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把晾在阳台的床单往回收。床单是浅灰格子的,洗到第三遍已经有点起球,手摸上去发涩。我夹着手机,下巴抵在晾衣杆上,听筒里小叔子的声音劈过来。
“嫂子,妈说她存了70万在你那。”
晾衣杆是去年换的,不锈钢,比旧的那根粗一圈。我当时还嫌安装师傅多收了三十块。手机贴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没夹稳,往下滑了一截,我腾出右手扶住。
“你听谁说的。”
“妈自己说的,刚才。她说那钱是这些年攒的,给你了。”
床单收了一半,堆在臂弯里,像一团揉过的草稿纸。楼下有人在倒车,提示音规律地响,隔一层玻璃听不太真。我数了数手里还捏着的四个晾衣夹,塑料的,一个蓝色三个绿色。蓝色那个弹簧有点松了。
“行,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晾衣夹放回窗台的铁皮盒子里,盖子合上时没扣准,歪了一点。我把床单抖开又叠了一遍,叠到一半发现折痕是斜的,重新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说今晚有雨。我又把床单抱回阳台,搭在折叠晾衣架上,夹了六个夹子。
做完这些,我坐下来。手机相册翻到去年秋天。截图裁剪,边缘没裁齐,留了一条灰边。发到家族群。配了一行字:妈,您是不是记错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茶几上有层薄灰,我拿湿巾擦了一圈,湿巾变灰了,又换了一张。楼下倒车的声音停了,换成谁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有节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坐了一会儿,去厨房烧水。水壶是结婚那年买的,按钮上的指示灯坏了,水开的时候不亮,只能听声。我站在旁边等它响。
02
丈夫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底部有点漏,橘子在玄关柜上滚了两个,他弯腰去捡,后颈露出一截,头发该理了。他把橘子放进果盘,果盘里原来有三个苹果,蔫了,皮皱得像老人的手背。他没提群里的事。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打了一份,不好吃,肥的太多。”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餐椅背上。
“嗯。”
“楼下王师傅说电梯又要检修,明天可能得走楼梯。”
“嗯。”
他去洗手。水流了很长时间。我听着,把果盘里那个最蔫的苹果拿出来,削皮。削到一半,刀偏了一下,果皮断了,掉进垃圾桶。他出来的时候我正好把苹果切成四瓣,摆在小碟子里,推到桌子中间。
“妈今天怎么样。”我问。
“还行。护工说下午吃了半碗粥。”他拿起一瓣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你发的那个截图,妈没回。老二也没吭声。”
“嗯。”
“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我?”
他愣了一下,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放回碟子。碟子是白瓷的,边缘有个小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一直没扔。他看着那个缺口,好像第一次发现。
“我没问你,我就是说这个事。”
“我说了我不知道。妈说在我这,我说不在。你要信谁。”
他站起来,去厨房。我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又听见他倒水。橘子还堆在果盘里,有一个滚到桌边,摇摇欲坠。我没去扶。
“你那张截图,截的什么。”他端着杯子回来。
“银行那个理财页面。余额四块三。”
“四块三?”
“嗯。那张卡里就这些。之前的钱转出去交学费了,你忘了。女儿暑期那个项目。”
他握着杯子,没喝。“那妈为什么说……”
“你问你妈去。”
这句话出来我就后悔了。不是后悔这个意思,是后悔这个语气。太硬了,像冬天晾在外面的毛巾,冻成一块板子。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不太会形容,就是有点什么在退,往后退了一步。他没再说话,端着杯子进了书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在地板上拉了一小条。
我把那个快掉下去的橘子拿起来,皮上有个黑斑,像是碰伤。我把它单独放在窗台上。其他的收进果盘。果盘旁边有个相框,女儿初中时候的照片,傻笑的,缺了颗门牙。相框玻璃上有一道细纹,是搬家时候磕的。我一直没换。
03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丈夫去的,早上七点出门,走之前把垃圾拎下去了。我在家把衣柜换季。这件事拖了很久了。夏天的短袖要收起来,秋天的长袖拿出来。柜子最上面一层塞着几个收纳箱,搬下来的时候灰簌簌地落,有一箱里面是婆婆早年织的毛衣,那种很粗的线,大红色的,扎人。我抖开一件,领口那里有一圈线头松了。不知道是谁的,我比了比,太小了,可能是丈夫小时候的。
我把毛衣叠好放回去。旁边箱子里是旧床单,还有几本相册。有一本硬壳的,封面是墨绿色,霉了一块。翻开第一页是我和丈夫的结婚照,我穿着红色外套,他穿着灰色西装,两人都笑得不自然。再翻,是婆婆抱着女儿,在医院走廊,背景有辆推车。再翻,是小叔子结婚,在老家院子里,摆了很多桌,红色塑料桌布。
我把相册合上,没看完。衣柜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的是各种发票和说明书。我翻到一张旧收据,看不太清,大概是十年前买冰箱的。还有女儿上幼儿园的缴费单,白纸已经发黄。我看了很久,没想起为什么要看这些。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的消息,问周末要不要视频。我回了个“好”。她又发了一条:“妈你声音怎么哑的。”我没回。把手机放在叠好的毛衣上,去厨房煮面。面煮好了,我才想起来没放盐。又回锅加了点酱油。面吃了一半吃不下了,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是脚踏式的,盖子合上时声音很响。
下午我去了趟超市。推着车在货架之间走,没想好买什么。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挑鸡蛋,一个一个对着光看。她看我一眼,说:“这个牌子的好,黄大。”我拿了一盒。她又说:“你气色不太好。”我说没睡好。她点点头,继续挑。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的年轻人买了很多速冻食品,一袋一袋码在传送带上。我看着那个传送带一圈一圈地转,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有口井,井沿是青石的,上面长着青苔。我从来没见过那口井,是母亲说的。
