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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年轻人离婚的越来越多,我侄女结婚2年就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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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年轻人离婚的越来越多,我侄女结婚2年就离了,孩子扔给我嫂子带,嫂子天天在楼下抹眼泪


昨天在楼下碰见我嫂子。

她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一袋垃圾,没扔。

眼睛红的。

我喊了一声嫂子。她抬头,笑了一下,说没事,风大。

风不大。那天一点风都没有。

她手里那袋垃圾,是尿不湿。我侄女的孩子用的。孩子两岁。侄女离婚了。孩子扔给她。

嫂子今年五十三。腰不好。膝盖也不好。每天抱孩子上下五楼。

她跟我说,昨晚孩子哭到两点,她抱着在屋里转,转着转着,自己也哭了。

“我不是哭孩子,”她说,“我是哭我自己。我都这个岁数了,还得从头再养一遍。”

我没接话。我掏出烟,递给她一根。她摆摆手,说戒了,省点钱。

然后把垃圾扔了。弯腰的时候,手撑着膝盖,起了一下没起来。又起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心里堵得慌。

这事得从我侄女说起。

她叫小雅。今年二十六。结婚那年二十四。

婚礼我去了。在老家办的。摆了二十桌。男方家出的钱。我哥出的嫁妆。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一床被子。

那天小雅笑得挺开心。我哥喝多了,拉着我说,总算把她嫁出去了。

我说,你才多大,就急着嫁女儿。

他说,你不懂。早点嫁,早点踏实。

踏实了两年。

离了。

原因说起来也简单。男方在外面有人了。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打游戏认识的一个女的,聊着聊着,聊到床上去了。

小雅发现的时候,那女的已经怀孕了。

她没吵。也没闹。收拾东西,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哥气得要去找人算账。小雅说,算了。没意思。

我嫂子哭了好几天。不是哭女婿。是哭孩子。这么小,就没爹了。

小雅说,有爹跟没爹一样。

她说得对。那男的从孩子出生就没管过。尿不湿没换过一片。奶粉没买过一罐。晚上孩子哭,他戴耳机。

小雅一个人扛。扛到扛不动了,就离了。

离婚那天,她发了个朋友圈。就两个字:解脱。

底下没人点赞。也没人评论。

过了十分钟,她删了。

我嫂子不知道她删了。我嫂子连朋友圈都不怎么刷。她的手机是老年机,屏幕小,字大。微信都是小雅帮她装的。

她只会接电话。打电话。

她跟我说,小雅离婚前一个月,给她打过电话。半夜。孩子在哭。小雅在电话那头也哭。说妈,我撑不住了。

嫂子说,撑不住就回来。

第二天小雅就回来了。

抱着孩子。拎着一个行李箱。别的什么都没要。

那男的也没拦。听说后来跟那个女的结了婚。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我嫂子说,你看看,人家那边又生了一个。咱这边这个,连爹都不认了。

我说,认不认的,先把孩子养大。

她说,养大。说得轻巧。你养一个试试。

我没说话。

我养过。我知道。

小雅现在在县城上班。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

房租八百。孩子奶粉六百。尿不湿两百。剩下的,吃饭,坐车,交话费。

月底不够,就跟嫂子要。

嫂子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九。我哥在工地上,一个月三四千,但活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没活,就在家待着。

嫂子说,现在一个月要贴小雅一千多。有时候两千。

她说,我跟你哥两个人,一个月花不了五百。剩下的全给她。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孩子上幼儿园就好了。

她说,上幼儿园不要钱啊。

我算了一下。县城幼儿园,一个月八百。加上吃饭,一千五打不住。

小雅那两千八,根本不够。

嫂子说,那还得我贴。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说话。

低头看孩子。孩子在地上爬,抓着一个塑料瓶啃。

嫂子把瓶子拿开,说脏。

孩子哭了。

嫂子抱起来,晃。晃着晃着,自己又抹眼泪。

我哥不太说话。

他在工地上干活。早上六点走。晚上七点回。回来就吃饭。吃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嫂子跟他吵过。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管。

