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婆婆跟公公分床睡了8年,那天她把我拽到厨房说了一句话,我脸都红透了,手里的碗差点摔了,心怦怦跳了一下午,老伴喊我都没听见
![]()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把一碗排骨汤推到我面前。
“喝。”
就一个字。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咸了。她以前做菜从不放这么多盐。
公公坐在桌子那头,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他没喝汤。他面前是一碟咸菜,半碗米饭,米饭上浇了点酱油。
两个人隔着一张一米二的方桌,像隔了条河。
我老公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笑了一声,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个短视频,一只猫从柜子上摔下来。我扯了扯嘴角。
婆婆站起来,又去厨房端了一盘青菜。路过公公身后的时候,她的胳膊肘差一点碰到他后脑勺。她侧了侧身。
那个侧身的动作,特别熟练。
就像你走在一条很窄的路上,迎面过来一个人,你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想碰到他。一点点都不想。
我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婆婆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灶台。灶台已经很干净了。她擦来擦去,就那一小块地方。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水声很大。碗在我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其实早就干净了,我还在冲。
“小许。”
她突然叫我。
我关了水龙头,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她看着窗外。窗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就玻璃上映着我们俩的影子。一个拿着碗,一个拿着抹布。
“我跟你说个事。”
“嗯。”
她把抹布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
“我跟你爸,分床睡,八年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真的,就差那么一点。我手指头一紧,碗边磕在水槽壁上,当的一声。我赶紧攥住。
脸一下子就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脸红。就是热。从脖子往上涌,耳朵根都烫。
“妈……”
“你别多想。”她打断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把抹布挂好,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你爸打呼噜。太响了。”
就这一句。
然后她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个碗。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嗒。嗒。嗒。
心怦怦跳。
跳了一下午。
不对,是跳了一晚上。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老公在旁边打呼噜。他打呼噜的声音跟他爸一模一样。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我推了他一下。他翻了个身,呼噜停了。过了几秒,又开始了。
我盯着天花板。
分床睡,八年了。
八年。
我跟我老公结婚才六年。
我脑子里开始算。八年是什么概念。我嫁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分床了。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每次回来过年,他们都是一个屋。我以为是那种老夫妻,凑合过。原来连凑合都算不上。是分开的。各睡各的。
我想起每次过年回家,婆婆总是很早就起来。天不亮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我以为是老一辈人觉少。现在想想,也许她就是睡不着。或者不想躺在那儿。
我又想起公公。公公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吃饭的时候看手机。看那种打仗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婆婆说过他好几次,让他把声音关小点。他不听。后来婆婆就不说了。
她再也不说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了。
锅里煮着粥。她弯着腰在切咸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她切得很细,很匀。手背上全是皱纹,指关节有点肿。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妈,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去。”
我没坐。我站在旁边,看她切。
“妈,你昨天晚上说的……”
“什么?”
她没抬头。
“就是那个……分床的事。”
“哦。”她把切好的咸菜拨到碟子里,“那有什么好说的。老夫老妻了。”
她把碟子端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又是那个侧身的动作。
我跟出去。
公公已经坐在桌边了。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浮着,他不喝,就看着。电视开着,早间新闻。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爸,吃饭了。”
“嗯。”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拿起筷子。
婆婆把粥端过来。一碗放在公公面前,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我老公的位置上。我老公还没起。
她自己那碗,放在最远的地方。
她坐下来,开始喝粥。低着头。
公公也低头喝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锅粥,一碟咸菜,一盘昨天剩的排骨。谁也没看谁。
我坐在旁边,觉得这张桌子特别大。
特别大。
那天上午,我陪婆婆去菜市场。
她走路不快。腿不太好,膝盖有点问题。走一段就要歇一歇。但她不说歇,她就是放慢脚步,看看路边的摊子。看看白菜,看看萝卜。其实不买,就是看。
我拎着袋子跟在后面。
菜市场很吵。卖鱼的吆喝,卖肉的剁骨头,三轮车按喇叭。有个老太太在挑豆角,一根一根挑,挑了半天,摊主脸都黑了。
婆婆走过去,也开始挑。
她挑豆角的样子特别认真。一根一根拿起来,看看有没有虫眼,掐一下两头,老的不要。挑了一小把,称了。三块二。
她掏出一块手帕,打开,里面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她数了三块二出来,递给摊主。
摊主找了她一个塑料袋。她把豆角装进去,放进我拎的袋子里。
“走吧。”
又走了一段。她在卖豆腐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看。
“这块多少钱?”
