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我蹬三轮,拉个女乘客,到地方没给钱:师傅,有个大生意
1998年秋天,我在县城蹬三轮车。
那时候县城还没有多少出租车,街边的路坑坑洼洼。赶集的人、进城看病的人、扛着麻袋的农民,谁要是舍不得走路,就会来招手叫我。
我那辆三轮车是二手的,车架上有几处掉漆,脚蹬子也有点发涩。每天早上出门前,我都要先给链条抹一层油,再把车斗里的旧麻袋铺平。
那年我三十二岁,老婆在两年前跟人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和五岁的女儿。
女儿寄住在母亲家里,我每个月去看她两次,带一袋奶粉,或者带几个鸡蛋。至于我自己,就住在车站后面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里。
我没什么盼头,只想着多拉几趟客,攒够女儿上学的学费。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
我刚把一个卖菜的老人送到集市门口,正准备掉头,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她没有像别人那样招手,而是走到车前,低头看了看我的三轮车。
“师傅,去旧棉纺厂那边,多少钱?”
“八毛。”
她抬头看我一眼,像是觉得贵。
“六毛行不行?”
“你要是坐车,我就蹬。六毛也行。”
她没再讲价,坐进了车斗。
我蹬着车往前走。
女人坐得很安静,皮包一直抱在胸前。车轮压过坑洼处时,她的身子跟着颠了一下,却没有抱怨。
走了半路,她忽然问我:“师傅,你一天能蹬多少趟?”
“看运气。忙的时候二十多趟,闲的时候十来趟。”
“一个月能挣多少?”
“除去吃饭和车钱,能剩下一百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还有谁?”
“一个女儿。”
“多大?”
“五岁。”
“跟你住?”
“跟她姥姥住。”
她没再问。
我也没把自己的事说得太细。蹬三轮的人,最怕别人问家里。问得多了,不是借钱,就是觉得你可怜。
快到旧棉纺厂时,雨开始落下来。
我把车蹬得快了些。女人抬头看了看天,突然说:“师傅,前面往右拐,进那个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全是旧平房。我把车停在一扇灰色木门前。
女人跳下车,拎着皮包往门里走。
我以为她会掏钱,便坐在车上等着。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师傅,有个大生意。”
我愣了一下。
“大生意?”
她点点头。
“你先别走,进来喝口水。”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院子,又看了看天。
“车钱还没给。”
她像是没听见,转身把门推开。
我提高声音:“姑娘,六毛钱。”
她站在门口,手搭着门框,低声说:“今天没钱给你。”
我当时就火了。
“没钱你坐什么车?”
她没生气,只是看了我一眼。
“不是不给,是今天不给。”
“那什么时候给?”
“等你听完这桩生意。”
我从车上跳下来,挡在门口。
“我蹬三轮,不听生意。你要是没钱,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问问。”
她的脸色变了变,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叫什么?”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以后找谁。”
“先把六毛钱给我,再说以后。”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进屋,从皮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身上真没有零钱。”
“你刚才说没钱,现在又说没零钱?”
“包里只有一张十块的。”
“那就给我十块,我找你九块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没动。
我伸手:“拿来。”
她却把纸收了回去。
“师傅,你要是现在只认这六毛钱,这桩生意就算了。”
我被她气笑了。
“六毛钱不是钱?我蹬车一趟才挣几毛。你坐到地方不付钱,还说什么大生意。”
她没有回答,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声:“哥,我找着人了。”
院子里面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屋里出来。
他大概三十岁,拄着一根木棍,右腿拖在地上,走路很慢。他身上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女人赶紧过去扶住他。
“哥,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等着吗?”
男人看见我,目光在三轮车上停了一下。
“就是他?”
女人点了点头。
“嗯。”
我站在门口,没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男人看着我,说:“师傅,进屋谈吧。”
我没进去。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车钱先给了,别的再说。”
女人把那张十块钱递给我。
“这是车钱。”
我接过来,翻遍口袋,找出九块四递给她。
她没接。
“我说了,今天没零钱。”
“我有。”
“你留着吧。”
“我不占你便宜。”
“这不是占便宜。”
她把手缩了回去。
我看着手里的钱,心里更不痛快。
这女人先说没钱,又说有十块,现在还不要找零。她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师傅,你要是愿意,明天早上来一趟。”
“拉谁?”