我哥说,我管什么。我管得了吗。

嫂子说,你是当爹的。

我哥说,我当爹的,我挣钱就行了。别的我管不了。

嫂子说,你挣的钱呢。

我哥说,不都给你了吗。

嫂子说,给我了,我贴给谁了。

我哥不说话了。

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掐了。说,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走了。

我哥有次跟我说,你嫂子天天哭。哭得我心烦。

我说,她也不容易。

他说,谁容易。我在工地上,四十度的天,晒得皮都掉了。我说什么了。

我说,你没说。

他说,说了也没用。

他抽了口烟。蹲在台阶上。安全帽放在脚边。上面全是灰。

“你说现在这年轻人,”他说,“结什么婚。结了又离。离了孩子扔给老的。我们那时候,哪有这样的。”

我说,那时候也有。

他说,有,但少。现在多。多得跟什么似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不说了。干活去。

背影弯着。膝盖好像也不太好了。

走路一拐一拐的。

我看着他走远。心想,他也没做错什么。

他就是老了。

我嫂子有个本子。

记账用的。小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封面上印着喜羊羊。

她记每一笔。奶粉,尿不湿,感冒药,打疫苗,坐公交,买馒头。

一块钱的葱都记。

我翻过那个本子。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划了又改。

有一页写着:

“3月。奶粉480。尿不湿150。感冒药36。打疫苗免费。公交40。菜200。肉100。给小雅500。合计1506。”

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这个月超了。

又有一页:

“6月。奶粉480。尿不湿150。菜180。肉80。给小雅800。合计1690。退休金1900。剩210。”

底下红笔:210留到下个月。

还有一页,写着:

“9月。孩子发烧。去医院。挂号50。验血120。药180。打车30。合计380。跟老李借了500。”

老李是我。

她没跟我说借。是我哥开口的。

我哥打电话,说,手头紧,借五百。

我转了一千。

他说,用不了那么多。

我说,拿着。

他没再说什么。挂了。

过了两天,嫂子来我家。拿了一兜子菜。自己种的。说,你哥让我拿来的。

我说,不用。

她说,拿着吧。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她坐了一会儿。看着我家客厅。说,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

我说,一个人住,没什么东西。

她说,一个人好。一个人清净。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是说……”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

坐了十分钟。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没说。

下楼了。

我站在窗口看她。她走得慢。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

那兜子菜,我吃了三天。

一个人吃。

我侄女小雅,我后来见过一次。

在超市。她穿着工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

动作很快。脸没什么表情。

我排在她那队。

到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喊了声叔。

我说,上班呢。

她说,嗯。

扫完码,我说,多少钱。

她说,不用了。

我说,那不行。

她说,叔,你别。

后面有人排队。我就没争。

出了超市,我在门口等她。等了二十分钟。她换班出来。

我说,吃个饭。

她说不饿。

我说,陪我吃。

找了个小面馆。我点了两碗面。她没怎么吃。筷子搅来搅去。

我说,最近怎么样。

她说,就那样。

我说,孩子呢。

她说,我妈带着。

我说,你妈挺累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叔,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说,怎么这么说。

她说,我把孩子扔给我妈。我自己在外面。我一个月挣两千八。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我说,你还年轻。

她说,年轻有什么用。年轻能当饭吃吗。

我没接上。

她又说,我有时候想,我当初要是不结婚,是不是就好了。

我说,那孩子呢。

她说,孩子……孩子是个意外。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住了。然后低下头。眼泪掉在碗里。

面没吃几口。她说要回去上班。先走了。

我把两碗面的钱付了。十八块。

她走的时候,背对着我。工服后面印着超市的名字。字有点掉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才二十六。

二十六岁,已经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

我还有一个朋友。叫老周。

老周五十六。儿子三十。去年也离了。

孙子四岁。扔给老周两口子。

老周本来在厂里干。去年退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他老婆也是两千多。两个人加起来四千五。

