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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拌机轰隆隆响了一整天,瘸腿老头蹲在墙根,眯着眼睛看工人卸钢筋。
韩桂莲端着饭盒走出来,没好气地说:“大爷,吃饭了。天天来,比上班还准时。”老头没吭声,接过来就蹲在地上扒拉。
蒋长兴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曹长明,这都三年了,你到底管不管?”曹长明没回头,盯着远处的塔吊说:“一个老头,能吃多少。”话音没落,老头突然站起来,指着塔吊喊了句什么。
风太大,没人听清。
可曹长明看见老头眼睛里那道光,不像是疯子该有的。
01
曹长明这个工地,在城东开发区的边上。
说是工地,其实就是个居民小区项目,七栋楼,带一个地下车库。工程不大,但算上各种杂七杂八的活,干了快三年还没彻底收尾。
曹长明是包工头,手底下百来号人,干的是钢筋、混凝土、砌墙这些粗活。
他从十八岁就跟着老乡出来干工地,从小工到班组长,再从班组长到自己包活,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这个人,工地上的人都服他。
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厚道。
不拖欠工资,不克扣伙食,干活出问题了他第一个顶上。
十几年来,跟着他干的老乡越来越多,他手下这支队伍,在行里也算出了名的。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就到了工地。
工地上还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钢筋堆上蹦跳着找食吃。
他照例先巡视一圈。
走到混凝土搅拌区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缩在墙角。
走近了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把骨头架子,一身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了一截,整个人歪着坐在地上。
老头看见有人走过来,眼神躲了躲,把头埋得更低了。
曹长明打量了他几眼。这大早上的,天刚蒙蒙亮,这老头是啥时候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
他转身走了。
到了中午,工人们都去吃饭了。
韩桂莲把饭菜端出来,一盆红烧肉,一盆炒青菜,一盆西红柿蛋汤。
工人们围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有的蹲着,有的坐在砖头上,端着碗埋头扒拉。
那个瘸腿老头又出现了。
他站在棚子外面,也不进来,就看着工人们吃饭。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盆,喉结一上一下地动,明显是在咽口水。
韩桂莲先看见的他。她端了碗饭走过去,递过去:“大爷,吃吧。”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过来就蹲在地上吃。吃得很急,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
蒋长兴端着碗走出来,看见老头皱了皱眉:“哪儿来的?”
曹长明摆了摆手:“别管了。”
蒋长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碗回棚子里去了。
老头吃完饭,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又蹲回搅拌机旁边去了。
一个年轻工人小声嘀咕:“这人不走啊?”
另一个工人接话:“看着像是流浪汉。”
“咱工地不能留这种人吧,不吉利。”
曹长明听见了,没接话。他端着碗继续吃饭,眼睛却往老头那边瞟了一眼。老头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干活的时候,老头就一直蹲在那里,看着工人们忙活。他也不动,就那么蹲着,有时候换个姿势,有时候拖着腿走几步,又蹲回去。
杜春生,工地上最年轻的小工,才十九岁,跑过来问曹长明:“老板,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
“那他怎么不走?”
曹长明没回答。
他蹲下来,点了根烟。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把那老头赶走。可能是因为老头蹲在墙角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人——他爹。
他爹也是干工地的,一辈子跟钢筋水泥打交道。
那年在一家小工地上干活,倒下的脚手架砸到了他,包工头一看要花不少钱,就不管了。
他爹被拉回老家,拖着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没钱治,就那么没了。
那年曹长明才十七岁,还在念书。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这辈子绝不干那种没良心的事。
所以他知道,干这行的人,有时候死在工地上,有时候死在家里,但死了就是死了,没人在乎。
他现在也算混出了点名堂,手上有点钱了。可不管他赚多少钱,心里那根刺一直拔不出来。
下班的时候,老头还蹲在那里。曹长明走过去,从兜里掏了二十块钱,递过去:“大爷,找个地方住,明天别来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他,没接钱。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走得很慢,右腿拖在地上,整个身子跟着晃。
曹长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跟他爹的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把二十块钱收回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老头又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蹲着,还是看着工人们干活。
韩桂莲又给他打了一份饭。
蒋长兴这回不乐意了。他把曹长明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老曹,你这样不行。这人来历不明,万一出点什么事,咱担不起。”
“能有什么事?”
“万一他病倒了呢?万一死在这了呢?谁负责?”