“拉货。”
“什么货?”
“布匹。”
我看了一眼那间旧屋。
“多少?”
“每天四五百斤,来回一趟。”
我心里一动。
那时候我蹬一天车,也就挣一块多。四五百斤布匹,哪怕路远一点,一天能挣两三块,确实算得上大生意。
可我没有立刻答应。
“从哪儿拉到哪儿?”
女人接过话:“从棉纺厂后门,拉到几个乡里的裁缝铺。每天一趟,月底结账。”
“月底结账?”
“嗯。”
“我不赊账。”
她看着我:“你怕我们不给钱?”
“我谁都怕。蹬三轮的,最怕白忙。”
她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男人慢慢说:“我以前给厂里送货,腿出事以后,车没了,路也跑不了了。现在还有几家裁缝铺愿意要我们的布,可没人帮忙送。”
“你们自己不能找车?”
“找过。”女人低下头,“别人要先收一半的钱,我们拿不出来。”
我笑了一声。
“所以想让我垫着?”
“不是垫钱。我们每天给你当天的车钱,剩下的月底结。”
“那你刚才还说没钱给我六毛?”
女人从皮包里掏出几张票子。
“我身上有十块,但那是明天买布的本钱。我要是现在找给你九块四,明天就少了九块四。”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知道六毛钱不多,可我们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算。”
“没钱就别坐车。”
“我不是故意不给。”
“可你确实没给。”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男人轻轻咳了一声。
“师傅,这桩生意成不成,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六毛钱我妹明天一定给你。”
我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到这句话,反而停住了。
“明天给?”
女人点头。
“明天早上你来的时候,我把六毛钱给你。”
“那大生意呢?”
“你要是愿意,明天一起谈。”
“先说清楚,别让我白跑。”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每天来回一趟,车钱两块。月底按实际天数结另外的钱。你要是觉得货重,第一天可以先试。”
两块钱。
我蹬三轮拉散客,一天都不一定能剩下两块。
我问:“货有多重?”
“最多五百斤。”
“我的车拉不了五百斤。”
“以前那辆车能拉。”
“以前是以前,现在车架都快散了。”
“那就分两趟。”
我盯着她。
她知道我在犹豫,又补了一句:“只要你肯干,不会让你吃亏。”
这句话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说错了,而是因为我听过太多这种话。
工地上的人说过,菜市场的老板说过,连我前妻当初离开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
最后吃亏的总是我。
我把十块钱放到她手里。
“明天早上六点,我来看看货。货要是太重,别怪我不干。”
她握住钱,点了点头。
“好。”
我转身准备走,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说:“师傅,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陈有成。”
“我叫周梅。”
她指了指屋里那个男人。
“这是我哥周明。”
周明冲我点了点头。
我没再说话,蹬车离开了巷子。
雨越下越大。
我把那九块四塞进口袋,心里却一直想着她那句“明天给你六毛钱”。
六毛钱,明明不算什么。
可她说得认真,像是欠了别人东西,就一定要还。
第二天早上,我不到六点就到了旧棉纺厂后门。
天还没亮,厂房外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周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蓝布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我,她赶紧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六毛钱。
“师傅,这是昨天的车钱。”
三枚两毛的硬币,落在我手心里,凉冰冰的。
我本来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货呢?”
“在里面。”
她带我走到厂房后面。
地上堆着十几个麻袋,每个都扎得很紧。她打开其中一袋,里面是成卷的棉布,颜色有白的、蓝的,还有几卷淡黄色的。
“这些要送到三个村子的裁缝铺。”
“今天一趟送不完。”
“先送近的两家。”
“多重?”
“这一车三百斤左右。”
我摸了摸车斗。
“能拉。”
周梅看着我:“你确定?”
“我蹬车这么多年,三百斤还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笑起来并不漂亮,嘴角有一点细小的裂口,像是冬天冻出来的。但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显得松弛了许多。
我们一起往车上搬货。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指挥,没想到她抱起一个麻袋就往车斗里放。袋子太沉,她没站稳,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
“你别搬。”
“我不搬,难道看着你一个人搬?”