儿子离婚之后,搬回来住。住了一个月,又走了。说去南方打工。

走了以后,没怎么打过电话。偶尔发个微信。问孩子好不好。

老周说,好。都好。

然后那边就没动静了。

老周跟我说,他现在最怕的,是孩子生病。

“一生病就往医院跑。跑一趟,几百块就没了。我跟老伴一个月四千五。去掉吃饭,去掉水电,去掉孩子的花销,剩不下几个。”

他说,他跟他老婆已经两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我穿的还是上班时候的工服。她穿的还是前几年的。破了补补,接着穿。”

他说,他有时候去菜市场,专挑快收摊的时候去。那时候菜便宜。

“一块钱一堆。买回来择一择,炒一炒,就是一顿。”

他说,他现在最怕过节。

“过节孩子要东西。别人家孩子有,他没有,就哭。哭得你心里难受。你给他买吧,钱不够。不买吧,看他哭,你受不了。”

他说,有一次孩子要个玩具车。二十块钱。他兜里就剩三十。买了车,剩十块。那十天,就靠十块钱过。

“买馒头。一块钱四个。一顿一个。吃了十天。”

他说这些的时候,笑。不是苦笑。就是笑。像是说别人的事。

我问他,儿子给钱吗。

他说,给过。过年给了五百。平时没有。

我说,那你们怎么过。

他说,撑着呗。

“撑着吧。”他重复了一遍。“撑到孩子上学。上学了就好了。”

我说,上学不要钱啊。

他说,要。但那时候我可能就干不动了。

他说,他现在每天早上起来,膝盖疼。手指也疼。抱孩子抱的。

“你说我这一辈子,”他说,“年轻的时候养儿子。老了养孙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他说,大了。大了我都多大了。我都七十了。七十岁的人,还指望什么。

他说完,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咳嗽。

又抽了一口。

“我爸干了一辈子,”他说,“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最后也没享着福。我现在走他的老路。”

他把烟掐了。

“不说了。接孩子去。”

幼儿园四点放学。他三点半就得走。

走路去。四十分钟。

省两块公交钱。

我还有个同事。叫小陈。

小陈三十五。没结婚。

不是不想结。是结不起。

他在公司干了八年。工资从四千涨到六千。涨了两千。

房租从一千五涨到两千五。涨了一千。

他说,你算算。我一个月剩多少。

我算了。六千减两千五,剩三千五。吃饭一千。交通三百。话费一百。日用品两百。剩一千九。

“一千九,”他说,“我拿什么结婚。彩礼要十万。房子首付要三十万。我攒十年都不够。”

他说,他爸妈催他。每次打电话都催。

“我跟他们算账。他们不听。他们说,我们那时候也没钱,不也结了。”

他说,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房子单位分。现在呢。现在我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他说,他有个女朋友。谈了三年。女方家里催婚。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涨工资。等房价跌。等天上掉馅饼。”

他说,他女朋友上个月跟他说,要不先领证。不办婚礼。不买房。租房住。

他说,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跟她说,再等等。

“她说等什么。我说等我有钱了。她说你要是一直没钱呢。我说那你就别等我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

“她哭了。我也难受。但我没办法。我不能让她跟着我租一辈子房。”

他说,他现在每天加班。加到十点。周末也加。

“加班有加班费。一个月能多拿一千五。”

他说,他算过。如果一直这么加,加到四十岁,能攒二十万。

“二十万。够干什么。够付个首付。然后呢。然后我四十了。四十岁生孩子。孩子二十的时候,我六十了。我还能干得动吗。”

他说,他有时候想,干脆不结了。

“一个人过。挣多少花多少。老了就老了。老了再说。”

他说,他不敢跟他妈说这个。他妈会哭。

“我妈说,你不结婚,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说,他听了这话,心里堵。

“我又不是不想结。我是结不起。”

他抽了口烟。

“你说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

我回答不了。

我楼下有个邻居。姓王。六十多。

他儿子也离了。孙子跟着儿媳妇走了。

老王想看孙子。儿媳妇不让。

“她说要看可以。一个月给两千抚养费。”

