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我去供销社买盐,和女售货员吵一架,事后她红脸说看上我
一九七七年冬天,我二十二岁,在生产队里赶牛车。
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刚蒙蒙亮,井沿上就结了一层薄冰,挑水的人走过去,扁担两头的木桶碰得叮当响。
母亲让我去供销社买盐。
家里的盐罐已经空了两天,腌萝卜没盐,煮白菜也没味。母亲把一张皱巴巴的票证塞进我手里,又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三角钱。
“买一斤,别买多。过年还得留一点。”
我把票证和钱攥在手心里,骑着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出了门。
供销社在街口,是一排灰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销社”两个字还看得清。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售货员,穿着蓝布棉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布条扎着。她大约二十岁,脸圆,鼻尖冻得有些红,手上戴着一副露指的旧毛线手套。
她正给前面的人称白糖。
“票拿好,钱放这边,别压着秤。”
她说话利落,手脚也快。称杆一晃,她就用纸包好糖,递给买东西的人。
轮到我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我没在意。
我把盐票和钱放到柜台上,说:“买一斤盐。”
她接过去看了看,转身从身后的木柜里舀盐。
那时候的盐装在粗布袋里,白花花的一片。她用铁皮勺舀了一勺,倒进纸包,又补了半勺,放到秤盘上。
秤杆很快就平了。
她用手指压住盐包口,拿麻绳一扎,推到我面前。
“钱三分。”
我把三分钱放下,提起盐包。
刚走了两步,我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包轻得不对。
我们家做腌菜,常年买盐。我知道一斤盐拿在手里是什么分量。这个纸包,最多八两。
我转身回到柜台前,把盐包放下。
“同志,这盐不够。”
排在后面的人立刻朝我看过来。
女售货员正在收钱,听见我的话,眉头一皱。
“怎么不够?”
“你刚才称的时候,我看见秤杆还往上翘着。”
“翘一点是纸包的分量。”
“我说的是盐不够,不是纸包。”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盐包,在手里掂了掂。
“你自己也没称,怎么知道不够?”
“我买过这么多年盐,还能不知道?”
她把盐包往柜台上一放,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知道你还回来问什么?不满意就别买。”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下冒了火。
那时候买东西都要票,供销社不是谁想进就能随便买。可我也不是来讨饭的,三分钱虽少,也是家里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指着盐包说:“我有票有钱,照规矩买一斤。少了就是少了,怎么还不让人问?”
她冷着脸说:“秤是公家的,难道还能缺你这一两?”
“秤是公家的,可你手也是你的。刚才你没等秤杆平,就把纸包拿下来了。”
柜台旁边卖布的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面有人小声嘀咕:“买个盐也能吵起来。”
女售货员的脸更红了,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你说话注意点。我一天卖这么多东西,难道专门盯着你这一包盐?”
“我没说你专门盯着我。我只说盐不够。”
“少了多少?”
“至少二两。”
她伸手把纸包拿过去,往秤盘上一放。
秤杆果然往上翘了一截。
后面排队的人都安静了。
她盯着秤盘看了两秒,抬手抓了一把盐丢进去。
“现在够了。”
我说:“重新称。”
“你还没完了?”
“刚才少了,当然要重新称。”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又拿来一个纸包,把原来的盐倒进去,重新放上秤盘。
这次秤杆慢慢落下,平了。
她抓起一把盐,丢进纸包。
“这回行了吧?”
我没接。
“把秤砣挪到一斤的位置。”
她的手停住了。
“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买东西就得看秤。”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买一斤盐,恨不得连盐粒都数清楚?”
“我只是不想花一斤的钱,拿八两盐。”
这句话说完,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她抬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说话倒是挺冲。”
“你刚才说不满意就别买,也没见你多客气。”
她把秤砣往右边推了一格,故意把秤盘压低。
“满意了吗?”
“这又多了。”
“多一两送你,行了吧?”
“我不要送的,按一斤称。”
她气得把秤砣推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真难伺候。”
我听见了,立刻回道:“我买东西按斤称,怎么就难伺候了?”
“你买盐还是来审案?”
“你要是按准了,我审什么?”
这一下,供销社里彻底静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我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可那时年轻,脸皮薄,别人一看我,我就不愿先低头。
她把盐包重新拆开,抓起秤砣,重重地往秤杆上一放。
“拿走!”
我把盐包提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喊:“票!”
我回头。
她捏着那张盐票,脸色难看。
我只好回去把票接过来。
她把票拍在柜台上,声音不大,却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下回别来了。”
我把票塞进衣袋。
“你放心,谁愿意来。”
说完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外面的风一下灌进衣领里,冷得我缩了缩脖子。刚才那点争吵像一团火还堵在胸口,走出几十步,我仍旧觉得不痛快。
可走到街角,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盐包,发现绳子扎得很紧,盐也确实是足足一斤。
我站在原地,想回去说一句软话。
可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我又拉不下脸。
只好骑车回家。
母亲正在灶台边切萝卜,见我回来,先看盐包。
“买到了?”
