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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借给弟弟10万,说好明年还,他换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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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借给弟弟10万,说好明年还,他换车了,我提一句他媳妇女婿全翻脸,那钱是我在厂里加班攒的,存单在抽屉,我妈让我别催,他摔了门


昨天晚上吃饭,我弟换了辆新车。

白色的,停在我妈家楼下,车标我不认识,但看着不便宜。我儿子趴在窗台上看,说,妈,舅舅的车好大。

我说,嗯。

我弟媳在厨房里端菜,笑得很大声。她说,姐,这车落地十六万多,贷款买的,月供三千八。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我妈。

我妈说,好,好,换了好,旧车老出毛病。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我不是眼红那辆车。我是在想,去年他跟我借钱的时候,说的是明年还。明年到了。车也到了。

那句话在我嗓子眼里卡了一整顿饭。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碗。我弟坐在沙发上剔牙,我弟媳在刷手机。我站在水池边,水哗哗地流,我说了一句,小弟,那个钱,你看今年能不能先还我一部分。

声音不大。我以为就是一句家常话。

我弟媳先炸了。

她说,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刚换了车,手头紧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当姐姐的,弟弟日子刚好一点你就来催,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我弟把牙签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说,我就知道你今天是来要账的。你是不是看我换了车心里不舒服?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他说,你就是那个意思。你从小就那样,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那儿,手还湿着。我妈过来拉我,说,别说了别说了,一家人。

我弟摔了门。

那门“砰”的一声,碗柜里的碗都跟着响了一下。

我弟媳抱起孩子,也跟着走了。临走撂了一句,以后没事别来往了。

我站在我妈家的客厅里,手上还有洗洁精的泡沫。我妈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说,你也是,他刚换车,你提这个干什么。你就不能等一等。

我说,妈,那钱是我在厂里加班攒的。

我妈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辛苦。可他是你弟啊。

我没说话。

我回屋,打开我那个老抽屉。存单还在,三张,一张五万,一张三万,一张两万。那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在电子厂干了七年,白班夜班倒,一个月休两天。加班费一小时十八块。我攒了五年。

我弟借钱那天,是前年冬天。他站在我家门口,搓着手,说,姐,我急用,明年一定还。

我看着他冻红的耳朵,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姐姐的样子。我把存单拿出来,第二天去银行取了。

我妈当时说,你弟有难处,你帮帮他。我说好。

现在我妈说,你等一等。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三张存单。存单的边角有点卷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我男人从外面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你弟又借钱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风大。

他没再问。他去阳台上抽烟。我听见他打火机“咔”了一声,然后很长一段没动静。

我在想,我到底在气什么。

是气那十万块钱吗。是,也不是。

我气的是,我攒那十万的时候,没人跟我说一句“你也不容易”。我气的是,我提一句,就成了罪人。我气的是,我妈让我别催,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讲理的人。

我气的是,我弟媳说“你当姐姐的”,这四个字压了我一辈子。

我气的是,我弟摔门那一瞬间,我居然还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

我今年四十一。在厂里,人家叫我“大姐”。年轻的时候叫“小妹”。再早几年叫“靓女”。现在叫大姐。再过几年,大概就叫阿姨了。

我们那条线,二十几个人。女的占一多半。年纪最大的四十七,最小的二十二。四十七那个,前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站着干活,一站十二个小时。她说,站着好,站着比坐着强,坐着腰更疼。

二十二那个,刚来三个月,干了半个月就跑了一半。剩下的半个月,天天在工位上刷手机,刷招聘软件。她说,姐,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我说,那你还干。

她说,不干吃什么。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了。我自己也说过。

我们厂是做手机壳的。流水线。一个动作重复一万遍。你都不知道自己手里过的是什么,只看见一片一片的塑料壳从眼前滑过去。滑过去。滑过去。

加班是自愿的。说是自愿,其实不加班拿不到多少钱。底薪两千二,加班费一小时十八。一个月加满,能拿到四千五。加不满,三千出头。

我攒那十万,是加了四年班。每个月多干一百多个小时。有时候夜班下来,天亮了,我骑车回家,路上看见卖早点的摊子,想买一根油条,算了,回家煮面条。

我男人那时候说,你别这么拼。我说,不拼怎么办。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房子要还贷。

