚子。
“北辰他爸单位里的人,都是这么办的。”
“阿姨,我同事们都是去酒店——”
“你那些同事能跟我们比?我们这边亲戚多,去酒店那得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按她的意思,所有的开销都压在我和北辰身上。
他家这边的亲戚随的份子钱,却全归他妈妈拿着。
我看了顾北辰一眼。
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北辰,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行,听我妈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天在下着小雨。
我站在楼道口,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出来。
我等了大概有十分钟。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走进了雨里。
回到自己租的小屋,我给他发了信息。
“到家了。”
没有回。
到了晚上,我又发了一条。
“北辰,今天的那些事,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认识两年多,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什么。
他生日的时候,我用半个月工资给他买了一块表。
我生日的时候,他在加班,连句生日快乐都忘了。
我提醒他,他才说。
“哦对,生日快乐,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了。”
“那行,改天补上。”
改天,改天,永远都是改天。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没什么精神。
同事安晴凑过来问我怎么了。
安晴是我在工作室里关系最好的同事,比我大两岁。
“你脸色好差,又跟男朋友吵架了?”
“没有吵架。”
“那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的事跟她说了。
安晴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
“苏念,你这也太能忍了吧?”
“我也不想忍,可是……”
“可是什么?他妈这是明摆着欺负你。彩礼缩水也就算了,连婚礼都要你倒贴钱,凭啥呀?”
“北辰说听他妈的意思。”
“他说的那是人话吗?结婚是你俩的事,他全听他妈的,那你算什么?”
我低着头没说话。
安晴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这事你得跟北辰说清楚。要是他连这个态度都没有,以后你嫁过去有的是苦头吃。”
我知道安晴说得对。
可我就是开不了那个口。
我总觉得,再等等,他会变的。
到了周末,顾北辰约我吃饭。
我以为他是想跟我谈婚礼的事。
结果坐下来,他只是点了菜,然后就开始玩手机。
“北辰。”
“嗯?”
“婚礼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不是都说好了吗?”
“哪里说好了?你妈说要搭棚子,我同事她们都是去酒店的。我又不是要多大的排场,就是在酒店摆几桌——”
“苏念,你能不能别这么虚荣?”
我愣住了。
“你说我虚荣?”
“我妈操办这些事多累啊,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他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
“我不是不体谅,可是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总不能全按你妈说的来吧?”
“我妈怎么了?我妈不是为了我们好?”
“为了我们好,就把份子钱全拿走?”
这话一说出来,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呢?那是我妈!她收的份子钱以后不还是给我们?”
“什么以后?到时候还指望得着吗?”
“苏念,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我什么都忍着,什么都不说。
现在我不过是提了几句,就成了我的不是。
“北辰,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我们俩总得自己拿个主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又开始看。
“行吧,我再跟我妈说说。”
说是说,可我知道,他不会说的。
他这个人,在他妈面前,从来就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果然,过了几天,他妈妈直接给我打了电话。
“小苏啊,我听北辰说你对婚礼的事有意见?”
“阿姨,我不是有意见,我是觉得可以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都替你们想好了,省下的钱以后给你们买房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阿姨——”
“行了行了,你要是真为我们家北辰好,就别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你要是觉得我们家配不上你,那趁早说清楚。”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顾北辰给我发了条信息。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气得饭都没吃。”
我看着这行字,手有些发抖。
“我什么都没说,是她打电话来骂我。”
“她怎么可能骂你?你别多想了。”
“我没有多想。”
“算了,你给她道个歉吧,这事就过去了。”
道歉——我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
“北辰,我觉得我没有做错什么。”
“苏念,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省心。
他想要我让他省心。
可谁来让我省心呢。
这件事以后,我和顾北辰之间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表面上还是照常约会、吃饭、逛街。
可我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对劲了。
安晴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好。
“苏念,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是婚礼的事有点烦。”
“他家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摇了摇头,不想再说。
安晴看着我,欲言又止。
“苏念,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顾北辰这个人,靠不住。”
我没接话。
可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一个月后,顾北辰突然跟我说。
“咱们去领证吧。”
“啊?”
“我妈说先把证领了,婚礼的事慢慢再说。”
“可是婚礼的事还没商量好——”
“领证又不影响婚礼,先把证领了,你不就安心了吗?”
