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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咖啡馆照样满座,塞纳河照样有游客,但在债券交易屏幕上,法国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10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4.5%,法国国债与德国国债的利差自欧债危机以来首次站上100个基点。
市场没有情绪,只有定价。
法国还能不能靠借来的欧元,维持那张从摇篮到坟墓的社会契约?这个压力已经落到每一份预算、投票、利息上了。
众所周知,法国的经济停滞并非现在才显现的,只不过现在有了新的情况,比如债务成本、政治碎片和产业疲软撞到了一起。
以前市场之所以愿意给法国宽容,是因为法国乃欧元区核心,因为人们眼中欧洲就是法国和德国。
这种宽容近几年开始消失了,法国进入了一个更难受的阶段,它不会突然倒下,却会长期被高债务、低增长、政治瘫痪锁住。
我把它称为“后主权福利国家”危机。
是的,法国仍然富有,仍然有制度底子,但它的社会契约建立在货币主权已经上交、增长引擎又不够强的地基上。
1.法国越来越借不起钱了
法国人均GDP确实略低于欧盟平均水平,按欧盟统计局初步数据,大约低2%。如果把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算进去,换成“实际个人消费”这个指标,法国反而比欧盟平均高出3%。这说明法国人的物质生活水平并不差,贫困率低,学前教育普及率高,医疗覆盖广,退休生活长,假期多,铁路和核电都是国家能力的证明。
法国人引以为豪的生活方式,有实实在在的数据支撑。
那问题出在哪里?首先一点,要知道,法国养老金支出占GDP约13%,位居世界第三,之前退休年龄从62岁提高到64岁,引发80%民众反对和大规模街头抗议。
另外,法国税收占GDP比重在经合组织中排第二高,国家提供免费医疗、慷慨福利、产业投资和高速铁路,这些都需要钱。
钱从哪里来?税收和借债,税收已经很高了,借债就越滚越大。
据2025年央广网公开资料显示,法国的债务已经超过3.3万亿欧元,是欧元区绝对规模最高的政府债务。债务占GDP比重从2025年的115.7%预计升到2026年的119.3%,2027年达到121.7%。
这显然不是短期跳升的,长期赤字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法国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社会保障体系长期支出大于收入,缺口靠发债弥补,2025年财政赤字占GDP的5.1%,原本计划2026年降到5%,但受能源价格、干旱、利率走高和增长乏力影响,最新预测反而升到5.4%。
债务最直接的影响是利息,法国国家预算中的债务利息支出已从2020年的358亿欧元增至2025年的509亿欧元,预计2026年约590亿欧元,2028年约770亿欧元。
利息支出首次成为预算中最大项目之一,甚至超过教育和国防。
这意味着法国每年要拿出越来越多的钱,仅仅为了支付过去借钱的成本,用于学校、医院、科研和基础设施的钱,被利息吃掉。
法国经济最大的软肋是增长,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从年初的1%下调到0.5%,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甚至把今年增长预测降到0.4%。第一季度环比萎缩0.2%,第二季度零增长。
德国同期增长0.4%和0.3%,英国增长0.6%和0.4%。
法国在同样面临地缘政治紧张和能源价格上涨的背景下,表现比邻国更差。
热浪让全年增速减少约0.1个百分点,地方选举周期让市镇公共工程萎缩,家庭购买力下降0.4%,企业投资预计下降0.3%。
近十年来,法国经济陷入一种矛盾当中,似乎必须增加投资才能恢复增长,又似乎必须削减赤字才能稳住财政,两项任务互相牵制,谁也奈何不了谁。
福利承诺刚性极强,谁碰谁下台。
税收已经很高,再加税会刺激资本和人才外流。
2012年奥朗德实施75%最高所得税率,结果筹到的钱有限,高收入者移民比利时,政策后来取消。
对财富征税在法国有政治吸引力,但解决不了增长和生产率问题。
还有一项问题,则是融资上的断裂问题。它生产财富的能力显然是跟不上维持福利承诺的成本的,法国人并没有突然变穷,变贵的是维持这套生活的账单,账单越来越重,缴费的人越来越老、越来越少、越来越愤怒。
这个融资缺口先表现为财政赤字,再表现为债务上升,最后表现为利息挤压。
融资靠借债,借债用欧元,而欧元不由巴黎控制,货币问题便成为老大难了。
2.借的是欧元,法国却难以自救
欧元是一种法国无法发行、无法最终控制的货币。
美国可以印钞还美元债,日本可以靠央行买债维持低利率,法国不能。