他说,你弟那边……

我说,他是我弟。

他说,你弟有手有脚。

我说,他是我弟。

他说,行,你说了算。

我男人是开网约车的。夜班。晚上八点出门,早上六点回来。他那个车是租的,一个月租金四千二。充电一千五。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五。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能剩两百。有时候跑不到,就剩一百多。

他说,现在单子少了。以前一晚上能接二十单,现在十单都不到。他说,是不是大家都没钱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以前半夜还有人打车去吃烧烤,现在半夜都是代驾,或者医院的。前几天拉了一个老太太,半夜去急诊,身上就带了五十块钱。他说,我没收她钱。

我说,你做得对。

他说,我心里难受。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弟那钱,你提了吗。

我说,提了。

他说,怎么样。

我说,翻脸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他说,算了,别想了。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

我说,那是我加班攒的。

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床上,听见我男人在客厅里刷手机。短视频一个接一个,笑声一阵一阵。他把声音开得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在想我妈那句话。她说,你就不能等一等。

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等他换第二辆车。

我妈今年六十八。她这一辈子,就是“等一等”过来的。等我爸从工地回来。等我弟长大。等我结婚。等我生孩子。等我孩子上学。等我弟结婚。等我弟生孩子。等我弟买房子。等我弟换车。

她等了一辈子。她等到了什么。

她等到我爸五十九岁那年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在老家躺着。她等到我弟说,妈,你帮我带孩子。她等到我弟媳说,妈,你这菜太咸了。她等到我弟摔门,她坐在沙发上叹气。

她等到我提一句钱,她说,你等一等。

我不知道她是在等我弟还钱,还是在等我咽下这口气。

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

我说好。

那时候我八岁,我弟五岁。他抢我的糖,我让了。他弄坏我的作业本,我让了。他考上高中,我没考上,我妈说,你出去打工吧,供你弟上学。

我说好。

我十六岁出去打工。在服装厂。一天干十四个小时。脚肿得穿不上鞋。我把钱寄回家。我妈说,你弟学习好,将来有出息。

我弟后来考了个大专。毕业了,在城里找了个工作。一个月三千五。干了半年不干了。说太累。

我妈说,你弟还小,慢慢来。

我那时候一个月挣两千八。寄回家一千五。

我弟二十六岁结婚。我妈说,你弟要买房,你帮帮忙。我拿了两万。我弟说,姐,我以后还你。我说不用。

我弟三十岁生孩子。我妈说,你弟要换车,你帮帮忙。我拿了一万。我弟说,姐,我以后还你。我说不用。

我弟三十五岁,就是前年。他说,姐,我急用,借我十万,明年还。

我把存单取了。

我妈说,你弟有难处。

我说,我知道。

我那时候想,他是我弟。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姐姐。他摔倒了,我扶他起来。他哭了,我哄他。他饿了,我把我的饭分给他一半。

我那时候想,他会还的。

现在他换了车。月供三千八。他媳妇女婿全翻脸。我妈让我别催。他摔了门。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三张存单。我在想,我到底在气什么。

我气的是那十万块钱吗。

是。也不是。

我气的是,我攒那十万的时候,我在流水线上站了四年。我的腰也坏了。我的膝盖也响了。我的眼睛也花了。我每天早上起来,手指头是僵的,要掰半天才能伸直。

我气的是,我攒那十万的时候,我儿子问我,妈,你能不能带我去一次动物园。我说,等妈妈不加班了。他说,你什么时候不加班。我说,等妈妈攒够钱。他说,你攒钱干什么。我说,给你舅舅。

他那时候六岁。他说,舅舅为什么不自己攒钱。

我说,舅舅有难处。

他说,那你也有难处吗。

我说,妈妈没有。

我气的是,我儿子现在九岁了。他还没去过动物园。

我气的是,我弟媳说,你当姐姐的。

我当姐姐的,就该把肉割下来喂他吗。我割了。我割了二十年。我割到我自己身上没剩多少了。

我气的是,我妈说,你等一等。

我等了二十年。我还要等多久。

我气的是,我弟摔门那一瞬间,我心里居然有个声音说,算了,别要了。

那个声音特别小,但我听见了。那个声音说,你要是不提,什么事都没有。你还是好姐姐。你妈还是好妈妈。你弟还是好弟弟。你弟媳还是好弟媳。大家都好。

就你一个人不好。

你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三张卷了边的存单。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我男人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我听见打火机“咔”的一声,然后是长长的沉默。他平时不抽烟。他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他烦的时候不说话。他就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