“买到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把盐放到桌上,没说话。
母亲解开纸包,用手捏了一把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这一斤倒是足。”
“本来就该足。”
“你和人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这张脸,跟小时候偷吃咸菜被抓住时一样。”
我摸了摸鼻子,把供销社里的事说了一遍。
母亲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把盐倒进罐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人家一个姑娘,在柜台后面做事,也不容易。你要是没吃亏,就别把话说得太硬。”
“是她先说不满意别买的。”
“那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我没回答。
母亲盖好盐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个姑娘以前没见过?”
“没注意。”
“我听你大嫂说,她是新调来的,家里就在后面那排房子。人挺勤快。”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母亲看了我一眼,笑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回来,一直说人家。”
我赶紧拿起扁担。
“我去挑水。”
“你脸红什么?”
“冻的。”
母亲笑得更明显了。
“屋里有火盆,冻什么冻?”
我不再搭理她,挑着水桶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起供销社里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说话太冲。
她最后那句“下回别来了”,听着像赌气。
可她把盐重新称了一遍,又把票还给我,说明她也没有真的故意为难我。
我翻了个身,告诉自己,明天去街上打油,绝不能再经过供销社门口。
可第二天一早,母亲又叫住了我。
“家里的火柴没了,顺便买两盒。”
我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
“那就去呀。”
我接过钱,嘴上说不去供销社,脚却不由自主地推上了自行车。
路过街口时,我特意把车骑得很慢。
供销社门已经开了。
那个女售货员正在扫地。
她今天没戴帽子,辫子垂在肩前,额头上有一缕头发被风吹散了。她低头扫门槛,像没看见我。
我也装作没看见她,骑车往前走。
车轮刚过门口,她忽然抬起头。
“喂。”
我捏住车闸。
“叫我?”
“这里还有别人吗?”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门口。
“买什么?”
“火柴。”
“进来买。”
“你给我拿出来不行?”
“供销社什么时候改成门口卖东西了?”
她说话还是那个硬腔调。
我把车停好,走进去。
她拿了两盒火柴放到柜台上。
“八分钱。”
我把钱递过去。
她没有接,只盯着我。
“昨天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够不够一斤?”
“够。”
“有没有少?”
“没有。”
“那你昨天吵什么?”
我被她问得一时没接上话。
她把两盒火柴往我这边推了推。
“不是挺能说吗?今天怎么没话了?”
我看着她,觉得她像是在故意找茬。
“你要是想吵,昨天已经吵完了。”
“谁想和你吵?”
“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一句也不行?”
“你问吧。”
她拿起一盒火柴,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昨天是不是觉得我故意少称你的盐?”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现在呢?”
“现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怎么知道?”
“因为你后来重新称足了。”
她抿了抿嘴。
“我要是不重新称呢?”
“那我就不要了。”
“你真不要?”
“真不要。”
“家里没盐也不要?”
“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眼睛动了一下。
我把八分钱放到柜台上。
“火柴给我。”
她这才收钱。
“你这个人,脾气真怪。”
“你也一样。”
“我哪里怪?”
“别人买东西,你让别人别买。”
“那是因为你说话气人。”
“你说话也气人。”
“你还来?”
“我来买火柴。”
她被我噎了一下,低头把火柴推给我。
我拿起火柴,转身要走。
她忽然说:“以后买盐,别一上来就盯着秤。”
我回头。
“那该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偏到一边。
“盯着纸包,别盯着人看。”
我一愣。
她已经拿起扫帚,低头扫地,不再理我。
我骑车离开供销社,骑出去很远,才反应过来她那句话有些奇怪。
可我又不敢多想。
那之后,我家里只要缺什么,母亲就让我去供销社。
有时候是酱油,有时候是煤油,有时候是针线。
母亲明明知道街角也有小摊,却总说:“供销社东西齐全。”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我每次去,都能看见那个女售货员。
她姓周,名字叫秀兰。
这还是我第三次去供销社时,从她胸前的工作牌上看见的。
她也慢慢记住了我家的情况。
“这次买什么?”
“煤油。”
“几斤?”
“两斤。”
“带票了吗?”
“带了。”
“钱呢?”
“也带了。”
“秤呢?”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们柜台上有。”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收回去。
“这次不怕少了?”
“你要是少称,我就再吵一架。”
“你还挺有本事。”
“你不是说我难伺候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买盐那天。”
“我忘了。”
“你忘性真大。”
“谁会记着那点小事?”