曹长明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再说再说,都说了几回了,你老是这样。”蒋长兴气得摔了安全帽,转身走了。
曹长明站在那里,看着老头蹲在墙根底下吃饭。老头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口,又喝一口汤,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他心里突然觉得,这顿饭,给得值。
第三天下雨了。
工人们都躲到了工棚里,等着雨停再干活。雨下得不大,但一直不停,地上全湿了,到处都是泥。
曹长明以为老头今天不会来了。
可到了中午,老头还是出现了。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瘦得像根竹竿,整个人都在发抖。
曹长明赶紧让他进了工棚,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别着凉了。”
老头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换上。那件衣服太大了,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
换衣服的时候,曹长明无意间瞥了一眼老头的后背。
他看见老头后背上,有一道挺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还有一块变色的皮肤,像是烧伤留下的。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多想。
老头换好衣服,又蹲在工棚角落里。
韩桂莲端了碗热汤过来:“喝点,暖暖身子。”
老头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蒋长兴坐在对面,看着他,没好气地说:“大爷,你家里人呢?”
老头没说话。
“你总得有个家吧?你不能老在工地上待着,这像什么话?”
老头还是没说话。
“你……”蒋长兴还想说,被曹长明拦住了。
“行了。”曹长明说。
蒋长兴闭了嘴,重重地叹了口气。
雨停了,工人们出去干活。老头又蹲到搅拌机旁边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老头依然天天来,风雨无阻。来得比曹长明早,走得比工人们晚。除了吃饭的时间,就是蹲在工地边上,看着工人们干活。
工人们也慢慢习惯了。谁也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也不会再有人议论他。有时候哪个工人多打了饭,也会顺手给老头留一口。
蒋长兴虽然还是不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其实心也不坏。他知道曹长明的脾气,说再多也没用,干脆懒得说了。
曹长明有时候路过老头身边,想搭两句话,老头就扭头看别处,明显不想聊。他也不再问了。反正人不赶就行了,管他说话不说话呢。
冬天到了。天冷得厉害,工地上的风呼呼地刮,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工人们都裹着厚厚的棉袄,干活也费劲了许多。
曹长明让人用木板在工棚角落给老头搭了个小窝,铺了一床棉被。老头没推辞,晚上就住在那。
蒋长兴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他知道,曹长明说一不二,谁也改不了。
这个冬天特别冷,工地上停工了好几天。曹长明本来以为老头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结果第二天过来一看,老头还蹲在那里,缩在棉被里瑟瑟发抖。
他赶紧去附近的小店里买了件军大衣,给老头穿上。老头低着头,也没说话,但他穿衣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曹长明看着他,心里头酸酸的。
有一回,一个甲方的现场经理来工地检查,看见那老头蹲在那里,问是谁。
蒋长兴赶紧说是附近的老乡,来蹭口饭吃。
经理也没有多问,这种年头工地上常有一些老人来讨饭吃,谁也不会当回事。
检查完,经理走了,蒋长兴终于松了口气。
时间就这么过着,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老头像是长在了工地上。天上飘着雨,他蹲着。太阳晒得厉害,他也蹲着。刮风下雪,他还蹲着。
曹长明有时候会想,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流浪汉。
虽然穿得破,但手脚干净,指甲也剪得整齐。
饭前会洗手,吃完饭会把碗筷摆好。
这些小细节,不是流浪汉有的。
但他也不像精神有问题的人。虽然他几乎不说话,但眼神是清明的,有时候还透出精光,不像是糊涂的人。
有一天,朱博雅在工地转悠,经过老头身边,看见老头盯着远处塔吊看。
朱博雅随口说了句:“大爷,今天这个标号对不对?”
老头瞥了他一眼,含含糊糊说了句:“32.5的标号,够了。”
朱博雅心里咯噔了一下。
图纸上确实写的是32.5。
一般干活的工人都不一定知道这个。这老头,怎么知道的?
