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超室的门从里面拉开,大夫探出半个身子,笑呵呵地说,两个娃娃发育得特别好。
我攥着那张纸坐在塑料椅上,纸边割得掌心生疼。身后高跟鞋声停了,苏婕一把夺过彩超单,声音尖得刺耳:“不可能。他根本不能生。”
沈智渊站在窗边,背影僵着,没回头。消毒水味呛人,我胃里翻涌,捂住嘴,眼泪砸在手背上。我嫁给他八个月,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大夫眼神闪了一下,把另一张化验单悄悄塞回白大褂口袋。那上面促卵泡激素的数值,根本不像一个无精症患者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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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家老宅的厨房比我和我妈住的房子还大。我蹲在地上擦地砖缝,苏婕的高跟鞋从背后走过来,停在我手边。
“若曦啊,这都几点了?客人马上到,你还不去换衣服。”她弯腰看我,嘴角挂着笑,眼睛没笑。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酸。
嫁进来八个月,我早摸清了她的脾气。
她叫我“若曦”的时候是使唤,叫“杨小姐”的时候是警告。
今天沈家宴请几个世交,我得穿她指定的那条藏蓝色裙子,站在沈智渊身边笑。
“妈,我这就去。”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裙摆扫过刚擦的地,留下一道灰印子。我没吭声,拿抹布又擦了一遍。
沈智渊在书房,门虚掩着。
我路过时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坐在窗边翻文件,侧脸被台灯照得明暗分明。
八个月了,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说话不超过一百句。
婚前他跟我坦白过,他不能生育,这场婚姻是给他爸沈宏达看的,让病重的父亲安心。
我拿了钱,给我妈换了肾。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晚宴上,沈俊侠端着酒杯走过来,堂而皇之地坐在我旁边。
他喝了点酒,眼睛发红,凑近了说:“嫂子,你嫁进沈家也小一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我哥不行,要不你考虑考虑别人?”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每次我都当没听见,这次也不例外。
我攥紧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慢慢把刺挑出来。
沈智渊坐在长桌另一头,正跟一个叔伯说话,似乎没注意到这边。
沈万年坐在主位,老爷子八十多了,耳朵背,眼睛还尖。他拿拐杖敲了一下沈俊侠的椅子腿:“喝多了就去醒醒酒,别在你嫂子面前胡说。”
沈俊侠撇撇嘴走了。沈万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喝汤。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老爷子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打量,又像等。
晚宴散后,我在厨房收拾。
沈智渊进来倒水,跟我隔着一个台面。
他杯子放下又拿起,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下头就走了。
我洗完最后一个杯子,手指泡得发白。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多,胃里一阵翻涌,我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半天。
一开始以为是晚饭油腻,可接下来三天,每天清晨准时发作。
我做了四年护士,心里有了猜测,但不敢往那上面想。
第五天早上,我趁苏婕出门打牌,偷偷翻了书房。
沈智渊的医疗档案放在最下面一格,压在一堆旧报纸底下。
我抽出那份婚前诊断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无精症,建议供精助孕。
我把诊断书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医院名称和日期。
日期是两年前,医院是城西一家私立肿瘤专科。
我心里一沉。
我护理专业毕业,实习时在那家医院待过三个月。
那家医院根本没有肿瘤科,它是后来才改的综合性医院,两年前还只做心血管和骨科。
诊断书的纸张也新得不对劲。
存放两年的纸,边缘多少会发黄发脆,这份却平整挺括,连个折痕都没有。
我把诊断书原样放回去,心跳得厉害。
回到房间,我拿出手机查了那家医院的科室设置变更记录,又翻出沈智渊化疗时间的新闻。
沈智渊少年时患淋巴瘤化疗,是沈家公开的秘密。
新闻报道里写的时间,跟诊断书上的日期差了整整半年。
也就是说,诊断书上的日期,沈智渊根本没在那家医院。
这份诊断书,是假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浇了盆冷水。如果诊断书是假的,那沈智渊到底能不能生?如果他能生,这场婚姻算什么?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还没想明白,卫生间的门被敲响了。苏婕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若曦,你在里面吗?家庭医生来了,说你最近脸色不好,给你看看。”
我拉开卫生间的门,苏婕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一个提药箱的中年女人。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洗手台上,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我洗完脸就把验孕棒藏进了睡衣口袋。
“我没事,妈,可能是昨晚吃太油了。”
苏婕笑了笑,让家庭医生给我量了血压。临走时,她从包里掏出一瓶维生素:“这个你每天吃,补补身子。沈家少奶奶,气色不能差。”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等她走远,我把瓶盖拧开,倒出两粒在掌心。
白色的药片,比我平时吃的维生素片小一圈。
我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几乎没有味道。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康复期,说话还有点喘。听完我的猜测,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若曦,你别声张。先自己查清楚。”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窗外的天阴着,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窗前,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
02
第二天一早,我又吐了。
这次比前几天都厉害,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了皮。
不能再拖了。
我换好衣服下楼,客厅里没人。
苏婕每天上午去美容院,沈俊侠不到中午不起床,沈智渊出差了,沈宏达在医院养病。
我拎着包出了门,步行到两条街外的社区医院。
挂号的护士我认识,以前实习时的同事。她给我抽了血,让我在走廊等结果。我坐在塑料椅上,手一直在抖。
四十分钟后,她拿着报告出来,表情有点复杂,拉着我到角落说:“若曦,你怀孕了。指标挺好,但最好去大医院做个彩超确认一下。”
我愣在那里,耳边嗡嗡响。
怀孕了。
八个月,我和沈智渊只有过一次。
那还是三个月前,他爸病情加重,他喝了不少酒,半夜进了我的房间。
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提。
就那一次。
我捏着化验单走出社区医院,太阳照在头顶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沈智渊真的不能生,这孩子是哪来的?
