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借走我爸的拆迁款38万,说好3个月还,如今我爸住院要交费,他电话不接,我哥不露面,病房里没人,我嫂子还说嫁出去的女儿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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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缴费窗口前。
前面排了七个人。
我数了三遍。七个。手里攥着那张住院预交单,边角让我捏出了汗印。金额不大,八千。可我得先把我爸这月的退休金到账日算清楚,再算我自己的卡还能刷多少。
窗口里的姑娘敲键盘。敲得很响。
后面有人催。我没回头。
单子递进去的时候,我手机亮了一下。我弟的微信头像。红色的未读。我没点开。我知道不是钱。他上回给我发消息是二十一天前,五个字,姐,再等等。
上上回是过年前。他发了个红包。我没收。退回去了。
红包退回去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我没叫他。我想起来我弟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你等我。
现在他四十一了。我四十三。
我爸住院第三天。病房里就我一个。
我哥没来。电话通了,他说在忙。我说爸住院了。他说知道了。然后挂了。我嫂子发了个朋友圈,在吃火锅。九宫格。我看见了。我没点赞。
我弟电话不接。响到第五声我挂掉。再打。再挂。后来我打到第十个,通了。那边很吵。他说姐我在外面。我说爸住院了。他说我知道了。然后没声了。我说钱呢。他说再等等。
再等等。
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年。
拆迁款是二零二一年下来的。我爸那套老房子在城西,挨着以前的纺织厂。我小时候在那片长大。厂子倒了以后,那条街就剩老人。后来来了开发商。拆。赔了钱。我爸拿到手九十万出头。
九十万。
我爸那天从银行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也不说话。我妈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然后把杯子放下。说,这钱我留着养老。
我妈说,你留着。谁也别给。
我爸点头。
结果呢。我弟来了。带着他老婆。带着他儿子。拎了两箱牛奶。一箱是特仑苏。一箱是纯甄。
我弟坐在我爸对面。搓手。说,爸,有个事。
我爸说,说。
我弟说,生意上转不开。就三个月。三十八万。我打欠条。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抽烟。抽到一半,掐了。说,你姐和你哥知道吗。
我弟说,我先跟您说。
我爸沉默了很久。那个客厅我后来回去过,沙发上放着一件我爸的旧棉袄。袖口磨白了。茶几上有个玻璃烟灰缸,里面三个烟头。
我爸最后说,你写个条子。
我弟写了。
三点五个月。利息没提。我爸也没提。
条子我见过。在我爸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和房产证放一起。和一张我奶奶的黑白照片放一起。照片边上压着一串钥匙。那钥匙是老房子的。锁早换了。
三十八万。
三年了。我弟还过多少。
我还真算过。
第一年过年,他给我爸转了八千。备注写的:过年钱。我爸没说是还的。我也没问。第二年中秋,他拎了两瓶酒。一盒月饼。月饼是五仁的。我爸不吃五仁。我爸说你拿回去给孩子吃。我弟说,爸您留着。后来那盒月饼放到过期。我妈扔的。
再后来。就没有了。
去年我爸查出来心脏有问题。要做支架。医生说先交六万。
我给我弟打电话。打了四个。
他接了。我说,爸要做手术。
他说,这么严重。
我说,六万。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姐,我现在手头紧。
我说,那三十八万呢。
他说,那钱在生意里压着。货没出手。
我说,什么货。
他说,姐你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我就懂爸要做手术。
他说,我知道。我想办法。
然后电话挂了。我打过去。不接了。
我哥呢。我哥在城南开五金店。店面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卖螺丝。卖水管。卖电线。以前生意还行。现在旁边开了个大的建材城。人往那边跑。他守着那点老客户。我嫂子守着他。
我哥手机永远在通话中。有时候是不在服务区。有时候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忙。
我给我哥发消息。我说,爸住院了。你来看一眼。
他没回。
过了两天,回了一个字。嗯。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椅面是蓝色的。中间裂了道缝。我拿指甲抠那条缝。抠出白印子。
旁边床的大爷在吃香蕉。他闺女在给他剥。剥一根递过去。大爷说,太甜。闺女说,甜你少吃一口。大爷就笑了。
我转过头。
病房里我爸靠在那。他瘦了。胳膊上扎着留置针。手背青紫一片。护士说血管脆。不好扎。我爸说没事。扎吧。我不怕疼。
我妈在旁边坐着。她老年痴呆不严重。就是爱忘事。她有时候问我,你弟呢。我说出差了。她说哦。过一会儿又问,你弟呢。我说快回来了。
我妈说,让他回来吃饭。我包饺子。
我弟爱吃我妈包的白菜猪肉饺子。小时候他一顿能吃三十个。我爸说这小子嘴刁。我妈就笑。
现在我弟不来了。
我嫂子那天在家庭群里发了句话。
群里有我爸。我妈。我。我哥。我弟。我弟媳妇。我嫂子。
我嫂子发了句:嫁出去的女儿,别管娘家的事。
我看到的时候正在洗碗。水龙头开着。碗是瓷的,磕在水槽边上响了一声。我关了水。站着看了半天。
我没回。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了。
最后我锁了屏。
晚上我给我老公说。我老公说,你嫂子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那你一晚上没说话。
我说,我在想钱。
他说,咱家还有多少。
我说,三万多。
他说,那也不够六万。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爸自己有没有。