“女人力气小。”
她把麻袋往车斗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女人也要吃饭。”
我没再说什么。
第一趟送得并不顺利。
车上坡的时候,我蹬得满头大汗。周梅在后面用手扶着货,车往下滑时,她就下来推。
到了第一家裁缝铺,老板检查了布匹,压了半天价,只肯先付一半。
周梅急了。
“说好的价不是这个。”
“现在布价跌了。”
“昨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你要是不愿意,就拉回去。”
我站在旁边,没插嘴。
那老板看了我一眼,冷笑道:“你们还找了个车夫撑腰?”
周梅脸一下涨红。
“他只是送货的。”
“那就赶紧把布放下,别耽误我做生意。”
周梅咬住嘴唇,转身把布从车上卸下来。
我看着她一袋一袋往下搬,手背很快磨红了。
等离开裁缝铺,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这家不要送了。”
“那你们不损失?”
“损失也不能由你来承担。”
“我不是怕这个。”
“我知道。”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手背。
“你昨天说得对,蹬三轮的人最怕白忙。我们也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开口。
到了棉纺厂后门,她从包里拿出两块钱递给我。
“今天的车钱。”
我没接。
“说好是月底结。”
“今天先给你。”
“你们不是缺本钱吗?”
“车钱不能拖。”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
“我们缺钱,但不能靠欠别人钱活着。”
那天晚上,我把两块钱放在枕头下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过去我拉客,别人总爱跟我讨价还价。
八毛说成五毛,一块说成七毛。有的人到了地方装作没听见,有的人说下次再给,还有人下车就跑。
我早就习惯了。
可周梅不一样。
她昨天没给六毛,是因为手里那十块钱要买布。今天赚没赚到钱,她都先把我的车钱拿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说的“大生意”不只是让我蹬车。
她是想找一个能一起扛住这摊事的人。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每天早上六点去棉纺厂。
周明负责联系裁缝铺,周梅负责装货、记账,我负责送。
一开始每天只有两三百斤,后来慢慢有了固定的铺子,货也多了起来。
我在车斗两边加了两根木条,又找铁匠把车架重新焊了一遍。
周梅问我多少钱,我说:“先记账,月底一起算。”
她不肯。
“修车是为了送我们的货,不能让你自己掏钱。”
“我这辆车本来也该修。”
“可不是为了我们就修。”
“那就各算一半。”
“师傅,你别总想着让着我们。”
我看了她一眼。
“我没让。”
“你有。”
她说这话时很认真。
我低下头,把扳手放回工具箱。
“你们生意还没稳,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
“那是什么?”
她愣了愣。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问。
她转过身,去整理麻袋。
“是合作的人。”
我笑了笑。
“合作的人也能帮忙。”
她没回答。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男女之间的亲近,更像是两个在泥地里赶路的人,发现对方也穿着一双沾满泥的鞋。
有一次下大雨,乡里的路被水冲坏了。
我拉着一车布,车轮陷进泥里,怎么也蹬不出来。周梅从车上跳下来,挽起裤腿,直接踩进泥水里推车。
泥水很快漫过她的小腿。
我急了。
“你上车去,我自己来。”
“你自己能出来吗?”
“能。”
“你每次都说能。”
她用力推了一下,车轮终于从泥坑里转了出来。
我赶紧把车蹬到高处,停下来以后,她的裤腿已经全湿了。
我从车斗里拿出一条旧毛巾递给她。
“擦擦。”
她接过去,擦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女儿叫什么?”
“月月。”
“为什么不跟你住?”
“屋子小,没地方做饭。她姥姥那边有院子,也有人照看。”
“她想你吗?”
“想。”
“你想她吗?”
我看着远处被雨打湿的田埂。
“想。”
“那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来?”
我没有回答。
不是我不想接,是我怕接回来以后,女儿跟着我吃苦。
每天住在小屋里,跟着我吃冷馒头,冬天连煤都舍不得多烧。她要是生病,我连药钱都拿不出来。
周梅看出我不想说,没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哥的腿,是装货时被机器压的。”
我转头看她。
“厂里赔了吗?”