可如果诊断书是假的,他为什么要骗我?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瓶维生素。
苏婕让我每天吃,我吃了快两个月。
如果那药有问题呢?
我停下脚步,拐进一家药店,买了瓶普通维生素片,把苏婕给的那瓶换了个瓶子装着。
原来的瓶子,我藏进了衣柜最里面。
下午苏婕回来得比平时早。她坐在客厅喝茶,看见我进来,目光扫过我的小腹,很快移开。“今天出去了?”
“嗯,去买了点东西。”
她没追问,转头跟佣人交代事情。我上楼回房间,经过沈俊侠的房间时,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到“股份”
“转让”几个字。我没停步,回了自己房间。
傍晚,我发现床头柜上的维生素瓶被人动过。
我走时是斜着放的,回来变成正的了。
瓶里的药片数量,我数过,一百二十粒,现在少了两粒。
我打开瓶盖,倒出来看了看。
药片还是那个药片,但我用指甲在瓶底内侧划了一道痕迹。
如果有人换药,这道痕就会消失。
晚饭时,沈智渊出差回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饭,偶尔跟沈万年说两句公司的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离我很远。
他不知道我怀孕了,不知道我发现了诊断书的秘密,更不知道这个家里有人在给我下药。
我放下筷子,说了句不舒服就上了楼。
回到房间,我把今天的事一件件写在本子上。
社区医院的化验单、诊断书拍照、维生素瓶的痕迹。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蔡萍。
“妈。”
“若曦,我托你王姨问了。她以前在那家医院药房干过,说两年前他们确实没肿瘤科。但有一件事奇怪,那段时间有个姓苏的女人经常去药房,说是给家里人拿药。”
我握紧手机。姓苏的女人。
“王姨还记得她拿的什么药吗?”
“记不太清了,但她说那女人每次都是拿一个白色药瓶,从医生办公室直接出来,不走药房窗口。”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姓苏的,白色药瓶。苏婕在沈智渊化疗期间频繁出入医院,她拿的药,跟我的维生素瓶子一模一样。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见沈智渊的车尾灯在夜色里拐出了院门。
他刚回来又走了,大概是去医院看沈宏达。
我收回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瓶被换过的维生素上。
药片少了两粒。谁拿走的?拿去做什么?
我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装进一个小密封袋里。明天,我得去找薛良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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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良是我实习时的带教老师,现在在市妇幼保健院做妇产科副主任。
我给他打了电话,约在第二天下午。
出门前,我把密封袋放进内衣口袋,外面套了件宽松的外套。
苏婕在大厅插花,看见我下来,抬头笑了一下。
“又出去?”
“嗯,约了朋友。”
“早点回来,晚上你爸可能出院,全家要吃饭。”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背后她的目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没回头。
薛良的诊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我进去时他刚看完一个病人,正在洗手。看见我,他擦了擦手,指了指椅子让我坐。
“若曦,脸色不太好啊。”
“薛老师,我想做个毒理筛查。”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门关上,坐下来。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没提沈家的具体矛盾,只说怀疑自己被人长期下药。
薛良没多问,开了一张化验单,又让我做了彩超。
做彩超的时候,他亲自看的,探头在我肚子上停了很久。
“双胞胎。”
我手一抖。
“发育得挺好,两个孕囊都很健康。大概八周多。”他放下探头,递给我几张纸巾擦肚子,“但你说的那个药片,我先不给你结论。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
我穿好衣服,坐在诊室外面等血检结果。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丈夫扶着慢慢走,有老太太抱着新生儿笑得合不拢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两个。双胞胎。
薛良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把我叫进诊室,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血液里检出了微量孕激素拮抗剂成分。这种药长期服用会干扰胚胎着床,你这胎能怀上,算是命大。”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他把彩超单和化验单叠在一起递给我,“你的血HCG水平跟孕周对不上,偏高很多。双胞胎本身HCG就高,但你这种高法,说明可能不止两个。”
我愣愣地看着他。
“我怀疑是三胎或者更多,但现在还太小,看不清楚。两周后你再复查一次。”
我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暗了。
手里捏着化验单和彩超报告,冷风吹在脸上,吹得眼眶发酸。
三胎。
苏婕给我下药,想让我怀不上。
结果我怀上了,还是双胞胎,甚至可能是三胞胎。
她知道了会怎样?
