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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我正窝在沙发里叠刚收进来的衣服。
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
男女嘉宾在台上互相试探着收入和家庭背景。
声音开得很小。
像是在放白噪音。
我丈夫陈锋在卧室里打呼噜,他今天晚上喝了点酒,八点不到就睡死过去了。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起来。
在安静的客厅里,那震动声显得特别突兀,像是某种警告。
我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阿敏的名字。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没有贴近耳朵,外放的声音瞬间炸开。
“老船坞,酒吧券买一送一,十分钟不到绝交!”
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还有男人女人混杂在一起的笑声。
我被那声音震得皱了皱眉。
看了一眼卧室半掩的门。
陈锋翻了个身。
呼噜声停了一秒。
又继续响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
如果换作别人,我肯定回一句“改天吧,我都换睡衣了”。
但这是阿敏。
三十八岁,离异半年,刚刚从一段十年的婚姻里死里逃生。
我了解她。
去年秋天,她发现前夫老周在外面有人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质问。
她只是在老周要去接那个女人的下午,从路边捡了一块垫花盆的红砖头。
半块砖头,边缘还带着青苔和泥土。
她走到老周那辆刚买不到半年的奔驰车前。
抡起胳膊。
照着前挡风玻璃就砸了下去。
眼都没眨一下。
玻璃裂开的声音在小区地下车库里回荡,监控把她的动作拍得清清楚楚。
老周当时就疯了,冲过来要打她,被物业的人死死抱住。
阿敏拍了拍手上的泥,冷笑了一声,说,车是婚后财产,我砸我自己的那一半,怎么了?
那之后就是漫长而难看的离婚拉锯战。
我陪她跑法院,陪她找律师,看着她一点点把那个曾经温婉居家的自己剥离下来,换上了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
所以,当她说“不到绝交”的时候,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我把叠了一半的衣服扔回篮子里。
走进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素面朝天,头发随便用个抓夹盘在脑后,眼角有细微的细纹,穿着一套灰色的纯棉家居服。
一个标准的、被婚姻生活打磨得毫无棱角的中年女人。
我没有化妆,只是换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牛仔裤,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老船坞在我们市的沿河酒吧街,十年前我们刚毕业的时候常来。
那时候老船坞还是一家清吧,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唱民谣,一瓶啤酒能喝一晚上。
现在这里已经改造成了震耳欲聋的电音酒吧,门口闪烁着刺眼的霓虹灯。
我把车停在隔壁街区,步行走过去。
夜晚的风有点凉,但我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属于年轻人的、躁动的荷尔蒙气息。
推开酒吧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杂着酒精、香水和劣质烟草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红蓝交错的激光灯在人群头顶扫射。
我在震碎耳膜的音乐声中眯起眼睛,寻找阿敏的身影。
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我看到了她。
或者说,我看到了一个我几乎认不出来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裙,细细的肩带仿佛随时会滑落。
她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嘴唇涂着鲜艳的烂番茄色口红,在吧台幽蓝的灯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她手里端着一杯颜色诡异的鸡尾酒,正偏着头,跟旁边一个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孩说着什么。
男孩笑得前仰后合。
露出一口白牙。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就是阿敏?
那个曾经在财务室里,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戴着黑框眼镜,灰扑扑的阿敏?
那个为了给老周煲一锅汤,能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半个小时的阿敏?
我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感觉自己像是走错了片场。
现在的她,像是从里面换了一张皮,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张扬。
越活越年轻,甚至带着一种攻击性的美。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
看见是我。
眼睛一亮。
一把将我拉到吧台边的高脚凳上。
“算你识相。”
她贴着我的耳朵大声喊道,喷出浓烈的酒气。
旁边的年轻男孩很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举起酒杯冲我示意了一下。
阿敏没有理会他,转头对着酒保打了个响指。
“给她来杯一样的,算我的。”
酒保熟练地调着酒,冰块在摇酒壶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看着阿敏,忍不住开口。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穿成这样?”
