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的一天中午12点50分,镇平县城关镇第三初中门口,初三女生王红(化名)在离校门一二十米的地方,被另一个女孩连拉带拽弄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三个年轻女子先把她带到南环路,在路边大沟里打了一顿,随后叫来一辆私家车,把她带到了镇平豫星宾馆206房间。
三个孩子模样的社会女青年自以为做得隐蔽,没料到这个小姑娘进宾馆时趁她们不备,把一张写着父亲电话号码的纸条塞到了前台手里。
前台服务员不动声色地收下,等人被带上楼,当即拨通了那串号码。王红的父亲赶到宾馆,妻子跑去300米外的学校找老师报警。
警察赶到时,206房间里只剩孩子一个人,人没受到侵害,但一张黑幕就此被揭开——当天,这所初中接连发生了5起针对女学生的绑架案,事情传开,全县家长人心惶惶。
三天后,警方在玉都大酒店门口抓获三名女青年,她们竹筒倒豆子一般招了:她们是在给"吴伯"寻找处女。
三个社会女青年口中的"吴伯",是镇平县政协原副主席,贾宋食品系列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素有"镇平首富"之称的吴天喜。
案子就此被捅出来,镇平县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当地人说,这消息就是个"重磅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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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平首富”吴天喜他的发迹史在当地人嘴里是个传奇,但传奇的开头一点都不体面。吴天喜实际年龄66岁,身份证上写61,初中文化,身高接近一米九,饭量大、家底薄。初中刚毕业就去了大西北修铁路,后来只身到湖北荆门拉板车,给屠夫拉牛腿打下手,凭一把力气混社会,也混下了一帮朋友。回镇平后走村串乡收羊宰羊,没赚到什么钱。那时候,他就是个穷苦劳力,除了力气和胆子,什么都没有。
八十年代初,手里有了点本钱,吴天喜大胆开砖窑厂,成了贾宋镇第一个名副其实的"万元户";接着又开面粉厂,十二台打面机同时转,逢年过节,厂门口等着打面换面的队排得老长。
桥北村副支书刘秀云回忆当年的吴天喜,有句话流传很广:"那时的天喜真朴实啊,一天到晚身上都绑着两根粗麻绳,谁家有困难都会帮上一把。"
八十年代中期,他又跟人合开砖厂,摸出门道后很快单干;1988年前后,在荆门朋友的帮衬下,他又办了冷冻厂,收牛宰牛,冷冻外运。
镇平县贾宋镇,离县城26公里,号称"小上海",他的事业就扎在这里,像树一样慢慢长起来。
1988年以后的七八年,是吴天喜的鼎盛期。厂里"宰牛大户"老马说,那时候人多得没法形容,一个冷库养活了一万多人。每天杀三四百头牛,冻肉以吨计算往外运,贾宋周边收光了,就收牛的人跑到湖北、苏北,甚至四五百公里外的山东去收。
1991年吴天喜欢建冷库,成立贾宋镇食品系列(集团)有限公司,资产过亿,下属18个成员企业,员工1380人。
1992年,贾宋镇政府主动邀请他建市场,一口气建了6个,华星市场、南方商城都在其中,贾宋从此成了全国都叫得上号的小商品集散地。当时,贾宋镇上三四十岁的人,几乎都在他的厂子里有过一段打工经历。某种意义上,这个人是真凭一己之力,把这个镇托了起来。
然而,到了九十年代中期,问题开始冒头,病根其实从鼎盛期就埋下了。
吴天喜的这个"商业帝国"从头到尾,其实是家庭作坊的无限放大,没有现代企业制度:冷冻厂换过好几任厂长,其中三任竟然是逃跑的;厂里还出过出纳盗取数万现金跑路的事;销售上"经常是对方打个白条,就把几十吨肉运走了"。
1994年,吴天喜的鸡场鸭场开始亏损。1996年,他跟俄罗斯商人做牛肉生意,价值一千多万的冻肉被打了白条拉走,此后年年派专人追债,最终讨回来的只有两辆车和一堆木料。
更要命的是盲目的扩张,已违背市场规律——镇平县文化部门一名干部后来曾这样说:"如果不是几次带有领导意志的投资,吴天喜的产业不会那么快崩溃",有一次一位领导接见时夸了他几句,嘱咐可以试试水产养殖,这个项目就仓促上马,然后亏掉。到1998年,冷库在周边新冷库的竞争下关门,吴天喜的资产清零,外面还欠着几百万元的债。
生意清零,本该认栽收缩,但吴天喜没有,因为这时候他手里已经攒下了另一样东西:政治光环。
早在1988年,他就获得国务院第一次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模范个人称号;1988年起连续当选镇平县第九到第十三届人大代表;1994年3月,生意刚走下坡路,他就当上了镇平县政协副主席,一干十三年;1998年,正是资产清零的同一年,他当选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政治荣誉到了巅峰;2002年还入选河南省乡镇企业优秀厂长。
当年但凡省里领导下镇平考察,贾宋镇是必去的,吴天喜是必见的。
这些政治光环,为他续命提供了条件。1992年3月,镇平县委县政府为支持他的企业,专门开会,允许他向社会公开发行股票筹资。
他拿着这份文件,未经人民银行批准,以发放集资券的形式、用高息做饵——月息2分、1分5厘、1分2厘不等——公开吸储,每天吸收的存款由他一人到场结算,现金由他一人带走。
