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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滑、闪亮,阴影与柔和色调。输入一行提示词,AI就能生成一张“完美”的图像,数字图像的浪潮席卷全球,我们不禁发问:图像,还需要人类吗?
从伦勃朗没有形状的轻轻一笔,到AIGC面孔的圆点反光,技术不断迭代,但图像背后的创造力与意义,是否也能被算法取代?
在上海中信书店,意大利著名设计师、作家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马凌,围绕图像与AI,展开了一场跨越五百年视觉史的对谈,带我们从另一个视角看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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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图像为什么对我们如此重要?
主持人 从文艺复兴到今天,人类一直在迭代图像的生成技术,从早期绘画到后来的摄影、摄像、电影,再到数字图像,以及今天的AI。为什么人类一直在创造图像?图像对于人类来说,究竟是在记录现实、再现现实,还是帮助我们理解现实?
法尔奇内利 我认为创造图像不只有一个原因。自古以来,图像就有很多用途,比如商业用途、精神用途和宗教用途。但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答案,我会说,我们喜欢观看人工制造的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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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凌 最核心的一点是,人有双眼,而眼睛获取信息的作用,可能要多于其他感官。从信息获取的角度来看,眼睛是最大的一个信息器官。
我记得我讲课的时候经常用一个好玩的例子,叫作梅拉宾7-38-55法则。它说的是,当我们面对面交流的时候,语言文字的内容在沟通效果中所占的比重其实只有7%,语调和语速等声音元素占38%,表情、眼神、肢体语言等视觉辅助信息占到55%。所以总体来说,在沟通中,语言本身所占的比重并不大,图像会更加直观。
图像有几个优点:第一,它快,我们的大脑对视觉信息的反应,要快于其他感官。
第二,它省时,我经常说“无图无真相”。给我一张图,我可能就全都明白了;如果用语言去描述那张图,就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理解。
第三是准确。比如宗介眼中的那道光,你看到后,就明白他认出了波妞,非常准确,也可以减少各种歧义。
第四是连接,它能够跨越差异,把我们每个人的情绪和记忆,与社会总体的情绪和记忆连接起来。图像之所以重要,原因就在这些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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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如果没有图像,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马凌 我觉得那会是一个非常沉闷、无趣的世界。从远古到现在,我们一直在追求“真、善、美”。我们可以用写小说描述善,也可以通过新闻追求真,但是“美”的概念,用其他符号系统很难充分体现。美在哪里?我觉得,是图像,带给我们美的感受。一个人的一生,如果永远活在正确的信息流中,却没有美,就会特别沉闷,特别无聊。
法尔奇内利 我认为,在当代世界,有一些图像可以跨越不同国家传播,但图像本身并不会自动表达意义。你总是需要语境,让它以你希望的方式被理解。全球化让我们能够理解传播到世界各地的图像,否则,要理解另一种社会所使用的视觉代码是非常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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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从图像学的角度来看,一张图背后其实包含着历史、文化、符号和社会经验。一个人究竟需要有多少文化经验,才能真正看懂一幅图像?
马凌 首先,图像与审美有关。如果我们从审美的角度看图,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是非常直观的,就跟谈恋爱一样,所谓一见钟情,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里卡尔多教授在书里主要从感官、感觉和知觉的层面,引导我们理解图像。西方图像学的传统以及当代研究,更多是从文化和社会的层面来理解图像。简单举个例子,荷尔拜因是非常著名的画家,他画过一幅画,叫《大使们》,一共画了两个人物。如果从历史、文化背景和一个个细节去解读这幅画,可能要写一本400页的书。同样,如果想把故宫的国宝《韩熙载夜宴图》完全讲明白,也需要一本20万字以上的书。
所以,我们到底需要多少知识来读图?简单来说,一幅图像,我们会从三个板块来对它进行理解。第一个是技术和艺术,第二个是生理和心理,第三个是社会和文化。
法尔奇内利 我完全同意。我想补充的是,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谈论的是哪一种图像。比如大多数人不需要经过学习,就能理解一则广告,但大多数时候,你需要学习才能理解绘画,因为一幅画可能来自你不了解的文化。有些图像看起来很直接,因为我们处在它所对应的文化之中;有些则更加困难,因为我们处在那种文化之外。因此,问题在于:我有多深入地进入了这个话语体系?然后,你就能够了解自己需要学习多少,才能看懂这种图像。
02
改变媒介是一种翻译
主持人 现在,一幅画挂在美术馆里,和它出现在报纸、电视,包括手机和社交媒体上,我们对这张图的观看体验是完全不一样的。在图像本身没有变化的情况下,当它进入不同媒介之后,它的存在和意义是不是也发生了改变?
