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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岚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时,咖啡还没上桌。
她四十三岁,家政公司老板,穿一件米色风衣,手腕上的表不张扬,却比我这辆出租车值钱。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行。
“婚前财产公证,双方都做。”
我看了一眼,抬头问她:“你怕我图你的钱?”
“我不认识你,谨慎一点没坏处。”
话说得不重,落在耳朵里却有点硬。我四十五岁,离过婚,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手里没有大房子,也没有像样的存款。可我来相亲,不是奔着她那几套房子来的。
服务员端来咖啡,我没动杯子。
苏岚又说:“还有两个条件。第一,接送我妈。第二,每周陪我去一个地方,祭拜一个人。”
“祭拜谁?”
“我亡夫。”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一项固定支出。我把协议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既然还没结婚,就先安排我照顾老人、祭拜亡夫。苏老板,你这相亲挺省事。”
她看了我几秒,脸上没有恼意,只把纸收回文件袋。
“做不到,可以现在走。”
我确实想走。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一响,旁边桌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我从外套内袋掏出户口本,放在桌上。
苏岚的目光落到封面,神色短暂地停了一下。她伸手拿起,又很快放下,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带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要办手续吗?先去见你母亲。要是老人合得来,接送的事我可以考虑。财产公证,照办。”
她没接话,只拿起车钥匙。
走出餐馆时,风里有股湿冷的油烟味。我的车停在路边,车门被太阳晒得发烫,苏岚坐进后排,报了一个近郊小区的地址。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抱着文件袋,手指一直压在袋口。
那里面的纸不重,却像提前把我们隔开了一层。
01
苏岚的母亲住在一栋老式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扶手上积着一层细灰。苏岚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快,到了门口却先停下来,整理了一下头发。
“我妈有时候认人,有时候不认。她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老人说错话很正常。”
她掏钥匙开门,屋里飘着米粥和消毒水的味道。客厅不大,靠窗摆着一张藤椅,旁边是写满字的白板。
七点半,吃药。
八点,买菜。
上午十点,散步。
下午三点,接送。
我扫了一眼,白板下还贴着一张公交线路图,几条线被红笔圈了出来。
“她每天都要出门?”
“天气好就去楼下,周一到周五要去康复中心。”
苏岚把包放在沙发上,进厨房关火。锅盖一掀,热气裹着米香冲出来,她抬手挡了挡,才端出一只小砂锅。
藤椅上的老人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
她七十二岁,头发剪得很短,额角贴着一小块防撞胶布。手边放着一只塑料药盒,盒盖上按早中晚分了格。
“妈,有客人。”
苏岚走过去,弯腰替她掖好毯子。
老人没有看女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一眼看得很久,久到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已经等了我一阵。
我愣了一下:“您好,我是赵明河。”
她皱着眉,像在记一个很远的名字。
“明河?”
苏岚端粥的手顿在半空,碗里的米粒晃了晃。很快,她把碗放到桌上,拿勺子搅了两下。
“妈,他叫赵明河,是我今天认识的人。”
老人转头看她,神色有些茫然。
“认识的人?”
“嗯,相亲认识的。”
苏岚说得直接,老人却没有追问,只盯着我看。她眼睛不算浑浊,里面有种让人不太舒服的认真。
我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苏岚递来的粥。
“您平时几点去康复中心?”
“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那接送怎么安排?”
苏岚在白板前站着,拿笔圈了几处。
“早上八点半送过去,中午我接。下午如果我公司有事,就麻烦你接回来。路不远,车费我按月给。”
“不用按月,按次算。”
“按月方便。”
“按次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把笔帽扣上。
老人端起碗,喝了两口,忽然问:“你开车?”
“开出租车。”
“哪一年的车?”