我打车回沈家,路上给蔡萍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怀了双胎。我妈秒回:小心苏。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霓虹灯一盏盏往后滑。
回到沈家已经七点多了。
客厅灯亮着,沈宏达果然出院了,坐在主位上,脸色蜡黄。
沈智渊坐在他旁边,沈万年坐在另一侧,苏婕在对面,沈俊侠挨着她。
一家人整整齐齐,就差我一个。
我走进去,苏婕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若曦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我拉开椅子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沈宏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病后话少了很多,脾气也收敛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人像在估价。
饭吃到一半,沈俊侠突然放下筷子,笑嘻嘻地说:“嫂子最近是不是不舒服?我看她这几天早上都往卫生间跑。”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苏婕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夹。沈智渊抬起头看我,眉头微皱。
“可能是吃坏了。”我说。
“吃坏了?”沈俊侠笑了一声,“我听说你昨天去了社区医院,今天又去了妇幼。嫂子,身体不舒服跟家里说啊,别自己偷偷摸摸的。”
沈宏达放下筷子。沈万年也停下了。空气里只剩汤碗冒出的热气。
苏婕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轻:“若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我看着她。她脸上挂着关切的表情,眼睛却像一口深井。我慢慢放下筷子,从包里抽出那张社区医院的化验单,放在桌上。
“我怀孕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
沈宏达猛地抬头,沈万年手里的汤勺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俊侠张着嘴,像是没想到我会直接说出来。
苏婕脸上关切的笑僵了一瞬。
沈智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婕。她拿起化验单看了一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冷:“若曦,你开什么玩笑?智渊他,不能生啊。”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智渊。他仍然坐着,没看苏婕,也没看化验单。他看着的是我。八个月来,他第一次这样看我,像在确认什么。
“我没开玩笑。”我说,“彩超也做了,双胞胎。”
沈俊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出轨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苏婕伸手按住沈俊侠,转头看着沈智渊,声音又轻又慢:“智渊,你说句话。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全桌人的呼吸都停住了。沈智渊慢慢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这是三个月前我在瑞士做手术的记录。显微取精,输精管吻合。成功率三成,我赌赢了。”
沈宏达一把抓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苏婕凑过去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沈俊侠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万年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他看了我很久,又看了沈智渊很久,最后转头看向苏婕,声音苍老而沉。
“苏婕,你刚才说,智渊不能生。你怎么这么肯定?”
苏婕后退了一步。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她的嘴张了又合,没发出声音。
沈万年没再看她,转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孩子,坐下吃饭。双胞胎,是好事。”
04
那顿饭最后怎么散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沈宏达把那份手术记录看了三遍,最后放在桌上,说了句“明天再说”,就让佣人扶他上楼了。
沈智渊没回房间,直接出了门。
沈俊侠被苏婕拉走,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怨。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前摆着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沈万年最后一个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管。”
偌大的客厅只剩我一个。
我拿起那份手术记录,一页一页看过去。
瑞士的医院,日期是三个月前,手术医生签名,术后评估报告。
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个日期,算了算时间,正好对得上那次他喝醉的晚上。
他瞒了我三个月。如果不是今天被逼到这个份上,他是不是永远不说?
我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手机响了,是蔡萍。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若曦,你没事吧?我听你王姨说,沈家那边闹起来了?”
“没事,妈。我没事。”
“你爸想过去看看你,我拦住了。现在去只能添乱。”
我应了一声,让她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最里面,把苏婕给我的那瓶维生素拿出来。
白色药瓶,白色药片,跟两年前她在医院拿的药一模一样。
我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在纸巾上,用指甲把它掰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闻不出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下楼,就听见楼下有人吵架。沈俊侠的声音最大:“凭什么?大哥那份手术记录谁知道是真是假?瑞士的医院,谁查得了?”
苏婕的声音插进来:“俊侠,别说了。”
“妈!你怕什么?他要是能生,早干嘛去了?偏偏这时候拿出来?”
