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走出精神内耗？

走出精神内耗

南大教授的14堂情感通识课

作者丨袁光锋

文字选自《照料你自己》作者序

在这个被焦虑、疲惫与精神内耗裹挟的时代，我们常常将情感问题归咎于“心态不够好”。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袁光锋的新作《照料你自己：现代情感通识课》跳出心理学的框架，将个人喜怒哀乐置于社会变迁的脉络中审视，帮助我们重新理解情感和情绪，并以情感为方法，建立理解世界的新坐标系。

书中拆解了职场情感劳动、亲密关系困境、网络情绪极化、治愈文化消费等十四个当代人共同面对的情感命题，用平实的语言和贴近生活的案例，帮你看清情绪背后的社会逻辑。它不提供速成的情绪控制技巧，而是引导你理解自我、接纳情绪，在读懂时代的同时，学会真正地照料自己。

明代汤显祖《牡丹亭》的题词中有这么一段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短短几句话表达了汤显祖对情感意义的看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情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价值所在。

↑《牡丹亭》剧照（演员：钱振荣、龚隐雷）

在当代社会，情感文化发生了剧烈变化。社会结构变迁促使传统的情感文化失去了对人们日常生活的规范作用，新的情感文化正处于形成之中，尚未定型，这导致不同代际、不同群体之间的情感冲突频繁发生。现代社会弥漫的不确定性导致恐惧在全球蔓延，影响政治、经济和文化。工业化生产的流行音乐满足着人们对情感的渴求，言情剧、言情小说为人们提供了爱情的模板，心灵鸡汤类的书籍大行其道，心理治疗产业和疗愈经济发展迅速。情绪价值成为新的消费主义标准，谁能提供情绪价值，谁就有可能在商业战争中胜出。人们一方面感慨情感匮乏，人情冷漠，另一方面，每天又被泛滥的情绪包围。对现实生活的观察、体验和困惑是本书写作最大的动力。

2012年，我开始进入情感研究领域。我本科、硕士都是新闻传播学专业，博士是政治学专业。受自己知识结构的影响，我关注的并不是个体意义上的“私情”，而是公共情感，即公共生活中的情感文化。2017年，我在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开设《媒介与情感研究》选修课程。几轮课程之后，我觉得情感研究是典型的跨学科领域，不应该局限于新闻传播学专业，于是在2020年，我申请了南京大学通识课程建设项目。获批后，我调整了部分课程大纲，课程名称调整为《情感与公共生活》。本书内容便是以课程讲授内容为基础。

情感研究的知识地图非常复杂，不同学科对情感的理解都有不少差异。心理学通常是把情感放在个体的、生理的层次，通过实验技术研究人们的情绪反应，而我接受情感社会学的视角，把情感与现代社会变迁、社会结构、社会规则联系起来。情感虽然和人的身体、生理有关，是人的本能，但也受到社会、文化、政治规范的塑造。

要澄清的是，我关注的并不是处理个体情感的方式，并非提供一些解决个体情感困扰的方法和处理情感问题的技巧，而是借助社会学、政治学、传播学的视角分析弥漫的社会情感，探讨它们产生、传播背后的逻辑。

对情感的研究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社会、政治和文化的议题。家长的“鸡娃”行为和焦虑情绪提示了教育竞争的激烈，年轻白领的“躺平”和“佛系”揭示了工作的压力和竞争的激烈。情感以其敏锐和细腻的特征告诉我们社会存在的问题，犹如警示信号。因此，情感研究带有一定的批判性。我们可以把情感作为线索，反思社会问题。

情感研究可以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哲学家罗伯特·C.所罗门（ Robert C. Solomon）在《幸福的情绪》一书中认为，一个好的情感理论应该能够解释情感的本质，可以让我们更好地反思如何使情绪智力、完整性和责任感成为可能，可以用来理解、指导我们的感情生活，换言之，它不仅应该让我们变得更聪明，还应该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理解情感背后的逻辑，能够提升共情能力，让我们更加尊重别人的情感（比如，不把愤怒直接看作“无理取闹”“非理性”），学会反思自己的情感，帮助我们更好地处理与他人之间的情感关系，过一种更好的生活。

情感研究也有一定的现实功用，它可以让我们更好地从事相关领域的工作。近年来，“情绪智力”（Emotional Intelligence）的理论也被应用于社会行为和商业管理、职场领域，识别和理解自己及他人的情绪状态，并以此来调整行为的能力，包括自我激励、自我情绪管理、共情、压力管理等内容。当然，我自己并不觉得情感研究的价值体现在这些现实功用上，而是给人一种思考社会问题、反思自我的视角。