我说,我爸存了。不多。这几年看病吃药。
他说,那拆迁款呢。
我说,别提了。
他就没再说话。
他坐阳台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去把阳台门关上。他说,呛着你了。我说,冷。他掐了烟。进屋。然后去给我倒热水。杯子放在我手边。他拍了拍我的背。就一下。
我没哭。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骑了三十里路。就为了买一双白球鞋。学校要比赛。别人都穿白鞋。我不肯去。我爸说,去。爸给你买。那双鞋我记得特别清楚。十块钱。鞋底是牛筋的。我爸一个月挣三十八块。
他把鞋给我穿上,蹲下去,按了按鞋头。说,不大。能穿两年。
两年我穿了三年。大拇指顶破了。我妈补了一块布。蓝色的。补在白的上面。扎眼。
我穿着那双鞋去比赛。跑了第二。我爸站在操场外面看。他个子矮。仰着头。我从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到他。
现在我四十三了。我爸躺在病床上。我站在走廊里数缴费窗口前面的人。
七个人。我数了三遍。
我哥。我弟。我嫂子。
我。还有我老公。还有我儿子。
我儿子今年高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爷爷住院了。他说,妈,我去看爷爷。我说,你上学。
他说,我放学去。
他去了。带了个橘子。剥了放在床头柜上。我爸说,孙子来了。我儿子说,爷你好好休息。我爸眼睛有点红。我没敢看。我在水房洗苹果。水哗哗的。我把苹果洗了三遍。
我儿子走的时候说,妈,大伯和小叔呢。
我说,忙。
他说,哦。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了。我看着他进电梯。他长得像我爸。眉毛像。走路的样子也像。
我回到病房。我爸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我妈在叠纸巾。一张一张叠成三角。她以前在服装厂干过。叠布片叠惯了。她叠着叠着说,你哥那店还开着吗。
我说,开着。
她说,你哥小时候手巧。会修收音机。
我说,嗯。
她说,你弟呢。
我说,出差了。
她说,哦。
她把纸巾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继续叠。
我站起来。去护士站问了一下费用清单。护士给了我一张纸。我一项项看。检查费。药费。床位费。护理费。我拿手机计算器加了一遍。加到一半不加了。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那口袋里有我爸的医保卡。卡的边角磨圆了。背面贴了一张透明胶带。是我妈贴的。她说怕丢了。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是我爸的身份证号。字歪歪扭扭。我妈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另一栋楼。楼顶有个水箱。有个男人在楼顶抽烟。他蹲着。抽完了站起来。拿脚踩灭。走了。
我也想像他那样。蹲一会儿。抽一根。踩灭。走。
可我戒了。我爸住院那年我戒的。我爸说,你一个女的抽什么烟。我就戒了。
我站在那。没烟。没打火机。没蹲。
我给我弟又打了电话。这次他接了。
我说,爸的药费今天就要交了。
他说,姐。
我说,别叫我姐。钱呢。
他说,再给我几天。
我说,几天。
他说,三天。
我说,你上次说三天是三个月前。
他没说话。
我说,你欠条在爸那。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姐你别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是爸在病床上。
他停了。然后他说,我这边真的难。
我说,谁不难。
他说,姐你不懂我做生意。
我说,我是不懂。我就懂爸九十万的拆迁款。你拿走三十八万。三年。一分没还。
他说,那钱不是我不还。是货压着。
我说,什么货。
他说,石材。
我说,多少。
他说,三百多吨。
我说,值多少。
他说,六七十万。
我说,那你卖了还爸。
他说,现在市场不好。
我说,那什么时候好。
他说,姐你听我说。
我说,我不听。
然后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站在窗前。手有点抖。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我弟的微信。他发了一条:姐,我真不是不还。
我没回。
我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三个来回。有个护工推着车过来。说,让一让。我让了。她推过去。车上放着盒饭。米饭的味道飘过来。我忽然觉得饿。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喝了一杯豆浆。杯子是医院门口买的。三块。吸管扎进去的时候溅出来一点。烫了手。
我没吃。
我回到病房。我爸醒了。他看着我。说,你坐。
我坐下了。
他说,你弟打电话了吗。
我说,打了。
他说,他说什么。
我说,他说在想办法。
我爸点点头。他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地图。我爸看了一会儿说,那钱我不指望了。
我说,爸。
他说,我早就不指望了。
我没说话。
他说,你哥那店。以前生意好。一天能卖两千。现在一天两百都难。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路过看过。
我说,你什么时候路过的。
他说,上个月。你哥没看见我。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会儿。
我说,你站那干什么。
他说,看看。
我没再问。
我爸把脸转过去。他看着窗户。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那栋楼。那个水箱。那个抽烟的男人早就走了。
我爸说,你回去吧。你妈我照顾。
我说,你照顾谁。
他说,我照顾你妈。
我说,你自己都躺着。
他说,我躺我的。她坐她的。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年轻时候就这样。嘴硬。