马凌 显然是改变的。图像放在一个特定的场合不会出问题,但如果把它换到另外一个场景,可能就会受到环境带来的各种约束。我们人看图像也是一样的。
如果我们是在手机上看一些扁平化、背景带着光的图像,看过就过去了。但如果你去了博物馆,看到所谓的原作,感受绝对是不一样的,它会自带本雅明所说的那种“灵晕”。所以,环境的变化,包括上下文理解的变化,都会让我们在观看图像时产生种种不同的感觉。
法尔奇内利 这同样取决于我们谈论的是哪一种图像。有些图像被转移到不同媒介时,会损失很多信息,而另外一些图像几乎可以保持完整。比如在欧洲,这几年有一种趋势:在巨大的空间里做沉浸式绘画展览,你走进去,就会看到梵高的作品被投影成五到七米高。这很壮观,但我觉得这很糟糕。因为梵高作品的质量,比如笔触,本身就具有非常特殊的质地和尺度,梵高给予我们的感受,是他真实地在画布上运笔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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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是另一种图像,比如在意大利,直到上个世纪,在教堂里都很常见一些非常小的人物图像,它们印在廉价的纸上,比名片大不了多少,人们会把它放在钱包里。如果我把其中一张图像用手机显示出来,问题并不大,因为尺寸相同,廉价的纸张对应廉价的屏幕,仍然有一些东西能够发挥作用。所以,改变媒介是一种翻译,有些东西更容易被翻译,有些则不容易。
马凌 我再补充一点。近年来在中国,我们也终于开始意识到所谓“质料”的问题,也就是质地的“质”和物料的“料”。同样一个形象,把它放在不同的质料上是不一样的感觉。
我们看西方绘画,特别是文艺复兴绘画,边框非常重要,这些边框往往非常繁复。在博物馆中,金色边框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但你把图像转移到屏幕上的时候,可能这个边框就消失了,我们只看到图像本身。
这就是我们一直在讨论的问题:我们看这张图片,到底只是看图本身,还是要结合图片的媒介、文字、边框以及整个上下文环境来看?我更赞同后者,看得复杂一点,看得完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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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我们接下来把话题引入AI,两位觉得,AI究竟是一次技术革命,还是人类视觉史上的一次重要媒介变化?
法尔奇内利 我认为这可能是人类最令人惊叹的发明之一。但我们必须理解如何使用它,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危险。当然,我和人们谈论这个问题时,都能感受到很多焦虑,这确实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事情。
马凌 包括我本人,还有大量的学生,非常担心的一点就是AI造假,因为AI生成的图像会“不真实”。我觉得这是一个伪问题,因为其实所有媒介都可能造假。
图像从最早开始,与真实本身就有一定距离。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要意识到,原先我们所信赖的那些技术,也都不是完全以真实为目标的。因此,当我们看到AI图像的时候,一方面要有所警醒,另一方面也可以换一种思维来看待。
从长远来看,一方面,我们依然在使用图像,并生活在图像当中;另一方面,学者和业界都需要尽早进行谋划。从目前的基本规定来看,AI生成图像要明确标明它是AI图像,让大家能够进行辨识。这也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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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AI时代,人类能够做些什么?
主持人 一张AI生成的图像,到底有没有所谓的作者?
马凌 首先,我们应该考虑,“作者”这个词主要来自写作。作者是一个对自己所创造的东西拥有完整控制的人。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甚至不能把画家称为作者,例如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并不决定绘画的主题,他们只是去完成绘画。
法尔奇内利 因此,一个人如果向AI提供非常详细的提示词,我们目前可以把他称为“提示词创作者”或者“提示者”。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对图像拥有完整的控制。我认为我们可能需要重新思考我们正在使用的词汇。不过无论如何,我想我们仍然会继续使用“作者”这个词,只要他对主题拥有很强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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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图像》这本书中提到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看到的图像,其实都源于原来的视觉系统。那么,当AI生成一幅我们从未见过的图像时,它是在创造一种新的视觉语言吗?