从超市出来,天阴着。我拎着袋子走回来,没叫车。路上有个水洼,我绕过去,踩到一片落叶,是梧桐叶,已经烂了一半。到家我把鸡蛋放进冰箱,那盒鸡蛋一共十个,碎了两个,壳裂了,蛋液渗到纸盒底。我把碎的磕出来,打了碗蛋花汤。汤里放了点紫菜,紫菜是去年买的,拆封后一直拿夹子夹着。汤有点咸。我喝了两口,放下碗。
04
丈夫是第三天晚上跟我说的。他在阳台收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叠。我从来不知道他会叠衣服,叠得比我整齐。他把叠好的衬衫放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我去问了妈。”他说。
“嗯。”
“她跟我说了些事。”他搓了搓手,指关节上有块新的划痕,不知道哪里蹭的。“她说她记错了。那钱不在你这。是老二跟她要过,她没给。后来不知道怎么,她跟老二说放你这了。老二就信了。”
“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老二最近要换车,跟她开口好几次。她不想给。又不好直说。就说钱在老大媳妇那,拿不回来。”
我笑了一下。嘴角动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个冷笑,但我没想那么冷。就是脸上某块肌肉自己动了。
“所以她拿我当挡箭牌。”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什么意思不重要。老二信了。你信了。”
“我没说信。”
“你没说不信。”
他沉默了。沙发扶手上的衬衫叠得方方正正,领子朝一个方向,像柜台里摆的。我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溅到台面上,顺着流下来,滴到柜门上。我拿抹布擦了。又溅,又擦。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滑来滑去,我把一个碗洗了三遍。碗底有个标签,买了几年了一直没撕干净,残留一圈胶黏黏的。
丈夫站在厨房门口。
“你发那个截图,老二在群里没回。”
“他回不回跟我没关系。”
“妈今天哭了。”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得很突然,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平时听不见,这会儿格外明显。
“你是在怪我。”我说。
“没有。”
“你脸上写着。”
“我真没有。”他把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这个动作和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每次紧张就这样。现在他紧张什么呢。“我就是觉得,这事可以换个法子。你直接发群里,妈下不来台。”
“她下不来台。”
“我知道你委屈。”
“你不知道。”
话说出来之后我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横杆上。抹布是黄色的,用了很久,颜色都洗淡了。我盯着那块抹布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它像什么东西,又说不上来。像哪个下午的太阳光,或者像小时候教室的墙。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转身出了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是我们一直在用的那个牌子,白色瓶子的。这个味道我闻了十几年,今天忽然觉得陌生。
“我明天去医院。”我说。
“你不用去。我去就行。”
“我去。”
我拿了睡衣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水打在背上,声音很大。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沐浴露瓶子扶正,它刚才差点被碰倒。毛巾挂回架子上,同样的动作做了两遍。
05
婆婆住的是老房子,三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鞋架,墙上有小孩子用粉笔画的房子,画得很矮,大概够不着太高。我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扶手上缠着胶带,黑色的,已经翘起来了。三楼门口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是婆婆平时穿的那双。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没人。桌上搁着一碗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旁边有一碟咸菜,筷子架在碗沿上,筷头有咬过的痕迹。电视机开着,放的是购物节目,声音很小,主持人的表情很夸张,但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把粥碗端到厨房热,厨房灯是暖色的,罩子上落了油烟。微波炉转的时候发出嗡嗡声,和冰箱有点像。碗热了,我端出来,放在桌上。婆婆从卧室出来,扶着门框,头发没梳,右边的碎发翘着。
“来了。”她说。
“嗯。粥热了,您吃。”
她坐下来,拿筷子搅了搅粥,没吃。我看了一眼她手背上扎过针的地方,一片青紫,边缘泛黄。她注意到我在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老二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吃了一口粥。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牙不好,左边那颗槽牙前年镶的,吃东西老往那边跑。她吃了三口,放下筷子。
“你爸在的时候,家里钱是他管。他走了以后,我就自己收着。收了一辈子,也没多少。老二觉得多,他哪里知道,他那辆车,首付我贴了,后来月月跟我哭穷,我就两千三千地给。给到最后我自己都没了底……”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电视机里主持人忽然提高音量,喊了一句什么,又降下去。婆婆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眼神没聚焦。
“我不是故意扯你。”她说,“我就是……不知道跟老二怎么说那个不字。你跟他好开口。”
“您跟我说就好开口?”