我爸说,你少说两句。
我妈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爸就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被子给我爸掖了掖。他说,不用。我说,风大。他说,哪来的风。窗户关着呢。
我说,那我也掖。
他没再拦。
我出了病房。去楼下交了八千。刷的信用卡。卡是招商的。额度三万二。刷完还剩两万四。我算了算。够我爸再住十天。
我站在医院大门口。天阴着。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喇叭里喊,红薯。热红薯。我没买。我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然后我给我哥打了电话。
这次通了。
他说,喂。
我说,爸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他说,知道。
我说,你来不来。
他说,店里走不开。
我说,哥。就你一个儿子在跟前。
他说,我不是儿子。我是提款机。
我说,谁提你款了。
他说,爸的钱给谁了。
我说,给谁了。
他说,给老小了。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找我。
我说,他是他。你是你。
他说,一样。都是儿子。
我说,那你来看一眼。不拿钱。就看一眼。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你嫂子不让。
我说,你听她的。
他说,她跟我过了二十年。风里雨里。
我说,爸养你二十年。
他说,姐你别说了。
然后他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有个老太太问我,姑娘,住院部在哪。我说,往里走。左拐。她说,谢谢。她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饭盒。她走得很慢。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起来我嫂子那句话。
嫁出去的女儿,别管娘家的事。
我是嫁出去的女儿。
可我户口本上那页还在我爸那。我结婚的时候我爸没让我迁。他说,放着吧。不碍事。
我结婚那天我爸喝了点酒。他平时不喝。那天喝了。他跟我老公说,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我老公说,爸你放心。我爸说,我放心。然后他低下头。拿手搓脸。搓了好几下。
我看见了。我没过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婚车上。回头看。我爸站在门口。我妈站在他旁边。我弟在放鞭炮。我哥在搬箱子。我隔着车窗看他们。车开动了。我爸挥了挥手。就一下。然后把手放下了。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长着呢。
现在我站在医院门口。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照在水泥地上。我拿出手机。家庭群里我嫂子又发了消息。说周末包饺子。问谁去。
没人回。
我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打了一个字:我。
删了。
又打:我去。
又删了。
最后我锁了屏。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住院部走。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人。是我弟媳妇。
她低着头。手里拎着果篮。果篮上包着保鲜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姐。
我说,你来了。
她说,我来看看爸。
我说,他刚睡着。
她说,那我等会儿。
我说,你等吧。
她站在电梯口。果篮拎着。保鲜膜反着光。她说,姐你别怪我。我说,我不怪你。她说,那钱我真不知道。我说,你知道不知道不重要。她说,他外面有人了。
我没说话。
她哭了。没出声。眼泪往下掉。她拿手擦。擦了两下。果篮晃了晃。她说,姐,我跟他过不下去了。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没地方说。
我说,那你进去看看爸。
她说,我这样怎么进去。
我说,洗把脸。
她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哭了。她进了病房。我在外面站着。听见她叫了声爸。我爸说,来了。她说,嗯。我爸说,坐。她说,好。
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在走廊里。那扇窗外面全黑了。水箱看不见了。楼顶的灯亮着。有只鸟从灯前面飞过去。快得像没出现过。
我想起来我弟小时候。他八岁。我十岁。我俩去河边摸鱼。他掉水里了。水不深。但急。我拽他。拽不动。我喊人。没人。后来他自己爬上来了。浑身湿透。吓得脸白。我说你没事吧。他说姐我鞋掉了。我说鞋不要了。他说不行。那是妈新买的。
他又下河去找。找了半天。找到了。一只蓝的。一只黑的。他拿着两只鞋站在河中间。冲我笑。
那时候我觉得我弟是个傻子。现在我觉得我也是。
我嫂子那句嫁出去的女儿别管娘家的事。我又想起来。其实她说的也不全错。我确实嫁出去了。我确实不该管。可我爸躺在里面。我不管谁管。
我哥说他是提款机。可我嫂子管着钱。他兜里从来没超过两百。他抽烟都抽便宜的。以前抽红塔山。现在抽白塔。白塔七块。他一天抽一包。一个月两百一。我嫂子不知道。他藏烟。藏在店里。货架最上面。用纸箱挡着。
我见过一次。我没说。
我弟呢。石材生意。三百多吨货。堆在哪个仓库。我不知道。他发过照片。背景是灰蒙蒙的。石头码得整整齐齐。他说姐你看。这都是钱。我说那你卖啊。他说价不好。我说什么价好。他说姐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只懂我爸那九十万。九十万在我爸兜里没待够半年。就散了。
