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更名背后的变与不变

9月4日，原湖南省郴州市精神病医院挂了60余年的院名牌匾被摘下，医院正式更名为郴州市第六人民医院。随着新牌挂起，这家始建于1959年的公立三甲精神专科医院，名称中将不再出现“精神病”的字样。

而就在几个月前，湖南省、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另几家精神专科医院也先后抹去了名称中“精神病”几个字。一场以“去标签化”为名的更名潮，似乎正在多地精神专科医院之间蔓延。但随着了解的深入，更名的表象下，更多行业悬而未决的问题也浮出水面。

一次酝酿已久的更名

更名的念头其实已在原郴州市精神病医院内部酝酿许久，但碍于报批程序涉及众多环节，直到曹国旺接任医院党委书记后，相关事项才被正式纳入医院议题。

曹国旺介绍，医院改名基于三层动因。一是院名中的“精神病”三字在当下不少人看来依然有些“刺眼”，部分人群因此回避就医，或不愿接受医院开展的心理筛查。二是医院业务不断拓展，除了传统的重性精神疾病诊疗，还广泛涉及失眠、焦虑、抑郁等症状改善和青少年心理干预等。三是人才引育需要，更多非精神医学专业人才可能因为院名变化而更愿意加入医院。

“以前是米粉店，只卖米粉；现在除了米粉做得好，还卖油条包子，就索性改名叫‘早餐店’，让大家知道服务内容更多了。”曹国旺打了个比方。

然而，更名从院内达成共识到正式获批，要经历极为严谨的程序。原郴州市精神病医院是正处级单位，依照规定，更名申请须由医院向当地市卫生健康委提交，经同意后报市委编办，再报市委编委；无异议后，更名申请进入省级审批程序，经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同意后，向省委编办提出请示，无异议后回复郴州市委编委，而后由市委编办下文给最初发出请示的单位即原郴州市精神病医院，正式批复。

9月4日，医院正式更名的新闻在郴州市官方平台发布，曹国旺看到评论区里不断更新的“点赞”数，心里积压的忐忑情绪也稍稍平复。

事实上，院内对医院更名一事也曾存在不同意见。有人认为，当下国家政策持续向精神专科医疗机构倾斜，此举可能会让医院在拓展新业务、争取行业资源过程中陷入尴尬；也有人认为，可以在增加“郴州市第六人民医院”名称的同时保留精神病医院的旧称，维持专科特点和口碑。

对此，曹国旺的态度十分明确：“初衷就是为了消除病耻感，所以肯定要去掉‘精神病’这几个字。何况医院在当地有深厚的积淀，机构性质界定得清楚，性质、隶属关系都不改变，改名不影响医院发展主责主业。”

对于医院更名的新闻，不少同行也给予关注。

西南医科大学精神卫生学院·附属自贡医院、自贡市精神卫生中心（以下简称“自贡市精神卫生中心”）党委书记陈彬表示，医院名称是医疗机构服务功能的识别，更名可基于社会发展、人口疾病谱变化、相应服务功能转变等。他认为，名称去掉“精神”等字眼，短期看容易造成辖区公安机关、社区、居民的认知混淆；长期看，容易使医疗机构功能识别不明显。他建议，精神专科医疗机构名称调整一定要内涵建设先行。

而在济南市精神卫生中心党总支书记李博看来，传统精神病医院的名称确实会造成“医院只收治重性精神疾病患者”的刻板印象。随着精神心理问题的干预重点由疾病诊疗转变为健康支持和疾病预防，医疗机构需要通过引导，传递出自身面向全体居民提供心理健康服务的定位。

名字其实一直在变

事实上，精神专科医院更名在行业内并不算新鲜事。

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中华预防医学会精神卫生分会主任委员谢斌的视角中，新中国成立后，我国精神专科医院名称在不同时期有所侧重，但变化一直都有。此次几家医院的更名更多是医院基于自身发展考虑的举措，不代表一种新的趋势。

谢斌回顾，20世纪50—70年代，大多数精神专科医院以“精神病院”或“精神病防治院”为名，体现当时主要为重性精神疾病患者提供住院服务的特点；20世纪70年代开始，部分医院更名为类似综合医院或具有象征意义的名称，例如“第×人民医院”“安定医院”等；20世纪80—90年代，不少精神专科医院开始扩大服务边界，在政府指导下履行社会服务职责，并开始以“精神卫生中心”等作为新名称，希望突出公共卫生职能；20世纪90年代前后，行业逐渐重视疾病污名化对诊疗行为的负面影响，同时不少机构拓展了神经内外科等相关领域服务，这一时期“脑科医院”等名称的出现就体现了上述变化。