法尔奇内利 基本上,它会重新组合你可能已经创造并上传到数据库中的内容。但需要强调的是,它并不是人类创造的所有图像的记忆,而是我们上传到数据库中的图像的记忆。所以,它取决于你放进去的东西。
马凌 在整个人文和社会科学领域,以“图像学”为主题词来写论文的,在全部图像学主题词当中只占大约3%,而目前真正研究图像的人,搞计算机、视觉和AI的占到97%以上,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比率。
当时的我感到深深的震撼。目前主宰我们图像世界的是理工领域的前沿操作者。人文学科教授,包括我们这些人,在其中的贡献太少了。它是非常大众化的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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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AI时代图像还需要人类吗?在AI时代,我们面对图像时,最不可替代的能力是什么?
法尔奇内利 从商业角度来看,图像已经不再需要人类;但从艺术角度来看,我希望它仍然需要。
马凌 我觉得,图像确实不一定需要人类。举一个例子,每天在医院里都会产生大量技术图像,但我们并没有怎么关注它。但反过来讲,人类依然需要图像,因为人是需要图像的。也就是说,人不能放弃对于图像的控制权,我觉得这是最基本的。
我们谈人机协同,就是人与AI共同工作,而不是说人类不工作了,一切都交给AI去处理,人还是要把图像的权利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
我特别赞同贡布里希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艺术是有“金线”的。就是说,艺术图像有它自己的标准。我们的人文学科应该坚持艺术的品味。“粗粝”的东西会让人喜欢,是因为我们平常看到的图像太精致了,大家反倒很愿意去看那些不太精致的图像。但长久来看,那依然不算艺术品。艺术是有一个边界的。
所以我觉得,未来的孩子应该在审美教育上接受这样一种教育:不一定要精致,但至少,他要看到非常广阔、非常多种类的图像,要能够辨别什么是所谓好的图像,明白艺术的边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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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尔奇内利与马凌关于AI的讨论引起了现场读者的强烈共鸣。有来自游戏行业的创作者表达了对AI改变游戏制作审美的焦虑,也有伴随互联网成长的读者表示在AI浪潮中无所适从的困惑。
对此,法尔奇内利表示:“每一次颠覆性技术变革都会彻底重塑社会,我们无法预判AI发展的前景,但AI创新无法抹除过去的知识体系,我们应对焦虑的方式就是坚守知识、阅历和文化沉淀,这是我们应对未来变局的底气和工具。”
马凌也说:“AI蕴藏着巨大的正向潜力,它让学习变得更丰富、更立体、更深入。AI是非常优质的工具,只要我们能找到合理的平衡点,AI完全可以赋能教育。因此,我们的核心不在于排斥AI或者全盘依赖AI,而是找到使用AI的合理尺度,聪明、理性地运用这项技术,这才是最关键的。未来AI或许会成为普及的教学工具,但人与人面对面的交流、真实的人文互动,会变得无可替代、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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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艺术三部曲”:《图像》《色彩》《面孔》,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著。纵览人类艺术史,横跨艺术、历史、心理、哲学多领域,进入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大师课:安格尔、塞尚、小津安二郎、斯皮尔伯格……在对经典作品的分析中,学习大师的创作技巧。1500余张跨时代跨媒体的代表性图片,探究图像、色彩、面孔如何塑造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找变与不变的创作规律。
嘉 宾 介 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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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
(Riccardo Falcinelli)
意大利平面设计师、设计理论家,在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学习后,毕业于罗马大学意大利文学专业。曾为意大利多家出版社策划和设计书籍。自2012 年起,在罗马工艺美术高等学院教授感知心理学。著有“视觉艺术三部曲”(《图像》《色彩》《面孔》),已被翻译成7种语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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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凌
复旦大学教授,知名书评人,三联中读深度阅读计划主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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