“赔了些,没多少。那时候他躺在床上,我嫂子带着孩子走了。”
“你一直照顾他?”
“嗯。”
“你没成家?”
她笑了一下。
“谈过一个。人家嫌我家里拖累多,后来没成。”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却听得心里发紧。
“你哥能做什么?”
“他会算账,也会认布。腿坏了,脑子没坏。”
“你呢?”
“我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
雨停后,我们继续赶路。
那天傍晚回到旧棉纺厂,周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车钱算清楚了吗?”
周梅说:“都记在本子上了。”
周明拄着拐杖走过来,把账本翻开。
每天哪一天送了几趟,送了多少斤,哪家收了货,哪家还欠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师傅,月底我们按这个本子结。”
我点点头。
“行。”
周明抬头看我。
“你要是觉得我们不可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看了看周梅。
她没有说话。
我说:“我不是因为钱才干到现在。”
周明皱了皱眉。
“那是因为啥?”
“因为这生意能做。”
这是实话。
可我心里还有一句没说。
我留下来,也因为每天早上到了棉纺厂,总能看见周梅站在门口等我。
她把车钱算得很清楚,把货物数得很清楚,却从不问我晚上住在哪里,也不问我为什么总在女儿的事情上沉默。
她给我留着体面。
那是我很久没有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
生意逐渐稳定下来后,周明提出要扩大范围。
“我们不能只给几家裁缝铺送货,得去更远的乡里找客户。”
周梅有些担心。
“现在这辆车已经够辛苦了,再跑远路,师傅吃不消。”
周明看向我。
“陈师傅,你愿不愿意跑?”
我问:“多远?”
“来回三十多里。”
“每天?”
“先试半个月。”
“车钱怎么算?”
周明刚要说话,周梅先开口:“每天三块,月底另算辛苦钱。”
我看着她。
“你们给得起吗?”
周梅点头。
“只要能把货送出去,就给得起。”
我想了一会儿。
“我可以跑,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远路必须跟我一起去。”
周梅愣住了。
周明皱眉:“为什么?”
我说:“货是你们的,人也是你们的人。路远,遇到什么事,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周梅看着我,慢慢点头。
“好,我跟你去。”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去了一趟她家。
屋子很旧,院子里晒着几匹布。周明坐在门口算账,周梅在灶房里煮面。
她看见我进来,连忙擦了擦手。
“你怎么来了?”
“周明说让我看看明天的货。”
“货在后屋。”
我走到后屋,看到墙边放着一只旧木箱。
木箱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字:给小梅的嫁妆。
我停下脚步。
周梅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娘留下的。”
“你娘呢?”
“病走了。”
“你没打开过?”
“打开过。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两床旧被子和一套缝纫机。”
“那为什么一直留着?”
她看着木箱,声音很轻。
“我哥说,等我嫁人的时候拿出来。”
“现在呢?”
“现在不想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靠在门边,手指轻轻抠着门框。
“不是没人要,是我不想把我哥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也不希望你一辈子不嫁。”
“他说过。”
“那你呢?”
她转头看我。
“我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轻轻把木箱上的灰尘擦掉。
就在这时,周明在外面喊:“小梅,陈师傅还没吃饭吧?”
周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我看着那只旧木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想法。
如果有一天,我能把自己的女儿接回来,再把这间屋子收拾一下,也许日子未必过不下去。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我压了下去。
我一个蹬三轮的,带着一个孩子,住着一间破屋子,凭什么让别人跟我过这种日子?
第二天,我们去更远的乡里送货。
一路上,周梅坐在车斗边缘,手里抱着账本。
她看着路边的庄稼,突然说:“陈师傅,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什么?”
“昨天在后屋,你看见那个箱子了。”
“看见了。”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嫁?”
“这是你的事。”
“你不想知道?”
“想知道也不能问。”
她侧过脸看我。
“为什么不能问?”
“问了,人家不说,尴尬的是自己。”
她笑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绕弯子?”
“我蹬三轮的,路都是绕着走的。”
她被逗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老婆为什么走?”
