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颁奖时有个镜头没多少人提。一个姑娘背对着摄像机，肩膀一抽一抽，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抹完才转回来。
同一时刻，混采区里一个戴工作证的中年男人，哭到说不出整句。手里的采访本，被眼泪洇湿了一角。
他叫黄米高，中国香港有线电视记者，跟中国女排跟了20年。
先绷不住的，凭什么是一个外人？
姑娘当然也哭。那一球落地，三三两两抱在一起，蹦着蹦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可她们到底年轻，平均年龄不到23岁，12个人里只有龚翔宇和王梦洁拿过亚运冠军，6个是05后，17岁的张籽萱已经站上主力二传的位置。
一块金牌有多沉，二十岁出头的人未必掂得清。谁掂得清？
从雅典跟到里约，从东京跟到巴黎的那个人掂得清。赢球他在场边，输完球更衣室里那种死一样的沉默，他也在场边。
他那几句话断断续续，我哭了，赢球了，这一年等得太久，希望她们打球打得开心。
这块金的分量，得往前翻22天。
亚锦赛决赛，输给泰国。网上什么难听话都有，队伍掉进谷底，从北京到名古屋只剩两周备战。
主教练赵勇赛后哽咽，从亚锦赛失利到亚运夺冠，这就是女排精神。
队长龚翔宇说，那阵子全队情绪低沉，可调整得快，中国女排不会因为一次失利而倒下。
22天后，先在半决赛复仇泰国，再到决赛零封东道主。
好家伙，三周就翻了篇。这速度，你敢想？
真正值钱的东西藏在第三局。
开局中国队0比4、1比7、2比10。网口被盖死，一传被冲烂，日本主场的蓝色助威棒敲得人心慌。
换一支心理不够硬的队伍，这时候是不是已经在想第四局了？暂停时没人抱怨，只互相提醒一句，别急，一分一分来，球没落地就还有机会。
赵勇在最被动的当口换上不满20岁的董禹含，替下庄宇珊。这动作本身就是信号，他不打算放弃这一局。从2比10追到19平，再到25比23。日本队替补席上有人捂住了脸。
吴梦洁全场26分，一次次把球砸在日本队的地板上，是这场的头号功臣。
庄宇珊赛前只撂了一句，打日本，我要赢。到了第三局落后那阵，她的话更朴素，落后大家都看得见，已经成为事实了，轮到她们发球我就把一传接好，有机会打反击我就上来狠扣一下。
你听听，一句豪言都没有。
追分那一波，起点是龚翔宇的发球轮。第一次五连发，把比分拉回7比10。第二次六连发，一路追到19平。
晓得她全场拿了多少分吗？
3分。进攻8次只得1分。
可颁奖结束，队友排着队找她合影，一个接一个。29岁的她膝盖上缠着厚肌贴，上台前王梦洁还帮她理了理衣领和奖牌绶带。
一个得3分的人，凭什么成了团宠？
你品品，一支队伍的尺子要是只量得分，谁还肯去干那些数据记不住的活。
题外话一句。落泪的偏偏是香港记者，背后有40年的底子。
1981年女排首夺世界冠军，香港就成立了中国女排球迷会，铁杆球迷集体北上去训练基地探班。女排来港比赛，球迷自发去机场接机。
老女排主力副攻陈亚琼，外号钢铁将军，1982年因腰伤退役后来香港探亲，从此扎根四十多年，圈里人都叫她琼姐。
黄米高本人也不是路人。他打过中国香港男子沙排，后来考下国际排联的体育DJ资质，一直盼着有天能在奥运赛场当上排球DJ。
不由让人想起那句被顶到最前面的评论，你爱的不单是排球，爱的是整个国家。
一个把半辈子泡在排球里的人，等了20年才等到这一场，凭什么不许他哭？懂的都懂。
1982年新德里，中国女排第一次拿亚运金牌，打破的正是日本队的垄断。1986年汉城、1990年北京，第一个三连冠。
1994年广岛丢过，2014年仁川丢过。
2018年雅加达、2023年杭州、2026年名古屋，又一个三连冠，第十冠。
姑娘上台的方式跟前辈一模一样，先跺一下右脚，再一起站上去，手拉手唱国歌，每个人声音都不小。
那条线，四十年没断过。
名古屋那一夜，日本球迷大批提前离场，中国球迷在看台上喊，输球连颁奖都不看了？
恐怕大伙隔着屏幕红眼眶，多半是想起了自家的某一年、某一场球、某个等着谁赢一次的漫长夜晚。女排从来不保证会赢。她只保证，输了还能一分一分追回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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