对面楼有一户人家,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关灯。我男人说,那家人真准时。我说,人家过得好。

他说,你怎么知道人家过得好。

我说,人家按时关灯。

他说,这跟过得好有什么关系。

我说,按时关灯的人家,不用半夜想事。

他没说话。

我弟摔门的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已经十点多了。我儿子睡着了。我男人在客厅等我。他说,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他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风大。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他说,你弟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你撒谎。

我说,那我能怎么办。我跟他打一架。我跟他要。我把我妈家的碗砸了。我把我弟的车划了。我把我弟媳的头发揪了。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那我要怎样。

他说,我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水杯在手里,水是温的。我喝了一口。我男人坐在旁边,没说话。我们俩就那么坐着。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我说,记得。

他说,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一个月三百。你那时候在服装厂,我在工地上。你一个月挣八百,我一个月挣一千二。我们攒了两年,攒了一万块钱。你说,我们要买房子。

我说,我记得。

他说,那一万块钱,你妈说,让你弟上学用。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没给。

我说,我没给。

他说,你妈说你不孝。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哭了一晚上。

我说,我记得。

他说,第二天你把钱存了定期。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弟上学的钱,后来是你妈借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这次你怎么就给了。

我没说话。

我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我说,因为这次他说,姐,我急用。

他说,上次你也急用。

我说,上次我挺过来了。

他说,这次你挺不过来了。

我说,我不知道。

我男人不是本地人。他是从外地来的。他家里穷,兄弟三个,他是老二。他爹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他大哥在老家种地,他弟在南方打工。他每年回去一次。回去的时候给他妈留两千块钱。他妈说,你留着吧,你在外面不容易。

他说,我妈从来没跟我要过钱。

我说,你妈心疼你。

他说,你妈也心疼你。

我说,我妈心疼我弟。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你妈觉得你弟是自家人,你是嫁出去的人。

我说,我没嫁出去。我户口还在我妈家。

他说,你心里知道。

我没说话。

我在想,我到底是不是自家人。

我十六岁出去打工。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我弟上学的学费是我寄的。我弟结婚的彩礼是我凑的。我弟买房的首付是我帮的。我弟换车的钱是我借的。

我做了这么多。我妈还是说,你等一等。

我弟媳还是说,你当姐姐的。

我弟还是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是不是自家人。

如果是,为什么我提一句钱,就成了罪人。

如果不是,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我在厂里有个姐妹,叫阿珍。她比我大两岁。她也是姐姐。她也有一个弟弟。

阿珍的弟弟在老家开超市。阿珍在厂里干了十二年。她攒了八万。她弟说,姐,我进货缺钱,借我五万。阿珍给了。第二年,她弟说,姐,我扩店,再借三万。阿珍给了。第三年,她弟说,姐,我买车,借两万。阿珍说,我没钱了。

她弟说,你怎么会没钱。你一个月挣四千多。

阿珍说,我要交房租,我要吃饭,我要给我儿子交学费。

她弟说,你儿子是你儿子,我是你弟。

阿珍说,你也是我弟。

她弟说,那你借我。

阿珍说,我真没钱了。

她弟说,你变了。

阿珍说,我没变。

她弟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珍说,我以前也没钱。

她弟说,你以前肯给。

阿珍说,我以前傻。

她弟挂了电话。半年没联系。

阿珍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在食堂吃饭。她端着饭盒,里面是白菜和豆腐。她说,我那天晚上哭了。不是因为我弟不联系我。是因为我算了一下,我这十二年,寄回家的钱,借给我弟的钱,加起来有十五万。

她说,十五万。我一个月挣四千。我要干三年多。我不吃不喝。

她说,我今年四十三了。我手里一分钱存款都没有。我要是哪天倒下了,我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她说,我弟在老家盖了楼。三层。我过年回去,他让我住三楼。三楼没装修,水泥地,一张床。他说,姐,你将就一下。