阿敏白了我一眼,伸手撩了一下头发。
“这叫战袍,懂不懂?”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口红在玻璃杯边缘留下一个清晰的唇印。
“林轩,我跟你说,女人结了婚,就是给自己穿上了一层隐身衣。”
“不管你以前多漂亮,多有才,结了婚,你就是谁的妻子,谁的妈,谁的儿媳妇。”
“你唯独不是你自己。”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有些飘忽,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老周当年追我的时候,多热啊。”
阿敏冷笑了一声,眼神盯着杯子里的冰块。
“大冬天的,在宿舍楼下等我两个小时,就为了给我送一杯热奶茶。”
“我加班,他开车跨越半个城市来接我,说怕我一个人不安全。”
“结了婚呢?我成了他家里的摆设,成了那个免费的全职保姆兼出纳。”
酒保把一杯蓝色的鸡尾酒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碰。
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以前觉得,结了婚就得安分守己,什么好看的衣服,什么精致的妆容,都是浪费钱,也是给老周惹麻烦。”
“我就把自己往老气里打扮,往灰暗里藏。”
“结果呢?他还是去找了那个涂着大红唇、穿着包臀裙的实习生。”
阿敏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林轩,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女人一旦结婚,身上的‘女性特征’就会被慢慢抹杀,最后变成一个中性的‘家属’。”
“但我现在离婚了。”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妩媚又危险。
“我现在自由了。我为什么不能好色一点?”
我愣住了。
好色?
这个词从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阿敏指了指舞池里那些年轻的躯体,又指了指刚才搭讪的男孩。
“你看他们,多鲜活,多好看。”
“我以前觉得,看男人只看人品,看责任心。”
“去他妈的责任心。”
她爆了句粗口。
“我现在就喜欢好看的,就喜欢年轻的,就喜欢能让我看着赏心悦目的。”
“我好色,我承认。我不仅好色,我还好这世间一切美好的、能让我开心的东西。”
“我这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剩下的日子,我得为自己的眼睛和心活着。”
我端起那杯蓝色的鸡尾酒,喝了一口。
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我直咳嗽。
阿敏一边笑一边拍我的背。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吧里待到了凌晨一点。
阿敏没有带任何男人走,她只是坐在吧台边,喝酒,聊天,欣赏着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
她像一个干涸了很久的海绵,在拼命吸收着周围的能量和活力。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没有阿敏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的婚姻,没有出轨,没有家暴,也没有砸碎的奔驰车。
只有温水煮青蛙的窒息感。
我和陈锋结婚十年了。
十年,足够把爱情熬成亲情,再把亲情熬成一种习惯性的忍耐。
我们现在的状态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合租的室友。
每天的对话不超过十句。
“今天交电费了吗?”
“晚饭吃什么?”
“我睡了。”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连偶尔的触碰都会下意识地避开。
陈锋在一家国企做中层。
每天下班回来。
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或者看电视。
他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头发一天天稀疏下去。
他对我也彻底失去了兴趣。
有时候我换了一件新衣服,问他好不好看。
他连眼睛都不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敷衍地说一句。
“行,挺好。”
我以为,所有的中年婚姻都是这样。
直到今晚看到阿敏。
阿敏的“好色”,像是一把锤子,砸碎了我心里那面粉饰太平的玻璃。
从酒吧出来,阿敏叫了代驾。
她站在冷风中。
酒红色的吊带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勾勒出她虽然消瘦但依然有致的曲线。
“林轩,”临上车前,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别把自己熬干了。你看看你现在,穿的这是什么?”
她嫌弃地扯了扯我的黑色针织衫。
“你才三十九,还没到穿这种丧服的年纪。去买几件鲜艳的衣服,去烫个头。”
“女人,得先学会爱自己,学会取悦自己,别人才不敢轻视你。”
我目送着代驾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开门,上车,启动。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急着开走。
我把后视镜掰下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脸。
真的很苍白。
没有血色,没有光泽,像是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面具。
我曾经也是个喜欢穿亮色衣服、喜欢涂口红的女孩啊。
什么时候开始,我把那些东西都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是因为陈锋说“都老夫老妻了,打扮给谁看”?
还是因为我自己觉得,一个家庭主妇不配拥有那些鲜艳的颜色?
