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建国接到侄女林小婉的电话,她张嘴就要六千块学费,可嘴里哼的那支小曲,是三十年前他在侦察连服役时的一级撤离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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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正躺在单位值班室的硬板床上。
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
侄女的名字。
他接起来。
林小婉声音发紧。
她说:“二叔,学校让交六千块培训费,明天上午之前,你能不能转给我?”
林建国坐起身。
他说:“小婉,别急,慢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小婉哼了一段调子。
很轻。
像是不经意。
就三句。
哼完她继续说:“二叔,你听见了吗?我同学都说这歌好听。”
林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那是《小路》的变调。
这个变调,外人听不出区别。
但他听得出来。
当年团里通信连用的就是这个版本。
三长两短,尾音往下压。
一级撤离。
他稳住呼吸。
他说:“小婉,你把账号发过来。”
林小婉说:“好,二叔,你快点。”
电话挂了。
林建国没有转账。
他拨了另一个号码。
那是他老战友,现在在省国安厅工作。
电话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接。
他立刻起身。
穿上外套。
走出值班室。
走廊尽头是配电间。
同事刘大明正在值班。
林建国喊:“老刘,赶紧断电,封楼!”
刘大明抬头。
他说:“老林,你疯了?”
林建国说:“没疯,你信我。”
他冲进配电间。
拉下总闸。
整栋楼黑了。
刘大明追过来。
他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建国说:“别问,你给保卫处打电话,所有人不准进出。”
这栋楼是市里的档案技术服务中心。
表面上归市档案局管。
实际上三层以上,是某研究所的外协办公点。
林建国是后勤安保负责人。
他退役后转业到这里,已经二十三年。
他知道这栋楼的底细。
也知道谁在楼里。
三楼东侧那间屋子,存放着某型号雷达的测试数据。
虽然不是核心资料。
但足够让某些人动心。
林小婉的电话,就是从外围试探。
她在大学读研二。
今年二十四岁。
父亲林建军,是林建国的亲弟弟。
十五年前,林建军在出差途中车祸去世。
林小婉跟着母亲刘玉芬长大。
刘玉芬去年改嫁了。
林小婉平时很少联系林建国。
今天突然打电话要钱。
还哼了那支曲子。
林建国站在黑暗的走廊里。
他回想林小婉刚才的语气。
那声“二叔”很自然。
要钱的理由也合理。
但哼曲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
他判断,林小婉被人控制了。
或者,被利用了。
半个小时后,保卫处的人到了。
林建国让他们守住前后门。
他给研究所的周所长打电话。
周所长说:“老林,你确定?”
林建国说:“确定,那个暗号我只在侦察连待过的人知道。”
周所长说:“我马上上报。”
天亮之前,省国安厅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林建国的老战友陈志远。
陈志远听完情况。
他说:“老林,你做得对。”
林建国问:“小婉呢?”
陈志远说:“我们正在定位她的手机。”
上午九点,定位结果出来。
林小婉的手机信号,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
林建国要跟去。
陈志远拦他。
他说:“你不能去。”
林建国说:“那是我侄女。”
陈志远说:“正因为是你侄女,你更不能去。”
林建国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
弟弟林建军出事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后来他才知道,林建军当年参与过一个涉密项目的外围测绘。
那次车祸,不完全是意外。
但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
久到没人再提。
国安的人去了城北小区。
林小婉被找到了。
她被关在一间出租屋里。
两个男人看着她。
那两个人跑了。
林小婉坐在床上。
她看见林建国的时候,哭了。
林建国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林小婉说:“二叔,他们让我给你打电话。”
林建国问:“他们怎么知道那支曲子?”
林小婉摇头。
她说:“我不知道,他们给我听了录音,让我照着哼。”
林建国心里一沉。
那支曲子,外人不可能随便拿到。
要么是内部人泄露。
要么,是三十年前就有人录了音。
陈志远让人查。
出租屋里找到了一个旧录音机。
录音机里有一盘磁带。
磁带标签上写着:1994.06侦察连通信演练。
林建国认得那盘磁带。
那是他当年录的。
他退伍时留给了连队。
怎么会落到这些人手里?
陈志远问:老林,你想想,谁有可能拿到这盘磁带?