老王说,我退休金才两千三。

儿媳妇说,那是你的事。

老王说,我养了儿子,还得养孙子。

儿媳妇说,你儿子不给钱,你当爹的替他还。

老王说,我替他还了。谁替我还。

儿媳妇说,那是你跟你儿子的事。跟我没关系。

老王说,那是我孙子。

儿媳妇说,是你孙子。但你儿子不要他了。你要,你就给钱。

老王说,我没钱。

儿媳妇说,那你就别看了。

老王说,他后来偷偷去学校门口等。等孙子放学。

等到了。孙子喊了声爷爷。老王眼泪就下来了。

他给孙子买了根烤肠。三块钱。

孙子吃着。老王看着。

看了十分钟。儿媳妇来了。把孩子拉走。

孩子回头喊,爷爷。

老王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兜里还有两块钱。

他跟我说,他现在每个月攒五百。攒够了,就去看孙子。

“五百。攒一年,六千。够看几次。”

他说,他有时候想,算了。不看了。看了更难受。

“但忍不住。那是我的孙子。身上流着我的血。”

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他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晒着晒着,睡着了。

头歪着。嘴张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

我路过。没叫醒他。

我想,让他睡会儿吧。

醒了,又是那些事。

我有时候想,这事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一家两家。是很多家。

我认识的,我听说的,我看到的。

年轻人离婚。孩子扔给老人。

老人养完儿子养孙子。养到最后,自己什么都没有。

钱没了。身体没了。时间没了。

换来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我嫂子说,她有时候跟小雅说,你以后别这样了。

小雅说,哪样。

嫂子说,别再把孩子扔给我了。

小雅不说话了。

嫂子说,她说完就后悔了。

“我不是不想带。我是带不动了。”

她说,她有时候抱着孩子,觉得抱的是小雅小时候。

“一模一样。眼睛像。鼻子像。连哭的声音都像。”

她说,她有时候恍惚,觉得时间没走。

“我还是那个年轻的妈。小雅还是那个小的。她爸还在工地上。一家三口。穷是穷点。但在一起。”

她说,回过神来,发现不是。

“孩子是外孙女。小雅在外面打工。她爸腰坏了。我老了。”

她说,她现在最怕的,是孩子问她,爸爸妈妈呢。

“我说爸爸上班去了。妈妈说挣钱去了。孩子就不问了。”

她说,有一次孩子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说,不是。爸爸忙。

孩子说,那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我没有。

嫂子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就抱着她。抱着抱着,她就睡着了。睡着了还在抽。抽着抽着,就不抽了。”

嫂子说,她那天晚上没睡。

“我就想,这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恨我们。恨她妈。恨她爸。恨我。”

她说,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天亮了。该做饭了。”

我嫂子有个老姐妹。叫张姨。

张姨的儿子也离了。孙女五岁。也是她带。

张姨跟嫂子说,咱俩一样。都是带孙子的命。

嫂子说,不一样。你儿子给钱。

张姨说,给。一个月一千。够干什么。奶粉都不够。

嫂子说,那也比没有强。

张姨说,强什么。他给一千,我贴两千。我退休金三千。贴完剩一千。够干什么。

张姨说,她去年一年没买过一件衣服。

“我穿的还是我妹妹给的。她比我胖。衣服我穿大了。大了也穿。能遮住就行。”

张姨说,她现在最怕的,是生病。

“一生病,钱就没了。我要是倒了,孩子谁管。”

她说,她有一次感冒。发烧三十九度。起不来床。孙女在旁边哭。

“我硬撑着起来。给她泡了碗面。她吃了。我又躺回去。躺了一天。晚上她爸打电话。我没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病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回不来。回来了也没用。”

张姨说,她现在就想一件事。

“把孩子养大。养到上小学。上小学我就轻松了。早上送。晚上接。白天我能歇歇。”

她说,她算过。还有两年。

“两年。七百多天。我数着日子过。”

她说,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坐着。

“坐在客厅里。不开灯。就坐着。坐一会儿。再回去躺下。”

她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撑一天是一天吧。”