我不安心。
恰恰相反,我越来越不安。
可我还是答应了。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两年的感情,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重新开始。
也许是因为我还在等,等他会变。
领证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十六号。
他说那天是个好日子。
前一天晚上,我给他发信息。
“明天几点到?”
“九点吧,咱们早点去,免得排队。”
“好。”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起了床。
洗了脸,化了淡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那件裙子是去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就等着这一天。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紧张。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地方。
九点,他没来。
九点半,还是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发信息,也没回。
我站在那个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牵着手的小情侣,有抱着孩子的夫妻,有吵着架的小两口。
唯独没有他。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走。
我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裙子下摆沾了一点灰。
路过的阿姨好心问我。
“姑娘,你等人啊?”
“嗯。”
“等多久了?”
“三个多小时了。”
“哎呦,那你给他打个电话催催啊。”
“打了,没人接。”
阿姨摇了摇头,走了。
下午一点,两点,三点。
我喝了一瓶水,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
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又好像想了很多。
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想起他牵我手的样子,想起他说会对我好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点点变得模糊。
下午六点,天开始暗了。
路灯亮了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终于回了电话。
“苏念,对不住,今天公司临时有事——”
“什么事?”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就、就公司的事,走不开。”
“顾北辰,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
“你现在在哪?”
“我在我妈这儿。”
他妈那儿。
他为了他妈的事,把我一个人晾在了这里。
九个小时。
我从早上等到了天黑。
九个小时里,他不知道我在等。
或者,他知道,但是不在乎。
“苏念,要不明天再去?明天我一定——”
“不用了。”
“苏念?”
“顾北辰,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很安静。
街上的车还在跑,人还在走,火锅店的香味飘出来。
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打开电脑,查了机票。
最早的一班,飞往国外。
凌晨三点。
我用了不到十分钟,订好了票。
收到确认信息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电脑、证件。
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两年多的感情,装进了一个行李箱里。
走之前,我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了三句话。
“顾北辰,今天的日子我记住了。”
“我不是非你不可。”
“我再也不会等你了。”
凌晨两点,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外面的风很凉。
出租车里放着一首老歌。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
到机场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候机厅里人不多,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手机里躺着十几条未读信息。
有顾北辰的,有他妈妈的,还有安晴的。
我没有点开。
只是拿出耳机,戴上,把音乐调到最大声。
登机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点光。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我生活了七八年的城市,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登机口。
没有回头。
多年以后,我站在另一个城市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偶尔会想起那个十月的早晨。
想起那九个小时,想起那条沾了灰的裙子。
想起那个站在路边等了一整天的女孩。
我不恨他。
甚至有点感谢他。
如果不是那九个小时,我可能一辈子都会在那个小城里。
做一个忍气吞声的苏念。
安晴后来告诉我,顾北辰第二天去找过我。
看到桌上的纸条,他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妈妈也知道了,到处打电话找我。
可我已经在万里之外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我的人生轨迹彻底变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下午。
我从舱门走出来,一阵冷风灌进脖子里。
跟我离开的那座小城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空气里有一点海水的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植物香气。
我拖着行李箱,跟着人群往出口走。
周围的人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话,偶尔有几个中文飘过来,是别的旅客在聊天。
我找了一个换币的柜台,把身上带的现金换了一部分。
又买了一张电话卡,装进手机里。
开机的时候,屏幕上弹出来一堆消息。
安晴的信息最多,有十几条。
“苏念你去哪了?”
“你别吓我,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顾北辰来找我了,问你去哪了,我没说。”
“你安全就行,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我站在到达大厅的角落里,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安晴几乎是秒回。
“你在哪?”
“到了,别担心。”
“你疯了吗苏念?一个人跑哪儿去了?”
“等我安顿好了跟你说。”
关掉对话框,还有几条未读是顾北辰的。
“苏念你人呢?”
“你把我拉黑了?”
“你是不是疯了?”
“你回来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我一条一条划过去,没有点开。
然后把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他的微信,也一并处理了。
做完这些,我找了一个座位上坐下来。
机场里的广播在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
但奇怪的是,心里特别安静。
安静得像是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玻璃。
我在网上提前订了一个短租的房子。
房东是个华人,姓陆,四十来岁,在这边开了几家小旅馆。
他在电话里听出我口音,换成了普通话。
“你刚来吧?从机场打车过来大概四十分钟。”
“好。”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谢谢。”
打车花了不少钱。
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放着很响的音乐。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街道。
路边的树是我没见过的品种,叶子又大又亮。
街上的招牌上弯弯曲曲的文字,一个也不认识。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老板在楼下等我。
个子不高,人挺和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你自己搬行李行不行?”