他心里起了疑,但没声张。回到办公室,他翻出图纸,仔细看了看,确实是32.5的标号没错。他心里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又过了一段时间,工地上出了个小事故。一个工人操作失误,钢筋掉下来差点砸到人。所有人都吓坏了,乱成一团。
那个瘸腿老头突然站起来,冲那个工人喊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但那个工人突然就不慌张了,按老头的指示,重新把钢筋固定好。
蒋长兴当时也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跑去找曹长明,说那个老头不简单,懂行。
曹长明心里更犯嘀咕了。这老头的背影看起来就是干这行的,举手投足之间都有那个范儿。可是,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老头聊聊,可老头总是避着他。白天他在工地上转,老头就蹲在远处。晚上他想去工棚里找他,老头就假装睡着了。
一来二去,曹长明也就没有再追问了。反正,只要人没事就行。
02
转过年,天气暖和了,工地上的活也多了起来。
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曹长明比以前更忙了。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走。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工棚里,第二天继续干。
老头也跟着忙了起来。不是他干活,而是他天天盯着那些工人,像是在监督一样。
有人偷懒了,他就瞪一眼。有人干错活了,他就摇摇头。可他从来不说,就只是看着。
曹长明其实都看在眼里,觉得这老头是越看越不像普通人了。
有一次,浇筑混凝土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工人们把配合比搞错了,水泥放少了,沙子放多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浇了半层楼。
曹长明气得够呛,这要返工,损失可不小。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老头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浇筑现场,蹲下来,用手指扒拉了一下没干的混凝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捏。
然后他抬起头,含含糊糊说了句:“水泥少了两包。”
朱博雅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赶紧回办公室算了一下,果然,按这个面积,确实是少了两包水泥的配比。
他跑出来问老头:“大爷,你怎么知道的?”
老头没理他,转身走了。
朱博雅愣住了,盯着老头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对头。
他回去就跟曹长明说了这事。曹长明沉默了半天,说:“我知道了,你别管。”
朱博雅还想追问,看曹长明的脸色,就没再开口。
其实曹长明早就知道老头不简单。从老头的眼神、动作、习惯,到他对工程的理解,这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但他不想追问。
他怕一问,老头就走了。
这年头,能遇见个让他安心的人,也不容易。这老头虽然不说话,但待在这儿,他心里踏实。
韩桂莲也觉得老头不是普通人。她每天给老头打饭,有时候老头会看她一眼,那眼神,不像是疯子的眼神。她很奇怪,但他也不敢问。
工地上的人,都习惯了老头存在,就像习惯了那台搅拌机一样。没人再提这事,也没人再赶他。老头就那样,一天天地待在工地上。
一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曹长明收拾好工具,准备下班。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突然叫住了他。
“小曹。”
曹长明愣了一下。
三年来,老头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老头。老头蹲在墙根下,夕阳照在他脸上,瘦削的脸庞上布满皱纹。
“怎么了?”曹长明走过去,蹲下来。
老头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他。
曹长明接过来,就着夕阳的余晖看了看,照片里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豁牙。
“这是……”曹长明抬起头问。
“我孙子。”老头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曹长明又看了看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一看就是经常翻看的样子。
“你孙子,现在多大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十了。”
曹长明算了一下。三十岁,那这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了。他把照片还给老头,老头接了,小心翼翼地放回兜里。
“想他了?”
老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不回去看看?”
老头又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瘸了的右腿。
曹长明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我还得早点来,你要是有啥事,就找我。”
老头点了点头。
曹长明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蹲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低着头看。
他叹了口气,走了。
那个场景,曹长明一直记在心里。
夕阳下,一个瘸腿老头,拿着张发黄的照片,坐在工地上发呆。
他不知道老头心里在想什么,但那一刻,他觉得老头跟他一样,心里也有根拔不出来的刺。
03
项目一天天收尾,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少。
有些工种干完了,工人就撤了。有些队伍提前走了,去下一个工地。原来一百来号人,最后剩下不到三十号人,在做最后的扫尾活。
曹长明心里有些失落。这个项目干了三年,也跟工人们处了三年,一下子要走那么多人,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瘸腿老头还在,每天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工人们忙活。
曹长明有时候也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工人们干活。两个人就那样蹲着,谁都不说话,看着远处的塔吊转来转去。
“大爷。”有一次,曹长明突然开口了。
老头侧过头看他。
“你会说话,对吧?”曹长明问。
老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干啥的?”
老头没回答。
曹长明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也就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老头突然开口了:“我年轻时候,也干这行。”
曹长明心里一沉。果然,他猜对了。
“后来呢?”
