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厨房里的水汽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
我端着最后一盘饺子出来,手机叮一声。
家族群里,大哥发了一张转账截图,一百万。
公公坐在轮椅上,嘴唇哆嗦,没看我。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
女儿问去哪,我说去机场。
换手机卡时,旧手机在卧室抽屉里开始震。
一通,两通,十几通。
屏幕上全是公公。
我没接。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拆迁办的人上门,说补充协议上共有人那栏写着我的名字。
少一个签字,尾款一百八十万谁也别想动。
公公急疯,不是怕钱没了,是怕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再也交不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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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宅要拆的消息,是隔壁刘婶先告诉我的。
那天我刚从医院下夜班回来,电动车还没停稳,刘婶就从她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
“璐瑶,听说没?咱这片儿要动了。”
我愣了一下,车钥匙攥在手里,没拔出来。
“真的假的?”
“拆迁办的人前天来量的,你公公没跟你说?”
我摇摇头。公公现在说话费劲,中风五年,右半边身子几乎动不了,嘴歪着,吐一个字要憋半天。可心里明白,什么事都明白。
那天下午我去社区医院上班前,特意绕到堂屋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把旧藤椅里,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一下一下地抠藤条。
见我进来,他眼皮抬了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爸,咱家要拆迁了?”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点头,又摇头。
我等着他说话,可他只是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墙角那个掉漆的五斗柜。
我以为他要喝水,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他没接,手指还在半空悬着,抖得厉害。
“不急,您慢慢说。”
他没再指,手落回膝盖上,闭上了眼。我以为他累了,把水杯搁在五斗柜上,出门上班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说的是五斗柜最底下那层,锁着房产证。而房产证上共有人那一栏,有涂改的痕迹。
大哥程建新是三天后回来的。开着他那辆跑了十几年货运的面包车,车斗里塞着两箱牛奶和一袋大米,进门就喊:“爸,我回来了!”
他嗓门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邻居探出头来看,他挨个递烟,笑嘻嘻地说回来看看老爹。
我在厨房烧水,听见他在堂屋里跟公公说话,声音压低了,听不太清。
只偶尔飘来几个词,“面积”
“补偿”
“户口”。
那天晚饭,他留下来吃。
我炒了两个菜,热了馒头,端上桌。
他吃得很快,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嘴里还不停:“璐瑶,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对了,拆迁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爸的意思是,这房子的事,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商量。”
我没接话。他把“自家人”三个字咬得很重,筷子尖在盘沿上磕了磕,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不冷不热,像在掂量什么。
公公坐在上首,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一口一口地抿。程建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也没反应。
“爸,我跟你说个事。”
公公抬起头。
“老二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说过两天就回来。咱得赶在拆迁办正式下文之前,把家里的事理清楚。”
公公没点头,也没摇头。程建新当他是默认,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嗓门又亮起来:“老二,你抓紧。爸这边我说好了。”
我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程建新又说了句什么,公公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被什么噎住了。
等我端着洗好的碗出来,程建新已经走了。
公公还坐在堂屋里,右手攥着轮椅扶手,指头攥得发白。
桌上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是程建新带来的,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
“爸,您要不要回屋躺会儿?”
他摇头,眼睛盯着五斗柜的方向。我顺着看过去,柜子上那杯水还搁在那儿,没动过。
第二天,二哥程康也回来了。
跟大哥不一样,他是晚上来的,骑着一辆电瓶车,后座绑着一箱水果。
进门先笑,喊了声嫂子,又喊爸,声音软绵绵的,像怕吵着谁。
程建新后脚就跟进来了,兄弟俩在堂屋里嘀咕到半夜。
我在自己屋里给小雨检查作业,隔着墙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偶尔传来程康一声“嗯”或者“那肯定的”。
小雨抬起头问我:“妈,大伯和二伯怎么又来了?”