我启动了车子,把收音机打开。
里面放着一首老歌,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我跟着哼了两句,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也还在响。
陈锋依然保持着我出门时的姿势,在沙发上打呼噜。
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然后,我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张着嘴,呼吸沉重,嘴角还流着一点口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一条宽松的大裤衩。
这就是我的丈夫。
我曾经以为,只要他顾家,不乱搞,我就能这样平平淡淡地跟他过一辈子。
但现在,我突然觉得无比厌倦。
我没有叫醒他,直接回了卧室。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开始偷偷观察陈锋。
我发现他并不是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
他在看手机的时候,偶尔会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洗澡的时间变长了,而且洗完澡后,会往身上喷一点男士香水。
那款香水是他去年出差时买的。
一直放在柜子里落灰。
最近却被拿了出来。
他的手机也设了新的密码。
以前他的密码就是我的生日,他嫌麻烦,从来不换。
但上周末,我想用他的手机点个外卖,输入我的生日,却提示密码错误。
我问他密码怎么换了。
他眼神闪躲了一下,说。
“最近公司要求加强信息安全,强制换的复杂密码。”
我当时没有追问,但那个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了。
周末的下午,我约了阿敏逛街。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主动提出去商场买衣服。
阿敏很高兴,拉着我直奔那些平时我连看都不敢看的专柜。
“这件,去试试。”
她从衣架上扯下一条墨绿色的法式桔梗裙,塞进我怀里。
我看着那大V领和高开叉,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太露了,我穿不出去。”
阿敏眼一瞪。
“露什么露?这叫锁骨,这叫线条!你平时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谁知道你身材有多好?”
硬生生被她推进了试衣间。
换好衣服出来。
我站在落地镜前。
有些局促地扯着裙摆。
导购小姐凑上来,一顿夸张的赞美。
“姐,这条裙子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这颜色太衬您的肤色了,显得特别高级。”
我听着那些客套话,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
直到阿敏走到我身后。
看着镜子里的我。
认真地说。
“林轩,你真的很美。”
我看着镜子。
墨绿色的裙子勾勒出腰线,V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虽然不再年轻,但那种成熟女人的韵味,是被岁月沉淀出来的。
我咬了咬牙,拿出了信用卡。
那天下午,我不仅买了一条裙子,还买了两支新口红,一瓶香水,甚至去理发店重新修剪了头发。
当我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时,陈锋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
我故意把高跟鞋踩得很响,把购物袋重重地放在餐桌上。
他终于抬起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有短暂的停顿。
他显然注意到了我新剪的头发,还有身上那条墨绿色的裙子。
但他没有夸我。
他的眉头很快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买这么多东西?这裙子怎么这么怪?”
他站起身。
走到我面前。
上下打量着我。
“你今天去哪了?怎么打扮成这样?”
我看着他,心里那一丝期待彻底熄灭了。
“和阿敏去逛街了。”
我语气平淡地回答。
“阿敏?”
他冷笑了一声。
“你少跟她混在一起。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整天在外面疯,能带给你什么好?”
“你都快四十的人了,穿成这样,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里。
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或者辩解。
我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
“我穿成这样怎么了?我花自己的钱,买自己喜欢的衣服,碍着谁了?”
“你是怕别人笑话我,还是怕你自己看着不顺眼?”
陈锋愣住了。
他习惯了我的顺从和隐忍,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顶撞他。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烦躁地挥了手。
转身回了卧室。
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深吸了一口气。
阿敏说得对。
女人一旦开始觉醒。
身边那个习惯了你付出和卑微的男人。
就会感到恐慌。
因为他发现,他不再是你的全世界了。
那天晚上,我们冷战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锋破天荒地没有打呼噜。
我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翻来覆去,手机屏幕的光时不时亮起。
我闭着眼睛,装作睡熟的样子,心里却异常清醒。
我开始仔细回想这段时间他的反常举动。
不仅是改密码和喷香水。
他最近加班的次数明显变多了,而且每次回来,身上都有一种很淡的、不属于家里的味道。
有时候是咖啡味,有时候是一种劣质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像是酒店大堂的那种。
他的工资卡一直在我手里,但前几天,我查账的时候发现,他每个月都会固定给一个叫“孙强”的账号转三千块钱。
我问过他。
他说是以前的一个老战友。
家里遇到困难了。
借给他应急。
我当时信了。
但现在想想,谁家应急会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借三千,连续借了半年?
