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前后,南京大学校园内,杨振宁面对一尊鲁迅头像和一头跪伏的铜牛,停留了很久。坐在不远处的熊秉明,没有上前打扰这位童年旧友。一个研究宇宙规律,一个终身与雕塑、书法相伴,此刻却被同一段旧日记忆牵在了一起。
那尊铜牛并非普通的校园雕塑。它取意于鲁迅所说的“俯首甘为孺子牛”,最初与熊秉明的创作有关,后来由吴为山放大制作,成为南京大学校庆期间的重要作品。牛身低伏,膝盖弯曲,既有承受重压的意味,也有甘愿为后来者付出的象征。
杨振宁凝视牛身,又看向鲁迅头像,轻声说:“这就是鲁迅。”在他看来,鲁迅并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学家,也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精神缩影。熊秉明听见这句话,神情很平静,却没有立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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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默契,得从两位父亲说起。
熊庆来是数学家,曾在法国学习,后来长期从事教育和数学研究;杨武之同样是数学家,回国后投身中国数学教育。两家人在学术道路上早有交集,孩子们也因此相识。熊秉明与杨振宁年岁相近,少年时期便是熟悉的玩伴。
那时的孩子没有后来人想象得那么安稳。课余时间,他们一起玩耍,也会做一些稚拙却有意思的小实验。杨振宁喜欢动手,熊秉明长于绘画,两人曾用简单材料制作幻灯装置,配上自己画的画面,讲述战火给普通家庭带来的惊惧。
作品当然粗糙,却能看出一种早熟的关切。那个年代,国家命运并不是报纸上的抽象词语,它会落到屋顶、街道和每个人的饭桌上。孩子们未必说得清大道理,却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触碰现实。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南迁昆明,组成西南联合大学。杨振宁后来进入联大物理系,熊秉明学习哲学。战乱使生活变得拮据,却没有压低学术和思想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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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时期,两人继续保持来往。一个逐渐走向物理学,另一个则在哲学、艺术之间寻找自己的道路。多年以后,杨振宁在美国成为理论物理学家,熊秉明则于1947年赴法国留学,后来转向雕塑创作。道路分开了,早年的理解却没有消失。
熊秉明在法国生活多年,创作范围很广。他不只雕刻人物,也研究书法、绘画和艺术理论。其作品往往不追求外表的逼真,而是借简洁的形体表现人物内在的力量。
鲁迅头像便是如此。熊秉明没有把鲁迅塑造成一位端坐的名人,而是抓住了那张面孔中的紧张感:眉头收拢,嘴唇紧闭,仿佛有话未说,却始终没有停止思考和质问。
他说过,鲁迅像是在“喊”。这不是声音上的喊叫,而是精神上的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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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秉明对鲁迅的理解,还来自对其晚年活动的关注。1936年10月8日,鲁迅曾到上海参观全国木刻流动展览,并与青年木刻家合影。那时距离他逝世只有十一天。照片中的鲁迅难得露出笑意,身边站着一批年轻人。
这一个细节对熊秉明影响很深。鲁迅晚年病重,却仍然关心青年艺术家和木刻运动。熊秉明认为,那一刻的笑,不是轻松,而是看见有人接过了未完成的事情。
因此,杨振宁站在鲁迅头像前的动容,并不只是对一件艺术品的欣赏。鲁迅、熊庆来、杨武之,以及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都曾在不同位置上承担过责任。有人教书,有人研究科学,有人写作,有人用刻刀留下时代的面孔。
熊秉明还为父母创作过雕像。父亲熊庆来的雕塑,从构思到完成,前后经历近四十年。时间太长,许多现实已经无法弥补,只能靠记忆、照片和艺术家的判断,一点一点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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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姜菊缘的雕像,则凝聚了他更深的私人感情。她没有显赫的学术经历,却承担了家庭生活中的大量责任。熊秉明说起母亲时,语气始终克制,但这种克制本身,反而让作品显得沉厚。
杨振宁也曾在南开大学演讲时谈到母亲。1987年春节,他与母亲在香港团聚,并留下合影。1992年演讲中,他展示那张照片,讲到母亲时一度哽咽,抬手掩面。熊秉明当时就在现场,见证了这位老友少见的失态。
他没有劝慰,只是安静地坐着。几十年的交情,有时不靠言语维系。科学、艺术、父母、故乡,以及共同经历过的战争年代,早已成为两人之间不用解释的内容。
2002年7月,熊秉明在巴黎去世。此前,两位旧友曾在巴黎郊外见面。院子里有树,桌上放着茶,他们谈了些什么,外人无从得知。可以确定的是,那次相见之后,童年时代的“小熊”,便只留在杨振宁的记忆里,也留在那尊低首跪伏的铜牛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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