她嘴上说忘了,耳朵却又红了。
我那时还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一说话就红脸。我只当她脾气大,动不动就上火。
后来我和她熟了些,才知道她并不是供销社正式职工,只是临时帮忙。原来的售货员回家照顾老人,她暂时顶上,工钱不多,每天还要早起盘货、擦柜台、搬粮食。
她有时候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有一次我去买盐,看见她正蹲在柜台后面捆一袋袋米。麻绳勒进她手指,勒出一道红印。
我站在柜台前等了半天,她才抬起头。
“买什么?”
“盐。”
“自己拿票。”
我把票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你还敢让我称?”
“为什么不敢?”
“上回不是说再也不来了吗?”
“我没说不买盐。”
“那你来得正好。今天我手疼,你自己舀。”
她把铁皮勺递给我。
我接过勺子,走到盐袋旁。
“舀多少?”
“一斤。”
“秤在哪儿?”
“你不是最会看秤吗?”
我把秤盘放好,舀了一勺盐,倒进去。
秤杆往上翘。
她在旁边说:“少了。”
我又补了一把。
秤杆往下沉。
她说:“多了。”
我皱眉。
“那你来。”
“你不是会吗?”
“你故意的吧?”
“我只是提醒你。”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是绕弯?”
她接过铁皮勺,往盐堆里轻轻刮了一下,把多出来的盐拨回去。
“这样就平了。”
我看着秤杆。
“你刚才明明说我少了。”
“刚才是少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补一把?”
“我说了你就会听?”
“我当然会听。”
“那你买盐那天怎么不听我的?”
“你那天说的是不满意别买。”
她低着头,把盐倒进纸包。
“我说什么你都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为什么不能记?”
她的手突然停了。
屋里有人进来买针,她急忙把纸包扎好,递给我。
“拿好。”
我付了钱,转身就走。
走出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整理票证。
我以为她没有看我。
可我推上自行车时,她忽然抬头,正好和我对上视线。
她慌忙把脸转开,手里的票证掉了一地。
我下意识想进去帮她捡。
她却赶紧蹲下,自己一张张拾起来。
那天回家后,我一晚上都在想她为什么会慌。
母亲看我剥豆子剥了半天,豆子没剥几个,笑着问:“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供销社那个姑娘?”
我手一抖,差点把豆荚捏碎。
“你怎么又提她?”
“你自己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写什么?”
“写着想去买盐。”
我低头继续剥豆子。
母亲叹了口气。
“人家姑娘不错,就是家里还有个弟弟,日子也不宽裕。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别老去招惹人家。”
“我什么时候招惹她了?”
“你隔三差五往供销社跑,不是招惹是什么?”
“家里确实要买东西。”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勤快?”
我说不出话来。
母亲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碗里。
“你爹走得早,家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谁也说不准。你别只顾自己高兴。”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看着桌上那只缺口的粗瓷碗,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她可能只是因为那次吵架记住了我。
她给每个来买东西的人称盐,也会和每个人说话。她脸红,也许只是因为害羞,也许只是因为屋里火盆烧得旺。
我第二天没有去供销社。
第三天也没有去。
第四天,母亲让我买盐。
“盐罐又空了?”
“上次那一斤都用完了。”
我提着篮子出门,走到街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这次供销社门口没有人。
我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窗看见秀兰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那副露指手套。
我转身就要走。
她却看见了我。
“进来。”
我假装没听见。
“说你呢,买盐的。”
我只好推门进去。
她把针线放下。
“好几天没来了。”
“家里没什么要买的。”
“今天呢?”
“买盐。”
“还是一斤?”
“还是一斤。”
她拿起盐票。
“你是不是只会买一斤?”
“家里吃不了多的。”
“上次你说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后来想想,还是有盐好吃。”
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好吃?”
“不然我来干什么?”
她转身舀盐。
这次她没有立刻把纸包封上,而是把盐倒进秤盘,仔细看了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秤杆平了,她又轻轻补了一小撮。
我说:“够了。”
她抬头。
“你不是要一斤吗?”
“已经平了。”
“多一点不行?”
“多了不好拿。”
“上次多一两送你,你怎么不要?”
“我不喜欢占便宜。”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认真。
“你是不喜欢占便宜,还是不喜欢欠人情?”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她把盐倒进纸包,手指捏住纸角。
“占便宜,是拿了不该拿的。欠人情,是别人愿意给,你却不敢收。”
我看着她。
“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没回答,只把盐包递给我。
“钱三分。”
我把钱放下。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今天说话和以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不是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像一只刺猬。”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笑了。
“你还会说这种话?”
她马上又板起脸。
“我随便说的。”
“你说得挺像。”
“你走不走?”
我提起盐包,没有走。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还记得买盐那天?”
她手指一紧。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记得又怎么样,不记得又怎么样?”
“你要是不记得,我就走。”
“你这人怎么总拿走不走吓人?”