“大人的事,你写你的作业。”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算数学题。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时,程建新叫住我。
“璐瑶,等一下。”
我停下来,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了指堂屋方向。
“爸说,拆迁的事他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了,照顾好爸就行。”
“我没操心。”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小雨也不容易。家里的事,有我们兄弟俩呢。”
他说完就转身进屋了,顺手把门带上了。砰的一声,不重,但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天中午我提前回来给公公做饭。推开院门,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程建新的声音,压得很低:“爸,你签了就行,别的你别管了。”
我脚步顿了顿,没往里走。透过门缝看见公公坐在轮椅上,程建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程康站在另一侧,背对着门,看不见表情。
公公的左手在抖,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又一下。程建新弯下腰,指着纸上的某个位置:“这儿,按个手印就行。”
我推门进去了。
“爸,该吃饭了。”
程建新直起身,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纸上的几个字。
拆迁补偿。
还有几个黑体字的标题,我没看清。
“这就吃,这就吃。”程建新笑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胳膊肘碰了我一下。不疼,但他没道歉,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康跟在他后面,低头看手机,也没说话。
我走到公公面前,他左手还攥着笔,指尖上有红色印泥的痕迹。
我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擦手。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口水。
“年……年……”
程年是我丈夫,他的大儿子,五年前病逝。
我蹲下来,平视他浑浊的眼睛。
“爸,您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右手抬起来,指了指五斗柜,又指了指我。指尖颤得像风里的枯叶。
“柜子里有东西?”
他点头。我站起来走过去,五斗柜最底下那层抽屉上了锁,一把小铜锁,生了锈。我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钥匙呢?”
公公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说不出完整的词。他的眼睛看向堂屋门口,程建新刚才站过的地方,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急。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去上班。等程建新和程康都走了,我把公公推到院子里晒太阳,自己回堂屋找了把螺丝刀,把那把小铜锁撬了。
抽屉拉开,里面东西不多。
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沓旧照片,还有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房产证。
我翻开房产证,户主是程德厚。
翻到第二页,共有人一栏,原本印着字的地方被涂改过,涂改液盖了一层,上面用钢笔重新写了几个字。
字迹歪歪斜斜,是公公的笔迹。
我凑近了看。那上面写的是:程年。
程年,我丈夫的名字。
涂改液底下,隐约还能看见原来的字,是程德厚三个字。公公把自己的名字划掉,把儿子的名字写上去了。日期是五年前,程年刚查出病的那阵子。
我把房产证合上,手有点抖。
院子里传来公公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咳出来的。我走出去,蹲在他轮椅旁边。
“爸,房产证上怎么有程年的名字?”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年……年子的……谁也……拿不走。”
他右手抬起来,想指什么,却只在空中晃了晃,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不动了。
那天傍晚,程建新又来了。
他进门先看五斗柜,发现锁被撬了,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笑模样,问我爸今天怎么样,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他哦了一声,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眼睛扫过五斗柜的抽屉。
“璐瑶,爸的房产证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不太自然。
“那东西你收着不合适。给我吧,我来保管。”
“爸没说让我给你。”
他脸上的笑收了。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院门被他带得砰一声响,小雨在屋里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本房产证。塑料封皮被我的手心焐得发潮。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公公手指颤抖的样子,和程建新走时那个眼神。
小雨在我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温温热热的。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时听见轮椅响。
推开门一看,公公自己转着轮椅从卧室出来了,停在五斗柜前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佝偻的背影。
他左手搭在柜面上,一下一下地摸那个被撬开的锁扣。
“爸,您怎么不睡?”