林建国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他说:有一个人。
他说的这个人,叫孙德胜。
当年侦察连的通信兵。
负责整理这些录音带。
孙德胜后来转业到了地方。
一直在档案系统工作。
两年前退休。
林建国记得,孙德胜退休前,曾经找过他。
说想借几盘老磁带,做个纪念。
林建国当时没多想。
他批了。
孙德胜拿走了三盘。
其中一盘,就是1994年6月的那次演练。
陈志远立刻安排人去找孙德胜。
孙德胜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
下午三点,人到了。
孙德胜不在家。
邻居说,前天看见他拎着箱子走了。
陈志远下令布控。
林建国跟着去了孙德胜家。
门开着。
屋里很乱。
书架上的磁带全不见了。
但地上掉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是城北那个老旧小区的地址。
陈志远说:他在试探你。
林建国问:试探我什么?
陈志远说:试探你,还记不记得那支曲子。
林建国这才意识到。
孙德胜要的,不是那点雷达数据。
他要的,是林建国当年手里的一份东西。
那是一份手写的侦察连通信频率表。
当年林建国是连长。
那份频率表,他背下来了。
退伍时,他把手抄本销毁了。
但孙德胜一直以为他还留着。
这些年,孙德胜一直在等机会。
林小婉,就是他的机会。
林小婉读研的导师,和孙德胜是邻居。
孙德胜通过导师认识了林小婉。
他给林小婉讲了林建军的事。
还给她听了那盘磁带。
他告诉林小婉,只要她给二叔哼这支曲子,二叔就会救她。
林小婉信了。
她以为自己在帮二叔回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利用。
当天晚上,孙德胜在火车站被截住。
他随身带着那三盘磁带。
还有一份手写的笔记。
笔记里详细记录了林建国的作息、单位、家庭关系。
陈志远审了孙德胜一夜。
孙德胜交代,他欠了境外一笔钱。
对方要他搞到某型号雷达的测试数据。
他搞不到。
就想到了林建国。
林建国听完,一句话没说。
他去了医院。
林小婉受了惊吓,需要输液观察。
刘玉芬赶到医院。
她哭着问林建国:二叔,小婉到底惹了什么事?
林建国说:没惹事,是别人拿她做局。
刘玉芬说:那她会不会有麻烦?
林建国说:不会,国安的人说她是受害者。
林小婉躺在病床上。
她看着林建国。
她说:二叔,我不知道那曲子是……
林建国打断她。
他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林小婉说:你会怪我吗?
林建国说:我是你二叔。
林小婉哭了。
林建国坐在床边。
他想起弟弟林建军。
想起十五年前那个秋天。
他当时没有保护好弟弟。
今天,他保护了侄女。
三天后,孙德胜被依法逮捕。
相关涉案人员全部落网。
林建国回到单位。
刘大明问他:老林,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林建国说:没事,一场虚惊。
刘大明说:你拉总闸那会儿,真吓人。
林建国说:该拉就得拉。
周所长找他谈话。
周所长说:老林,这次你立了功,上面要给你表彰。
林建国说:不用表彰,把楼里的安防升级就行。
周所长说:已经批了。
林建国回值班室。
他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侦察连的合影。
他穿着军装,站在第一排。
旁边是年轻的孙德胜。
他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写了一行字:战友,是一辈子的。
他拿起笔。
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但底线,是一寸都不能让的。
林小婉出院那天,林建国去接她。
她看起来瘦了。
但精神还好。
林建国说:小婉,二叔给你转六千。
林小婉说:二叔,我不要。
林建国说:拿着,把书读完。
林小婉说:我以后想考国安。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
他说:想好了?
林小婉说:想好了。
林建国没再说话。
他发动车子。
收音机里在播新闻。
林小婉伸手关了。
她说:二叔,你当年在部队,是不是很厉害?
林建国说:一般。
林小婉说:那你怎么记住那支曲子的?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
他说:因为那是我写的。
林小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说:二叔,你骗人。
林建国说:不信拉倒。
车往前开。
路边的银杏叶黄了。
一片一片落下来。
林建国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风灌进来。
他闻到了秋天干燥的、清冽的气味。
这一年,他五十三岁。
他觉得自己还不老。
还能守住很多东西。
晚上,林建国给陈志远打电话。
他问:孙德胜那笔境外的钱,到底是多少?
陈志远说:四十万。
林建国说:四十万,就把自己卖了。
陈志远说:老林,人各有志。
林建国说:我没有志,我只有本分。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前。
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张旧照片上。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回抽屉,锁好。
他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林建国,今日无事。
写完,他合上本子。
关灯。
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起床。
穿上工作服。
去单位。
打开总闸。
楼里的灯亮了。
电梯开始运行。
有人陆续走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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