而在今天，不同名称的背后，是医疗机构对自身不同定位的选择。

自贡市精神卫生中心与郴州市第六人民医院同年建院，其前身是自贡市民政局精神病医疗所，1967年更名为自贡市精神病院，1977年更名为自贡市第五人民医院，1987年在此基础上授牌成立四川省自贡市精神卫生中心，后陆续增设自贡市老年病医院、自贡市优抚医院牌子。即便历年来新增老年病防治、优待抚恤等职能，但医院依然以精神疾病防治为核心职责，名称中也保留着精神专科的特征。

而作为一家年轻的医院，济南市精神卫生中心于2020年12月经济南市委编办批准设立，并定名“精神卫生中心”。其业务核心是立足公共卫生职能定位，突出精神卫生专业属性，职责范围覆盖重性精神疾病患者救治、心理干预、危机干预、社区防治、科普宣教等全链条。医院同时挂牌济南市心理健康管理中心。其名称中的“中心”二字，旨在体现机构承担全市精神卫生业务统筹、技术指导、质控管理等职能的属性。

“对不同机构而言，更迭的是名称、拓展的是应需求而生的服务，但不变的始终是精神专科的公益底色和社会职责。”陈彬说。

打开“怪圈”的钥匙

相较于大型综合医院和专科医院，地市级精神专科医院的发展面临着不同的课题。近年来，随着国家越来越重视精神心理健康工作，群众心理服务需求增长加快，分级诊疗体系日益完善，各地市级精神专科医院也在摸索适合自己的发展路子。

一是守住公益本色，在错位中找定位。济南市精神卫生中心确立睡眠医学中心、中医康复中心、智慧减压中心、健康管理中心四大中心发展格局，承接山东省第一强制医疗所医疗服务、建设济南市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中心等，重点开展青少年心理干预、老年精神障碍防治、社区康复等服务。

郴州市第六人民医院在全省率先开设开放式青少年心理病区，采取包括非药物治疗在内的综合治疗手段，邀请父母免费参与心理培训、家庭治疗，通过“五帮一”等举措帮助有心理问题的青少年尽早回归家庭、融入社会。

二是补齐自身短板，解决患者就医痛点。自贡市精神卫生中心老年患者占比高，普遍多病共存、身心共病。医院围绕这一群体设置发展综合科室，推进躯体、精神问题一体化诊疗，减少频繁外转带来的转运风险。

三是转换服务理念，实现机构高质量发展。郴州市第六人民医院提出“慢性转急性”“精神转心理”的理念，建好区域分级诊疗枢纽，做好急危重症和慢性期患者双向转诊，将资源更多集中在多发病、急性期患者的诊疗和心理服务上。

四是延伸服务链条，做全生命周期管理。自贡市精神卫生中心重视精神康复服务，积极开展复元中心服务和社区精神康复服务，帮康复者找回社会价值。

五是主动嵌入多部门协同的治理网络。济南市精神卫生中心构建“医+N”模式，打通市、区、街道、社区（村居）四级服务网络，联动卫生健康、政法、民政、公安、教育、社区等多方资源，配套推出人才、数字化建设、志愿服务、标准研制相关举措，成为培育社会心态的关键力量。

但在采访中，几位医院管理者表达出一个相似的感受，就是地市级精神专科医院的生存发展容易跳进几重“怪圈”。

第一圈是职责与污名的“倒挂”。不少地市级精神专科医院承担国家重性精神疾病管理治疗项目，协同当地政法部门、公安机关等对社会维稳风险进行排查与处置。重性精神疾病患者住院周期较长，而精神类疾病诊疗项目收费标准又不足以涵盖人力成本和价值。医院为社会兜底的职责反而成为社会公众心中的标签，大家在有意无意间将精神专科医院患者与“肇事肇祸”画上莫须有的等号。

第二圈是熟人社会对病耻感的放大。在地市、县域环境中，人际关系熟人化倾向明显，对疾病和专科机构的偏见传播更快。一些存在心理问题或精神障碍轻症的人群及家属因为顾虑邻里、亲友议论，容易拖延就诊或更倾向去周边省份和大城市就医。