“后来,出了点事。”老头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就干不了了。”
曹长明沉默了一下:“那你家里人……”
“他们过得好就行。”老头打断了他的话。
曹长明明白了。老头不想提,他也不再追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看着远处的塔吊。
“大爷。”
“嗯。”
“你要是不想回家,就在我这待着。有口饭吃。”
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眼睛有点红,但没说话。
那天晚上,曹长明躺在工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父亲,想起那个瘸腿老头,想起那张发黄的照片,心里头堵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他觉得,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能帮一把是一把。
第二天早上,他照例去了工地,老头已经蹲在那里了。
“大爷,今天天挺好。”曹长明说。
“嗯。”老头应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
朱博雅偷偷观察了老头好几天,越观察越觉得老头不一般。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想着等以后有空了,好好打听一下。
蒋长兴对老头还是没好感,但他也没再赶老头。毕竟都三年了,早习惯了。再说,曹长明拿着主意,他也没办法。
韩桂莲还是会每天给老头打饭,有时候多打点,有时候少打点,看老头的情况。老头吃得不多,但每次都不剩,吃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安静。没有人再提老头的事,就跟这工地上的一砖一瓦一样,普普通通的存在。
直到那天。
04
距离项目彻底完工,还有不到一个月。
那天下午,曹长明坐在办公室里算账。
三年了,这个项目终于要结束了。
统计一下,赚了差不多这个数。
他心里盘算着,下一期工程还不知道在哪儿,得赶紧找活干。
朱博雅突然敲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老板,我刚才看见一件怪事。”
“什么?”
“那个老头,刚才在那边指着一个工人干活,那工人竟然听了。”
曹长明放下笔:“然后呢?”
“我过去听了一耳朵,老头说的都是专业术语,什么‘剪力墙’、‘构造柱’、‘混凝土养护’。这些词,工地上只有老工人才会说。”
曹长明沉默了。
“老板,我觉得……”朱博雅犹豫了一下,“这老头不简单,得好好查查。”
“查啥?”曹长明问,“他也没犯法,也没干啥,不就是在这蹲了三年吗?”
朱博雅愣住了。也是,老头又没犯法,查这个干什么?
“那……那就算了。”朱博雅讪讪地说。
曹长明摆了摆手,朱博雅退了出去。
曹长明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朱博雅说的那些话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看出来老头不是普通人了。可他还是那句话,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不碍事,待着就待着吧。
第二天中午,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工人们正在浇筑楼板,一个工人操作不当,把混凝土浇错了地方。蒋长兴急得跳脚,骂了几句,让工人赶紧返工。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瘸腿老头突然站起来,走到楼板旁边。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混凝土,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工人。
那眼神,像是一个老师在教训一个犯错的学生。
那个工人愣住了,手里拿着的工具掉在了地上。
老头站起来,拖着腿走到工人跟前,说了一句:“后生,做事要用心。”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个工人愣在原地,半晌不敢动。
蒋长兴端着碗站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他端着碗走过来,把碗放在地上,盯着老头看了半天。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老头没有看他,转身走回墙根,又蹲下了。
工地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忙碌起来。
蒋长兴回到工棚里,跟曹长明说了这事。曹长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了。”他说。
“老曹,这事不对劲。”蒋长兴说,“这老头绝对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有。”
曹长明笑了一声:“行了,别瞎想了。干活去。”
蒋长兴还想说,看曹长明那表情,没再说下去。
晚上,曹长明躺在工棚里,想了很多。
他不知道那个瘸腿老头是谁,但他知道,这个老头跟自己一样,心里有事。心里有事的人,需要有个地方待着。
既然他选择了这个工地,那就让他待着吧。
反正,也待不了多久了。
05
距离项目交工,只剩下一个星期。
工地上只剩下二十来个人在做最后的收尾。曹长明每天早出晚归,检查各个地方,确保不出纰漏。
老头还在,还是老样子。
一切看上去都井然有序。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是甲方打来的。说集团董事长要亲自来视察,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曹长明一听,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集团董事长,那可是大人物。他赶紧让所有人把工地收拾干净,把工具归置整齐,把垃圾清理掉。
他又专门检查了一遍各个工艺,确保没有问题。
到了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到了工地。
那个瘸腿老头已经在了,蹲在搅拌机旁边。
曹长明走过去说:“大爷,今天有大老板来,你先避一避。”
老头没动。
“我不是赶你走,”曹长明赶紧解释,“是怕你在这里不方便。”
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却没有站起来。
“大爷?”曹长明又叫了一声。
老头开口了:“我不碍事。”
曹长明急得团团转,但他也没办法硬赶他。只好由着他去了。
上午九点,车队来了。
一辆辆黑色小车开进工地,陆续停下。
曹长明站在门口迎接,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知道自己这个小标段,能吸引来集团董事长,绝对是大新闻。
第一个下车的是项目总负责人,叫韩振东。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穿着一件深灰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他扫了一圈工地说:“环境不错。”
曹长明赶紧迎上去:“韩总好。”
“你就是老曹?”韩振东看着他问。
“是。”
“你在这干了三年?”