他回头看我,月光里那张脸瘦得脱了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但口型我看懂了。
他在说,年子。
02
程年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
拆迁办正式下文是腊月十五。
红纸黑字贴在巷口,围了一圈人。
补偿方案写得清清楚楚,按面积算,老宅连院子带偏房,总共三百八十万。
刘婶在人群里啧啧了两声,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我懂。
三百八十万,够我和小雨过完下半辈子。也够两个哥哥一人分走一大半。
那天晚饭后,程建新和程康一起回来的。
苏翠芳也来了,手里夹着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进门就笑,嫂子长嫂子短地叫。
她上次这么叫我,还是程年刚走那会儿,劝我改嫁,说趁着年轻别耽误了。
堂屋里摆了一张折叠桌,程建新从面包车里搬下来的,支在公公轮椅前面。
苏翠芳把文件夹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沓打印纸,密密麻麻的条款。
程建新把纸推到公公面前,又递过去一支笔。
“爸,您看看,这是我和老二商量好的。拆迁款三百八十万,您留一百二十万养老,剩下的我和老二一人一百三十万。”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璐瑶这些年照顾您辛苦了,我们商量了,从您那一百二十万里拿十万出来给她,算是个心意。”
苏翠芳在旁边接话,语气轻飘飘的:“嫂子,你看大哥想得多周到。十万呢,够你和小雨花一阵子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那沓纸。第一页是分配方案,第二页是自愿放弃声明,第三页是委托书。每一页的落款处都空着,等着签字。
“程年的那份呢?”
这句话是我说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程建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
“璐瑶,你这话说的。程年都走了五年了,他哪有什么份?”
“房产证上共有人写着程年的名字。”
程建新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了程康一眼,程康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苏翠芳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
“嫂子,不是我说你。你嫁进程家才几年?这老宅是爸一辈子攒下的,跟程年有什么关系?就算当年程年出了点钱翻修,那也早就住回来了。哪有算这么清的?”
“翻修的钱是程年出的,房产证上也是程年的名字。这个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程建新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但沉得很。
“吴璐瑶,你别给脸不要脸。爸还坐在这儿呢,这房子是爸的,他说给谁就给谁。”
我转头看公公。
他坐在轮椅上,左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嘴唇一直在抖,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出不来。
他看着程建新,又看看我,眼眶红了。
“爸,您说句话。”程建新弯下腰,凑到他跟前,“这房子是您的,对吧?”
公公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程建新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急,又无奈。
他右手抬起来,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五斗柜。
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像风里快断的枯枝。
“爸,您别乱指。”程康终于开口了,声音软,但手按住了公公的胳膊,“大哥跟您说正事呢。”
公公被他按着,右手动不了了,眼睛还看着我。
我站在桌子对面,隔着那沓打印纸和一支笔,看着他被两个儿子围在中间。
他瘦小的身子陷在轮椅里,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
“我不签。”我说。
程建新直起身,把笔收回去,塞进自己口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行,不签就不签。璐瑶,你想清楚。这房子是爸的,他要是哪天不在了,我们兄弟俩就是法定继承人。到时候你什么都拿不到。”
苏翠芳在旁边补了一句:“嫂子,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那天晚上他们走的时候,程建新在院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很冷,照着他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程康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脚步拖沓。
苏翠芳走得最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像敲在谁的心口上。
我关上院门,回到堂屋。
公公还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淌过那张干瘪的脸,滴在衣领上。
我拿了毛巾给他擦脸,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左手,那只还能动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
“爸,疼。”
他没松手,嘴张得很大,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含糊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走……”
我愣住了。
“走?”
他点头,眼睛盯着我,一下一下地点头。然后松开我的手,手指慢慢指向堂屋门口,又指了指小雨的屋子方向。
“带……带小雨……走。”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混浊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
“爸,您让我走?”
他又点头。
这次更用力,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他左手伸进自己棉袄的内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钥匙。
铜的,很小,系着一根红绳,被他攥得温热。
他把钥匙按在我手心里,手指收拢,让我攥紧。
“铁盒……柜子顶……年子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个字要喘半天。我抬头看五斗柜,柜子顶上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那把铜锁被撬了之后,我一直没注意柜顶。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松开我的手,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回轮椅里。
眼泪还在流,但不再看我,只是望着堂屋的横梁,那上面有程年小时候用粉笔画的几道杠。
不知道是量身高还是瞎画的,三十多年了,一直没擦掉。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把铜钥匙放在枕头底下,硌得慌。
我摸出来,在黑暗里攥着,冰凉的金属慢慢被手心焐热。
程年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爸”。
我答应了,五年了,没改嫁,没搬走,没跟他两个哥哥红过脸。
可现在他们要把程年从这房子里抹掉。连同他出的钱、他的份额、他留在这世上的那点痕迹。
第二天早上我给小雨梳头,她忽然问我:“妈,大伯和二伯是不是要抢咱家房子?”