我穿好衣服下楼。
客厅里站着沈俊侠、苏婕,还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我不认识。
沈万年坐在主位上喝茶,眼皮都没抬。
沈智渊站在窗边,跟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沉默。
沈俊侠看见我,冷笑一声:“女主角来了。”
我没理他,走到沈万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老爷子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律师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他。”
沈俊侠的脸涨红了:“爷爷!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若曦肚子里的孩子,是沈家第一顺位继承人。”沈万年放下茶杯,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板上,“谁有意见,拿证据说话。”
苏婕拉住还要嚷嚷的沈俊侠,脸上挤出一个笑:“爸,俊侠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智渊那份手术记录,得核实一下,这也是为了若曦好。”
“核实?”沈万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你当年给智渊找的医生,核实过吗?”
苏婕的脸唰地白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沈万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书房走,经过苏婕身边时停了一下。
“苏婕,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老爷子走了。客厅里剩下我们几个,谁也没说话。沈俊侠狠狠瞪了我一眼,拽着苏婕走了。两个西装男人也跟着出去了。客厅只剩我和沈智渊。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八个月,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若曦,手术的事,我该早点告诉你。”
“是,你该。”
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也很可怜。
少年得病,被判定不能生,娶了个不爱的女人,连自己能不能有孩子都要靠赌。
可我又想到那瓶维生素,想到苏婕拿走的药片,想到沈俊侠那副嘴脸。
可怜归可怜,这个家里有人要害我。
“沈智渊,”我站起来,“你妈给我的维生素,你见过吗?”
他抬起头,眉头皱起来:“什么维生素?”
我把那瓶药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瓶盖闻了闻,脸色慢慢变了。
“这不是维生素。”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化疗的时候吃过类似的药。”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这是抗孕激素药。谁给你的?”
“你继母。吃了快两个月了。”
他握着药瓶的手慢慢收紧。骨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变得很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天下午,薛良给我打电话。化验结果出来了,药片里检出的成分跟血液里的残留完全一致。他建议我报警。
我说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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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沈万年让梁律师把全家叫到书房。
我进去的时候,沈宏达坐在轮椅上,脸色比前几天更差。
苏婕和沈俊侠站在另一侧,沈智渊在我旁边。
梁律师打开文件夹,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沈先生,根据沈万年先生的委托,我重新核查了沈智渊先生婚前的那份无精症诊断书。核查结果是,该诊断书系伪造。”
苏婕猛地抬头。
梁律师继续说:“诊断书上的医院,两年前没有肿瘤科。诊断书上的主治医生签名,经笔迹鉴定,与苏婕女士的笔迹高度吻合。”
沈宏达的轮椅往前挪了半寸。他转头看着苏婕,声音沙哑:“苏婕,你解释一下。”
苏婕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往下褪。她张了张嘴,声音尖起来:“不是我!有人陷害我!肯定是杨若曦,她买通了律师!”
沈万年抬起手,示意她闭嘴。
梁律师又抽出一份文件:“另外,这是杨若曦女士提供的维生素药瓶和化验报告。药瓶内残留药物成分与两年前苏婕女士从医院药房取走的药物一致。监控记录显示,苏婕女士在沈智渊先生化疗期间,多次单独进入主治医生办公室。”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沈宏达粗重的呼吸声。
沈俊侠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跟苏婕拉开距离。
苏婕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
“爸,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查我?”
“外人?”沈万年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若曦肚子里是我的重孙。你算什么东西?”
苏婕的笑僵在脸上。她转头看着沈智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智渊,你相信我吗?你妈死的时候,是谁照顾你的?是谁把你拉扯大的?”
沈智渊看着她,声音很平:“是你。也是你给我吃的药,让我以为自己不能生。”
苏婕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架上。沈俊侠想过去扶她,被沈万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沈宏达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婕,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报警吧。”沈万年对梁律师说。
苏婕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她停了半秒,侧过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这个家,吃人不吐骨头。”
我没回答。
她被人带下楼,高跟鞋的声音一级一级消失在楼梯尽头。
沈俊侠追了出去,客厅里剩下沈家三个男人和我。
沈宏达推着轮椅往外走,经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
“孩子,委屈你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沈万年坐回椅子上,像是老了好几岁。沈智渊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
那天晚上,我搬出了沈家老宅。
沈智渊在城东有套公寓,他让人收拾出来,我住了进去。
蔡萍过来陪我,进门时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一直说瘦了瘦了。
我笑着说不瘦,肚子里还有两个呢。
可夜里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苏婕最后那句话。吃人不吐骨头。她说的是沈家,还是沈万年?
我想起沈万年书房里那些上了锁的抽屉,想起他每次看我肚子时那种说不清的眼神。
老爷子要重孙,苏婕要股份,沈俊侠要继承权,沈宏达要什么我不知道,沈智渊要什么我也不敢确定。
我摸了摸小腹。双胞胎,两个。薛良说可能不止两个。
不管这个家里有几个人在算计,这两个孩子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