从1992年6月起,这个办事处共吸收公众存款1900余万元,当地流传的说法是集资上亿元。1999年8月,办事处在镇平发生挤兑被迫关闭,一度引起混乱。
镇平公疗医院一名主治医师亲眼看见,一个自称放进基金会的钱血本无归的人,从楼上跳了下去。案发多年后,县农行原信贷科科长透露,政府曾几次筹资、分批分期补偿投资者,前后持续数年,镇平县里到现在还设着一个"两会办公室",专门负责偿还吴天喜主导的促进会和另一家基金会的欠款。也就是说,直到这个人被执行死刑之后,他留下的债,还在由一整个县政府养着专门的办公室慢慢还。
更值得注意的是,吴天喜不仅依赖政府兜底债务,而且他权力的瘾在这个过程中越喂越大。南阳市检察院指控,1996年起,也就是生意开始走下坡的那一年,吴天喜在贾宋镇滥用权力,插手基层村委干部任免,操纵华星市场,干预基层机关正常工作,网罗吴庆有、刘建军、吴光林、马新青、吴长卫、刘培、张玉等人,这些人以他为靠山,称他"老板"、"吴伯",逐渐形成黑社会性质组织。
组织成员马新青供称:"吴天喜的势力大,平时我们贾宋街上的人有谁不听他的,他就会派人打你……他扬言要灭掉我们马家三兄弟。"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变现权力的手段一步步升级:1998年起,他指使桥北村村主任吴庆有等人,从桥北村各组征购农田65亩,其中12.3亩非法转让倒卖,获利200余万元,当地流传的说法是,他曾以12800元一亩买进镇政府附近一块地,手续一路绿灯,转手卖价飙到28万元一亩;2002年初,他以还储户集资款为由,向华星市场商户"借款"推销地皮房屋,商户们不敢得罪他,被迫出资30余万元,谁不愿意出钱,他就安排国税地税的人去查谁的偷税漏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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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变现一路滑到顶,最后撞开的一定是人性的底线。
2003年起,吴天喜性情大变;2005年春,年逾花甲的他开始指使一名叫刘培的年轻女子为他寻找处女。当地流传甚广的说法是,他信了"采阴补阳"那套邪说,经"有道之人"指点,寻处女一百个,可以延年益寿、官运亨通。
刘培的供述把这套"选人标准"扒得一干二净:第一,找14岁以上18岁以下的;第二,要漂亮的,不要难看的;第三,要听话的、文静的;第四,要是处女,是处女给2000元报酬,不是给500元左右。
刘培还补了一句更黑暗的话:吴天喜并不是只要学生,只是女学生尤其是初中女生,更容易符合他的条件。
从2005年到2007年初,刘培纠集张玉、李星(参与作案时未满14周岁)等人,先后多次窜至镇平县涅阳一初中、工艺美术职专等7所学校附近,采取诱骗、恐吓、威逼、殴打等手段,把女学生挟持到冷冻厂吴天喜的办公室、他居住的宾馆房间。
受害女生年龄分布在12岁到16岁之间,侵害集中在2005、2006年的暑假,记者拿到的笔录显示,不少女孩都是被同学骗出来的。
有几个细节比数字本身更令人发指:作案时有第三者在场,女孩抵抗,就帮着按住手臂;被侵害的女生中,幼女6人,1人未遂。送到吴天喜住处前,马仔会胁迫女孩谎报年龄说已满14岁。
但马仔胁迫女孩谎报年龄,明显是自欺欺人,有一个细节就有力地撕碎了所有"不知情"的辩护:一名2006年8月21日被害的女学生明确告诉吴天喜,自己13岁。
更可怕的是,有的女孩在受到侵害后,坠入人性的深渊,然后就成了帮凶犯:一个叫王琴的女孩,12岁被侵害,后来自己变成了帮吴天喜"狩猎"少女的人,她说:"我听李风说吴天喜好打牌,找处女就是为了冲喜。"
受害女孩们留下的口供里,有些话今天读来仍然扎眼:许多女孩不敢告诉家里人,有的转校离开镇平,有的因为这一次伤害又被别人强迫卖淫,她们在录口供时反复说,这给自己的一生带来了阴影,无法再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甚至有少女选择自杀。
其实,早在2006年下半年,就已经有受害人在警方讯问时供出了"吴伯",并且提供了吴天喜的名字——然而直到2007年4月17日,吴天喜才被刑事拘留。
两年,整整两年,二十多个孩子的噩梦在持续。这期间不是没人报案,而是报了也动不了他——一个当过九届全国人大代表、连任五届县人大代表的人,往那儿一坐,就是镇平的半片天。
《检察日报》当年就追问过:吴天喜为非作歹多年,不法行为在当地已是公开的秘密,缘何一直不倒?所谓"保护伞",未必是某一笔具体的交易,更多时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你给地方贡献GDP、税收和"民族团结模范"的脸面,地方就还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清静。这种交换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参与其中的人大多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们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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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捅破之后,吴天喜的反应,把他这个人最后那点底色也抖了出来。他自始至终坚称自己只是嫖娼,不是强奸。