她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桌面上铺的是塑料台布,格子花纹,边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带也翘了,粘了灰,发黑。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发那个截图的时候,我想,这下也好。老二死心了。他死心了就不找我了。”
她说完看着我。眼珠有点浑,眼角有眼屎没擦干净。我拿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擦。
“妈。”
“嗯。”
“下次您不想给,就直接说不想给。您跟他说,他也不能怎么样。”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没回答。把粥碗往前推了推,碗底在塑料台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铁盒子里有一张照片,是很早以前拍的,那时候公公还在,婆婆头发是黑的,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背后是晾衣绳,上面挂满了被单,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但那是哪一年的事,我想不起来了。照片找不找得到,我也没把握。
06
从婆婆家出来的时候下雨了。小雨,不用打伞,但走一会儿头发就湿了。我没急着回去,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路走。路边有一排银杏,叶子刚开始黄,有几棵还是绿的。地上落了些白果,踩上去软塌塌的,气味很大。我绕开那些,走到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棚上挂着一个小风扇,扇叶转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低头看手机,婴儿在车里啃自己的拳头。
绿灯亮了。她走左边,我走右边。
回到家,丈夫在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传出来,笃笃笃的,节奏很稳。我换了鞋,看见餐桌上摆着三个橘子,昨天那些。有一个上面画了个笑脸,用圆珠笔画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嘴巴是歪的。我拿起来看,那个笑脸画在之前有黑斑的位置上,正好盖住。不用问,女儿视频的时候肯定说过什么。我把橘子放回去,去卧室换衣服。衣柜门没关严,里面那件大红色粗线毛衣露出一角。我没管它。抽屉里的旧收据还在老位置,铁盒子盖上了,但没盖紧,翘着一条缝。
丈夫端了菜出来,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炒蛋。饭盛好了,筷子摆成平行的。他坐下来,把那个画笑脸的橘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去。
“女儿说周末想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妈。”他说。
“行。”
“她还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嗯。”
“你那个……明天有空的话,去买排骨?”
“行。”
他吃了一口饭,夹了筷子青菜。嚼了两下,说:“青菜有点老。”我没接话。他又说:“盐也放多了。”我还是没接话。他自己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去盛第二碗,走到电饭煲前发现没按煮饭键,米还是生的,水是凉的。他站在那儿,手里空碗,回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不是气笑,就是单纯想笑。他有点不好意思,把碗放回去,说:“要不煮面?”
“煮面吧。”
他烧水。水壶的指示灯坏了,不亮。我们两个站在厨房里等它响。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空调外机上,积了一小洼,水滴下来打在楼下人家的雨棚上,啪嗒啪嗒的。
“那个橘子,”我说,“别吃了,放几天了。”
“嗯。”
“扔了吧。”
他拿起来看了看,没扔,放在灶台边上。水开了。他拆挂面的包装,塑料袋撕开的声音很脆。我拿了两个碗,一个蓝边的一个没边,筷子两双。面下进去,他用筷子搅,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来翻去。我靠在料理台边上看他搅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灶台上的橘子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是脚踏的,盖子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搅面。
面好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他把多的那碗推给我,我推回去。他又推过来。我没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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