“行。”
“吃饭了没有?”
“还没。”
“街角有一家面馆,味道还行,你先去吃点东西。”
我把行李搬上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窗户外面能看到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的。
我坐在床沿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裙子。
裙子上还有白天沾的灰。
我低头看了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裙子是我为了领证买的。
现在穿着它,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我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然后换了一件T恤,下楼去吃面。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是本地人,菜单我看不懂。
陆老板帮我点了一碗面,是汤面,里面有几片肉和青菜。
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我埋头把整碗面吃完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吃完面回去的路上,陆老板问我。
“一个人来的?”
“嗯。”
“来旅游还是来工作?”
“都算吧。”
“家里人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再问。
回到房间,我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里放着安晴白天录的一段语音。
“苏念,我跟你说,顾北辰今天下午跑到工作室来了。”
“他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
“他看起来挺着急的,但我觉得他活该。”
“你千万别心软啊。”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听着她的声音。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想起昨天晚上,还站在那个登记处的门口。
今天就已经在另一个国家了。
中间隔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可感觉像是隔了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找工作。
我之前做的是平面设计,想着这个技能在哪儿都能用。
可是没有身份,找工作没那么容易。
跑了几家华人开的广告公司,都说暂时不缺人。
有一家老板倒是挺客气,还给我倒了杯水。
“姑娘,你刚来,先把身份弄好,身份好了什么都好说。”
“好,谢谢您。”
从广告公司出来,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太阳很大,晒得我睁不开眼。
旁边有一个老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
我给安晴发了条消息。
“在找工作了。”
“你打算待那儿了?”
“嗯。”
“不回来了?”
“暂时不回。”
安晴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行吧,你安全就好。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转。”
“够,我带了积蓄。”
“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别自己扛。”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热了一下。
安晴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可她说的每一句,都让人觉得踏实。
安晴后来还是在微信里跟我讲了顾北辰的事。
她说顾北辰那两天到处找我,能打电话的地方都打了。
他妈妈也打过电话到我老家,我妈接的。
我妈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念她妈,你闺女去哪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她没跟我说。”
“她把我儿子扔下跑了,这算什么?”
我妈被她说得莫名其妙,后来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回拨过去,我妈接起来就问我。
“念念,你去哪了?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妈,我出来散散心。”
“散心?散什么心?顾家那边说你跑了,北辰他妈打电话来说了一堆难听话。”
“妈,你别听她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北辰吵架了?”
“没吵架,就是不想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跟我一样闷。
她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不想结就不结,你回来吧。”
“我暂时不想回去。”
“那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就是蹲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继续去找工作。
后来是一家咖啡店收了我。
老板是个华人,在这边待了快二十年。
他看了我一眼,说。
“会做咖啡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就从最简单的做起,先端盘子。”
“行。”
工资不高,但够我付房租和吃饭。
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端咖啡、擦桌子、收银。
客人大多是本地人,也有少数几个华人面孔。
有一个常来的女客人,三十来岁的样子,每次点一杯拿铁,坐在角落看书。
有一天她跟我搭话。
“你是新来的吧?”
“嗯,来了没多久。”
“大陆来的?”
“对。”
“一个人?”
“对。”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
“我叫凌薇,在附近上班,以后常来。”
“我叫苏念。”
凌薇后来真的常来,有时候下班了也会过来坐一会儿。
她话不多,但很能看懂别人的心思。
有一次她看我盯着窗外发呆,忽然说。
“刚来的人都会这样,过一阵就好了。”
“什么样?”
“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隔了一层。”
我愣了一下,她说得很准。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
“你也是一个人来的?”
“对,一个人来的,那时候比你还惨,连房租都交不起。”
“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好了。”
她说得很轻松,好像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事。
可我知道,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重新开始,哪有那么容易。
在咖啡店做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慢慢熟悉了周围的环境。
也认识了几个跟我差不多的年轻人。
大部分是来读书的,也有几个像我一样,想换一种活法。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就把电脑打开,继续做设计练习。
我以前的作品集还在U盘里存着。
有时候翻出来看看,觉得那些东西挺幼稚的。
可那毕竟是我一笔一画画出来的。
有一天晚上,我试着给几家小公司投了简历。
没有身份,只能接一些零散的活。
帮人做名片、做海报、做简单的标志。
价格压得很低,有时候一张海报只挣几块钱。
但好歹是开始了。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
咖啡店的工资加上接的零活,勉强够生活。
陆老板路过我房间门口,看我开着灯,敲了敲门。
“还没睡?”