她说,我在他家住了三天。我弟媳没给我做过一顿饭。我弟说,姐,你想吃什么自己做。

她说,我走的时候,我弟说,姐,你下次回来多带点钱。你侄子要上补习班。

她说,我下次不回去了。

阿珍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她低头扒饭。饭盒里的白菜帮子嚼得咯吱响。

我说,你后悔吗。

她说,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给那么多。

她说,不后悔。就是心里堵。

她说,我堵的不是钱。我堵的是,他们觉得那是应该的。我堵的是,我给了那么多,他们一句“你也不容易”都没有。我堵的是,我弟媳跟别人说,我大姑子有钱,她在外面挣大钱。

她说,我挣什么大钱。我挣的是血汗钱。

她说,我去年体检,查出来乳腺有结节。医生说,要注意休息。我说好。我出了医院,直接回厂里上班了。我不上班谁给我钱。

她说,我弟不知道。我没告诉他。告诉他也没用。他会说,姐,你注意身体。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阿珍说,你弟的事,你比我强。你弟至少还跟你翻脸。我弟连翻脸都不翻。他就是不联系。过年发个短信,姐,新年快乐。我回,新年快乐。然后又是一年。

她说,翻脸至少还把你当个人。不联系,你连人都不是了。

我在想,我弟摔门那一下,至少说明他还在乎。他还在乎我怎么看他。他还在乎那十万块钱。他还在乎“姐姐”这两个字。

他要是连门都不摔,那才是真的完了。

我妈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你弟回去了。

我说,嗯。

她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我没有。

她说,他就是那个脾气。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钱的事,你别催了。

我说,妈,我没催。我就是提了一句。

她说,你提一句他就急。

我说,他急什么。

她说,他压力大。

我说,我压力不大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是姐姐。

我说,妈,我当姐姐当了四十一年了。我当够了。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当够了。

她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是你弟。

我说,我知道他是我弟。我要是不知道,我当初不会借。

她说,那你就再等一等。

我说,等多久。

她说,等他宽裕了。

我说,他什么时候宽裕。

她说,你弟不容易。

我说,妈,我也不容易。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加了多长时间的班吗。你知道我那十万是怎么攒的吗。你知道我儿子九岁了还没去过动物园吗。你知道我男人夜班开网约车一个月剩多少吗。你知道我腰疼的时候站着干活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手指头早上伸不直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买一件衣服要犹豫多久吗。你知道我上一次给自己买化妆品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我过年给我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笑过吗。

我没说这些。我一句都没说。

我握着电话,听见我妈在那边喘气。她老了。她喘气的声音很重。她耳朵也不好了。我说太多她也听不清。

我说,妈,你早点睡。

她说,你也早点睡。

我说,嗯。

她说,那钱的事。

我说,我不催了。

她说,好。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当年说,我是姐姐,我要让着弟弟。我让了。我让了三十多年。我让够了。

她没说话。

我说,我挂了。

她说,好。

我把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头。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我男人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他手机还亮着,停在短视频的界面。一个女的在唱歌。我拿过手机,把屏幕关了。

我给我男人盖了条毯子。他翻了个身,没醒。

我回到卧室,打开抽屉。那三张存单还在。我拿出来,看了看。五万那张,是二零一七年存的。三年定期,利率百分之二点七五。到期利息四千一百二十五。三万那张,是二零一八年存的。两年定期,利率百分之二点一。到期利息一千二百六。两万那张,是二零一九年存的。一年定期,利率百分之一点九五。到期利息三百九。

我把三张存单加了一下。十万。利息加起来,五千多。

我那时候想,等这三张存单到期了,我就取出来,给我儿子存着。等他长大了,上大学用。或者给他买个房子。或者给他娶媳妇。

我没想过,这三张存单会变成我弟的车。

我弟那辆车,十六万。贷款买的。首付五万。月供三千八。还三年。三年利息一万多。

我弟一个月挣六千。他媳妇挣四千。加起来一万。房贷三千。车贷三千八。孩子幼儿园两千。剩下的一千二。吃饭。水电。物业。电话费。加油。

他拿什么还我那十万。

他拿什么还。

他压根就没打算还。

他借钱那天说的“明年还”,就跟我说“等妈妈不加班了带你去动物园”一样。都是哄人的。都是说给当时的自己听的。

我弟不是坏人。他不是故意骗我。他借钱的时候,他真的觉得明年能还。他换车的时候,他真的觉得那十万不着急。他摔门的时候,他真的觉得我是在逼他。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觉得,姐姐的钱,不着急。