欧洲央行不是法国央行。
法国要财政扩张,货币主权却在法兰克福。
市场一旦怀疑法国财政可持续性,就会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利差上升推高利息支出,利息支出扩大赤字,赤字又推高利差。
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很难靠一国之力打断。
法国与希腊的区别在这里,希腊债务规模小,系统重要性低,可以救;法国债务3.3万亿欧元,是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太大而不能倒,也太大而不能救。
如果法国需要全面救助,欧元区没有足够政治意愿和财政资源。
德国、荷兰、芬兰等国不会轻易接受为法国福利账单买单,法国也无法像希腊那样接受外部严格监管,因为它是欧洲一体化的发动机之一。
于是,市场便在这样的环境下,率先给出定价。
先是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4.5%,OAT-Bund利差超过100个基点。法国发行新债时必须支付的利率高于希腊,几乎与意大利相当。
法国非居民持有国债比例超过50%,部分统计达到56%,这些国际投资者如果被证明不够“粘性”,抛售压力会迅速放大。
汇丰银行欧洲利率策略师克里斯·阿特菲尔德指出,考虑到法国债务与GDP比率,利差变动远超预期,但欧洲央行只有在市场走势变得“混乱”时才会干预。
欧洲央行有传导保护工具TPI,理论上可以购买法国债券。
但TPI不是免费午餐,它要求成员国遵守财政规则,没有严重宏观经济失衡。
法国赤字率5%以上,债务率120%,政治瘫痪,符合条件吗?即使欧洲央行介入,也会被德国等国视为财政货币化,引发政治反弹。
欧洲央行当前正专注于应对新的通胀压力,不愿意通过债券购买缩小利差。
ING策略师预测,法国与德国借贷成本之间的OAT-Bund利差未来几个月将维持在100至125个基点之间。
为什么?因为债务动态有一个简单算术,当债务平均成本的增长速度快于名义经济增长速度时,债务率会自动上升。
法国政府预计2026年经济增长仅0.5%,如果利息成本继续上升,名义增长又低迷,雪球效应就会形成。
法国前总理贝鲁在《即将到来的法国:警报》中警告,支付越来越庞大的债务利息,将吞噬国家用于公共行动和公共服务的资源,也将吞噬家庭可支配资源。这个判断并不过分。
而且,法国债务问题还会传染。
法国是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占欧元区GDP约20%,如果法国国债遭抛售,德国国债收益率也会上升,德国政府债务成本增加,包括特别基金。欧盟自身信用评级也可能受法国拖累,毕竟欧盟是通过复苏基金承担共同债务的,法国评级下降势必会推高欧盟融资成本。
安联贸易经济学家马克西姆·达尔梅警告,若国债借款利差达到120至130个基点,可能出现“传染”。欧元区只与其最薄弱环节一样强,法国现在成了那个薄弱环节。
3.改革总在最后一公里翻车
货币约束已经够紧了,可法国政治体系还在制造额外摩擦。
市场可以接受一个高债务国家,前提是这个国家能形成可信的财政路径,而法国当前最缺的恰恰是可信路径。
议会三极、街头政治、福利刚性,让改革总在最后一公里翻车。
2024年7月法国大选后,国民议会没有产生绝对多数,议会分裂为三极,分别是极右翼国民联盟、左翼新人民阵线、中间偏右阵营。
任何预算案都需要跨阵营支持,任何削减都可能触发反对党联合倒阁。
2024年12月和2025年9月,政府两次在无信任投票中被推翻。勒科尔努直到今年2月才通过2026年预算,他动用宪法条款绕过议会。
一个无法在议会通过自身预算的政府,很难让人相信它能在12个月内执行540亿欧元的支出削减。
法国总理勒科尔努计划在2027年财政预算中实施总额540亿欧元的节约支出措施,目标是将赤字率降至5%。措施可能包括部分冻结养老金。
这类改革在议会遭遇强烈反对。
极右翼、左翼、工会、街头抗议形成合力。养老金改革已经证明,触碰退休制度会引发80%民众反对。
富人税也有政治吸引力,但过去经验显示筹钱有限,资本外流风险高。
现在再看,很明显了,它整个的政治体系的设计似乎也在失效。
第五共和国宪法1958年建立,核心是强总统、稳定多数、高效决策。现在总统阵营没有多数,议会三极互相否决,强总统设计撞上碎片化议会。政府动用宪法49.3条强行通过预算,短期解决“通过”问题,长期制造“合法性赤字”。
靠宪法条款绕过议会的预算,下一届政府会不会推翻它?这个问题真的很难绷住。
法国其实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很典型的问题,那就是改革集中成本,分散收益。
削减养老金,受损的是组织良好的退休人员和工会;改善财政,受益的是分散的纳税人、未来世代和债券市场。
前者声音大、行动快、能上街;后者沉默、分散、难组织。
结果就是改革总在街头和投票箱前停摆。