“在画东西。”
“不用这么拼,慢慢来。”
“嗯。”
他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汤过来。
“我老婆煮的,趁热喝。”
我接过来,是冬瓜排骨汤。
热乎乎的,碗沿有点烫手。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
后来安晴问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是打算一直在外面,还是等气消了就回来。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段话给她。
“我不是在赌气。”
“我就是觉得,如果我回去了,我还是以前那个苏念。”
“忍着,闷着,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可我不想再那样了。”
安晴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知道了。你好好过,别委屈自己。”
有天早上我去咖啡店上班,路过一家小画廊。
橱窗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树。
树干很粗,枝丫伸向天空,可一片叶子都没有。
树下站着一个人,很小很小的一个人。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发了这张照片,没有配文字。
很快收到了安晴的回复。
“好看。”
过了一会儿,又收到一条。
是顾北辰用别人的账号发来的私信。
“苏念,我知道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想起凌薇跟我说的那句话。
过一阵就好了。
也许她说得对。
只是这个一阵,有多长,我还不知道。
付费卡点
顾北辰真的来了。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从咖啡店出来,就看见他站在街对面。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也老了不少。
我站在店门口没动,手里还攥着围裙的一角。
他看见我了,快步穿过马路走过来。
“苏念。”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我找了你很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安晴的电脑上看到过你的定位,之前有一次你发朋友圈。”
我这才想起来,有一次发照片忘了关定位。
“你跑这么远,至于吗?”
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顾北辰,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去。”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只是闹了一场小脾气,现在该回家了。
“回去?回哪里?”
“回咱们家啊。我妈说了,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回去好好说。”
我妈说了——又是他妈说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从前我怎么会为了他忍那么多委屈呢。
“顾北辰,我不会回去的。”
“苏念,你别闹了行不行?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找到这里吗?”
“我没有让你来找我。”
“你——”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张机票。
“我票都买好了,明天下午的,你跟我走。”
“你买票之前问过我吗?”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有点可笑。
“顾北辰,那天我等了你九个小时。”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是说了吗,公司临时有事——”
“你手机关机的时候,是在公司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回答。
“你那天到底在哪?”
“苏念,都过去了,咱们别提了行不行?”
“不行。”
我盯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开。
“你在你妈那儿,对不对?”
“我……”
“你妈让你别来,对不对?”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街上有几个行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看了我们一眼。
我忽然觉得很累。
“顾北辰,你回去吧。”
“苏念!”
“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引得旁边一个老太太停下来看了看。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
“你觉得我是因为别人才不回去?”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顾北辰,我不想了。不想再等你了,不想再听你妈的话了,不想再忍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不认识我一样看着我。
大概在他印象里,苏念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你变了。”
“是,我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个苏念,已经被你扔在登记处门口了。”
我说完这句话,绕过他往前走。
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
我没有回头。
走了大概两三百米,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靠在墙上,我深深地喘了口气。
手在发抖,心跳得很快。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苏念,你做得对。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收到安晴的消息。
“顾北辰是不是去找你了?”
“来了。”
“我去,他还真去了?他说什么了?”
“让我跟他回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回去。”
安晴发来一长串鼓掌的表情。
“苏念,你太棒了!早就该这样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凌薇约我周末吃饭。
她找了一家很小的餐馆,藏在巷子深处,不怎么起眼。
里面只有五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菜单。
“这里的炖牛肉很不错。”
“你常来?”
“以前常来,后来忙了,来得少了。”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看着我。
“你最近状态好了很多。”
“是吗?”
“刚见你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缩着的。”
我低头笑了笑。
“我前男友来找我了。”
“然后呢?”
“我让他回去了。”
凌薇没有追问,只是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这杯敬你。”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她告诉我她也是因为感情的事出来的。
不同的是,她比我果断,什么都没带就上了飞机。
“那时候我就一个包,里面装了两件衣服和一本护照。”
“你后悔过吗?”
“刚开始后悔过,后来就不了。”
“为什么?”
“因为留下来才是真的后悔。”
她说完这句话,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表情很平静。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凌薇,你在这边做什么工作?”
“建筑设计。”
“那你一开始就在做这个?”