阿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姐姐的钱,在弟弟眼里,不是钱。是家里的公共基金。谁急谁用。你急的时候,你没用上。他急的时候,他用上了。你用不上的时候,没人记得你也有急的时候。

她说,你记得你弟小时候吗。

我说,记得。

她说,你弟小时候摔倒了,你扶他。你弟饿了,你给他吃的。你弟哭了,你哄他。你弟觉得,姐姐就是干这个的。姐姐就是扶他的。姐姐就是给他吃的。姐姐就是哄他的。姐姐就是给他钱的。

她说,你弟不是不爱你。他是觉得,你的爱就是给他钱。你不给了,他就不认识你了。

阿珍说,我弟也一样。我给他钱的时候,他叫我姐。我不给了,他连电话都不打。他不是我弟。他是我的债主。我上辈子欠他的。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不怎么办。撑着吧。

撑着吧。这三个字我听过很多遍。我妈说过。阿珍说过。我自己也说过。

撑着吧。明天还要上班。撑着吧。孩子还要上学。撑着吧。老人还要看病。撑着吧。日子还要过。

撑着吧。

我第二天去上班。流水线还是那条流水线。手机壳还是那个手机壳。从眼前滑过去。滑过去。滑过去。

我旁边工位的小妹问我,姐,你昨天没睡好?

我说,嗯。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眼睛肿了。

我说,蚊子咬的。

她说,冬天哪有蚊子。

我说,那就是没睡好。

她说,姐,你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没事。

她说,你跟我说说呗。我嘴严。

我看了她一眼。她二十二。她脸上还有痘。她指甲涂了红色,但掉了一半。她工服袖口脏了,没洗。

我说,你弟跟你借钱吗。

她说,借啊。我弟上大学,我一个月给他一千。

我说,他什么时候还。

她说,还什么。他是我弟。

我说,那你攒下钱了吗。

她说,攒什么。我一个月挣四千,给他一千,给我妈一千,我自己花一千,剩一千。

我说,剩那一千呢。

她说,剩那一千,买衣服,买化妆品,跟朋友吃饭。有时候不够,就刷信用卡。

我说,你欠了多少。

她说,两万多。

我说,你以后怎么办。

她说,以后再说。姐,你想太多了。人活着,不能算那么清楚。算清楚了,就没法活了。

我没说话。

我看着流水线上的手机壳。一个接一个。白的。黑的。蓝的。红的。一个接一个。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也这么想。我也觉得,算那么清楚干什么。我弟是我弟。我妈是我妈。一家人,不算账。

我今年四十一了。我算了。我算清楚了。我算清楚了以后,我发现,我什么都没有。

我儿子九岁了。他没去过动物园。他没吃过牛排。他没有平板电脑。他穿的衣服是我在夜市买的。他书包是学校发的。他最喜欢的东西是一个五块钱的陀螺。他在小区楼下抽陀螺。抽得满头汗。他说,妈,你看。

我说,看见了。

他说,妈,你笑什么。

我说,我没笑。

他说,你笑了。

我说,那是风吹的。

他说,风还能吹出笑来。

我说,能。

他不懂。他九岁。他还不懂。

我弟的孩子,我侄子,今年五岁。他穿耐克。他吃进口水果。他上双语幼儿园。他有一个平板电脑。他有一辆电动小汽车。他过年收的压岁钱,我弟媳说,存着,以后给他出国用。

我弟媳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我妈家。我儿子在旁边玩那个五块钱的陀螺。我弟媳看了他一眼,说,男孩子,别老玩这些东西,没出息。

我没说话。我把陀螺捡起来,递给我儿子。我说,去楼下玩。

我儿子说,妈,你不高兴?