我哥拿了多少。我不知道。我爸没说。但我哥那五金店以前进货都要问我爸借钱。三千。五千。我爸给。给完就说,有了再还。我哥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弟拿了三十八万。白纸黑字。欠条在。
我拿了多少。
零。
结婚的时候我爸给了两万。说是嫁妆。我没要。我爸硬塞。塞在我包里。我上车以后才发现。两万。用报纸包着。报纸是参考消息。日期是二零一零年。我在车上数钱的时候手抖。我老公说,你爸真好。我说,嗯。
那两万我存了。后来我儿子上学用掉了。交的择校费。八千。剩下的买了个电脑。四千。再剩下的零零碎碎。没了。
我爸不知道。我也没说过。
现在我爸住院。我刷信用卡。八千。
我没跟我爸说。
我弟媳妇从病房出来了。眼睛还是红的。她说,姐我走了。我说,嗯。她说,爸睡了。我说,好。她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姐,那钱要是能要回来。我说,要不回来。她说,那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她走了。
我进了病房。我爸睁着眼。
他说,她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她哭什么。
我说,没哭。风大。
他说,你又来。
我说,爸你睡吧。
他说,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就躺着。
他说,躺着难受。
我说,那坐会儿。
他说,坐也难受。
我没说话了。
我爸看着我。他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以前脸圆。
我说,那是小时候。
他说,你小时候好看。
我说,现在不好看。
他说,现在也好看。就是瘦了。
我低下头。我拿手搓脸。搓了好几下。跟我爸那天在我婚礼上一样。
我爸说,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我说,我请假了。
他说,请几天。
我说,先请了三天。
他说,三天够吗。
我说,不够再说。
他说,你别耽误工作。
我说,耽误不了。
他说,你老板不说你。
我说,说就说。
他笑了一下。他说,你小时候也这样。老师说你也这样。
我说,老师说什么。
他说,老师说你不服管。
我说,那是以前。
他说,现在也是。
我没接话。
我给我爸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说,烫。我说,凉水在那。他说,不喝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子是医院发的。塑料的。上面印着科室的名字。我爸把杯子转了半圈。字对着我。
他说,你哥今天打电话了吗。
我说,打了。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店里忙。
他说,忙好。忙比闲着强。
我说,嗯。
他说,你弟呢。
我说,也打了。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在想办法。
我爸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了。结果他说,那三十八万。我其实知道要不回来了。
我说,爸。
他说,我早知道了。
我说,那你还要。
他说,我不是要钱。我是要个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跟我说句实话。
我没问下去。
我爸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他肩膀在抖。我没过去。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
我坐在椅子上。椅子是铁的。腿有点晃。我拿纸垫了一下。不晃了。
我看着我爸的后背。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衣服有点大。领口松着。露出来一截脖子。脖子上有块老年斑。褐色的。像一滴茶渍。
我忽然想。我爸老了。
他以前能扛两袋面。上五楼。不歇。现在他躺在这。翻个身都费劲。
我想到这。鼻子酸了一下。我拿手按了按。没让眼泪出来。
我站起来。去水房。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我擦干。回病房。我妈醒了。她问我,这是哪。
我说,医院。
她说,谁住院了。
我说,爸。
她说,你爸怎么了。
我说,心脏不好。
她说,哦。
然后她看见我爸躺着。她说,老头子。你睡啦。
我爸没吭声。
我妈说,那你睡。我也睡。
她把椅子放平。躺下。被子盖到下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我爸。右边是我妈。他们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背对着背。中间隔着我。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弟发了条消息:爸的欠条我拍了照。你要是不还,我就去法院。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他有没有回。
没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我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墙很凉。我把外套裹紧。闭上眼睛。没睡。就是闭着。
我想起来那个问题。
回,还是不回。
我弟没回。我哥没回。我嫂子回了。她回了句:嫁出去的女儿别管。
我回了。我说:我管。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的嘀嘀声。一声一声。像在数数。数什么。我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数我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数到四。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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