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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七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因为房东要卖房,在十天里搬了两次家。
最后一次搬完,我坐在新租的屋子里,看着地上还没拆的纸箱,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年轻时在厂里分过一套房,两室一厅,四楼,朝南。
后来厂子没了,房子也没了。
这事我很少想起来。
那天下午,窗外有人在收旧家电,喇叭里反复喊“冰箱彩电洗衣机”,我听着听着,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那套房子厨房的水龙头——拧不紧,总滴答,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我当时的判断很简单: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能买的时候咬牙买一套。
这个判断,我揣了快二十年。
直到这次搬家,我才发现它可能不太对。
找房那阵子,中介小刘带我看过一套一楼的。
房子很旧,墙皮一摸就掉粉,但有个小院子,前租客在墙角种了棵石榴,已经半死不活了。
小刘说,阿姨,这房子便宜,就是潮。
我蹲下去看那棵石榴,土是湿的,根露在外面。
我说,我年轻时在老家也种过石榴,结的果酸得没法吃。
小刘愣了一下,说,阿姨你考虑考虑。
我没租那套。
理由说出来有点怪——我怕那棵石榴死在我手里。
后来租的这套在六楼,没电梯。
搬家公司的人说,阿姨你东西真不多,两个师傅一趟就搬完了。
我说是啊,搬多了,就知道什么该扔。
其实不是。
是我前几年就开始扔东西了。
每次房东说要涨租,或者儿子说“妈你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我就扔一批。
旧衣服、旧锅、旧书,连我老伴留下的那把紫砂壶,有一年也差点扔了。
后来没扔,是因为壶盖上有道裂纹,我想,反正也不值钱,留着吧。
搬家那天,儿子来了。
他站在楼道里,看我锁门,说,妈,要不你还是……
我说,不用。
他说,你一个人住六楼,万一……
我说,万一什么,我爬了三年了。
他没再说话。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我看着他后脑勺,发现他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
新租的屋子有个阳台,朝北。
我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对面楼有人在晾被子。
被子是蓝格子的,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看了很久。
我有个老同事,姓周,比我大两岁。
她不一样,她有自己的房子。
九十年代厂里最后一次分房,她借了一圈钱,买下来了。
那时候我们都笑她傻,说厂子都快没了,还买什么房。
她不说话,就是借钱。
后来厂子真没了。
我们那批人,有的回老家,有的投奔子女,有的像我一样,一直在租。
周姐没走。
她住在自己那套房子里,楼下是菜市场,早上五点多就能听见卸货的声音。
她说吵,但说的时候是笑着的。
前年我去看她。
她腿不好,下楼费劲,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有一盆长得像石头。
她说,这盆叫生石花,好养,不用怎么管。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沙发是旧的,但坐着很稳。
她给我倒水,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
我说,你这杯子比我岁数都大。
她说,是啊,用惯了。
那天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我说,你别下楼了。
她说,我就站这儿。
我下了几级台阶,回头看她,她扶着门框,头发全白了,但站得很直。
楼道里有股淡淡的油烟味,不知道是哪家在做午饭。
我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
四楼,窗台上那排多肉,远远看过去,像一排小石头。
我当时想,她真幸福。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但“幸福”这两个字,我有点拿不准了。
搬家后第三天,我去超市买米。
十斤的米,拎到楼下,歇了两次。
六楼,一层一层爬。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把米放在台阶上,靠着墙喘气。
对面那户人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声,是戏曲频道,一个老生正在唱,拖得很长。
我站在那儿听了两句。
没听懂唱的是什么,但那个调子,让我想起我母亲。
她活着的时候,也爱听戏。
收音机放在灶台边,一边炒菜一边听。
我小时候嫌吵,现在想听,没了。
我拎起米,继续爬。
爬到六楼,开门,把米放在厨房地上。
然后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袋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搬了这么多次家,最重的东西,永远是自己拎上来的。
有人会说,你可以让儿子帮忙。
可以请人搬。
可以买小包装的米。
但我就是想自己拎。
说不太清楚为什么。
我儿子其实提过好几次,让我把现在租的房子退了,搬去他那边。
他家是三室,有一间空着。
我去看过,那间房朝南,阳光很好。
儿媳说,妈,这间给你,你想怎么布置都行。
我在那间房里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他们养的。
我摸了摸叶子,是真的,不是塑料的。
我说,我再想想。
儿子说,你还想什么。
我说,我再想想。
后来我没搬。
理由是,我还能爬得动六楼。
但真正的理由,我没说。
真正的理由是,我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可以半夜起来喝水,可以开着灯发呆,可以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听一晚上。
这些事,在自己家做是自在,在儿子家做,是打扰。
我租过很多房子。
有一年租的那套,房东是个老太太,比我大十岁,住在隔壁楼。
她偶尔来收房租,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把青菜。
她说,你一个人,做饭麻烦。
我说,谢谢。
后来她儿子要卖房,她来跟我说,妹子,对不住。
我说,没事,我搬。
搬的那天下雨。
她把包子塞给我,说,还热着。
我接过来,手心里烫烫的。
我上了搬家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雨里,没打伞,头发贴在脸上。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但记了很久之后,我发现我想的不是“没房子真惨”,我想的是——她那几个包子,是什么馅的。
好像是白菜粉条。
也可能不是。
说这些,不是说租房子有多好。
租房子当然不好。
房东要涨租,你只能搬。
房东要卖房,你只能搬。
房东儿子要结婚,你只能搬。
我搬了这么多次,每次打包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一件旧家具,被搬来搬去,搬到最后,棱角都磨没了。
但有自己的房子,就一定好吗?