一审法庭上,他的辩解是:"我和多名少女发生关系属实,但发生关系时每名少女均同意,我支付了数百元至2000元不等的钱,并非强奸。"
拿到死刑判决书,他第一时间上诉,子女转述他的话:"死也要死得瞑目。"
他本人的亲笔陈述里还写道:自我妻子有病以来,精神压力大,加上年龄大了不注重学习,"对法律观念模糊,意识淡薄,自己觉得我反正只要掏钱,就不算犯法",并恳请高院念在他没有犯罪故意,从轻减轻处罚。
广州日报记者后来通过特殊方式采访到了他,那篇报道的标题就是他自己的一句话:"我是个有缝的蛋"。采访里,他说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和亲属,却始终不提对不起受害的那些女孩——在他的描述中,自己反倒是个受害者。
二审前,辩护律师为他申请精神鉴定,法庭的驳回理由只有八个字:"思维正常,谈吐得体"。
这几件事摆在一起,比任何犯罪学论文都锋利:在一个金钱和权力失去边界的人眼里,法律不是底线,是报价单,强奸和嫖娼的区别不在于暴力与强迫,只在于价钱谈没谈拢、年龄问没问清。
关于受害人数,公开报道里数字一直是几个版本并存:警方查明说法是36名,一审判决认定强奸22人,终审生效认定24名女学生、其中幼女6人,民间说法更惊人。数字打架的背后,是一个谁都不愿直视的事实:到底有多少孩子,可能永远没有机会把口供录完。
2007年12月19日,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吴天喜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50万元,认定的罪名包括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奸罪、强迫交易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罪、寻衅滋事罪等七项,同案的马仔刘培被判20年,其他人从数月到多年不等。
这里多说一句,好多人当年不明白,强奸罪怎么判得了死刑?看看刑法236条就清楚了,强奸妇女、奸淫幼女多人的,情节恶劣的,十年以上、无期直至死刑。组织化运作、持续两年、顶风作案,每一条都踩在顶格处罚的红线上。他的子女私下跟记者说,"判无期就很满意了,拿回一条命来";接受采访时还补了一句"他有罪过,也有成绩"。都到这份上了,这家人惦记的还是那条命,还念着他的"成绩",至于那二十多个被拖进冷库办公室和宾馆房间的孩子,她们的人生谁来还,一句没提。
2008年4月25日上午9点半,案件二审在南阳内乡县法院开庭,因为涉及隐私,仍然不公开审理。开庭前,记者在庭外看到:吴天喜被单独安排在一个房间看守,等待开审的时间里,他几乎一动不动地坐着;进法庭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等候的亲属,挪了进去。
庭审持续到下午5点左右,刘培等人与受害者均未出庭,控辩双方没有提出什么新证据,焦点还是那三个问题:是否指使他人采取诱骗、恐吓、威逼、殴打等手段挟持女孩,是否明知部分女孩不满14岁,是否存在暴力强迫。
三个多月后,7月23日,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2009年8月13日下午,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吴天喜注射执行死刑,他由此成为南阳市"打黑除恶"专项活动开展以来第一个被执行死刑的涉黑案件首要分子。
从案发到伏法,前后28个月,其中死刑复核走了13个月——法庭上的每一道程序,都是在为那24个孩子把案子办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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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流传过一张他行刑前的照片:被验明正身、带出看守所时,这个曾经身高一米九的"首富"穿着一件白背心、一双老布鞋,双脚被铁链锁着,人瘦得脱了形。执行前,这个至死都在算"价钱"的男人,通过法官留给亲友一句话:吸取教训,遵纪守法。
那张白背心、铁链的照片在网上传开之后,贾宋镇有人认出他脚上那双老布鞋,说这人当年在荆门拉板车的时候,穿的也是这样的鞋。
从板车夫到首富,再到死刑注射床,他走了四十年;把这四十年串起来的,不是运气,是他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路——每垮一步,就往权力里钻一寸,钻得越深,就越相信钱和帽子能兑换免于惩罚的资格。
这个资格当年确实管用:报案拖了两年,荣誉越戴越多,债台高筑有政府筹资兜底,人被抓了还要争"嫖娼"的定性,临上法庭还想靠"精神鉴定"找一条缝。
据说直到今天,镇平县城里还保留着那个"两会办公室",一年一年地偿还着这位"首富"当年集资欠下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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