2027年总统选举和随后的立法选举会进一步放大这种压力,极左和极右都主张大规模支出和减税,一旦上台,可能引发法国版“利兹·特拉斯时刻”。
再者,法国人对政治是非常缺乏信心的,据调查显示,70%的人对政治缺乏信心,德国为55%。法国人形容自己的三个最常用词是“不信任”“疲惫”“阴郁”。40%的人表示不信任,对被抢劫的恐惧程度最高。三分之一法国人认为自己比同龄父母生活更差。
工资停滞、生活成本冲击、移民担忧,让选民在政治选择上摇摆。
右翼民粹主义兴起,但离开欧盟意愿不高,英国脱欧的教训仍在。
这样的政治瘫痪直接拖累了经济的复苏和发展,企业投资需要稳定预期,家庭消费需要收入信心,公共投资需要财政空间,可法国企业面临融资成本上升和需求疲弱,下调投资计划,经济自然难以有乐观的趋势。
2024年超过6.6万家公司破产,约26万个工作岗位面临风险,汽车零部件、建筑、零售都在裁员。自2024年9月以来,工厂关闭和裁员增加。
法国经济在创造就业方面变得更有效率,失业率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12%降到7%,就业率创1975年以来最高。
但更多人处于国家最低工资水平,工资增长乏力。
法国政治体系无法产生长期共识,产业政策就难以持续,国家可以建电池厂、核电站、高铁,但无法替代广泛的市场活力。
产业错配与政治瘫痪相互强化之下,之后的危机未必会以违约开场,但它肯定会以长期停滞和欧洲风险重定价展开。
4.那接下来会怎么慢慢熬?
法国本也有其产业亮点的,核能让法国拥有欧洲最低的电力碳强度,东北部前工业重镇吸引四家大型电池工厂,可能成为欧洲最大电池制造商。
失业率下降,外国投资项目增加,贫困率低于欧洲多数国家,学前教育普及率最高。
这些是国家主义模式的优势所在,但这些亮点集中在少数岛屿,没有扩散成整体生产率提升。
自2009年以来2500家工厂关闭以来,法国工业持续萎缩,出口全球份额从5%降到2.5%。世纪之交法国还是净出口国,现在与欧元区存在贸易逆差。
中小企业被高产量、低成本的中国企业挤压,也被美国科技巨头挤压。
法国经济面临新技术转型、中国竞争、高能源价格,生产率较低,增长乏力,稳定债务比率更加困难。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法国真正的麻烦不在于某一天会不会违约,而在于它已经进入一种很难退出的状态。福利要保,债务要还,增长又上不来,议会还凑不出多数。
这些事情合在一起就成了死结。
法国人不是不讲理,他们只是不愿意接受解决方案的成本,养老金少一点、医疗慢一点、税收高一点、退休晚一点,任何一条都会引发大规模反对。
可如果不碰这些,利息就会继续吃预算,投资就会继续被挤掉,增长就会继续在零点几徘徊。
时间一长,法国不会轰然倒下,但会一点点变弱。
这种变弱最危险的地方,是它没有明确的爆发点。
市场不会突然关门,街头不会天天失控,政府照样能靠宪法条款通过预算,可就在这种看似正常的运转里,融资成本慢慢上升,改革窗口慢慢关闭,政治信任慢慢流失。
等到某一天大家意识到问题严重时,能选的路已经不多。
市场会替法国做选择,而市场做的选择通常更急、更痛、更不受欢迎。
2027年是一个关键节点,但我不认为换一届总统或换一个议会就能把问题解决。法国需要的是一个新的社会共识,这个共识要承认福利不能完全靠借债维持,增长不能只靠国家投资单点突破,政治也不能总靠绕过议会来运转。这样的共识不会因为一次选举就出现。
它需要有人愿意承担短期骂名,需要各派愿意放弃一点自己的坚持,需要选民接受生活不会永远只升不降。
法国当前的政治体系,最缺这种妥协和长期承诺。
甚至就连欧洲也躲不开的。
法国是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它的债务问题会通过利差、评级、银行资产负债表传导到德国和整个欧盟。欧洲央行可以出手,但出手就有条件,有条件就有政治反弹。
德国虽说也可以帮忙,但德国自己也有产业和财政压力,法国如果持续衰弱,欧洲一体化就会失去一个关键支撑。
一个不再宽容的法国,会迫使欧洲重新思考共同财政、能源联盟和资本市场联盟到底要不要往前走。
这些问题过去可以拖,现在拖不起了。
法国的出路其实很清楚,只是很难走,它需要把福利增长和经济增长挂钩,把公共支出更多转向教育、研发和绿色产业,把劳动力市场变得更有弹性,把欧洲层面的共同投资往前推。
这些方向难的是政治可行性。
法国现在的政治体系最缺的就是妥协和长期共识。
未来十年,法国能不能在保持自己生活方式的同时,重新学会靠增长来支付这种生活?
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什么都白搭,目前来看,似乎就连时间也不站在法国这边。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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