第三圈是资源与人才供给的持续不足。重性精神疾病往往多重成因、多病共存，诊疗难度大。传统精神专科医院躯体诊疗能力薄弱，学科发展、资源配置“先天不足”，一定程度上影响患者疗效。再加之，当前我国精神医学专业人才总数不足，且更多流向省级以上大型综合医院或专科医院，地市级专科医院常常面临人才引育的困难。人才队伍发展难，又会加剧当地学科建设、服务能力提升难的恶性循环。

因此，地市级精神专科医院要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除了在机构名称上下功夫，更关键的是实施根本性变革。

谢斌提出精神专科医院发展需聚焦三个核心：以创新引领医院发展的高度；以质量增加医院能力的厚度；以生态即心理健康命运共同体生态的营造拓展医院服务的广度、奠定发展的基础。

“精神专科医院的核心价值在于公益性，它们不单是医疗机构，还具备一系列社会功能。”谢斌说，各级政府认清精神专科医院的多重职责，在财政保障、医保支付与服务定价等方面给予充分的支持，才能摸到打开“怪圈”、解决复杂社会心理和精神疾病难题的“金钥匙”。

因此，对精神专科医院来说，更名不只是一场去污名化的“名声工程”。一块金字招牌的分量，应该由这背后蕴藏的职责的轻重、人才队伍的厚度，以及服务能力的底气来承接。

记者手记

如何让疾病污名真正退场

很多时候，名称不只是称谓，还是一种入口。正像几位医院管理者在采访中所说，精神专科医院此番改名，是为了让失眠焦虑的人更坦然地走进诊室，让学生群体主动参与心理筛查，让医院的岗位成为令更多优秀人才心动的“offer”。

曹国旺给出的更名理由让人印象深刻：希望能为精神专科医院的发展争取更多资源，在公益职能和运营压力之间找平衡。他最在意的是此举能否提升医院对人才的吸引力：“可能会有人因为医院‘去掉标签’而加入，然后通过转岗培训投身精神专科领域。”

随着采访深入，我们也发现，对于精神专科医院的“不了解”不只存在于社会，还存在于行业。今年4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25部门联合发布《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实施方案》，要求健全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从现状看，要落实这一工作部署，各地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

一方面，一些地方对基层精神卫生机构的认知和管理理念仍停留在“管住重性精神疾病患者”的阶段，围绕科普宣教、心理干预、危机干预、社区防治、康复服务等当下需着力开展的工作，资源投入尚存在缺口。

另一方面，各地推行的医保服务项目在精神专科方面针对性不够，无法完整体现相关医疗、护理价值，尤其是防自伤自杀和冲动行为等安全管理成本。以湖南省医保局前不久发布的精神治疗医疗服务价格单为例，为处于重性精神疾病急性发作期的患者提供的精神科监护，每小时最高计价2元（一类价格）。

不仅如此，地市级精神专科医院还承担风险防控、精防技术指导等属地任务，为维护社会安全稳定发挥重要作用。在肩负公益性担当的同时，有的机构管理者感到，目前“资源和协同力量给予的安全感还不足”。

专科医院有很多种，其他专科医院虽然名称中也带有病种或人群标签，但它们却很少被“另眼相看”，其根源还是在于人们对疾病疗效和患者管理的认同上。

对此我们必须认识到，科学界对疾病的认知本身在不断加深，社会的目光也在不断变化。以阿尔茨海默病为例。在以往很长时间里，公众和业内曾长期使用“老年痴呆”这一俗称。十余年前，业内从去除疾病污名化的角度考量，统一其表述为阿尔茨海默病。但近年来，随着对疾病认识的深入，医学界澄清老年痴呆与阿尔茨海默病不能简单画等号，遂恢复其命名。2023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关于开展老年痴呆防治促进行动（2023—2025年）的通知》，“老年痴呆”进一步回归社会视野。

社会每前进一步，偏见就退后一步。对于精神疾病防治来说，一方面要强化疾病机制研究，澄清病因，提升重性精神疾病患者的疗效、改善患者生存状况；另一方面，基层精神卫生机构所承担的医疗、健康促进、公共卫生、社会救助、社会维稳的多重角色应该被看到、被托举。如此，疾病污名才能真正退场，精神卫生工作的价值才能真正就位。

文：健康报记者 魏婉笛

编辑：仵坤冉（实习）

校对：马杨

审核：胡彬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