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前几天翻手机日历，才察觉今年的中秋也不远了。想着该带四岁多的儿子领略一下传统节日的味道，让他知道中国人怎么过节。
昨晚从幼儿园接他回来，我教他背了李白的《静夜思》。念到末一句，他停下来问我，故乡是什么。
他歪着头看我，手里攥着从幼儿园带回来的折纸。我说故乡就是妈妈小时候和外婆住的地方，在北方。
他哦了一声，跑去找外公玩了。
故乡是什么。四岁的孩子问我，我答得太轻了。
记忆里头，中秋那天的院子总是一年中最热闹的。太阳没落山，奶奶就张罗着把饭桌抬到院子中间。桌上得有月饼和石榴，石榴一掰开，瓤子红艳艳的。
月饼是供销社买的，皮硬掉渣，我每次都嫌腻只啃皮，我爸拿过去三口两口就吃了。月亮爬上来，满院子铺了一层银色，奶奶摇着扇子讲嫦娥和玉兔，我仰着脖子在月亮里找兔子找了半天。
那会儿不懂什么是故乡，天天住着的地方，谁会给它起个名字。
后来考了大学，一个人从北方跑到昆明。找工作、租房子、结婚、生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妈隔三差五打电话问今年中秋回不回，我嘴上应着忙完这阵就回，可这一忙就是一年接一年。
十多年了，没在家过过一个中秋。对家乡的记忆只剩下了冬天：树是光秃秃得，菜市场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菜，爸的咳嗽一到冷天就重。家乡的春天夏天秋天，我全错过了。
去年年底爸退休了，打电话来语气闷闷的。我说来昆明住吧，帮你们订机票。他推辞说太远折腾。话没讲完妈就截了过去：我们去。
两天后爸妈来了，蛇皮编织袋里塞着粉条、干豆角、自己晾的辣椒面。妈一进门就找孙子，又亲又抱。爸拎着袋子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房子，憋出一句，这房子确实不错。
一晃大半年过去，俩人很快就习惯。妈跟楼下菜摊阿姨混熟了，买菜能砍两毛价。爸在阳台种了几盆辣椒，他说本地苗不够辣。儿子放学书包一扔就喊外公，非要骑大马。
今年中秋赶上了一家人在昆明头一次团圆。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卤牛肉、还有云南的特色牛肝菌。妈看了一眼说荤腥太多，非要再炖一锅干豆角烧肉，说用她带来的豆角才有那个味。
儿子跑去酒柜帮我们拿酒，是我前两天在超市买的梅见青梅酒，这几年常喝。盒里还有块艺术酒布，抖开看八只彩色的兔子守着一轮圆月。爸接过去，说这花样好看，还能拿来包其他的精美物件，也可以留着当个纪念。
我们一家人都爱喝酒，碰杯的时候格外热闹。酒入口先是一股青梅的酸，不大工夫甜味就跟上来了，清清爽爽的，配着妈炖的豆角烧肉和红烧排骨，正好把油腻解了。那晚杯子碰了好几轮，爸喝到后来脸泛了红，讲起老家院里那棵枣树今年挂满了果，隔壁老张搬走了，新来的小年轻把院子铲了停了好几辆车。
吃完饭天没暗透，妈提议出去遛遛。九月的昆明入夜带着桂花香，不凉不燥。老街夜市摆开了，花灯铺子、烤豆腐的炉子，烟火气和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儿子骑在外公脖子上，举着兔子灯一路喊个不停。
月亮升上来了，把我们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叠在一处。我和老公走在后面，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爸妈在的地方，好像就是故乡。
兔子守月亮，人守着团圆，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故乡是什么？我现在大概能多说两句了。故乡不光是地图上的那个地名，也不光是童年里拼不齐的碎片。故乡说到底，是爸妈待着的地方。
他们在哪儿，哪儿就能长出一个故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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