“两块五。”
她没买。走了。
走远了才跟我说:“他那豆腐不行。昨天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豆腐的。他正低头切豆腐,什么也没听见。
“妈,你怎么知道是昨天的。”
“看颜色。发黄。新鲜的豆腐是白的,发亮。”
她继续走。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我跟你爸刚结婚那会儿,”她突然开口,“豆腐是奢侈品。一个月吃一回。他爱吃。我就学着做。泡豆子,磨浆,点卤。做一锅,他能吃三碗饭。”
她停了一下。
“现在他不吃了。医生说尿酸高。”
说完这句,她就不说了。
我们走到菜市场尽头,有个卖花的。几盆月季,几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婆婆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这花怎么卖?”
“十五一盆。”
“十块。”
“大姐,十块进都进不来。”
婆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卖花的喊:“行行行,十块十块。”
婆婆回头,掏出手帕,数了十块。抱着那盆月季往回走。花是红的。开了一半,还有几个骨朵。
“妈,你喜欢花?”
“不喜欢。”她说,“闲着没事。”
回到家,她把月季放在阳台上。阳台很小,堆着杂物。旧纸箱,塑料瓶,一把断了腿的椅子。她把花盆塞在角落里,浇了点水。
然后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
我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她。她的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根部是黑的。她没染。就让它白着。
公公在屋里看电视。打仗的。枪炮声一阵一阵的。
她转过身,看见我。笑了一下。
“中午吃啥?”
“都行。”
“那就面条吧。”
她走进厨房。又开始忙了。
那天下午,我老公带公公去医院复查。
公公血压高。还有糖尿病。每个月都要去一次。以前是婆婆陪着去。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我老公陪了。
我问我老公:“妈怎么不去了?”
“不知道。”他说,“她说她腿疼,走不动。”
“那以前怎么走得动?”
他没回答。拿着车钥匙出门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他们。公公走路很慢,我老公扶着他。公公把手搭在我老公胳膊上。两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车那边挪。
公公的背也驼了。他比我婆婆矮半个头。走路的时候,脚有点拖,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他坐进车里的时候,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爬了一座山。
车开走了。
我回头。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她在看。手扶着门框。
看见我看她,她转过身,回厨房了。
水龙头又响了。
那天晚上我老公回来,脸不太好。
“怎么了?”
“没什么。医生说血压控制得不好。让他少吃盐。少抽烟。”
“他听吗?”
“不听。回来的路上抽了两根。”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
“妈呢?”
“在屋里。”
“哪个屋?”
我愣了一下。
“就……那个屋。”
“哪个屋?”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她跟爸,是不是分床睡?”
他低头,又拿起手机。刷了两下。没说话。
“你知道?”
“知道。”
“多久了?”
“好几年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来划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你知道一件事,但你不想说。你觉得说了也没用。你把它咽下去,咽了好多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分床?”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
“我爸打呼噜。”
“就这个?”
“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别问了。”
我坐在他旁边。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公公在屋里咳嗽。一声,两声。停一下。又一声。
婆婆那屋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我小时候,”我老公突然开口,“他们就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我以为是正常的。别人的爸妈也这样。后来上了大学,去同学家。他爸妈在饭桌上聊了一路。聊菜价,聊邻居,聊电视里的主持人。我当时特别不习惯。我觉得他们好吵。”
他停了一下。
“再后来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家不正常。”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
“但也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公公那屋。婆婆那屋。两间房挨着,中间隔着一堵墙。墙这边有呼噜声。墙那边没有。
我推了推我老公。
“你说,他们这样,算什么呢?”