“旧车,开了五年。”
她点点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
“以前也有个人开出租车,车里总有一股薄荷味。”
苏岚的脸色变了变,接过她手里的碗。
“妈,先吃饭。”
老人不再说话,只低头数碗里的米粒。数到十七,她停下来,又从头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卖菜的吆喝声。苏岚把药盒拿到桌边,一格一格地确认,动作熟得像重复过许多年。
她没有夸大自己的难处,也没有把照护说得多辛苦。可从药盒的磨损、白板上的字迹,我看得出来,这些事不是最近才落到她身上。
临走前,苏岚把一串备用钥匙递给我。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到楼下等。”
我没有接:“先试三天。老人不愿意,我不勉强。”
“她愿意不愿意,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觉得不妥,补了一句:“我会提前下楼。”
回到车里,手机响了,是女儿赵悦。
“爸,相亲怎么样?”
“对方条件不错。”
“有钱的?”
“算是吧。”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别因为人家有钱,就把自己该有的分寸丢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灰旧的小区,笑了一下。
“我知道。”
“还有,别刚认识就去照顾人家老人。你是找对象,不是找活干。”
“她母亲身体不好。”
“那也得看她把你当什么。”
电话挂断后,车里只剩下空调风声。我把那串钥匙放在仪表台上,钥匙环是蓝色塑料的,磨得发白。
我伸手碰了碰,又收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
02
我到小区楼下时,天刚亮。
昨晚下过雨,地面坑里积着黑水,几片梧桐叶贴在车轮旁。苏岚扶着周秀兰从单元门出来,老人穿一件深灰毛衣,手里拄着四脚拐杖。
“慢点。”苏岚低声说。
周秀兰没理她,抬头看见我的车,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车牌,又看向我,眉头慢慢拧起来。
“不是这辆。”
“妈,车换过了。”
“人也换了。”
她说完,抬起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我下车替她拉开后门。她站着没动,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像从一张旧照片里找错了人。
“您先上车,座位我擦过。”
她伸手抓住车门,身体往前挪了一步。等我扶住她胳膊,她突然把手甩开。
“小川?”
苏岚的动作比我更快,扶住她肩膀。
“妈,他不是。”
老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声音低下去。
“不是小川。”
这回她自己坐进了车里。
我关上车门,回到驾驶位。苏岚坐在后排陪着,手里攥着一张康复中心的预约单。车子开出小区时,周秀兰一直侧着脸看窗外。
“以前那个人也从这条路走?”
我问得随意。
她没有回答,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听不清的字。到了第二个路口,她忽然抬手指向右边。
“那边,别走桥。”
“走桥快一点。”
“不能走。”
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苏岚看着她:“今天不去那边。”
我从后视镜里瞥见老人。她把拐杖横在膝上,手腕瘦得厉害,袖口露出一截旧手表。表盘上的玻璃有裂纹,时针停在五点二十。
康复中心门口人不少,护工推着轮椅进进出出。苏岚下车去办登记,我陪周秀兰坐在车里等。
她忽然问:“你跟他吵架了?”
“跟谁?”
“开车的那个。”
我没接话。她抬起手,在车窗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川字,写完又用袖口擦掉。
“他脾气好,嘴硬。”
说完,她像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转头问我:“你叫什么?”
“赵明河。”
“明河……”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眼神又变得清楚些。
“你不该来。”
车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水泥缝,发出咯噔一声。我握着方向盘,没问她为什么。
苏岚回来后,老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她替母亲系好安全带,又从包里拿出一块叠好的毛巾,垫在老人颈后。
“她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认错人。”
苏岚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中午我去接人,周秀兰比早上清醒。她认得苏岚,却把我叫成另一个名字。每叫一次,苏岚就纠正一次。纠正到第三回,她停了下来,抿着嘴替老人扣外套。
回程路上,老人一直捂着右手。
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时脚步忽然踉跄。我伸手扶她,她的手从袖口滑出来,紧紧攥着一枚旧车钥匙。
钥匙是铜色的,边缘磨得发亮,柄上套着一块裂开的黑胶皮。她发现我看见,立刻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
“这是什么?”我问。
周秀兰摇头:“不能给她。”
苏岚正从后备箱拿菜,没有听清。
“妈,你说什么?”