我有时候想,这事不是个人的事。

是结构的事。

什么结构。我说不好。

但我能看到。

年轻人挣得少。花得多。结不起婚。结了也养不起。

老人退休金少。身体差。但还得撑。

中间那代人。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夹在中间。喘不过气。

我算过一笔账。

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岁。结婚。生孩子。

孩子从出生到三岁。奶粉尿不湿衣服疫苗看病。一个月平均两千。三年七万二。

三岁到六岁。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三年三万六。

六岁到十二岁。小学。学费免了。但吃饭、补习、衣服、零花。一个月一千五。六年十万八。

十二岁到十八岁。中学。一个月两千。六年十四万四。

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大学。一年两万。四年八万。

加起来。四十四万。

这还没算房子。没算车子。没算结婚的彩礼。

一个年轻人。一个月挣五千。一年六万。二十二年挣一百三十二万。

看起来够。但你要吃饭。要租房。要交社保。要养自己。

算下来。剩不了多少。

如果挣不到五千呢。

如果一个月只有三千呢。

如果失业呢。

我侄女小雅。一个月两千八。她养不起。

所以她扔给嫂子。

嫂子一个月一千九。她养不起。

但她得养。

不养怎么办。

孩子扔了?

她说,她想过。

“有一次孩子哭得我实在受不了。我就想,我开门,把她放门口,我走。”

她说,她走到门口了。手放在门把手上。

“孩子哭了。喊了一声姥姥。”

她说,她站住了。

“我回头看她。她坐在床上。眼泪鼻涕一脸。伸着手要我抱。”

她说,她走回去。把她抱起来。

“抱着抱着,我就想,算了。我活该。”

她说,她那天晚上哭了很久。

“我不是哭孩子。我是哭我自己。我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伺候老的。老了伺候小的。我什么时候伺候过我自己。”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想过去外面打工。

“那时候小雅还小。我走不了。后来小雅大了。我老了。走不动了。”

她说,她这辈子没出过省。

“最远去过市里。还是看病去的。”

她说,她有时候看电视。看到外面的大城市。高楼。车。灯。

“我就想,那地方跟我没关系。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她不怨谁。

“怨谁呢。怨我命不好。”

我说,不是命的事。

她说,那是啥的事。

我说不出来。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想接着写。但手停了。

我想起我嫂子蹲在单元门口的样子。

想起她手里那袋尿不湿。

想起她说“风大”。

想起她弯腰时撑着膝盖。

想起她本子上那些数字。

想起小雅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的脸。

想起老周说“撑着吧”。

想起小陈说“结不起”。

想起张姨说“数着日子过”。

想起老王坐在长椅上睡着了。

我想起很多。

但我说不出来。

我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我想,这事到底是谁的错。

年轻人?他们也不想离。但他们过不下去。

老人?他们也不想带。但他们不带,谁带。

社会?社会是什么。社会就是所有人。所有人都在里面。谁都跑不掉。

我嫂子说,她现在最怕的,是孩子长大。

“长大了,问她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你妈要你。但她养不起你。”

她说,这话孩子听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没有妈。没有爸。只有姥姥。”

她说,她有一次听见孩子在屋里自言自语。

“她说,我妈妈呢。我爸爸呢。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嫂子说,她站在门外。没进去。

“我不知道进去说什么。”

她说,她那天晚上给孩子做了排骨。

“孩子吃了两块。说姥姥好吃。”

她说,她看着孩子吃。心里想,好吃你就多吃点。

“我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了。”

她说,她现在就想多活几年。

“活到孩子上初中。上初中就住校了。就不用我天天管了。”

她说,她算过。还有十年。

“十年。我六十多。不知道能不能撑到。”

她说,她有时候想,要是撑不到呢。

“撑不到就撑不到吧。那时候孩子也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她说,她唯一不放心的,是小雅。

“小雅还年轻。以后要是再找。人家嫌她有孩子。”

她说,她跟小雅说过。

“我说你以后找对象,别说你有孩子。就说孩子是我捡的。我养的。”