他没醒。呼噜声继续。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黄的线,正好照在衣柜上。
我数了数。他们结婚多少年了。我老公今年三十一。那他们至少三十二年了。三十二年。分床睡了八年。那就是二十四年睡在一起。
二十四年。
我刚结婚六年。六年里,我跟我老公吵过架,冷战过,最久的一次三天没说话。但晚上还是睡一张床。背对背。谁也不碰谁。但能听见呼吸。
分床是什么感觉?
我试着想了一下。如果我跟我老公分床睡,会怎么样。
我先想到的是自由。晚上不用听他打呼噜。可以开灯看书。可以刷手机到几点都行。可以一个人占一整张床,摊成个大字。
然后我想到的是安静。
特别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六点。天还没全亮。
我出房间的时候,看见婆婆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没开灯。就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电视没开。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天。
她听见我出来,转过头。
“醒了?”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沙发很旧了,弹簧塌了,坐下去就陷进去。她往旁边让了让。
“年纪大了。觉少。”
她说完这句,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沙沙响。
“你爸以前不这样。”她突然说。
“嗯?”
“他以前睡觉不打呼噜。年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要伸手摸一下,看他还在不在。”
她顿了一下。
“后来不知道哪天开始的。忽然就打上了。特别响。跟打雷一样。”
“你跟他说过吗?”
“说过。他说他改不了。我说你去医院看看。他说看什么看,又不是病。”
她把手里的靠垫翻了个面。
“再后来我就搬出来了。”
“搬出来这屋?”
“嗯。就那间。那间本来是放杂物的。我收拾了一下,放了张床。”
“爸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她笑了一下,“他说,那你自己睡吧。”
她不说了。看着窗外。
槐树上有只鸟。黑乎乎的,站在枝头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妈,你想过回去吗?”
她转过头看我。
“回哪儿?”
“回那屋。”
“回去干啥。”她说,“回去听他打呼噜?”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我听见她开火,烧水。锅碗碰撞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那个靠垫还留着她的温度。我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靠垫套是她自己缝的。碎花的。针脚很密。有一处线头松了,耷拉下来。
我揪着那个线头,一下一下地扯。
那天中午,我公公的一个老工友来了。
姓李。七十多了。背也驼。戴着个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苹果不大,有几个还有疤。
“老张!”
公公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公公笑。他平时不笑。嘴角往下耷拉着。像谁欠他钱。
“老李!你怎么来了!”
“路过。过来看看你。”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婆婆倒了茶。两杯。放在茶几上。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李大爷看了看那两杯茶。又看了看婆婆的背影。
“嫂子还是这样?”
公公端起茶杯,吹了吹。“哪样?”
“不怎么说话。”
“她就那样。”
李大爷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你俩还分着呢?”
公公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
“嗯。”
“都这么多年了。差不多得了。”
公公没接话。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
李大爷叹了口气。
“老张啊。咱们这个岁数了。身边没个人,不行。”
“谁没个人了。”公公说,“她就在那屋。”
“那叫有人?”
公公把茶杯放下。拿起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
“抽吗?”
“戒了。”
公公自己抽。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开。
“你嫂子那个人,”他说,“你跟她过三十年试试。”
李大爷看着他。
“她怎么了?”
公公抽着烟。不说话。
“你说啊。”
“没怎么。”公公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就是……说不通。”
“哪儿说不通?”
“什么都说不通。”他抽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年轻的时候还行。后来就……我说东,她说西。我说菜咸了,她说刚好。我说该睡觉了,她说她还不困。我说你能不能别老关着门,她说她怕吵。”
他又抽了一口。
“后来我就不说了。”
“你就不说了?”