我蹬车的脚顿了一下。
“跟别人走了。”
“你恨她吗?”
“刚开始恨。”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费力,我没那么多力气。”
她低头看着账本,没再说话。
那天我们跑了三十多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
车灯很暗,只能照出前面几步路。周梅把一只手搭在车斗边,另一只手扶着布包。
经过一段下坡路时,车子突然失控,朝路旁的沟里冲去。
我赶紧捏住车闸。
车身一歪,我整个人扑在地上,肩膀重重撞到车架。
周梅从车上摔下来,滚了两圈才停住。
我爬起来,先去看她。
“你有没有事?”
她没有回答,脸色苍白。
我伸手去扶,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我的账本。”
我愣了一下。
“人没事就行,账本丢不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泥,先跑去捡那本账。
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生气。
“周梅,你到底把什么看得最重要?”
她抱着账本,抬头看我。
“这是我哥和我的命。”
“命不是一本账。”
“可没有这本账,我们连活下去的路都没有。”
她说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摔疼,也不是因为账本湿了,而是因为这段日子积下来的担心终于压不住了。
我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货多了,别全压在一辆车上。”
她擦掉眼泪。
“你还愿意继续送?”
“车没坏就送。”
“要是坏了呢?”
“修。”
“修不好呢?”
我看着她。
“那就换一辆。”
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把车从沟边推回路上,又把散落的布匹重新捆好。
那一晚,我们回到旧棉纺厂时已经快十点。
周明坐在门口等着,看到周梅身上的泥,脸一下变了。
“怎么回事?”
“车翻了。”
“人呢?”
“都没事。”
周明松了口气,又看向我。
“明天别送了,我去找别的车。”
我说:“不用。”
“陈师傅,今天是侥幸。要是再出事怎么办?”
“车架修好就行。”
“不是车的问题。”
周明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
“你有女儿,不能为了我们把命搭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那你还干?”
“因为这不是只为了你们。”
周明没听明白。
我也没解释。
那天以后,我开始认真盘算买一辆新三轮车。
旧车已经不适合拉货,可新车要一百多块钱。我手里没有那么多,只能晚上多跑几趟散客。
周梅知道后,提出先预支车钱。
我拒绝了。
她又提了一次。
我还是拒绝。
第三次,她直接把一叠钱放到我车座上。
“这是预支的,不是送你的。”
我把钱拿起来还给她。
“我不用。”
“你不用,货怎么办?”
“我先用旧车。”
“旧车坏了怎么办?”
“再修。”
“修到什么时候?”
“能修到什么时候就修到什么时候。”
她突然发火了。
“陈有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给你钱,就是在可怜你?”
我愣住了。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的眼睛红了。
“你帮我们送货,我们给你车钱,这是买卖。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要?你是怕欠我们,还是怕我们欠你?”
我握紧那叠钱。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靠女人养。”
“谁养你了?”
“这钱是你的。”
“是生意的钱!”
“那也不能用来买我的车。”
“为什么不能?”
她逼近一步。
“你有车,我们才有生意。你买车是为了送货,是我们共同要用的东西。你非要把自己一个人扔在外面,装得什么都不需要,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院子里,周明听见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
“怎么了?”
周梅转过身,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他不肯要钱。”
周明看着我手里的钱,又看向妹妹。
“陈师傅,买车的钱算在生意里。新车是我们的工具,车归你用,钱从每个月的车钱里扣。这样可以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周梅抹了把脸。
“你可以拒绝,但不能一边说想把女儿接回来,一边又什么都不肯承担。”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想接女儿?”
“你每次路过学校,都要看很久。”
我心里一震。
原来她早就看见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
很久以后,我说:“买最普通的,不要贵的。”
周梅点头。
“好。”
“车钱还是按原来的算。”
“可以。”
“欠你们的钱,我会还。”
“谁说不要你还?”