小雅说,妈你说什么呢。

嫂子说,我说真的。你还年轻。不能让孩子拖累你。

小雅说,那孩子怎么办。

嫂子说,我养。

小雅说,你都多大岁数了。

嫂子说,我多大岁数也是你妈。

小雅哭了。

嫂子说,你别哭。我还没死呢。

她说,她说完这句,自己也哭了。

“我们娘俩抱在一起哭。孩子在旁边看着。也跟着哭。”

她说,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睡好。

“孩子哭累了睡了。我跟小雅坐着。坐到天亮。”

她说,天亮的时候,小雅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我以后不结婚了。”

嫂子说,她听了这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说,你别这么说。遇到合适的,还是得结。”

小雅说,不结了。没意思。

嫂子说,那你老了怎么办。

小雅说,老了再说。

嫂子说,你不能什么都老了再说。

小雅说,那你呢。你年轻的时候想过老了怎么办吗。

嫂子不说话了。

她说,她那天早上,给小雅煮了碗面。

“她吃了。吃完走了。去上班。”

她说,她站在窗口看小雅走。

“她走得快。没回头。”

她说,她站了很久。

“站到孩子醒了。喊姥姥。”

她说,她回过神来。去给孩子穿衣服。

“日子还得过。”

我嫂子昨天又哭了。

还是在楼下。

还是那袋垃圾。

我走过去。没说话。

站在她旁边。

她也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说,你抽烟吗。

我说,抽。

她说,给我一根。

我给了她一根。

她点上。抽了一口。咳嗽。

又抽了一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抽,”她说,“后来怀小雅,戒了。”

她说,她那时候想,等小雅长大了,她就轻松了。

“现在小雅长大了。我更累了。”

她说,她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钱?没钱。图孩子?孩子也不听你的。图个安稳?安稳在哪。”

她说,她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抽完这根烟。回去做饭。”

她把烟抽完。掐了。扔进垃圾桶。

弯腰的时候,手撑着膝盖。

起了一下。没起来。

又起了一下。

起来了。

“走了,”她说,“孩子该饿了。”

她转身。上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

楼梯间的灯亮了。又灭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小雅发个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打了一个:你妈挺累的。

发出去。

过了十分钟。小雅回了。

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嗯”。

看了很久。

我想再打点什么。但不知道打什么。

把手机装回兜里。

点了根烟。

抽完。

上楼。

经过嫂子家门口。听见孩子在哭。

嫂子在哄。声音哑哑的。

“不哭不哭。姥姥在。”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没敲门。

走了。

回到自己家。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

我想起我嫂子蹲在单元门口的样子。

想起她说“风大”。

想起那袋尿不湿。

想起那个记账的本子。

想起小雅在面馆里哭。

想起老周说“撑着吧”。

想起小陈说“结不起”。

想起张姨说“数着日子过”。

想起老王坐在长椅上睡着了。

想起我哥一拐一拐的背影。

想起我侄女说的那句“解脱”。

想起嫂子说的那句“我活该”。

我想起很多。

但我说不出来。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远处有车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手机亮了一下。是小雅。

她又发了一条。

“叔,你帮我劝劝我妈。让她别哭了。”

我看着这条。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打了一个:好。

发出去。

然后我坐在那儿。

想,我劝什么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嫂子还在楼上。孩子还在哭。

我哥还在工地上。小雅还在超市。

老周还在接孩子。小陈还在加班。

张姨还在数日子。老王还在长椅上。

我坐在这儿。

什么也做不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小雅。

“叔,我明天回去看看。”

我看着这条。

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起身。去厨房。

煮了碗面。

一个人吃。

吃着吃着。

想起嫂子煮的面。

想起小雅吃面时掉的眼泪。

我把筷子放下。

坐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接着吃。

面凉了。

有点坨。

我还是吃完了。

吃完洗碗。

水哗哗的。

我想,明天。

明天小雅回去。

嫂子就不哭了。

后天呢。

后天再说。

我把碗放好。

擦了擦手。

回到客厅。

坐下。

窗外有风。

不大。

但有点凉。

我把窗户关上。

坐在黑暗里。

等明天。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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