我决定查清楚。
第二天,陈锋去上班后,我请了半天假。
我没有去翻他的柜子或者抽屉,那些地方太容易打草惊蛇。
我直接去了移动营业厅。
用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我的服务密码,我打出了他近半年的通话记录。
一张长长的单子,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坐在营业厅外面的长椅上,一行一行地看。
很快,我锁定了那个号码。
一个尾号是8869的手机号。
几乎每天都有通话记录。
白天,晚上,甚至有时候是凌晨。
通话时间有长有短,最长的一次,打了一个多小时。
那是上个月的一个周末。
他借口去公司加班。
一整天没回来。
我看着那个号码,手心开始出汗。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把这个号码输入到微信搜索栏里。
跳出来一个头像。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影,站在海边,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飘飘。
微信名是一个单字:“念”。
朋友圈不可见。
我深吸了一口气,退出微信,拨通了阿敏的电话。
“阿敏,帮我个忙。”
阿敏来得很快。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碰头,我把通话记录推到她面前。
阿敏只看了一眼,就冷笑了一声。
“老套路了。”
她熟练地拿出自己的备用手机,换了一张不常用的电话卡。
“查岗这种事,不能自己去,容易暴露。我帮你打。”
阿敏拨通了那个号码,按了免提。
嘟嘟嘟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了出来。
“喂,谁呀?”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阿敏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您好,是孙强的家属吗?这里是XX快递,您有一个包裹地址写错了,麻烦核对一下。”
电话那头的女孩愣了一下。
“快递?没有啊,我不认识什么孙强,你打错了吧?”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阿敏放下手机,看着我,挑了挑眉。
“听见了吧?”
“第一,是个年轻女孩。第二,她不认识孙强。”
“这就意味着,陈锋每个月转账的那个‘孙强’,很可能就是这个女孩的某个亲戚,或者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空壳账户。”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证据真的摆在面前时,那种恶心和荒谬感还是让我一阵反胃。
十年。
我陪他从一个月薪四千的小职员,熬到现在的部门经理。
我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照顾他生病的父母,为了省钱,三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首饰。
结果呢?
他在外面养着一个叫“念”的年轻女孩。
每个月拿着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去给人家花。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阿敏看着我,眼神有些担忧。
“要不要我找几个人,去查查这个女的住哪?去闹一场?”
我看着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摇了摇头。
“不闹。”
我异常平静。
“闹有什么用?像那些泼妇一样,去当街扒人家的衣服?太难看了。”
“陈锋既然敢这么干,他就得承担后果。”
我看着阿敏,想起她砸烂奔驰车挡风玻璃时的决绝。
“阿敏,你说得对。”
“女人不能太懂事。你越懂事,别人就越觉得你廉价。”
“我要离婚。而且,我要让他净身出户。”
阿敏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样的,这才是我的好姐妹!”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过着日子。
我照常做饭,照常洗衣服,照常在他回来的时候问一句“吃饭了吗”。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在暗中收集证据。
我找了阿敏推荐的律师,咨询了财产分割的细节。
我趁着陈锋洗澡的时候。
用他的指纹解开了他的手机。
把那些微信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全部截图保存。
发送到了我的备用邮箱里。
那个女孩不叫“念”,她叫李晓雪,是陈锋公司对面写字楼的一家前台。
二十四岁,刚大学毕业不久。
陈锋在微信里叫她“宝宝”,叫她“小雪”。
那些甜言蜜语,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聊周末去哪里看电影。
聊哪家日料店好吃。
聊陈锋答应给她买的最新款手机。
有一段对话,我看了很多遍。
李晓雪问。
“你老婆不管你吗?你每天晚上跟我聊天,她没发现?”
陈锋回复。
“她?她每天就知道围着灶台转,脑子里全是柴米油盐,懂什么?”
“她现在就是个黄脸婆,看一眼都觉得没胃口。哪像你,这么水灵。”
那一刻,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不是为自己悲哀,是为陈锋悲哀。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为自己可以在两个女人之间游刃有余。
其实,他只是一个被虚荣心和欲望支配的可怜虫。
半个月后,所有的证据都收集齐了。
那天是个周五。
陈锋发微信说。
晚上公司有应酬。
不回来吃饭了。
我回复了一个“好”,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我没有收拾很多,只拿走了我的证件,几件贴身衣物,还有前几天买的那条墨绿色裙子。
剩下的那些旧衣服、旧鞋子,我统统不要了。
晚上九点,我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涂上了那支烂番茄色的口红。
然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地灯。
我在等他。
晚上十一点半,门锁响了。
陈锋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走了进来。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别开灯。”
我坐在黑暗中,声音平静地开口。
陈锋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中。
“林轩?你干嘛不开灯,装神弄鬼的吓死人。”
他嘟囔着,跌跌撞撞地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给我倒杯水,渴死了。”
我没动。
我借着地灯微弱的光,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
“陈锋,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陈锋愣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你发什么神经?大半夜的离什么婚?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他站起身,想要去倒水。
我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扔在他的腿上。
“看看吧。”
陈锋皱着眉头,打开文件袋。
借着地灯的光,他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最上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宝宝,今天想吃什么?”