“嗯。不说了。说什么都不对。”
他把烟掐灭。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她不吵。从来不吵。就是……不理你。你在那屋,她在这屋。你在客厅,她进厨房。你吃饭,她洗碗。你睡觉,她起来了。一天到晚,碰不上。”
他停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这屋里就我一个人。”
李大爷没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那你俩当初……”
“当初是当初。”公公打断他,“当初是别人介绍的。见了三面就结了。那时候都这样。哪有现在你们年轻人那么讲究。什么爱不爱的。”
他把烟盒收起来。
“过了大半辈子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
“嗯。”
李大爷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公公送他到楼道里。两个人站在楼梯口。楼道很暗。灯坏了好几年了。没人修。
“老张。”
“嗯。”
“保重身体。”
“你也是。”
李大爷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
“嫂子那人,其实心不坏。”
公公没说话。
“她就是……就是不会表达。”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行了。”公公打断他,“走吧。回头我找你下棋。”
李大爷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公公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的侧影。他的背驼着。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扶手上有灰。他捏了捏,手拿开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回屋了。
关上门。走到客厅。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打仗的。声音很大。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
她走进自己那屋。关上门。
那天下午,我去婆婆屋里给她送药。
她膝盖不好,要吃氨糖。我给她倒好水,递过去。她接过来,就着水咽了。嗓子眼很细,咽的时候仰了仰头。脖子上的皮松了,一道一道的纹路。
“妈,你屋里这床,小不小?”
“不小。”
她那张床是一米五的。一个人睡,够了。床靠墙。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老花镜压在书上。还有个收音机。小小的,红色的。很旧了。天线拉出来,歪着。
“你晚上听收音机?”
“有时候听。睡不着的时候。”
“听什么?”
“评书。还有那个……情感节目。”
她笑了一下。“就那种,半夜有人打电话进去,说家里的事。我听着。”
“有意思吗?”
“没意思。”她说,“听个响。屋里太静了。”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有一层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灰沾在指肚上。她搓了搓。
“你爸那屋有电视。他开着电视睡觉。我不行。我听收音机。”
“妈。”
“嗯?”
“你跟爸,到底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浑。白内障。医生说要做手术,她一直不去。
“什么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过成这样。”
她把老花镜拿起来,擦了擦。
“谁家不是这样。”
“不是的。也有好的。”
“那是别人家。”她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我跟你爸,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那当初怎么结的?”
“当初?”她想了想,“当初我二十三了。村里都说我是老姑娘。我妈急得不行。到处托人。后来有人介绍了他。他在城里上班。有工资。我妈说,行。”
她把老花镜折起来,放在书上。
“我那时候有个相好的。隔壁村的。放牛。姓周。人长得高。会吹口琴。我妈不同意。说放牛的没出息。后来那个姓周的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她停了一下。
“我嫁给你爸那天,下雨。很大的雨。路上全是泥。我穿的鞋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掉了。我就光着一只脚,走到了他家。”
她笑了一下。
“这就是命。”
“妈……”
“你别觉得我苦。”她打断我,“你爸也不容易。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人。钱都拿回家。就是……就是不会说话。”
她看着收音机。
“他不会说话。我也不会。两个人住在一个屋里。跟两个哑巴似的。”
“那你们这些年……”
“这些年就这样。他有他的屋。我有我的屋。他看他的电视。我听我的收音机。吃饭的时候坐一起。吃完了,各自回屋。过年过节,孩子回来了,就热闹两天。走了,又这样。”
她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放评书。一个男声,沙哑着。在说三国。
“你回去吧。”她说,“我想躺会儿。”
我把门带上。站在门口。
收音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隐隐约约的。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
那天晚上,我老公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们躺在床上。他刷手机。我看着他。
“老公。”
“嗯。”
“你说你爸妈这样,咱俩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他划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就是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他把手机放下。翻过身看着我。
“你烦不烦。”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平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假回家。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在哭。”
“哭?”