“那就写清楚。”
周明把账本拿来。
我们三个人站在昏黄的灯下,把买车的钱、每天的车钱、月底的结算,一项一项写了下来。
写完以后,周梅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车是用来做生意的,不是任何人的人情。
她把笔递给我。
“你签字。”
我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给别人帮忙,而是在跟别人一起做事。
新车买来的那天,我特意把旧车擦得干干净净。
旧车虽然破,陪了我好几年。我把它推到二手车铺,换了二十块钱。
周梅问我为什么不留着。
我说:“留着占地方。”
她说:“你舍不得。”
我说:“谁舍不得了?”
她笑着看我。
“嘴硬。”
有了新车,送货的速度快了很多。
我们接到的铺子也越来越多。周明在屋里专门腾出一张桌子记账,周梅每天跟着我跑,路上不再只是搬货,还会把各家裁缝铺的需求记下来。
她知道谁喜欢厚布,谁要便宜的,谁每个月什么时候结账。
她原本说自己什么都只会一点,可几个月以后,周围几个村子的裁缝铺都认得她。
有人问她:“你们家的车夫怎么换了?”
她就说:“不是车夫,是合伙人。”
每次听见这句话,我心里都会热一下。
到了年底,生意最忙。
裁缝铺赶着做新衣,布匹一车接一车地往外送。我每天早出晚归,终于攒够了钱,把女儿从母亲家接到了自己的小屋。
女儿第一次看见周梅时,躲在我身后不敢出来。
周梅没有急着抱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水果糖。
“你叫月月?”
女儿点点头。
“我叫周姨。”
女儿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我。
我说:“拿着吧。”
她这才伸手接过来。
周梅没有问孩子叫她什么,也没有说自己以后会怎样。她只是蹲下来,指着院子里的布料说:“你爸爸每天就是送这些。”
女儿问:“爸爸很累吗?”
周梅看了我一眼。
“有时候累。”
女儿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让他送?”
我说:“周姨不让,是我自己要送。”
周梅低下头笑了。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安顿在床上,自己坐在门口修车灯。
周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饭盒。
“我哥让我给你送饭。”
“你吃了吗?”
“吃过了。”
“你撒谎。”
她没有反驳。
我把饭盒推回去。
“你吃。”
“里面有两双筷子。”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份面条。
女儿在屋里喊:“爸爸,周姨,你们怎么不进来?”
我和周梅同时愣了一下。
周梅先走进去,把面条放到桌上。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旁吃饭。屋子太小,转身都困难,可女儿一直在笑。
吃完饭,周梅收拾碗筷,忽然问我:“陈有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欠你们的钱还完。”
“还有呢?”
“把车钱攒着,过两年换一辆更大的。”
“再呢?”
我看着女儿。
“让月月上学。”
“你自己呢?”
我没回答。
她擦干手,站在门边。
“陈有成,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
“男人不都这样?”
“不是。”
她看着我,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一个人要是总把自己放在最后,别人也会忘记他应该有自己的日子。”
我低头摆弄手里的筷子。
“你想让我有什么日子?”
她没有马上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听见女儿翻身时被子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嗯。”
她看着我。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把所有事情都当成生意。”
我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
“我们认识这么久,你每天给我们送货,我给你算车钱。你帮我哥,我帮你照看月月。我们什么都算得清楚,可有些东西,算不清。”
我坐在门槛上,没敢看她。
“你哥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只要我想清楚,就不用问他。”
“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
她停了一下。
“但我想试试。”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没有以前那么坚定,反而有些紧张。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送她到旧棉纺厂的那个下午。
她下车没有给我六毛钱,转身对我说,有个大生意。
那时我只以为她说的是货。
后来我才知道,她真正想做的,是找一个可以一起过日子的人。
可我不敢往那边想。
我怕自己一旦答应,就会把她和她哥哥拖进我的穷日子里。怕她以后后悔,怕女儿不接受她,怕我又一次被人留下。
周梅见我一直不说话,站起身。
“你不用现在回答。”
她刚走到门口,我突然开口:“我有个条件。”
她转过头。
“什么条件?”
“以后账本上,除了车钱和货款,不许再记别的。”
她没听懂。
“什么意思?”
“买车的钱该还的,我会还。生意上的钱,该怎么算怎么算。可饭钱、修车、给月月买糖这些,不许记。”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好。”
“还有。”
“你说。”
“你要是觉得跟我过日子辛苦,可以不答应。可一旦答应了,就不能因为我穷,遇到一点难处就走。”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
“我也一样。”
“如果以后你发现我不能给你想要的日子呢?”