老人把钥匙攥得更紧,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回家。”
上楼后,苏岚去厨房放菜。我站在门口,看见周秀兰坐回藤椅,悄悄把钥匙塞进毛毯下面。
她抬眼看我,神情忽然像换了个人。
“你见过这辆车。”
我心里一动:“哪辆?”
老人没回答,手指压住毛毯边缘,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种熟悉感又来了,比昨天更近,也更难说清。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响声。苏岚哼着一段不完整的歌,唱到一半停了。
周秀兰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还没回来。”
我看着她手下那块旧钥匙,喉咙像被什么轻轻蹭了一下。
“谁?”
她忽然松开手,茫然地看向厨房。
“明河,你怎么还不走?”
这句话落下来,我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觉得那枚钥匙不只是老人捡来的旧物。
03
周秀兰手里的旧车钥匙,我第二天再去时已经不见了。
我问过苏岚,她正在阳台上晒毛巾,背对着我,把夹子一个个夹紧。
“哪枚钥匙?”
“老人昨天攥着的那枚。”
“她东西多,可能随手放了。”
她说得很平,连头也没回。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藤椅旁的茶几上摆着几只药瓶,瓶身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周秀兰坐在那里,正把一张报纸折成方块,折坏了就重新来。
“下周开始,陪祭的事要正式做。”苏岚说。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束白菊,还有一张打印好的路线。纸上标着省城南边的近郊陵园,末尾用黑笔圈了一个位置。
我接过路线,目光落在那一行地址上。
那地方我听过。车队里有人说,那里背山,风大,清明前后总有人去。我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没问亡夫叫什么。
“每周都去?”
“第一周一次,之后看情况。”
“祭拜多久?”
“半个小时。”
她回答得像在安排客户服务,精确到时间。我把白菊放到桌上,花茎上的水珠顺着塑料纸往下流,在桌面留下两道细痕。
“我还没答应结婚。”
“我也没说一定要结。”
她的话让我抬起头。
苏岚看着我,神色并不躲闪:“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不去。”
“那为什么要我陪?”
她拎起一件刚晒好的外套,抖了两下。
“一个人去,路上不方便。”
“你公司里没有司机?”
“有。”
“那还找我?”
她把外套挂进衣柜,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不是你。”
这句话听着普通,落在我心里却没那么普通。我看向她的背影,肩膀很直,动作也利落,像是多年没有让自己停下来。
周秀兰忽然抬头:“小川今天来吗?”
苏岚手里的衣架碰到柜门,发出一声脆响。
“妈,别叫了。”
老人低下头,继续折报纸。那张纸被她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盒子,放在膝盖上。
我把路线重新叠好,放回桌面。
“陵园我可以陪你去一次。以后要不要继续,等这次回来再说。”
苏岚转过身,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答应。她点了点头,把花束重新包好。
“下周六,早上九点。”
“亡夫的名字,不能先告诉我?”
“到了你会知道。”
她说完便去厨房洗杯子,水流声一直响着。我坐了几分钟,起身时看见白菊旁边压着一张旧照片,露出半寸灰白的车窗。
我还没看清,苏岚已经走过来,把照片抽走,夹进了文件袋。
04
周六前两天,我在车队休息室见到了一个熟人。
老马以前和我跑过几年夜班,后来改开网约车,偶尔还来修理厂借工具。他看见我手里的路线图,顺口问了一句:“你要去南郊陵园?”
“陪人去祭拜。”
“那边绕,走老路快些。”
他拿过图纸,在背面画了两道弯:“这条路以前车少,夜里也安静。就是旧车站那一片,别停太久,站房都废了。”
我收起图纸,没有多问。
当天晚上,苏岚发来一条消息,让我第二天上午去接她母亲。后面还附着一张时间表,连康复中心午休的时间都写得清楚。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面时的协议。财产公证,接送母亲,陪祭亡夫。每一项都像是提前量过尺寸,刚好把我放在一个既有用又不亲近的位置上。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楼下。
苏岚扶周秀兰上车,自己却没有跟来。
“她今天有事?”