“嗯。很小声。就是那种……捂着嘴哭。怕人听见。”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也没敢问。第二天她跟没事人一样。给我做早饭。问我学校的事。”
“你爸呢?”
“他也在。坐在桌边吃饭。什么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他们的事,我管不了。”
“所以你就不管了?”
“管什么?怎么管?让他们离婚?都六十多的人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
“就这么着吧。”他说,“你以为我没想过。我想过。我想了十几年了。没用。”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
我没睡。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公公的呼噜声。一长一短。有时候会停一下。停的那几秒,很静。然后突然又响起来。
婆婆那屋。没有声音。收音机也关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呼噜声。
就像我现在这样。
第二天,我要走了。
我跟老公回城里。假请完了,得上班。
早上,婆婆在厨房忙。我走进去。
“妈,别做了。我们路上吃。”
“路上吃什么。家里有。”
她把火关小。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香味飘出来。
“妈。”
“嗯。”
“我下次回来,给你带个东西。”
“什么东西。”
“助听器。”
她转过头看我。
“你爸那个呼噜。你戴上助听器,就听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这孩子。”
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我。
“小许。”
“嗯。”
“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事。”
“就是那个。分床的事。”
她擦了擦手。围裙上湿了一块。
“我就是……想说。你跟你老公。别学我们。”
她看着我。
“两个人过日子。话要说完。别憋着。憋着憋着就……说不出来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跟你爸。就是憋太久了。现在想说什么,都晚了。”
她转身,继续做饭。
“走吧。叫你老公起来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背上。她的白头发在阳光里发亮。银色的。一根一根。
排骨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葱姜的味道。
我转身。
我老公站在客厅里。刚起来。头发乱着。揉眼睛。
“妈做什么了?这么香。”
“排骨。”
“哟。今天什么日子。”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
“你媳妇要走了。给她做顿好的。”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妈偏心。”
“去你的。”婆婆把一盘排骨端出来。放在桌上。
公公已经坐在桌边了。还是那个位置。面前一碗粥。一碟咸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软了。”他说。
婆婆在厨房里。没听见。
他又夹了一块。嚼了嚼。
“还行。”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婆婆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走过他身后的时候。
又是那个侧身的动作。
但是这一次,她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把菜放在桌上。坐下来。
“吃吧。”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我老公碗里。然后她犹豫了一下。
夹了一块。放在公公碗里。
公公看着碗里那块排骨。
没说话。
筷子动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我低头扒饭。
鼻子有点酸。
我没让它掉下来。
吃完饭我们走了。
婆婆送到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拿着。路上吃。”
“妈,太多了。”
“拿着。”
她把袋子塞到我怀里。然后站在门口。
“走吧。路上慢点。”
我抱了抱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好了好了。走吧。”
我松开她。转身。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她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
我跟我老公下楼。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阳台上的月季。红的。
在风里晃。
我掏出手机。给婆婆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没回。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
我都快忘了这事。
手机亮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个“嗯”,删了。又打了一个“妈”,删了。又打了一个“你戴助听器那个事”,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打。
把手机塞回口袋。
车开上高速。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树往后跑。一块一块的田野。灰蒙蒙的天。
我老公在旁边开车。没说话。
“老公。”
“嗯。”
“你说,你妈为什么跟我说那个。”
“哪个。”
“分床。”
他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想找个人说吧。”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也是外人。”
我看着他。
他也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是那个意思。
她嫁进来三十多年。从一个村嫁到另一个村。从泥路走进楼房。从一个放牛的男人走到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从一个屋走到另一个屋。走了大半辈子。身边有丈夫。有儿子。有儿媳妇。有孙子。但有些话,她只能跟一个外人说。
因为只有外人会听。
只有外人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
只有外人才会觉得,这件事,值得脸红。值得心跳一下午。
而那些天天在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那个侧身的动作。习惯了饭桌上的沉默。习惯了墙那边的呼噜声。
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车开了很久。天黑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婆婆站在厨房里的样子。手里拿着抹布。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
她说了那句话。
“我跟你爸,分床睡,八年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心怦怦跳了一下午。
老伴喊我都没听见。
不对。是老公喊我都没听见。
那天下午,他喊了我三遍。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吃饭了。”
“嗯。”
我走到饭桌前。坐下。他给我盛了一碗饭。我接过来。
吃了一口。
“菜咸了。”他说。
“嗯。有点。”
我低头扒饭。
脑子里还在想。
八年。
二十四年。
三十二年。
这几个数字在转。转来转去。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跟我老公,结婚六年了。我们会走到哪一步?