“不是,一开始在餐馆后厨洗碗。”
她笑了一下。
“洗了半年碗,才找到一个绘图员的活。又做了两年,考了证,才慢慢走到现在。”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我跟你说苏念,慢慢来,不急。”
那天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凌薇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慢慢来。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之前做的设计作品重新翻了出来。
之前的那些练习,现在看着确实幼稚。
可我想起了从前在工作室的时候,我的那个总监说过一句话。
“苏念,你有天分,但是你太没自信了。”
当时我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现在想想,他说得没错。
我确实太没自信了。
从前跟顾北辰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觉得配不上他。
觉得他家条件好,我一个小地方来的姑娘,能嫁给他算是高攀了。
可有什么好高攀的呢。
我有手有脚,有本事养活自己。
凭什么要低三下四。
第二天去咖啡店的时候,我跟老板说了一件事。
“我想试着做点不一样的事。”
“什么不一样?”
“能不能在店里挂几幅我的画?如果有人要买,钱归店里一半。”
老板看了我一眼,想了想。
“挂可以,卖不卖得出去看你本事。”
“行。”
那天下午我就回去把以前画的一些插画挑了挑。
挑了三幅,第二天带去了咖啡店。
挂在靠窗的墙上,标了很低的价格。
没想到第三天就卖出去了一幅。
买画的是个本地的中年女人,她说她喜欢画里树的形状。
老板把我叫过去,递给我一张钞票。
“你的,拿着。”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钱不多,可那是我来这里以后,第一次靠画画挣的钱。
晚上回去我给安晴发消息。
“我卖出去了一幅画。”
“真的?多少钱?”
我说了个数。
“不错啊苏念!你以前在工作室的时候,不是一直想画自己的东西吗?现在总算开始了。”
安晴说得对。
以前在工作室,天天帮客户做各种各样的图,甲方让改就得改。
改到最后,已经看不出是自己的东西了。
现在挂在那面墙上的画,每一笔都是我自己的。
后来陆续又卖了两幅。
老板说,不如你把墙上的位置都包了,专门挂你的画。
我犹豫了一下。
“我画不了那么多。”
“那就一个月挂三幅新的,卖不掉就换下来。”
“行。”
从那天开始,我白天在咖啡店端盘子,晚上回去画画。
累是累,可从来没觉得这么踏实过。
凌薇知道了这事以后,专门请我吃了顿饭。
“我听说了,你的画在咖啡店卖得不错。”
“小打小闹。”
“所有的开始都是小打小闹。”
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苏念,你有没有想过做设计工作室?”
“我?”
“你的水平不差,差的只是经验。”
“可是我没有身份——”
“身份的事我来帮你问。”
凌薇后来真的帮我联系了一个律师,问了我这种情况能不能申请某种居留。
过程很麻烦,要准备很多材料。
可总算有了一个方向。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画画,周末跑各种部门交材料。
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不觉得累。
从前在小城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活得浑浑噩噩的。
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睡觉。
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现在不一样了。
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
没有人替我做决定,也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
有一天晚上,陆老板叫我下去喝茶。
他坐在一楼的小桌子旁边,泡了一壶茶。
“你最近好像挺忙的。”
“嗯,在弄身份的事。”
“听说了。不容易。”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当年过来的时候,比你惨多了。”
“你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身上只有两千块钱。下了飞机连行李都丢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第一个月睡在朋友家的地板上,后来去餐馆洗碗,一洗就是一年。”
“后来怎么开起旅馆的?”
“攒了几年钱,正好碰到这栋楼要卖,我就买下来了。”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所有的苦都已经被时间冲淡了。
“年轻人,拼一拼是好事。但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嗯。”
“你那个男朋友,后来还来找过你吗?”
“来了一次,我让他回去了。”
陆老板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过去的事,别回头。”
顾北辰回去以后,安晴告诉我,他消沉了一阵子。
他妈妈到处跟人说,是苏念不懂事,好好的婚不结,跑到外面去丢人。
安晴说的时候,语气很不屑。
“现在整个工作室都知道这件事了,大家都说是顾北辰活该。”
“随便他们怎么说吧。”
“你不生气?”