韩振东点了点头:“辛苦。”
曹长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韩振东带着一帮人在工地上转了一个多小时,看了每一个角落,问了问工程进展和质量问题。曹长明一个个回答,好在一切正常,没出什么问题。
韩振东看起来比较满意,准备走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项目总负责人突然指着远处说:“那边是什么?”
曹长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见那个瘸腿老头正蹲在工棚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发黄的照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长明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赶紧说:“那……那是附近的村民,来讨口饭吃。”
韩振东皱了皱眉:“多长时间了?”
曹长明愣了一下:“三年了吧。”
韩振东突然身体一僵。
他盯着那个老头的背影,一动不动。
那个老头弓着腰,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上去只是一个干瘦的老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韩振东觉得那个背影很眼熟。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迈开脚步,朝那边走去。
曹长明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去。韩振东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他跑到工棚边上,站在老头背后。
“大爷……”韩振东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老头没有理他,还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大爷。”韩振东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
老头终于抬起头,转过身来。
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的脸。
空气凝固了。
韩振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曹长明站在后面,眼看着韩振东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爸——”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项目总负责人脸色煞白:“这……这是韩老爷子?”
曹长明脑子嗡嗡的,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站在那里,看着韩振东跪在那个瘸腿老头面前,抱着他哭得一塌糊涂,说不出一个字。
那个瘸腿老头,竟然是大老板的亲爹。
而三年间,他一直都蹲在工地上。
没有人知道。
06
工地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的声音。
韩振东跪在地上,死死抱着那个瘸腿老头,哭得像个孩子。他的西装蹭了一身灰,头发也乱了,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那个瘸腿老头,韩定国,眼睛也红了。他伸出干瘦的手,摸着儿子的头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都愣着,不知道该干什么。蒋长兴站在远处,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嘴张得老大。
过了好久,韩振东才抬起头,擦了把眼泪,声音沙哑:“爸,你让我找得好苦。”
韩定国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看他。
“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躲着我?”韩振东抓着父亲的手,“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派了无数人找你,到处都找遍了,怎么也找不到你。我以为你不在人世了。”
韩定国还是不说话。
韩振东蹲在地上,抬着头看他:“爸,你说话啊。”
韩定国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韩振东想要追过去,但手被曹长明拉住了。
“韩总。”曹长明声音很轻,“让他静静。”
韩振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曹长明。他的眼睛通红,鼻子也红,一脸狼狈。
“你,你叫我什么?”他问。
“韩总。”曹长明又重复了一遍。
韩振东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惨,很苦,比哭还难听。
“韩总?我算什么韩总?”他摇头,“我连我爸都找不到,我算什么韩总?”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随行人员赶紧上前扶他,被他甩开了。
“把车开过来。”韩振东说,“送我父亲去医院。”
“韩总。”一个手下上前低声说,指了指韩定国,“他不愿意。”
韩振东看着他父亲蹲在墙角,一动不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那个他一辈子都敬重的人。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像只受伤的野兽,缩在墙角,谁也不让靠近。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家里穷,他爸在建筑工地上,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
后来他学着干建筑,当了老板,把家搬到城里,他爸也该享福了。
可谁知道,他爸突然就跑了。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跑。他只知道,父亲离开前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找我”。他找了三年,没有消息。
韩振东看了看四周,看了看这个破败的工地,这堆废钢筋,这堆混凝土,还有那些脏兮兮的工人。
他父亲,就在这里待了三年?
他简直不敢相信。
曹长明看着韩振东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走上前,拉住韩振东的胳膊:“韩总,你听我说。”
韩振东转过头看他。
“你父亲,在这里三年了,我每天给他打饭,他没事的时候就蹲在这边,也不惹事,也不说话。他哪也不去,就围着这个工地转。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是看他可怜,留他口饭。”
韩振东听完,眼泪又流了下来。
“曹老板,”他说,“谢谢你。”
“不客气。”曹长明说,“你先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看他身体怎么样。毕竟这么大年纪了,在这蹲了三年,总不能白蹲。”
韩振东点了点头,走到韩定国内边,蹲下,低低地说:“爸,跟我回去,行吗?”