“谁跟你说的?”
“我听见他们跟爷爷吵。大伯说,外姓人别想沾边。”
她十二岁了,什么都懂。我手里攥着她的头发,梳子卡在一半,停了几秒。
“小雨,这房子有爸爸的一份。妈妈不会让人拿走。”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爷爷呢?爷爷站哪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公公昨晚让我走,让我带小雨走。
他把钥匙塞给我,让我去拿铁盒。
可他没跟我说清楚里面是什么,也没说他要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中风的老人,嘴说不出话,手写不了字,被两个儿子按在轮椅上,连眼泪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腊月二十那天,拆迁办的人上门复核。
傅宏图带队,拿着测量仪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程建新全程陪着,递烟倒茶,跟傅宏图称兄道弟。
我在屋里给公公喂饭,听见院子里程建新的笑声,还有傅宏图说“老程家这面积确实大,补偿少不了”。
我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傅宏图正站在五斗柜前面。他看了一眼柜子顶,随口问了一句:“上面放的什么?”
程建新抢着答:“旧箱子,没用的。”
傅宏图没再问,低头在表格上划了几笔。
我站在厨房门口,攥着碗的手指收紧。
柜子顶上的铁盒,程建新知道吗?
他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拿走?
还是说公公藏得太好,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东西。
那天晚上,我等所有人都走了,搬了把椅子放到五斗柜前面。
站上去,踮起脚,手够到柜顶。
一层灰,厚厚的。
手指在灰里摸索,碰到了冰凉的铁皮。
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不大,比鞋盒小一圈。
上面落了锁,就是那把铜钥匙能开的小锁。
我把铁盒搬下来,用抹布擦干净。铁皮上锈迹斑斑,锁孔周围有划痕,像被人试着撬过,没撬开。我把铜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嗒一声。
盒子里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泛黄了,边角卷着。
底下压着一个存折,红色封皮,是镇上信用社的。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璐瑶收”,是程年的字,我认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帖。
我先拆了信。
程年写得很短。
他说他知道自己这病好不了,说他爸答应过,老宅有他一份,将来留给小雨。
说他不放心我,但也没办法,让我别跟他两个哥哥争,争不过就带着小雨走,别回头。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大,笔尖把纸都戳破了:柜子里的存折,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你拿着,别跟爸说。
我攥着信纸,手一直在抖。
存折翻开,余额二十万,最后一笔存入是三年前,他走之前两个月。
那时候他连床都下不了了,不知道托了谁去存的这笔钱。
我坐在堂屋的地上,背靠着五斗柜,哭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五年了,他在那边看着我,看着我伺候他爸,看着我忍他两个哥哥,看着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他留了后手,可他没法跟我说。
我把信和存折放回铁盒,又把那张泛黄的纸展开。
是一份遗嘱,手写的,有公公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一个是隔壁刘婶的老伴,一个是巷口修鞋的老赵头。
日期是程年走的那年秋天,遗嘱上写着:老宅中属于程年的份额,留给孙女程小雨,由吴璐瑶代管至其成年。
我把遗嘱折好,放回铁盒,锁上。椅子搬回原位,铁盒重新放上柜顶。擦干净柜面上的灰,回到自己屋里,小雨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长得像程年,眉毛浓,鼻梁挺,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在心里说,你爸给你留了东西,谁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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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三,小年。
程建新和程康又来了,这回带着何文丽和苏翠芳,还有三个孩子。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程建新的两个儿子在院里追着跑,程康的女儿蹲在墙角玩手机。
何文丽进门就往厨房钻,打开冰箱翻了一遍,回头对我说:“璐瑶,晚上做八个菜吧,人多。”
我没应声。
她也不在意,从冰箱里拎出一块肉搁在案板上,又翻出几条冻鱼,指指点点地说该怎么做。
我站在灶台前,手浸在冷水里洗菜,指尖冻得发麻。
何文丽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璐瑶,我听说你不同意分钱的事?”