“我没有吓人。”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一闪而过。
供销社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单纯爱和我斗嘴。
她也在等我说什么。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原本想问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话到嘴边,却觉得太冒失。
一个卖盐的姑娘,一个来买盐的男人,隔着一张柜台,谁都没有先迈过那一步。
我最后只说:“那天我说话重了。”
她低头整理纸包。
“知道就好。”
“你也说得重。”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叫我以后别来了?”
她的手停了停。
“因为你气我。”
“气你就不让我来?”
“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现在呢?”
她抬起头。
“现在你不是又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我心里猛地一动。
我提着盐包走出供销社,手心全是汗。
从那天开始,我和秀兰之间有了些说不清的变化。
我还是去买东西,但不再只站在柜台前说几句话就走。
她忙的时候,我会帮她把门口的煤块搬到后面。
她搬米袋时,我会替她扶一把。
她从不说谢谢,只会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煤油一斤,一毛二。”
“知道。”
“火柴两盒,八分钱。”
“知道。”
“盐一斤,三分钱。”
“这个我最知道。”
她白我一眼。
“你还记仇。”
“我记性好。”
“就记这些没用的。”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
她不说话了。
有一次,天快黑时我去买煤油。
她正要关门,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
“家里灯没油了。”
“明天再来不行?”
“今晚要用。”
她重新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拿瓶子。”
我把瓶子放到柜台上。
她弯腰给我打煤油,手腕上的红布绳露了出来。
我忽然问:“你每天都这么晚回去?”
“忙完就回。”
“一个人?”
“还有我弟弟来接我。”
“他多大?”
“十二。”
“那他一个孩子,天黑了敢来?”
“有什么不敢的?街上又不是没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把门帘吹得直往里卷。
“我送你。”
她马上抬头。
“不用。”
“我顺路。”
“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顺什么路?”
“绕一下。”
“不用你绕。”
“我送你到门口。”
“我说不用。”
她拒绝得很快,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坚决,心里有些不舒服。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占你便宜?”
“你说什么呢?”
“你不愿意让我送,我还能怎么想?”
她把煤油瓶塞到我手里。
“你少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
“我弟弟会来接我。”
“他还没来。”
“他一会儿就来。”
“万一他不来呢?”
“他会来。”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盯着我,声音越来越硬。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急了。
“我不是坏人,送你回去也不行?”
她的脸一下变白了。
“我没说你是坏人。”
“可你就是防着我。”
“我防着谁是我的事。”
“那你自己慢慢等。”
我拿起煤油瓶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在后面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容易生气?”
我停住,却没有回头。
“是你不让我送。”
“我不让你送,你就生气?”
“我只是觉得你不信我。”
“我们认识多久,你就要我信你?”
这句话让我彻底没了脾气。
她说得对。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我却因为她拒绝一次,就觉得自己受了伤。
我转身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后悔,却没有让步。
我说:“那我不送了。”
她抿了抿嘴。
“本来就不用你送。”
我出了门。
可走出不远,我又停下车,站在街角等着。
我不是想逼她,也不是想证明什么。
我只是担心天黑路滑,她一个姑娘关了门,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过了十多分钟,一个瘦小的男孩跑到供销社门口。
秀兰关好门,背起布包,跟弟弟一起往西边走。
我远远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她看见了我。
我赶紧停下。
她没有喊我,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我跟到街口,便调转车头回家。
第二天,她见到我时,脸色有些不自然。
“你昨天是不是跟在后面?”
“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
“我怕你路上摔着。”
“我弟弟在旁边。”
“我知道。”
“知道你还跟?”
“我走我的路。”
“你家在东边。”
“我绕路不行?”
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小包盐,放到柜台上。
“昨天煤油钱算错了,多收你一分钱。”
我看着那包盐。
“这是什么?”
“盐。”
“我没买。”
“送你的。”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不喜欢占便宜。”
她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
“那就算我赔你的。”
“赔什么?”
“赔你那天少的一两。”
“那天已经称足了。”
“我说少了就是少了。”
“你怎么赔?”
“这包盐就是。”
“那我更不能要。”
“你拿不拿?”
“不拿。”
她咬了咬嘴唇,把盐包收了回去。
“你真难伺候。”
“这是你说过的话。”
“你就会记这个。”
“你说过的,我都记。”
她又不说话了。
那包盐最后还是被我买走了。
我付了三分钱,她却不肯收。
“这次真送你。”
“我不拿。”
“你是不是非要把人气死?”
“你说过,不能占便宜。”
“那你就当借的。”
“什么时候还?”
她看了我一眼。
“等你下次来买盐。”
“那我不来了。”
“你敢。”
她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拿起盐包,匆匆出了门。
那一晚,我把那包盐放在枕头边。
母亲看见了,问:“怎么多了一包?”
“买的。”
“盐罐不是满的吗?”
“备用。”
母亲拿起来掂了掂。
“这包怎么这么小?”