我想了想,说:“你可以走。但不能不说一声。”
她抬起脸。
“就这个?”
“人走可以,话要说清楚。”
她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你这个人,连说喜欢都像谈买卖。”
我有些局促。
“我不会说。”
“那你会做什么?”
我看着她,慢慢说:“明天我去接你哥看医生。下午把后屋的窗户修好。晚上把月月的床挪到里面,外面给你留一张。”
她背过身,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旧棉纺厂送货。
周梅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账本。
我下车时,她把账本递给我。
“今天不用记。”
“为什么?”
“今天是家里的事。”
我接过账本,翻开一看,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陈有成欠周梅六毛钱,已于1998年秋天还清。”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写收据?”
“要。”
我拿出钢笔,在下面写了一句:
“六毛钱已收到。以后不再欠。”
周梅接过笔,在后面补了一行:
“以后算一家人的账。”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躲,脸却红了。
那天上午,我拉着周明去看腿,下午修好了后屋的窗户。傍晚,周梅把自己的衣服从旧木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了屋里的柜子。
那只贴着“给小梅的嫁妆”的木箱,最后被她放在了床底下。
她没有丢掉。
只是终于不再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日子。
后来,生意越做越稳,我们又添了一辆三轮车。
周明在屋里记账,周梅负责联系裁缝铺,我负责送货。月月上了学,放学后常常跑到店里写作业。
有人问我:“你现在还蹬三轮吗?”
我说:“蹬。”
“还给别人送货?”
我说:“送自己的货。”
到了第二年春天,周梅把那辆旧三轮车卖掉了。
买车的人检查了半天,嫌车架旧,最后只给了十几块钱。
我没讨价还价。
周梅站在旁边问:“不心疼?”
我摇头。
“它已经把该拉的都拉完了。”
那天晚上,我从旧车的座位下面摸出一枚硬币。
是三年前留下的,已经磨得发亮。
我认出那是周梅第一次坐车时欠我的六毛钱中的一枚。
她看着硬币,问:“你怎么还留着?”
“忘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发现。”
她伸手要拿,我却攥在掌心里。
她笑着问:“不还我?”
“还什么?”
“这是我的钱。”
我把硬币放进她手里。
“现在还你。”
她握着那枚硬币,忽然说:“陈有成,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到地方没给你车钱?”
“记得。”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故意骗你?”
“是。”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愿意跟我做生意?”
我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第二天真的把六毛钱给我了。”
她看着我。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说有个大生意。”
“我说的是送布。”
“我知道。”
我望着门外昏黄的路灯,又补了一句:“可你给我的,后来不只是生意。”
周梅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
“那是什么?”
我没有绕弯子。
“是日子。”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那枚硬币紧紧握住,像是握住了这些年不敢相信的东西。
我把车推到门边,准备关门。
她忽然从身后叫我:“师傅。”
我回头。
她站在那辆新三轮车旁,脸上带着笑。
“明天还有一趟大生意。”
“拉什么?”
“拉我哥去复查,拉月月去买新书,再拉我去买一床被子。”
我问:“车钱怎么算?”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不要钱。”
“那不行。”
“为什么?”
“蹬三轮也得吃饭。”
她笑着说:“那就月底一起算。”
我看着她,故意板起脸。
“又想赖账?”
“这回不赖。”
“你保证?”
“保证。”
她说完,转身进屋。
月月在里面喊:“爸爸,周姨,吃饭了!”
我锁好车,走进屋里。
1998年那个秋天,我蹬三轮拉过一个女乘客。她到地方没给我六毛钱,反而告诉我,有个大生意。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几百斤布匹,是每天两块钱的车钱,是月底才能结清的账。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大生意”,是让两个都不敢再相信别人会留下的人,决定一起试着过日子。
而那六毛钱,周梅一直没有忘。
因为她知道,从她把那六毛钱还给我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不再是谁欠谁。
我们只是一起,把往后的日子,一趟一趟,稳稳地拉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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