我说,没有。

他说,你骗人。

我说,妈妈没骗人。

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写什么了。

他说,写着“我不高兴”。

我说,那是你看错了。

他说,我没看错。妈,是不是舅舅又跟你借钱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了。

我说,妈妈累了。

他说,那你歇会儿。

我说,好。

我没歇。我那天晚上回了家,把存单拿出来,看了一遍。我把存单放回去。我把抽屉关上。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在想,我到底在气什么。

我气的是那十万块钱吗。

是。也不是。

我气的是,我攒那十万的时候,我弟在干什么。他在换工作。他在旅游。他在吃火锅。他在朋友圈发照片。他在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我气的是,我攒那十万的时候,我弟媳在干什么。她在买包。她在做美甲。她在跟闺蜜喝下午茶。她在说,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气的是,我攒那十万的时候,我妈在干什么。她在给我弟带孩子。她在给我弟做饭。她在说,你弟不容易。

我气的是,我攒那十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流水线上站着。我在加班。我在吃白菜豆腐。我在说,没事,我撑得住。

我撑住了。我撑了四年。我撑出了十万。我撑出了三张存单。我撑出了我弟的一辆车。

我撑出了什么。

我撑出了我妈一句“你等一等”。

我撑出了我弟媳一句“你当姐姐的”。

我撑出了我弟一句“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撑出了我弟摔门那一声“砰”。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很久。

我男人从外面回来了。他买了排骨。他说,今天炖排骨。

我说,不过年不过节的,炖什么排骨。

他说,想吃了。

我说,贵。

他说,贵就贵。

他把排骨洗了,焯水,下锅。他放了姜,放了葱,放了八角。他炖了一个小时。满屋子都是肉味。

我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说,好香。

我男人说,香就多吃点。

我儿子说,爸,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男人说,今天是你妈的日子。

我儿子说,我妈什么日子。

我男人说,你妈高兴的日子。

我儿子说,我妈高兴吗。

我男人说,你问她。

我儿子看着我。他说,妈,你高兴吗。

我看着那锅排骨。排骨在锅里翻着,咕嘟咕嘟的。我男人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尝了一口汤。他说,咸淡正好。

我说,高兴。

我儿子说,那你笑一个。

我笑了一个。

他说,你笑得不好看。

我说,那我不笑了。

他说,你笑笑嘛。

我又笑了一个。

他说,这个好看。

我男人盛了排骨。我们三个坐在桌前。我儿子吃得满嘴是油。他说,妈,你也吃。

我说,我吃。

我夹了一块。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我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儿子说,妈,你怎么了。

我说,烫的。

他说,你骗人。

我说,真烫的。

他说,你哭了。

我说,没哭。

他说,你脸上有水。

我说,那是汗。

他说,妈,你是不是想舅舅了。

我说,不想。

他说,那你想谁。

我说,我想你。

他说,我在这儿呢。

我说,我知道。

我男人没说话。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他说,吃。

我吃了。

我吃了三块。我儿子吃了五块。我男人吃了四块。锅里还剩两块。我男人说,你明天带饭。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我儿子在他房间里写作业。我男人在客厅看电视。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电视里在播新闻。新闻里说,今年经济形势不好。新闻里说,就业压力大。新闻里说,要促进消费。

我在想,我拿什么消费。我一个月挣四千五。我男人一个月剩三千。我们加起来七千五。房贷两千五。孩子上学一千。吃饭一千五。水电物业电话费五百。剩下两千。这两千要攒着。攒着干什么。攒着给儿子上学。攒着给老人看病。攒着防着自己哪天倒下。

我拿什么消费。

我弟拿什么换车。

他一个月挣六千。他媳妇挣四千。加起来一万。房贷三千。车贷三千八。孩子两千。剩一千二。他拿什么还我那十万。他拿什么换车。

他拿的是我的十万。

他拿的是我在流水线上站了四年的十万。

他拿的是我加班加了四年的十万。

他拿的是我手指头伸不直的十万。

他拿的是我腰疼得站不住的十万。

他拿的是我儿子没去成动物园的十万。

他拿的是我男人夜班开网约车的十万。

他拿的是我妈说“你等一等”的十万。

他拿的是我弟媳说“你当姐姐的”的十万。

他拿的是我弟摔门那一声“砰”的十万。

我写到这儿,不写了。我写不下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全灭了。我男人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我儿子在他房间里睡着了。我弟在他新买的车上睡着了。我妈在她那个老房子里睡着了。

所有人都睡着了。

只有我醒着。

我打开抽屉,把那三张存单拿出来。我看了看。我又放回去。我把抽屉关上。

我听见我男人的呼噜声。我听见我儿子的梦话。我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在想,明天要不要给我弟发个消息。