“公司临时缺人。”
“那你不去陵园?”
“按原计划。”
她答得太快,我抬眼看她。
“你不去?”
“我去过很多次。”
周秀兰坐在后排,手里捏着那枚旧车钥匙。她把钥匙藏在毛衣袖口里,只露出一点黑胶皮。
我将车开上主路,苏岚的公司在另一边,正好经过。她却没有让我绕过去接她,只在电话里说,到了陵园把花放在门口,她随后会打车过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来帮忙的司机,而是一件被安排好的物件。
周秀兰一路没说话。经过一个红绿灯时,她忽然把钥匙拿出来,对着车窗上的倒影比了比。
“这车不对。”
“车换过了。”
“人也不对。”
“我本来就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她转头看我,眼神短暂地清醒。
“你知道?”
“知道什么?”
她像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几下,又把钥匙收回袖子。
陵园门口没有多少人,石阶被雨水冲得发黑。我陪她坐在入口处的长椅上等苏岚,半个小时过去,苏岚没有出现。
手机响了。
她说:“你先把花送进去。”
“墓在哪儿?”
“按路线走。”
“你不来,我怎么知道该放哪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到了以后,你会认出来。”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回话。那张路线图上的终点,和我记忆里一个地方重合了。
十多年前,我哥常去的近郊旧车站,就在陵园后山的另一侧。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辆车上跑,谁接夜班,谁去修车,都要提前说一声。后来因为一件钱的事闹翻,我把他的号码删了,连车队的旧账本也扔进了抽屉深处。
这些年我没去过那片地方。
苏岚在电话里问:“赵明河,你还在吗?”
“在。”
“陪祭结束后,把我妈送回来。”
“那你呢?”
“我晚点回。”
她挂断电话,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把路线图折好,塞进仪表台。周秀兰靠着椅背睡着了,手却紧紧抓住车钥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后视镜。
那张脸,周秀兰认错过很多次。苏岚却一次都没有认错。
回程时,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马上下车。手机里还留着相亲介绍人的聊天记录,我往上翻了几页,看到苏岚发来的资料。
我的姓名,年龄,职业,常跑的线路,女儿赵悦在省城读大学。
连我离婚的年份,都写得很清楚。
这些东西,不像临时听来的。
05
我把手机递给苏岚时,她正在给周秀兰换药盒里的药。
白色药片倒在掌心,大小分得很清楚。她抬头扫了一眼,没接。
“介绍人发给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常跑哪条线路,也知道赵悦在哪所学校。”
“这些不是秘密。”
“可相亲之前,没人会把我的车牌号也记下来。”
苏岚把药片放回格子,合上药盒。
“你想问什么?”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周秀兰坐在旁边,听不懂似的摸着藤椅扶手。我把那串备用钥匙放到桌上,钥匙碰在木面上,声音不重,却让苏岚的目光落了过去。
“司机,照护的人,还是你亡夫的替代品?”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别这样说。”
“那怎么说?第一次见面就要公证,接送老人,陪你去祭拜。现在连我的生活都查清楚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不信我。”
“我谁都不轻易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小孩在追着一只塑料球跑,鞋底啪嗒啪嗒踩过水洼。
“你可以不做。”
“我当然可以。”
“那你现在走。”
这句话来得很快,像她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我把车钥匙从桌上拿回来,起身往门口走。
周秀兰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不能走。”
她的手很瘦,力气却不小。苏岚回过身,站在客厅中央。
“妈,松手。”
老人盯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他要回来。”
“谁要回来?”
她没有回答,只把那枚旧车钥匙从袖口摸出来,塞进我手里。钥匙上沾着一股樟脑味,胶皮边缘已经裂开。
“先拿着。”
苏岚快步走过来,伸手要取。
周秀兰把手缩到胸前,突然大声喊:“不给你!”