我不知道。
我把这个问题咽下去。咽了一口饭。扒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我老公在旁边打呼噜。
我听着。
呼噜声一长一短。有时候会停一下。停的那几秒,很静。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想起婆婆说的话。
“两个人过日子。话要说完。别憋着。憋着憋着就……说不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跟我老公说点什么。
但是他已经睡着了。
呼噜声继续。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很响。很慢。
我数着。
数着数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老公已经去上班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煮鸡蛋。一张纸条。
“我去上班了。鸡蛋别放凉了。”
他写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
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半天。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婆婆发了一条消息。
“妈。那个助听器,我买了。周末给你送回去。”
这次她回得很快。
“不用买。太贵。”
我打了几个字。
“不贵。打折。”
她没回。过了几分钟。又回了一条。
“那……好吧。”
我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把手机放下。
拿起鸡蛋。还热着。
我剥了壳。咬了一口。
蛋黄有点干。噎了一下。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
我慢慢地喝。
一口。
一口。
喝完粥。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的天很蓝。没有云。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往栏杆上搭。被子很大。她搭了好几次才搭上去。然后她拍了拍。被子上有灰尘。在阳光里飘。
她拍完了。站在那儿。看着被子。
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那只空碗。
碗里还沾着粥。一点点。白白的。
我没洗。
我就那么拿着。
站着。
过了很久。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下来。冲在碗上。
冲干净了。
我把碗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回到客厅。坐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婆婆发来的。
“排骨给你们留着。下次回来吃。”
我打了几个字。
“好。妈。下次回去吃。”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看着窗外。
那个老太太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枕头。拍了两下。放在被子旁边。
然后她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来。
坐在太阳底下。
晒太阳。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收拾碗筷。水龙头又响了。
哗哗哗。
日子还过。
该干嘛干嘛。
但是有些事,从那天晚上起,就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了。
我洗碗的时候,会多冲一会儿。
我吃饭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我老公。
我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会多打几个字。
然后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还是那句。
“晚上吃什么。”
他回:“随便。”
我回:“那就面条。”
他回了一个“好”。
就一个字。
跟婆婆那个“好”一样。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哗。
碗在我手里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干净了。
还冲。
还在冲。
我关了水。
把碗放好。
然后我站在厨房里。
站在窗户前。窗户外面是别人家的阳台。晾着衣服。白衬衫。牛仔裤。一条毛巾。风吹过来。衣服晃了晃。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
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没开。
我坐在沙发上。那个位置。婆婆坐过的位置。
我抱着那个碎花靠垫。
揪着那个线头。
一下。
一下。
线头松了。越揪越长。
我没停。
揪着。
揪着。
直到那根线从我手里滑出去。
我低头看。
靠垫上那个缝线的地方,开了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的棉花。白白的。软软的。
我用手指按了按。
按回去。
按不平了。
我把它放在沙发上。
站起来。
走到阳台上。
那盆月季还在。红的。又开了两朵。在风里晃。
我弯下腰。给它浇了点水。
水渗进土里。
咕嘟咕嘟。
我直起身。看着它。
然后我回屋了。
把阳台门关上。
坐在沙发上。
拿起手机。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我按亮。
又按灭。
按亮。
又按灭。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那里延伸出去。细细的。
我看着那道裂缝。
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很慢。
很慢。
就这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