“人家送的。”
“谁送的?”
“供销社。”
“供销社还送盐?”
我不说话了。
母亲把盐包放回桌上,盯着我看了半天。
“那个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脸一热。
“你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你这几天魂不守舍,买个盐都能抱回来。”
“我只是觉得她人不错。”
“人不错和看上你,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真喜欢,就好好说话。别一见面就吵,也别仗着人家姑娘脸皮薄,逗得人家下不来台。”
“我没有逗她。”
“那你就别总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我点了点头。
可真正见到秀兰,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说话。
那段时间,供销社里总有别人,我不能站在柜台前问她喜欢不喜欢我。她也不像别的姑娘那样,会主动给我递话。
我们只能在称盐、量煤油、收钱找票的间隙里,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今天冷不冷?”
“你穿这么薄,当然冷。”
“你怎么知道我穿得薄?”
“我看见了。”
“你总看我?”
“谁看你了?”
“你刚才不是说看见了?”
“我看衣服。”
“衣服在人身上。”
“你这人真烦。”
每次说到这里,她就会红脸。
可她红脸的时候,并不讨厌我。
她只是低头,手指捏着纸角,把一个纸包折了又折。
我慢慢学会了分辨她的情绪。
她真生气时,眼睛会直直看着我,声音也硬。
她害羞时,反而不敢看我。
她想和我说话,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时,会拿着一张票在手里来回翻。
我发现这些之后,就不敢再故意气她。
可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那天,我去供销社买盐,正好碰见她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袋米,站在柜台前笑得很熟。
“秀兰,晚上一起走吧。”
秀兰低头整理票证。
“你先回去。”
“我等你。”
“不用等。”
“我就在门口。”
那男人说完,冲她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盐票被我捏得发皱。
秀兰抬头看见我,脸色立刻变了。
“买什么?”
“盐。”
“几斤?”
“一斤。”
她接过票,转身舀盐。
我忍了一会儿,还是问:“刚才那人是谁?”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随便问就不说。”
她把盐倒进秤盘。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他每天都来接你?”
她猛地回头。
“你管得着吗?”
“我没管。”
“你这还不叫管?”
“我只是问问。”
“你问得这么清楚干什么?你是我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脸上发热。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答案。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转过身去。
盐秤平了。
她把纸包扎好,递给我。
“三分钱。”
我把钱放下,提起盐就走。
她在后面叫我:“你的票!”
我没有回头。
“不要了。”
“盐票也不要了?”
“不要了。”
“你站住!”
我继续往外走。
她从柜台后面追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你发什么疯?”
我回过头。
她的手还抓着我,意识到后立刻松开。
“你为什么不要票?”
“我不想要。”
“这是你的票,为什么不要?”
“我不要了不行吗?”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没有。”
“你有。”
她站在我面前,脸因为着急和生气一起红了。
供销社里还有两个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说:“那个人是你对象?”
她一下安静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
“不是。”
“那他为什么每天等你?”
“他是我弟弟的老师。”
“老师?”
“他住在我们那排房子的后面,顺路。”
“顺路还要等你?”
“他愿意等,我让他别等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
我被她问住了。
确实,她没有义务向我解释。
我松开手里的盐包。
“对不起。”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道歉,愣了一下。
“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问。”
“你问可以,但别摆出一副我做错事的样子。”
“我没有说你做错。”
“你脸上就是这么写的。”
我低头看着盐包。
“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看见他等我。”
我心里猛地一跳。
她的声音也低下去。
“你要是不高兴,就说清楚。别每次都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不想看见别人等你。”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就是不想。”
她低下头,手指捏紧了衣角。
“你这算什么话?”
“我也不知道算什么话。”
“那你凭什么不想?”
“我没有凭什么。”
她抬头看我。
“那你回去想明白了再来。”
说完,她把票塞进我手里,转身回到柜台后面。
我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那天我没有再说话,提着盐走了。
我以为她会因此不理我。
可第二天,我去街口挑水时,远远看见她站在供销社门口。
她没有叫我,只是看着我走过去。
我也没有主动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谁都没动。
最后是她先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劈柴,劈坏了三根木头。
母亲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人家姑娘没答应你,你就这样了?”
“她没说不答应。”
“那她说什么了?”
“让我想明白再去。”
“那你想明白了吗?”
我看着手里的斧头。
“我不想让别人等她。”
“这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你看上人家了。”
我没有反驳。
母亲叹了口气。
“喜欢一个人,不是只怕别人把她带走。你得先想想,人家愿不愿意跟你走。”
那天夜里,我终于承认,我不是因为盐去供销社。
我是真的想见她。
我想看她低头整理票证,想听她说我难伺候,想在她红脸时,知道那红色是不是因为我。
可我家穷,屋子小,父亲早没了,母亲身体也不好。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能拿出来,也没有资格先要求她给我一个答案。
我唯一能拿出来的,只有一句实话。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了供销社。
那天是阴天,天黑得很早。
秀兰正在清点柜台上的票证,看见我进来,明显停了一下。
“买什么?”
