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表哥去韩国首尔打拼已经整整七年了，当初是公司外派，后来在那边认识了做设计的智雅，两人结了婚，表哥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了那边。这七年里，因为疫情、工作还有孩子小等各种原因，他一直没能带着媳妇孩子回国。大姑和大伯对这个未曾谋面的韩国儿媳妇，以及那两个只在视频里见过的孙子，心里是既期盼又忐忑。
为了迎接他们，大姑从腊月初就开始准备。东北的冬天冷，大姑怕南方或者国外的孩子受不了，特意找人把家里的暖气管子全清洗了一遍。家里的冰箱早就塞满了，猪肉是乡下亲戚家杀的年猪，笨鸡是活生生买回来自己褪毛的，那天大姑特意还买了几个西瓜。因为在老辈人的心里，过年桌上摆盘西瓜，寓意着生活甜甜蜜蜜，红红火火。
大年三十的晚上，窗外远处的爆竹声已经零星地响了起来，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满桌子的鸡鸭鱼肉正冒着腾腾的热气，红烧肘子泛着诱人的油光，清蒸鲈鱼的葱丝还保持着翠绿，可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我大姑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漏勺，局促地站在饭桌旁。她的眼神越过那一桌子她熬了三个通宵准备的年夜饭，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两个混血小孙子。
五岁的敏浩和三岁的敏俊，正一人抱着一块足有他们脸那么大的西瓜，啃得满脸是红色的汁水，西瓜籽吐了一桌子。对于大姑夹到他们碗里的炸丸子和红烧肉，两个孩子连看都没看一眼，用韩语叽里咕噜地交流着，甚至还因为抢夺盘子里剩下的一块西瓜，急得要在饭桌上动手。
大姑的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她把漏勺往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表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和委屈：“浩子，你媳妇和孩子是不是嫌我做的饭不干净？还是嫌这屋里有味儿？大老远从韩国折腾回来，年夜饭一口菜不吃，就造西瓜，这叫什么事儿啊？”
坐在表哥旁边的韩国嫂子智雅似乎察觉到了大姑情绪的变化。她虽然听不懂中文，但婆媳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是跨越国界的。她赶紧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对着大姑深深鞠了一躬，嘴里用生硬的中文说着：“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然后她转身去夺两个孩子手里的西瓜，用韩语严厉地训斥着什么。敏俊手里的西瓜被抢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在椅子上打挺，小手拼命地够向果盘。
原本应该其乐融融的年夜饭，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表哥赶紧拉住媳妇，又把西瓜塞回小侄子手里，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大姑身边，搂住他妈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肩膀，苦笑着说：“妈，您别多想，智雅没有嫌弃您的意思，这俩臭小子更不是挑食。您是不知道，这西瓜在韩国，他们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今天看见您切了这么大一盘，那是真馋急眼了。”
大姑愣住了，刚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停在了眼眶里，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表哥：“你说啥？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你搁韩国是要饭呢还是咋的？连个西瓜都买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