韩定国没说话。
韩振东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不逼你。你先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检查完了,你要是还想来,我送你来,行吗?”
韩定国这才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韩振东跟手下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人上前,准备扶他上车。
韩定国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这个工地,突然伸出手,在墙边摸了摸。他的手指划过粗糙的水泥墙面,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曹长明,说了一句:“小曹,饭盒里的东西,帮我收好。”
曹长明愣住了,然后点了点头:“你放心,我给你保管着。”
韩定国被两个年轻人扶着,上了车。
临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曹长明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也有说不出的复杂。
车队开走了,工地上再次安静下来。
曹长明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07
车队开走后,工地上炸开了锅。
工人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曹长明:“老板,那老头是谁啊?”
“你听到没有,刚才那个人叫他爸。”
“是啊,他们还说什么韩老爷子,还是老板他爹?”
“怎么可能?”
曹长明摆了摆手:“都想什么呢?干活去。”
工人们看他不想说,都散开了。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蒋长兴端着碗,走到曹长明旁边,把碗往地上一搁,说:“老曹,你早知道?”
曹长明愣了一下:“我知道啥?”
“那老头不简单。”蒋长兴说,“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曹长明说。
“你少来。”蒋长兴坐在地上,“你肯定知道。”
曹长明蹲下来,也在地上坐下:“我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就是觉得,一个老头蹲在三地上,怪可怜的,给口饭吃。”
蒋长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曹,你这运气好。”
“什么运气?”
“你救了一个大老板的爹。”
曹长明叹了口气:“别说这个了,我这心里头到现在还是乱的。”
蒋长兴哈哈大笑起来。
曹长明没理他,站起来,往工棚走去。
他走进工棚,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了韩定国的“房间”。墙角放着一张纸箱子,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个饭盒。
曹长明把饭盒打开,看到里面放着半张饼,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把纸展开,上面是一张照片。
曹长明看了一眼照片,手微微一抖。
这正是那天老头给他看的那张——他孙子的照片,那张发黄的老照片。
曹长明把照片收好,放进自己兜里。
他出来的时候,朱博雅正在工棚门口等他。
“老板。”朱博雅一脸严肃地说。
“怎么了?”
“那个老头,其实我早就觉得有问题。”
“怎么说?”
“他有一回跟我聊了几句,全是专业术语,我听出来的。”
“然后呢?”
“我就觉得不对劲。”朱博雅说,“一个流浪汉,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曹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太多了。”
朱博雅还想说什么,但看曹长明不想说,就没再开口。
工地上忙了一整天,该干的活还得干。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但工程还得继续。
到了下午,一辆车开进了工地。这次不是黑色轿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门打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曹长明认出来了,是韩振东的随行人员。
“曹老板。”那个人走过来,“韩总让你去一趟医院。”
“我现在过去?”曹长明愣了一下。
“现在,越快越好。”
曹长明交代了几句工地上的事情,跟着那个人上了车。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省人民医院。曹长明跟着那人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停在了一间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韩振东坐在床边,握着他父亲的手,小声地说着什么。
曹长明推门进去。
韩振东转过头,看见他,站起来迎了过来:“曹老板,你来了。”
“韩总。”曹长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叫我韩总,叫我韩哥就行。”韩振东说,“你救了我父亲,你是我的恩人。”
“韩哥,”曹长明有点尴尬,“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你给他打了三年的饭,你让他有个地方待着。这还不够吗?”韩振东说。
“坐。”韩振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曹长明坐下来,看着病床上的韩定国。老头看起来瘦得吓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个小孩子。
“医生怎么说?”曹长明问。
“胃癌,早期。”韩振东说,“医生说发现得及时,还能治。”
曹长明松了口气。
“曹老板,”韩振东看着他,“谢谢你。你把我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不是我。”曹长明老老实实地说,“是韩桂莲,就是那个做饭的大姐,每天给他打饭。要不然,早饿死了。”