“盐。”
“还是一斤?”
“嗯。”
她接过盐票,没有像平常那样逗我,直接转身舀盐。
我走到柜台前,没看秤,先说:“我想和你说件事。”
她手里的铁皮勺停住。
“你说。”
“那天我问那个男人,是因为我不高兴。”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你知道就好。”
“我不是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看上你了。”
铁皮勺从她手里掉了下来,砸在盐袋边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
她慢慢转过身,脸色从惊讶变成通红。
“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心跳得厉害。
“我说,我看上你了。”
她像是没听清,眼睛睁得很大。
“你再说一遍。”
“我看上你了。”
她的手撑在柜台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不是来买盐的吗?”
“是。”
“买盐为什么说这个?”
“因为我每次来买盐,都想见你。”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门外有人经过,门帘被风吹得啪啪响。
她的脸越来越红,耳朵也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你怎么能在供销社说这个?”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还有门外的人。”
“他们听不见。”
“万一听见呢?”
“听见就听见。”
她立刻瞪我。
“你不怕丢人,我怕。”
“那我出去说?”
“你敢!”
她声音一下拔高,随即又慌忙压低。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她更窘了,拿起铁皮勺就要打我。
“你还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笑。”
“你嘴都咧开了。”
“我是高兴。”
“谁让你高兴了?”
“你没赶我走。”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铁皮勺,弯腰捡起来。
“你说看上我,是一时兴起,还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
“我家里穷,住的房子也小,母亲身体不好,可能给不了你什么。”
她静静听着。
“可我会干活。以后要是成了家,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直接说。”
她抬起头。
“你就这么说完了?”
“还要说什么?”
“你不是挺会吵架吗?”
“这不是吵架。”
“那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拒绝。”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包边缘。
“你怕我拒绝,还敢说?”
“总不能一直躲着。”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催她。
盐袋旁边的秤杆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第一次来买盐的时候,我就记住你了。”
我心里一动。
“因为我和你吵架?”
“因为你说话难听。”
“那你还记住我?”
“别人都客客气气的,只有你进来就盯着秤,好像我会偷你的盐。”
“我那天确实觉得少了。”
“后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找事。”
“你怎么知道?”
“你第二天还来了。”
“我是来买火柴。”
“之后又来了很多次。”
“家里需要东西。”
“你家里哪有那么多东西需要买?”
我没说话。
她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忍不住笑,也不是为了气我,而是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你还挺诚实。”
“你呢?”
“我什么?”
“你对我有没有一点……”
我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有一点什么?”
“有没有一点看上我?”
她把头低下去,红布扎的辫子从肩头滑下来。
我等了很久。
她一直没有回答。
我心里开始往下沉,以为自己说得太直接,把她吓住了。
就在我准备说“你不用回答”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
“你买盐那天,和我吵架的时候,我就看上你了。”
我愣住了。
这回轮到我说不出话。
她看见我发愣,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还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不是挺会说吗?”
“你真的看上我了?”
“我说了。”
“不是因为我后来总来买东西?”
“不是。”
“就是那天?”
“就是那天。”
“我和你吵架那天?”
“嗯。”
“你还说我难伺候。”
“你本来就难伺候。”
“那你还看上我?”
“我也不知道。”
她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越来越小。
“你吵架的时候,别人都说算了,只有你一直盯着秤。你不是想占便宜,你就是觉得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这也能看上?”
“我不知道能不能。”
“那你为什么说看上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慌乱,又有一点认真。
“因为你后来没有欺负我。”
我没说话。
“你明明生气,还在门口等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看见了。”
“我当然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叫你,你就会以为我答应你了。”
“那你现在……”
她咬了咬嘴唇。
“现在我只是告诉你,我看上你了。至于以后怎样,还要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是不是只会买盐,还是能把日子过好。”
我点头。
“我会努力。”
“别只说努力。”
“那我做给你看。”
“你怎么做?”
“我每天多干活,省下的钱不乱花。你要是愿意,我让母亲去你家说一声。”
她立刻摇头。
“不急。”
“为什么?”
“你刚才还说怕我拒绝,怎么一转眼就要去我家说?”
“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认真也不代表马上就要定下来。”
“那你想怎样?”
她看了看门外,天已经黑了。
“先相处一阵。”
“怎么相处?”
“你来买东西的时候,别只会吵架。”
“我已经很少吵了。”
“那就少说废话,多做事。”
“比如?”
“比如明天帮我搬两袋米。”
“好。”
“后天帮我修门闩。”
“好。”
“还有,别再因为别人和我说话就摆脸色。”
我有些不服气。
“那个人真是你弟弟的老师?”