“不生气。”
我真的不生气了。
从前那些事,现在回想起来,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远到快要看不清了。
那次之后,顾北辰没有再联系过我。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想到,两个月以后,他妈妈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后来告诉我,那天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
对方一直在说苏念怎么怎么不好,顾家为了这个婚事花了多少钱,现在苏念跑了,他们家丢了多少面子。
最后还跟我妈要钱。
说要赔偿顾家的损失。
我妈听完以后,就回了一句。
“我闺女在你家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没数吗?”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硬气。
“念念,以前妈总让你忍,是妈想错了。”
“妈——”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没忍住。
从前那么多委屈都没哭,这一句话反而把我说哭了。
过了几天,凌薇约我去看一个画展。
是本地一个年轻画家的个人展览,场地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我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画上是一条很长的路,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一排路灯和远处的一道模糊的光。
“你喜欢这幅?”
凌薇站在我旁边问。
“嗯,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很打动我。”
“这幅画的作者我认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真的?”
“真的。他也在找合作伙伴。”
那天从画展出来,天已经暗了。
街上的店铺亮起了灯,餐厅里传出刀叉碰撞的声音。
凌薇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苏念,你还记得你刚来时候的样子吗?”
“记得。”
“你现在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你走路都是低着头的,现在抬头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我请你吃饭。”
“又请我?”
“等你以后挣大钱了再请回来。”
我跟着她走进了一家小餐馆。
坐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安晴发来的一张截图。
顾北辰在他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婚纱照。
照片上的新娘我不认识,笑得很甜。
底下的文字是,“谢谢你的出现。”
安晴发来一句话。
“听说找了个家里开厂的,相亲认识的,见面到订婚一共两个礼拜。”
“那挺好的。”
“苏念,你真的不生气?”
我想了想。
“真的不生气。希望他过得好吧。”
“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了。”
放下手机,我看着对面坐着的凌薇。
她正在认真地看菜单,嘴里念叨着今天该吃什么。
窗外有电车驶过,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灯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角上。
一切都很安静,很普通。
可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凌薇介绍我认识的那个画家叫傅远。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安静的茶室,他穿一件灰毛衣,话很少。
凌薇帮我们做了介绍,傅远只是点了点头,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上面印着一个小画廊的名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他的联系方式。
“我看过你挂在咖啡店的那几幅画。”
他说话声音不大,每个字之间隔得有点开。
“画得有些笨,但底子不差。”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凌薇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傅远说话就这样,不绕弯子,你别介意。”
“不会。”
“你要是愿意,周末可以来我的画廊看看,有几幅新到的作品,你帮着挂一挂,顺便聊聊。”
我答应了。
那个周末我去了他的画廊。
地方不大,在一个巷子里,门脸窄窄的,走进去却很深。
墙上挂的画不多,一幅一幅隔得很开,显得整面墙空荡荡的。
傅远正在调灯光,看见我进来,冲角落里抬了抬下巴。
“工具在那儿,你先看着弄。”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具体的指示。
我站了一会儿,开始仔细看墙上已有的几幅画。
一幅是抽象的,大块大块的颜色叠在一起,凑近了看才能发现里面藏着几个字。
另一幅是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老式自行车。
我把手里拿的那几幅傅远的新作挨个看过,心里大概有了数。
花了半个多小时,我把那些画按颜色渐变的顺序挂好,每两幅之间留出差不多的距离。
弄完之后我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算顺眼。
傅远从里间走出来,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站定在我刚挂好的那面墙前面。
“谁让你按颜色排的?”
“没有人,我自己想的。”
他盯着墙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让我重新弄。
“行吧,将就着用。”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否定的话。
那天下午我就在画廊里待着,帮他给画框擦灰,给几幅旧作换了标签。
没人的时候我就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傅远画画。
他画东西很慢,一笔画上去要退后看半天,然后再画下一笔。
“你这样画,一天能画完一张吗?”