社会变化太快，新事物、新现象不断涌现，这让我觉得很欣慰，因为情感视角可以解释的现象非常丰富，但也让我觉得有些尴尬。比如：

为什么明星很小的一件事都会引发网上的“众怒”？参与讨论的网友除了在针对这件具体的事，是否还在宣泄什么事件之外的情感？

在社交软件上有一种很有趣的现象，随便发一张图，几乎不管是什么图片，只要热度一高，评论区必然会吵起来，这背后有什么情感因素？

“泥塑粉”背后的情感动机是什么？

在国民素质水平不断提高、义务教育基本普及的当下，许多一眼就能看出毫无根据甚至荒谬的事件却能被网民深信不疑并大肆传播。这背后有什么情感因素在起作用？

为什么有很多“二次元”会非常喜爱某个动漫角色，称呼其为“老公”“老婆”，甚至因此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即使只是纸片人？这样故作的情感动力真的只是喜爱吗？

说实话，作为一名研究当代社会的青年教师，我常常深感无力跟上时代的步伐，深感学术概念在解释世界时的无力，自己也频繁地产生一些虚无感，有时自己也不清楚学术研究究竟是否可以真的帮助我们理解世界，还是只是文字游戏，故设阅读屏障。

我尽可能减少学术概念、理论的使用，降低文章的晦涩（并不是说艰深）程度，同时也努力去分析、去理解各种情感现象背后的逻辑，实现“以情感为方法”的预期目标。

本书共有十四讲，涉及情感的定义、同情、恐惧、焦虑、羡慕嫉妒恨、自恋、苦闷、爱情、疗愈文化、智能社会与情感等议题。必须交代，之所以选择这些议题，一方面是因为我认为它们对理解当代社会至关重要，另一方面也和我自己研究的偏向有关，如前所述，我关注的是情感与公共生活之关系。这些情感都在数字媒介时代深深地塑造了网络文化的风格。

我将和大家一道去思考我们时代的情感文化，并以情感为视角反思社会、政治和文化现象。

最后，我想介绍一下书名。本书的题目经历过多次考虑、斟酌。写作初期，暂定的书名是《情感与公共生活十四讲》，这更贴近我作为研究者的学术立场，即把情感视为理解公共生活的线索。但和编辑老师交流，一起想到《照料你自己》了这个名字。但我起初有些犹豫不决。福柯晚年关注古希腊的“自我技术”，强调个体如何通过一系列实践来塑造自身、关照自我。这一概念确实与本书的某些关怀相通，但我担心这个标题听起来过于私人化、疗愈化，容易让读者误以为这是一本教人管理情绪的自助手册。经过反复思考，我最终用了这个标题。原因很简单，“照料你自己”抓住了当代社会一个重要的心态趋势，即当外在世界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候，我们会倾向于通过自我照料、自我关怀来应对焦虑和不安，而我们又比任何时代都难以仅仅通过自我照料来获得内心的安顿。

↑福柯

本书试图呈现这样一个矛盾：

一方面，“照料自己”从未像今天这样被赋予如此高的道德正当性。“爱你老己”“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题”成为流行语，“情绪价值”成为消费标准，治愈经济蓬勃发展，“自我关爱”被包装成各种商品和服务。我们被告知，在这个充满烦恼、焦虑的时代，必须先照顾好自己。

另一方面，仅仅停留在“照料自己”的层面，我们可能陷入更深的困境。治愈系文化让我们在“简单的美好”中获得慰藉，却也让我们失去了理解复杂世界的能力。“爱自己”成为人生信条的同时，也可能滑向自恋文化，削弱我们与他人共情、参与公共生活的意愿。简而言之，照料自己并不一定能够改变让我们焦虑、不安的社会结构。情感社会学的视角告诉我们，那些看似最私人、最内心的感受，恰恰是社会的、结构的、政治的，和公共生活息息相关。可见，“照料你自己”从来不是一件可以独自完成的事情。真正有效的自我照料，不能回避对他人处境的关切，不能逃避对公共问题的思考。

在课堂上，有学生问：老师，上这门课，能学会更好地管理自己的情绪吗？我的回答可能令人失望：这本书无法提供一套“情绪管理”的操作指南，也没有办法提供如何自我照料的技巧。它不会教你如何在三分钟内缓解焦虑，因为它认为焦虑这种“会呼吸的痛”是被现代社会的不确定性催生的。这本书能做的，是让你看清自己情绪背后的社会脉络。这种视角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的照料。它让你不再把所有的情感困扰归咎于自己。

因此，这本书虽然以“照料你自己”为题，但它的最终意图不是指向自身。自我关怀、自我照料有伦理取向。它并不是鼓励退缩到自我的世界，更反对自恋主义，而是倡导在自我照料的同时，不要忘记我们共同生活的世界，那里有陌生人，有差异，有冲突，但这恰恰正是公共生活的必然构成。

从开设课程算起，这本书内容积累已接近十年。在这期间，我自己也经历了焦虑、迷茫和虚无感的时刻。支撑我完成这本书的是课堂上学生们的提问，是他们对课程的参与，让我觉得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和学生的交流也让我认识到，情感不只是我们需要独自面对的问题，也是我们可以共同探讨的公共议题。

《照料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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