周姐去年摔了一跤。
腿骨折,住院。
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说,幸亏房子是自己的,不然房东早把我赶出去了。
我说,你好好养。
她说,养好了也爬不动四楼了。
她停了停,又说,我想把房子卖了,去养老院。
我说,你舍得?
她说,有什么舍不得的。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有只鸟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笃定。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那套房子。
但现在她说,房子是死的。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通了。
可能也没有。
可能只是躺在病床上,腿疼得厉害,随口说的。
但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年轻时在厂里,有个师傅姓李。
他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大,但位置好,出门就是公交站。
他退休后,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练书法。
我们都羡慕他。
后来他儿子做生意亏了,把他的房子抵押出去了。
他知道的时候,房子已经被法院封了。
他在我家坐了一下午,没说话,就是抽烟。
我给他倒水,他不喝。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走了。
后来他租了个单间,住了两年,走了。
走的时候,我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说,小张,我这一辈子,就败在那套房子上。
我说,师傅,你别这么说。
他说,真的。
那房子要是没买,我手里还能有点钱。
买了房子,钱就变成砖头了。
砖头不能吃,不能喝,儿子要败,你拦不住。
他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
我想,他说的对吗?
好像对。
但周姐说的,好像也对。
那我呢?
我七十三岁了。
我租着六楼的一套房子,没有电梯,阳台朝北。
房东是个年轻人,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不回来。
签合同的时候,他说,阿姨,你住着,我不涨租。
我说,谢谢。
他说,没事,反正我也不住。
我不知道他能让我住多久。
可能明年,可能后年。
可能他哪天要结婚,要卖房,我就得搬。
但至少现在,我住着。
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烧一壶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把水灌进暖瓶,剩下的倒进杯子里。
然后我坐在阳台上,看对面楼晾被子。
被子有时候是蓝格子的,有时候是红的,有时候是花的。
风一吹,就鼓起来。
我想,我可能不会再有自己的房子了。
但这件事,我现在想起来,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前几天,我去看了一套养老院。
在城郊,坐公交要一个小时。
院子挺大,有花有草,还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接待的小姑娘带我看房间,两人间,有独立卫生间。
她说,阿姨,我们这儿伙食不错,每周有饺子。
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床是新的,被褥是白的。
窗外有棵树,叶子刚开始黄。
我想,这棵树要是我的,就好了。
但我没这么想太久。
出来的时候,小姑娘说,阿姨你考虑考虑。
我说,好。
我坐公交回来。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路过一个小区,我看到一楼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结满了果,红红的。
我想,那棵石榴,应该不酸。
到站了。
我下车,慢慢走回六楼。
楼道里灯坏了,我扶着墙,一级一级爬。
爬到四楼,我歇了歇。
那户人家的电视还开着,还是戏曲频道,这次是个旦角,声音细细的,拖得很长。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爬。
爬到六楼,开门。
屋里很安静。
我把钥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钩子是我自己钉的,钉歪了,但挂钥匙正好。
我倒了杯水,坐在小板凳上。
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杯子上有道裂纹,是我老伴留下的那把紫砂壶。
壶盖我修过,但修得不怎么好,每次倒水,都会漏一点出来。
漏出来的水,就落在杯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看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米袋拆开,舀了一杯米,淘了淘,放进锅里。
加水,开火。
锅开了,咕嘟咕嘟的,和早上烧水一个声音。
我站在灶台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来——我今天忘了看对面楼有没有晾被子。
明天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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