“是。”
“他为什么每天等你?”
“他要给我弟弟补课,顺路一起走。”
“那你弟弟呢?”
“他在家里等。”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清楚,就先吃醋。”
“我没有吃醋。”
她看着我。
我马上改口。
“我就是不高兴。”
“这有什么区别?”
“差不多。”
她终于又笑了。
那天我买走了一斤盐。
她把盐包递给我时,没有马上松手。
“明天别忘了搬米。”
“忘不了。”
“还有。”
“什么?”
“以后别动不动说不来了。”
“你不让我来,我也来。”
她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卖盐,我就来买盐。”
“我不卖了呢?”
“那我去你家买。”
她的脸又红了。
“你想得倒美。”
“那我等你卖。”
“谁知道你能等多久?”
“你可以试试。”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松开。
我提着盐走出供销社,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柜台后面。
见我回头,她没有躲,反而朝我摆了摆手。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和我道别。
第二天,我真的去帮她搬米。
两袋米加在一起一百多斤,我和她弟弟一人扛一袋,从后屋搬到柜台旁。
她站在边上看着,嘴上还不饶人。
“你慢点,别把米袋磨破了。”
“知道。”
“别逞强。”
“我没逞强。”
“你额头都出汗了。”
“搬米哪有不出汗的。”
她递过来一块旧毛巾。
我接过时,两人的手碰了一下。
她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手。
我擦了擦额头,把毛巾还给她。
“你留着。”
“我有。”
“那你拿着。”
“你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怕我出汗吗?”
她瞪了我一眼,把毛巾接过去。
“真啰嗦。”
可她把那块毛巾叠好,放进了柜台抽屉里。
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留着。
我和秀兰的关系没有立刻变得顺顺当当。
我们还是会因为小事拌嘴。
她嫌我说话直,我嫌她有事不说。
她不喜欢我在供销社门口等她,我就改成提前把车停在街角。
她嘴上说不用我送,走到街口时却会回头看一眼。
有时她弟弟来接她,她就站在门口冲我点头。
有时她弟弟没空,我便骑车跟在远处。
我不再靠近,也不再逼她接受我的好意。
她慢慢知道,我不是要管着她,只是想让她平安回家。
而我也慢慢知道,她不是不愿意靠近,只是那年月的姑娘,心里有许多顾虑。
她怕别人说闲话,怕我只是一时新鲜,怕嫁过去以后日子不好过,也怕自己看错人。
这些话,她没有一次性说完。
都是在一斤盐、两盒火柴、一瓶煤油之间,零零碎碎地告诉我。
我也没有急着给她许下多大的话。
我只是每天多干一点活,少花一点钱,遇到她不高兴时先闭嘴。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买盐?”
我说:“记得。”
“记得什么?”
“你少称了二两。”
她气得把手里的票证拍到柜台上。
“我什么时候少称二两了?”
“那天你后来补足的。”
“我说的是你记不记得别的。”
“我还记得你说不满意就别买。”
她瞪着我。
“就这些?”
“还记得你让我下回别来了。”
“还有呢?”
我想了想。
“记得你脸红。”
她的手停了。
“我那天是气的。”
“后来呢?”
“后来什么?”
“后来你说看上我,也是气的吗?”
她一下说不出话。
柜台后面的火盆烧得正旺,她的脸红得很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你非得问?”
“想知道。”
“那你还问。”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她把盐票叠起来,又展开,展开后又叠起来。
“事后我回家,越想越觉得你这个人讨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把我赶出去。”
“我确实想把你赶出去。”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买东西就该按一斤称。”
我等着她继续说。
她却不说了。
我问:“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些复杂。
“我家里人总说,姑娘家差不多就行了,别计较太多。别人少给一点,忍忍就过去了。可你那天说,按一斤称。”
“这不是正常的吗?”
“对你来说正常,对我来说不一定。”
她垂下眼睛。
“我从小就听人说,女孩子别太认真,别太较真,吃点亏没什么。可你那天吵得那么厉害,吵完又没有骂我,也没有占我便宜。你只是要一斤盐。”
我没有插话。
“我后来想,你这个人虽然嘴硬,但心里有杆秤。你不肯多拿一两,也不肯少一两。那时候我就觉得,也许跟这样的人过日子,不会太糊涂。”
她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耳朵。
我看着她,半天没有动。
“所以你那天就看上我了?”
“我说的是后来。”
“后来是当天晚上?”
“你管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想记住。”
她拿起一小撮盐,朝我扔过来。
“记住你自己的盐。”
盐粒落在我衣襟上。
我笑着站在那里。
那天傍晚,我把她送到家门口。
她没有再拒绝。
她站在门槛里,我站在门外。她弟弟在屋里写字,煤油灯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买什么?”
“盐。”
“你家又没吃完?”