“程年的份额该给小雨。”
她嗤笑了一声,把手里那棵葱往案板上一扔。
“你呀,就是死脑筋。程年都走五年了,你还抱着那点东西不放。大哥说了,只要你签字,那十万还是给你。你拿着钱,带着小雨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是程年留给小雨的。”
“你也不想想,”她声音压得更低,凑到我耳边,“你一个外姓人,在这家里住了十二年,吃穿用度哪样不是程家的?爸让你住着,是看你可怜。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沥水,没看她。
“嫂子,程年是你小叔子。”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厨房。
院子里传来她跟苏翠芳咬耳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只偶尔飘来几个词,“不识好歹”
“等着瞧”。
晚饭摆了两桌。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公公坐在上首,程建新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他抿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程建新倒了杯酒,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小年,我先敬爸一杯。爸这些年不容易,身体不好,还操心我们兄弟俩的事。我跟老二商量了,拆迁款下来之后,给爸找个好点的养老院,有人伺候,比在家里强。”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养老院?”
“是啊。”程建新看着我,笑容很自然,“璐瑶这些年也辛苦了,该歇歇了。爸去养老院,有专业的人照顾,你也能腾出手来,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
程康在旁边点头:“大哥说得对。养老院我都看好了,镇上有家新开的,条件不错。”
他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鱼刺,拨来拨去,拨了半天,一口没吃。
何文丽在旁边搭腔:“爸,您说呢?去养老院多好,有人陪您说话,比在家闷着强。”
公公没抬头,左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
程建新,程康,何文丽,苏翠芳。
最后停在我脸上。
“不……去。”
两个字,吐得很慢,但很清楚。
桌上安静了一瞬。程建新的笑僵在脸上,何文丽撇了撇嘴。程康打圆场:“爸,不去就不去,咱再商量。”
公公把筷子搁下了,手抖得厉害。
他转着轮椅往自己屋里走,轮子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我起身去扶,程建新比我快一步,按住了轮椅扶手。
“爸,您慢点。”
他推着公公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门缝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夹着公公一声闷哼。
我站在饭桌旁边,一桌子的菜没人动筷子,小孩那桌也安静了,几个孩子瞪着眼睛看大人。
何文丽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啊,都愣着干什么。”
那顿饭吃到一半,程建新从屋里出来了。
脸上看不出什么,坐下来继续吃饭,跟程康碰了几杯酒。
何文丽问他爸怎么样了,他说睡了。
我没信,借口收拾碗筷,端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从后窗往公公屋里看了一眼。
灯亮着。公公坐在轮椅上,背对着窗户。左手在膝盖上摊着,掌心里攥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他没有睡,肩膀在微微地抖。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之后,我进了公公屋里。
他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墙。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程年二十岁那年照的,穿着蓝色工装,站在老宅院门口,笑出一口白牙。
照片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爸,您今天说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去了?”
他没回头,左手慢慢摊开。
掌心里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揉得皱巴巴的。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收据,日期是五年前,程年去世前三个月。
收据上写着:收到程年交来老宅翻建款,共计八万元整。
落款是程德厚。
“这是?”
公公转过头,嘴唇抖了抖。
“年子……给的钱……盖房子……我写的……收据。”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在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点点抠出来。
“我……记着……没忘。”
我攥着那张收据,纸被手心汗浸得发软。
五年前的八万块,对程年来说不是小数目。
那时候他刚查出病,治病要花钱,小雨还小,我辞了工作在家照顾他。
他哪来的钱?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爸,这钱您收着,怎么现在才给我看?”
他没回答,眼睛又看向墙上那张照片。
“年子说……不让你知道……怕你……怕你心里过不去。”
我蹲在他面前,把收据折好,放进自己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