“不赶时间。”
我想到自己从前在工作室里,客户催图催得急,一张海报恨不得一个小时就出稿。
那种赶出来的东西,和傅远笔下慢慢描出来的东西,确实不一样。
那天回去以后,我把画架从墙角搬出来,重新支好。
之前我总觉得自己画得不够好,总是不敢下笔。
现在觉得,慢一点就慢一点,先画了再说。
后来我每个周末都去傅远的画廊帮忙。
有时候帮他挂画,有时候帮他整理画册,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旁边看他画画。
他的脾气怪,但人不坏。
有一次我帮他搬一幅大画,不小心磕到了墙角,画框边上碰掉了一小块漆。
我紧张得不行,他却只是看了一眼。
“又没坏到画上,慌什么。”
“对不起。”
“东西坏了就修,人别慌。”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日子过得很快。
我的身份申请有了进展,律师说材料没问题,让我等通知。
咖啡店的老板问我愿不愿意做兼职的设计,他有个朋友开餐厅,要重新做菜单和招牌。
我接了这个活。
第一版设计交过去,对方说颜色太素了,不够喜庆。
第二版我加了点暖色,对方说太花哨了。
第三版我干脆去餐厅实地看了一圈,把他们店里的实木桌椅和墙上的老照片都拍下来,按那个调子重新做了一版。
这次对方没再挑,直接把钱打过来了。
老板在旁边看着我数钱,笑着说了一句。
“你比刚来的时候像样了。”
“哪里像样?”
“眼睛里有人了。”
我想了想他说的话,大概意思是从前我整个人都是空的,现在终于有了点自己的东西。
那段时间我还跟安晴通了一次很长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工作室的事,谁跟谁好了,谁又跟谁闹了。
“对了,顾北辰结婚了,你知道吗?”
“看到朋友圈了。”
“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一点。”
“什么感觉?”
“庆幸。”
安晴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苏念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气人,不过我喜欢!”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
窗外是本地人晾晒的衣服,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
远处有小孩在街上追着跑,笑声一直传到楼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前在小城的时候,我每天下班都走同一条路,路边的店铺、广告牌、垃圾桶,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现在我每天走的路都不一样。
今天走大路,明天穿小巷,后天绕河边。
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地方。
这种感觉挺好的。
有天晚上傅远请我在画廊附近吃了顿饭。
他点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身份弄好,然后找个稳定的设计工作。”
“就这些?”
“还想继续画画。”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
“你那种画法,在市场上不好卖。”
“我知道。”
“那你还画?”
“想画就画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跟你挺像的。”
“谁?”
“我妹妹。”
他很少提自己的事,我就没追问。
可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原来他妹妹也是学画画的,后来因为家里的事放弃了。
嫁了人,生了孩子,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
“她那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就真的过不去了。”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去结账。
“走了,明天还要开门。”
我跟在他后面出了餐馆。
外面的风很凉,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
他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像是累了。
我忽然开口叫住他。
“傅远。”
“嗯?”
“我不会放弃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是我在那个国家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冷得比我想象中厉害,风里带着湿气,钻进骨头里。
我买了一件厚外套,每天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咖啡店的生意淡了一些,我就有更多时间画画。
傅远把他的画廊最里面那面墙让给了我,说挂三个月,卖不出去就撤下来。
我把从前画的那些东西全翻了出来,挑来挑去,凑了七幅。
有画树的,有画街道的,有画人的。
还有一幅是画自己的——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背后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那幅画我画了很久。
每次画到一半就停下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后来终于画完了。
傅远看到的时候,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太苦了。”
这是他唯一的评价。
可他没有让我把那幅撤下来。
展览开始的那天,来了十几个人。
凌薇来了,陆老板来了,咖啡店老板也来了。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是傅远叫来的。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有人在那幅画像前面站了很久。
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我。
“这是你画的?”
“嗯。”
“画里的人等到了吗?”
“没有。”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她后来走了。”
“去哪了?”
“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女孩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一共卖出去三幅画。
其中一幅被一个收藏家买走了,价格比我预想的高出不少。
傅远把钱递给我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高兴太早,下个月不一定卖得出去。”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接过钱,手指捏着那几张纸。
薄薄的,可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凌薇跟我一起走。
她忽然说了一句。
“苏念,你站稳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是靠别人站着,现在是你自己站着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拐进了自己的楼。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只有几颗星星看得见。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卖出去三幅画。”
过了一会儿我妈回了一个语音。
点开一听,是她跟我爸在旁边抢着说话的声音。
“念念说卖画了。”
“真的?卖了多少钱?”
“你管人家卖多少钱,卖了就是好事。”
“我就是问问——”
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我笑出了声。
那是我来这里以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第二天早上,我去咖啡店上班。
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毛衣,低着头在翻一本画册。
是傅远。
他抬起头看见我,合上画册。
“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有个画廊想跟你合作,做个小型的个人展览。”
“我?”
“下个月,十二幅画,主题你自己定。”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围裙都忘了系。
“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我不用想。”
“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了。”
傅远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苏念。”
“嗯?”
“那幅画里坐着的人,现在是不是站起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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