“那也是因为你。”韩振东说,“没有你,她也不会给他打饭。”
曹长明沉默了一下。
“韩哥,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你父亲,这三年来,每天晚上都抱着你孙子的照片看。他应该是很想你们的。”
韩振东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回来,但他回不来。”曹长明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但他不是说不在乎你们才跑的。他是怕拖累你们,才跑的。”
韩振东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半晌才说:“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低声说:“我爸这个人,一辈子都是为了别人。为了家里,为了我,他什么都愿意。他得了这个病,怕花钱,怕拖累我,就偷偷跑了。他想自己一个人扛着。”
曹长明听着,心里有些酸楚。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找他。”韩振东说,“我找遍了所有工地,所有可能的地方。我甚至想过,他可能已经没了。没想到,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吊瓶的滴答声,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过了一会儿,曹长明站起来:“韩哥,我先回去了,工地还有事。”
韩振东也跟着站起来:“我让人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那我送你到楼下。”
两个人走出病房,电梯里,韩振东突然说:“曹老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手下的工程队,以后都跟着我干吧。我给你最好的标段,最好的合同。”
曹长明愣住了。
“韩哥,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韩振东看着他,“你救了我父亲,我总得表达一下谢意。”
“我不是为了这个。”曹长明说,“我是看他可怜,才收留他的。”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个。”韩振东说,“所以你更值得。”
曹长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出医院大门,坐上出租车,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这三年对韩定国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但他知道,他做了一件好事。
一件普通的好事。
08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那个瘸腿老头是董事长他爹的。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工地周围就有不少人来了。
“听说没有,那个老流浪汉是大老板他爹?”
“可不嘛,在这白吃白喝三年,赚大了!”
“这包工头运气是真好。”
“可不是,救了个大贵人。”
曹长明不喜欢这种议论。他不觉得自己救了谁,就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
他那天去医院看了一次韩定国。老头恢复得不错,精神好多了,也能下床走动几步了。看见曹长明,他笑了,笑得有些腼腆。
“小曹,你来了。”
“大爷,好些了吗?”曹长明问。
“好多了。”韩定国说,“等你那边的活干完了,我还想去工地看看。”
“你随时来。”曹长明说,“我把椅子给你留着,食堂的韩大姐说了,你的饭一直给你留着。”
韩定国笑得更开心了,眼眶红了。
韩振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走过去,握住曹长明的手:“曹老板,我说的话不变,你考虑一下。”
曹长明点了点头:“我会的,韩哥,谢谢。”
从医院出来,曹长明心里头轻松了不少。老头的病能治好,这是好事。
他回到工地,蒋长兴正在等他。
“老曹,有件事得跟你商量。”蒋长兴说。
“什么事?”
“下一期的工程,有人来找了。是另一个开发商的。”
“哪家?”
“远达地产。比之前这个大不少。”
曹长明愣了一下:“远达?他们怎么会来找我?”
“因为你救了董事长他爹呗。”蒋长兴笑了一声,“现在业内都传遍了,说你心善,救了一个大贵人。他们都想找你。”
曹长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韩哥也跟我说了,要给我最好的标段。我不能两边都干。”
“那就选一边呗。”蒋长兴说,“韩哥那边给的条件肯定好,毕竟有恩。”
曹长明想了一下:“这事再说,先把这个项目干完,再说以后的事。”
“行。”蒋长兴也没有再多说。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一切正常。工人干活,收尾,清理现场。
但曹长明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韩振东的好意。他帮了老头,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回报。要是接了,别人会不会说他救人就是为了攀附权贵?
他越想越烦。
有一天,他蹲在工地边上抽烟,一个老头走过来。
不是韩定国,是工地旁边村里的一位老人。
“你是那个包工头吧?”老人问。
“是,大爷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救了一个大老板他爹?”
曹长明点了点头。
“那老板说要给你工程?”
老人笑了:“那你可真是遇到贵人了。”
曹长明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小伙子,”老人说,“你别怕别人说闲话。你帮了人,人家还想帮你,这是好事。这年头,做好事的人不多了,能帮一把是一把。你帮了他,他回头帮你,这不是很正常吗?你要是怕别人说闲话,那好事都别做了。”
曹长明听着,心里头豁然开朗。
是啊,他帮了人,人家想回报,这有什么错?他要是为了怕人说闲话,就拒绝了好意,那不是更对不起自己帮过的人吗?