“总会吃完。”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你就会找借口。”
“你不喜欢我来?”
她抬起眼睛。
“谁说不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说喜欢我来。
我心里一热,想往前走一步,又停住了。
她看出我的犹豫,脸又红了。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怕你说我没规矩。”
“你什么时候有过规矩?”
“买盐那天有。”
“买盐那天你最没规矩。”
“可你就是那天看上我的。”
她转身要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天别忘了带盐票。”
“我家还有。”
“带着。”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她回过头,红着脸说:“别只买一斤。”
“买多少?”
“你自己看着办。”
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也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带了盐票,去了供销社。
她看见我,先看我手里的票,又看我的脸。
“今天买多少?”
我说:“一斤。”
她撇了撇嘴。
“真没出息。”
“你不是说自己看着办吗?”
“你就不会多买一点?”
“家里用不了。”
“那就买两斤。”
“母亲说只能买一斤。”
“你倒听话。”
“她说过年要留盐。”
她瞪了我一眼,拿起铁皮勺。
“那就一斤。”
她把盐称得很仔细,秤杆平了以后,手没有再往里补。
我说:“怎么不多一撮?”
“你不是不占便宜吗?”
“你给的不是占便宜。”
“那是什么?”
“是你愿意给。”
她的手又停了。
我接着说:“你愿意给,我就收。”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回倒学会了。”
“跟你学的。”
“我教你什么了?”
“教我别总把人往外推。”
她低头把盐包扎好,递给我。
“那你也教我一件事。”
“什么?”
“别总把话说满。”
“我什么时候说满了?”
“你刚才说,别人给你的你就收。”
“这不好吗?”
“好是好。”
“那你还说什么?”
她红着脸,把盐包往我手里一塞。
“我以后给你的东西,未必都是盐。”
我握着盐包,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柜台前。
她见我又发愣,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傻了?”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说的是什么。”
“你不是挺聪明吗?自己想。”
我看着她。
“是不是手套?”
她气得转身就走。
我赶紧叫住她。
“秀兰。”
她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会去你家说亲。”
她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别急。”
“我不急。”
“你这还不叫急?”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她慢慢转过身。
“那你去之前,先把你家的门修好。”
“为什么?”
“我不想嫁过去,门一推就倒。”
“我明天就修。”
“还有你母亲的药,不能断。”
“我会记着。”
“还有,你以后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和我吵。”
“我尽量。”
“不是尽量。”
“我保证。”
她看了我一会儿。
“保证也不能当饭吃。”
“那我做给你看。”
她没有再说反对的话。
我提着盐包走出供销社,外面正飘着细雪。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一斤盐也能有重量以外的东西。
它让我和一个姑娘从争吵开始,慢慢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等,也学会了在对方拒绝时停下脚步。
后来,母亲真的去她家提了亲。
没有什么贵重礼物,只有两斤白面、一块布料,还有我提前修好的门闩。
秀兰的母亲没有马上答应,只说让两个孩子先相处。
秀兰站在里屋门口,听见这句话时,偷偷朝我看了一眼。
我也看她。
她赶紧把脸转开。
那天回去的路上,母亲问我:“供销社那个姑娘,真是因为你们吵了一架才看上你的?”
我说:“是。”
“这是什么缘分?”
“她说我心里有杆秤。”
母亲笑了笑。
“那你以后可得一直端稳。”
我点头。
“我知道。”
过了很多年,我仍然记得一九七七年那个冬天。
我记得供销社灰砖墙上的木牌,记得粗布盐袋,记得三分钱一斤的盐,也记得那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
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为了少了一两盐吵得脸红脖子粗。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嫌我难缠。
直到事后,她红着脸告诉我:
“我就是在那天看上你的。”
我问她:“你看上我什么?”
她想了半天,说:“看上你不肯少一两,也不肯多拿一两。”
我笑她:“就因为一斤盐?”
她摇摇头。
“不是因为盐。”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是因为你那天让我知道,日子不管苦不苦,都该按自己的分量过。别人少给的,不能装作没看见;别人愿意给的,也不用害怕去接。”
我握紧她的手,没有再和她吵。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她二十岁。
我们从一场买盐的争吵开始,后来真的成了夫妻。
直到很多年后,她偶尔还会提起那件事。
“你那天要是没回来补票,我们就遇不上了。”
我说:“就算不买盐,我也会去供销社找你。”
她立刻瞪我。
“那你准备买什么?”
“买火柴。”
“家里哪有那么多火柴要买?”
“没有就买盐。”
她听完,总会红着脸骂我一句:
“你这人,一辈子就会拿盐说事。”
可她骂完,又会把盐罐往我手边推一推。
我知道,她记得。
我也记得。
记得一九七七年,我去供销社买盐,和一个女售货员吵了一架。
也记得事后,她红着脸说,她看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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