屋里只剩下老人粗重的喘气声。苏岚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慢慢收回。
我看着她。
“这钥匙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却不让你看?”
“她病了。”
“病了就什么都不算?”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周秀兰靠回椅背,像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力气。
我把钥匙放回茶几。
“这段关系到此为止。财产公证我不需要,照护的事你另找人。”
苏岚没有拦我,只说:“周六祭拜一次,回来再决定。”
“我不想去。”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我没答上来。
她走到门边,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信封很旧,封口处压着一道褪色的红印。
“这是他留下的东西。”
我看着信封,没有伸手。
“亡夫的?”
“嗯。”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答应过陪我去一次。”
“我没答应结婚。”
“我也没说祭拜就是结婚。”
她把信封放在鞋柜上,转身回到周秀兰身边。老人已经闭上眼,嘴里还在念叨那个听不清的名字。
我拿起信封,纸张很薄,里面像只有一页纸。
“你不看看?”
“等你回来。”
我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退还了备用钥匙。
“照护的事,从今天起不算我的。”
苏岚接过钥匙,没挽留,也没说一句软话。我走下楼,风从单元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灰尘味。
车开出小区后,我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
它一直没有拆开。
周六早上,我还是把车停到了苏岚楼下。不是因为她的条件,也不是因为那份协议。我只是想把这次祭拜做完,免得以后连拒绝都说不清楚。
苏岚扶着周秀兰出来,手里抱着一束白菊。
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只把花递过来。
“路线我重新标了。”
我接过花,问:“你跟不跟车?”
“跟。”
“老人呢?”
“也去。”
周秀兰上车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我放在仪表台上的信封。
她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别打开。”
“为什么?”
“他会生气。”
苏岚扶她坐好,低声说:“妈,别说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们的神情,第一次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车里有白菊的苦味,还有老人衣服上淡淡的樟脑气。那只旧钥匙不知什么时候被周秀兰握在手里,黑胶皮贴着她的掌心。
近郊陵园的路比我记忆里更窄,车轮碾过碎石,车身轻轻颠着。路线终点指向山腰一块偏僻的墓区,旁边没有别的车辆,只有一排被雨水打弯的柏树。
苏岚下车后,抱着花走在前面。
我跟在她身后,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只旧信封。纸边硌着指腹,像里面藏着一根没有拔出的刺。
墓区尽头立着一块新换过的黑色墓碑。碑前没有香火,只有一只空花瓶。
苏岚站在碑前,背影忽然僵住。她抬手,把白菊放进花瓶,迟迟没有转身。
我走近两步,看见碑上的第一行字。
爱夫赵明川。
那三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砸过来,我盯着下面的遗像,呼吸慢了半拍。
照片里的人穿着旧出租车公司的蓝色夹克,眉眼、鼻梁、嘴角,全都和我一样。
不是像。
那就是我从小到大照过无数次镜子的脸。
我伸手扶住墓碑边缘,冰冷的石面贴着掌心。苏岚回过头,终于不再躲避。
“他叫赵明川。”
我看着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亡夫?”
她点头。
周秀兰忽然在车旁大喊,声音撕开了山风。
“明河,别站在那里!”
我猛地转过身。她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拄着拐杖朝山下走,苏岚赶紧追过去。
墓碑背面有一行刻字,被柏树枝挡住了一半。我绕到后面,拨开湿冷的树叶,终于看清那些字。
胞弟赵明河,你欠他一生。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照护中心打来的电话。
“赵先生,周秀兰不见了。我们查到她最后的定位,在废弃旧车站附近。”
苏岚已经追到山路拐角。她回头看我,脸上没有血色。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封口那道红印被雨水洇开。远处,周秀兰的身影越走越快,像有人在旧车站等她。
我必须在今晚前做出选择。
先去找老人,还是拆开这封信问苏岚。
或者,带赵悦退出这桩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