“大爷,谢谢你。”曹长明真诚地说。
老人摆了摆手,走了。
曹长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决定,干了。接了韩哥那边的好意,继续干下去。把工程做好,把队伍带好,也不辜负韩哥和这三年。
09
项目彻底完工的那天,工地上举行了简单的仪式。
甲方的人来了,施工方的人也来了。韩振东和韩定国都来了。
韩定国比之前胖了一些,精神也好多了。他穿着一件新衣服,虽然走路还是有点瘸,但整个人看上去都不一样了。
他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崭新的楼,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小曹。”他叫了一声。
曹长明赶紧走过去:“大爷,什么事?”
韩定国指了指工地:“这楼,盖得不错。”
曹长明笑了:“你在这待了三年,也算是看着它们长起来的。”
韩定国点了点头:“是。我看着它们从地基打到封顶,从钢筋水泥变成楼房。”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小曹,谢谢你。你让我多活了三年。”
曹长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了拍老头的肩膀。
韩振东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曹长明:“曹老板,这是下一期的合同,你看看。”
曹长明接过来,看了一下。合同上的条件很好,比他想象的好得多。
“韩哥,这条件是不是太好了?”曹长明问。
“不算好。”韩振东说,“对我爸来说,三年,多少钱都买不来。这合同,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曹长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签完字,韩振东说:“以后,我项目部给你留着最好的标段。你只管好好干。”
“谢谢韩哥。”
工人们都围了过来,看着曹长明签了合同,纷纷议论开了。
“老板,你这是要发了!”
“可不是,救了个大贵人,这是命里该有的。”
曹长明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塔吊,看着这些崭新的大楼,看着身边这些一起干了三年活的人,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韩定国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东西。
曹长明低头一看,是一本存折。
“大爷,你这是……”
“这是我这几年的退休金,我攒的。”韩定国说,“不多,你留着。以后有难处,就来找我。”
曹长明愣了一下,赶紧把存折推回去:“大爷,这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韩定国看着他,“你救了我一命,我给你一点心意,有什么问题?”
“可我真的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韩定国说,“所以我才给你。”
曹长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把存折收了起来,说:“大爷,以后你要是有空,就来工地转转。我给你留了位置。”
韩定国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好,我一定来。”
10
三年后,曹长明有了自己的公司。
他手下有了一支稳定的工程队伍,从原来的百来号人,扩大到了三百来号人。
蒋长兴当了项目经理,朱博雅做了技术总工。
韩桂莲还是在工地上做饭,只是现在不是给百来号人做饭,而是给三百人做饭。
韩定国的病治好了,身体恢复得不错。他每周都要去工地转一转,看看工程进度,跟工人们说说话。
他每次来,都坐在那把留着的位置上,看着塔吊转来转去,看着工人们忙里忙外,就像当年一样。
只是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没人认识他了。
他是韩定国,远城房地产的创始人。
但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另一个名字——韩大爷。
有一天下午,夕阳快落山了。曹长明坐在办公室算账,韩定国走进来。
曹长明抬起头:“大爷,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韩定国坐在椅子上,看着曹长明办公桌上的东西,“你这办公室比当年那个工棚强多了。”
曹长明笑了:“那肯定的。那工棚可什么都没有。”
韩定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小曹,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那三年,我在你家边上蹲了三年。”韩定国说,“我本来想蹲到死的。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活着也是拖累别人。”
他停下来,看着窗户外面:“我没想到,会遇到你。你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有尊严的人。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曹长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韩定国面前,蹲下来:“大爷,你从来不欠我什么。你在这里,我心里头也踏实。”
韩定国笑了,拍了拍他的手:“我这辈子,遇到的人不少,但像你这样的,不多。”
曹长明也笑了:“我这辈子,也遇到不少人,但像你这样的,也没几个。”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起来。
笑够了,曹长明说:“大爷,明天工地要开工了。”
“哪个工地?”
“城西那片新项目,你儿子的。”
“好。”韩定国站起来,“那我明天过来。”
“我给你留了椅子。”
“我知道。”
韩定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小曹,韩桂莲的盒饭,还给我留了没有?”
“留了,天天留。”曹长明笑着说,“就怕你不来。”
韩定国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来,一定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夕阳把整个工地染成了金黄色。远处塔吊开始转动了,工人们陆陆续续进场,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曹长明站在门前,看着韩定国慢慢走远的背影。他瘸着腿,脚步却很坚定,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新建的楼房。
楼很高,天很蓝。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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