紧接着是一份银行流水单,每一笔转给“孙强”的账目都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
最后,是两份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签好了字。
陈锋的手开始发抖。
他借着微弱的光,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那些证据太确凿了,确凿到他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你……你居然调查我?”
他咬牙切齿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你懂不懂尊重别人的隐私?”
我笑了。
这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凄厉。
“尊重?”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拿着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去给别的女人买包买手机的时候,你尊重过我吗?”
“你在微信里跟别人说我是个黄脸婆,看一眼都觉得没胃口的时候,你尊重过我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
陈锋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试图抓住我的手,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轩轩,你听我解释。那只是一时糊涂,逢场作戏而已。”
“我根本不爱她,我心里只有这个家。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他甚至想跪下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别碰我,我觉得脏。”
我冷冷地看着他。
“陈锋,别演了。”
“我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不是为了听你道歉,也不是为了让你挽留。”
“我是通知你,这段婚姻,我不要了。”
“协议书我看过律师了。房子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但鉴于你是过错方,而且涉嫌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要求你净身出户。”
“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这份聊天记录会出现在法官的桌子上,也许还会出现在你们公司领导的邮箱里。”
我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色,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明天早上,我会搬出去。”
“周一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我没有理会他呆滞的目光,转身走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离开了那个我住了十年的家。
陈锋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头发凌乱,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看着我走出门。
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发出声音。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
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却觉得格外明亮。
我没有回娘家,而是去了一家早就订好的酒店。
下午,阿敏带着两瓶红酒来找我。
一进门,她就把行李箱踢到一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恭喜你,重获新生!”
她把红酒打开。
倒进两个高脚杯里。
递给我一杯。
我们在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前坐下,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你知道吗,”我摇晃着杯子里的红酒,看着那鲜艳的颜色。
“昨天晚上看着他那个样子,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为了这个家在牺牲,在付出。”
“但其实,我是把自己弄丢了。”
阿敏碰了碰我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找回来也不晚。”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林轩,你现在这样子,真好看。”
我走到镜子前。
我穿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打理得很柔顺,嘴唇是鲜艳的烂番茄色。
我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里却有了光。
那种属于我自己的、不再为了任何人而妥协的光。
“阿敏,”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那天在酒吧说的话了。”
“女人,真的应该好色一点。”
“不是去贪恋男人的皮囊,而是去贪恋这世间一切能让自己发光的东西。”
“贪恋漂亮的衣服,贪恋好的生活,贪恋自由,贪恋被尊重的感觉。”
我们相视一笑,举起酒杯。
“敬好色。”
“敬自己。”
一个月后,我和陈锋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没有选择打官司。
也许是因为怕丢人,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他把房子留给了我,自己搬了出去。
听说那个叫李晓雪的女孩。
在他搬出大房子的第二天。
就拉黑了他的微信。
因为她发现,陈锋不仅不再是那个能随便给她买名牌包的“大叔”,而且还背了一身的车贷。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我已经不再关心。
我把那套房子挂到了中介那里,打算卖掉,换一个离市中心近一点的小公寓。
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虽然是从基层做起,但每天都很充实。
周末的时候。
我会和阿敏一起去逛街。
去喝下午茶。
甚至会去报个舞蹈班或者瑜伽课。
有一天下午,我和阿敏在一家露天咖啡馆喝茶。
阳光很好,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旁边的一桌,坐着两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
她们穿着鲜艳的碎花裙,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最新款的包包和哪个男明星更帅。
其中一个女孩突然指着我们这边,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你看那两个姐姐,气质真好,穿的衣服也好看。”
另一个女孩看过来,点了点头。
“是啊,等我到了那个年纪,我也想活成那样。”
我端起咖啡杯,和阿敏对视了一眼。
阿敏撩了一下她的大波浪卷发,冲我挑了挑眉。
“听见没?我们在给年轻人做榜样呢。”
我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有点苦。
但咽下去之后。
却有一种醇厚的回甘。
我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
那个灰扑扑的、总是低着头的林轩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明黄色风衣、涂着鲜亮口红、眼神坚定而明亮的女人。
我算算年纪。
三十九岁。
人生的一半都还没过完呢。
好色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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