发什么。

“钱的事,不急。”

“你慢慢还。”

“姐不催你。”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天花板。

我在想,我妈说的“等一等”,到底要等多久。

等一辈子吗。

那我这一辈子,算什么。

我翻了个身。我闭上眼睛。我听见我男人在客厅里翻了个身。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排骨”。

我笑了一下。这次没人看见。

我闭上眼。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男人已经出门了。他给我留了张条,说,锅里有粥。

我喝了粥。我送我儿子上学。我去了厂里。我站在流水线前。手机壳从眼前滑过去。滑过去。滑过去。

我旁边的小妹说,姐,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吗。

她说,你昨天是不是哭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眼睛不肿了。

我说,睡好了。

她说,那就好。

她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弟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谈恋爱了。他说他女朋友要买包。他说姐你能不能借我两千。

我说,你借了吗。

她说,借了。

我说,你还有钱吗。

她说,没有。我刷的信用卡。

我说,你弟知道你没钱吗。

她说,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我有信用卡。

她说,姐,你说我是不是傻。

我说,你不傻。

她说,那我是什么。

我说,你是姐姐。

她说,姐姐就该这样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姐,你弟跟你借钱了吗。

我说,借了。

她说,还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催了吗。

我说,催了。

她说,然后呢。

我说,翻脸了。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

她说,你就这么算了。

我说,不算了还能怎么办。

她说,姐,你比我惨。

我说,咱俩一样。

她说,不一样。你弟至少还跟你翻脸。我弟连翻脸都不翻。他就是不联系。过年发个短信,姐,新年快乐。我回,新年快乐。然后又是一年。

我看着她。她二十二。她脸上还有痘。她指甲涂了红色,但掉了一半。她工服袖口脏了,没洗。

我在想,她十年以后,会不会也坐在床边,看着三张存单。

她会不会也跟我一样,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会不会也听见她男人在客厅里打呼噜。

她会不会也笑了一下,没人看见。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干活吧。

她说,好。

流水线又转起来了。手机壳从眼前滑过去。滑过去。滑过去。

白的。黑的。蓝的。红的。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我站在那儿。我的手在动。我的眼睛在看。我的脑子在想。

我在想,我弟那辆车,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

跟流水线上的白壳子一样白。

我儿子说,妈,舅舅的车好大。

我说,嗯。

他说,妈,我们家什么时候换车。

我说,等你长大了。

他说,我长大了给你买。

我说,好。

他说,妈,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我说,白色的。

他说,为什么。

我说,白色耐脏。

他说,那我也买白色的。

我说,好。

他说,妈,你笑什么。

我说,我没笑。

他说,你笑了。

我说,那是风吹的。

他说,风还能吹出笑来。

我说,能。

他不懂。他九岁。他还不懂。

我写到这儿,该收尾了。

但我不知道怎么收。

我坐在厂里的休息室里。休息室里有三张椅子。两张坏了。一张能坐。我坐着。我面前有一杯水。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我把杯子放下。

休息室的窗户外面是停车场。停车场里停着很多车。白的。黑的。蓝的。红的。有一辆白色的,挺大。我看着那辆车。我在想,那是不是我弟的车。

应该不是。我弟的车在我妈家楼下。

但我还是看着那辆白车。

我看着看着,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的消息。

她说,你弟说,那钱他明年还。

我看着这条消息。我看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我又删了。

我又打了几个字。我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我拿起水杯。我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我看着窗外那辆白车。

我在想,明年。

明年是什么时候。

明年是三百六十五天。

明年是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明年是我在流水线上站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明年是我加班加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明年是我手指头伸不直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明年是我腰疼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明年是我儿子九岁变十岁。

明年是我男人夜班开网约车又开一年。

明年是我妈说“你等一等”又说一年。

明年是我弟媳说“你当姐姐的”又说一年。

明年是我弟说“你就是那个意思”又说一年。

明年是我弟摔门那一声“砰”又响一年。

我放下水杯。

我站起来。

我走出休息室。

我回到流水线前。

手机壳从眼前滑过去。滑过去。滑过去。

白的。黑的。蓝的。红的。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我站在那儿。

我的手在动。

我的眼睛在看。

我的脑子在想。

我在想,我妈那条消息,我回,还是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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