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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薪日那天,我收到的不是千万年薪。
手机银行里安静地躺着三千块钱,像一张贴错了邮票的通知单。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楼下外卖员把车停在屋檐边,鞋面湿了一片。
陆成坐在我对面,桌上放着一份工资确认单。他五十一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林总,先把这份确认签了,财务那边好做账。”
我抬头看他。
“年薪方案里的其他部分呢?”
“奖金和专项激励,按附件走。你是大客户总监,应该知道,高管薪酬不只看固定工资。”
他说得平稳,像是在解释一台机器为什么少装了一个零件。
我拿起笔,在纸上看了一遍,又翻到最后一页。那份独立保障协议,仍然夹在合同附件里,纸角压得很平。
当初高妍把它递给我时,说这是陆成亲自确认过的待遇保障。
我在工资确认单旁边补了一行字,字不大,却写得清楚。随后拿手机拍下纸面,把照片存进了三个地方。
陆成皱了皱眉。
“林总,签个到账确认,没必要写这么多。”
“我只确认收到的钱。”
屋里静了片刻。空调出风口滴下一点水,落在窗台上,声音很轻。
陆成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语气比刚才低了些。
“如果你对公司安排有意见,可以协商解除。八十万,明早九点前给答复。”
我看着那几个数字,忽然笑了一下。
八十万足够交母亲的康复押金,也够女儿在省城撑一阵子。可那不是我来这里的价格。
“今天解除,可以吗?”
陆成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手停在半空。
“你确定?”
“确定。”
我把工牌放到桌上,连同办公室抽屉里的两支笔,一起装进纸袋。来时带的东西不多,走时更少。
离开公司大楼时,雨刚好停了。门口的水洼里映着灰白的天,我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陆成在电话里问我,为什么会收到一份六百万元的付款通知。
那时我正在母亲的康复病房外,手里捏着缴费单。周建的账户刚收到一笔高妍转来的钱,女儿也发来消息,说她找到了一份试用期工作。
三件事挤在同一天,像有人把家里的抽屉全拉开,逼我一件件查看。
我重新拿出那份独立保障协议。
纸上的字没有变,签名也没有变。
变的是他们终于发现,有些签字不是认输,而是把路留给了自己。
01
一个月前,母亲的康复费用又涨了一截。
护工说林淑琴最近能自己抬手了,只是腿部力量还不够,晚上翻身仍要人帮忙。康复中心的缴费单压在我包里,边角已经被我摸软。
我四十七岁,在启衡数科做大客户总监,负责工业企业的数字化项目。这个职位听着体面,实际上一半时间在高铁上,另一半时间在客户会议室里。
家里的事情,则全在手机另一头等我。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从外地回来,周建还在修理铺里。他五十岁,身上沾着机油,正弯腰给一台旧空压机换皮带。
铺子不大,门口堆着几只退回来的电机,墙上的日历停在上个月。
“吃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你先回去。”
他没有抬头,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滑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看到柜台下压着一叠单据,有房租,有配件款,还有两张催款通知。
“最近生意不好?”
“老客户都在拖账,过了这阵就行。”
他说得轻,像只是少下了几场雨。
我没再问。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问深了,账就会摊到桌面上,而桌面上的位置从来不够。
回到家,周雨桐正在客厅改简历。她二十三岁,毕业证还没捂热,投出去的简历比收到的回复多得多。
“妈,明天那个面试要穿正装,我想买一件。”
“买,别超过八百。”
她抬眼看我,没接话。茶几上放着房贷还款提醒,母亲的护理续费单也在旁边。
我把包放下,先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时,手机进了一条短信。
工资到账,余额不足以覆盖下周的房贷。
我关掉屏幕,给林淑琴打电话。她接得慢,声音有些含糊,问我什么时候去看她。
“周末过去,给你带炖好的排骨。”
“别总花钱,中心的饭能吃。”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省城老小区的夜景,几户人家还亮着灯,阳台上晾着孩子的校服。
我一直以为家里还有些存款。
周建做生意这么多年,手里总该留着一点。再加上我的工资,虽然辛苦,至少不会突然断掉。直到那晚,我打开共同账户,看到里面只剩四千多块。
周建从浴室出来,头发没擦干。
“你看账户了?”
“嗯。”
他拿毛巾擦着脖子,动作慢下来。
“铺子的钱都压在货上,客户一结账就好。”
“母亲下周续费,雨桐还要找工作,房贷也要扣。”
“我会想办法。”
我看了他一眼,没把话接下去。
这些年,家里的大额支出都是我安排。谁住院,哪笔贷款先还,女儿要不要报班,我都习惯先算一遍,再告诉他们结果。
周建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几天有强降雨,他把声音调小了。
第二天中午,高妍约我在公司附近见面。
她比我小三岁,穿着米色风衣,头发剪到下巴,坐下后先替我把咖啡往里推了推。
我们以前在同一个事业部共事,后来她去了猎头公司,自己做成了合伙人。她说话向来快,谈人选时尤其利落,只有遇到真正想说的事,才会先看一眼对方的脸色。
“最近是不是缺一笔比较急的钱?”
我端杯子的手停住。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银行做客户画像了?”
“你母亲的康复费,雨桐毕业找工作,还有房贷。三项一起压着,普通工资很难松开。”
她说得太准,我没有笑出来。
“谁告诉你的?”
“做猎头,了解候选人的家庭情况很正常。”
“我可没在简历上写这些。”
高妍拿出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
“启辰智联,工业数字化服务,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
那家公司在省城东边,近两年拿下了几家大型制造企业的项目,和启衡数科既是竞争对手,也会在某些项目上合作。
“他们想请你过去,职位是大客户业务负责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手里有项目经验,也有客户信任。”
“只说这些?”
高妍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用勺子轻轻碰了碰杯沿,咖啡表面晃出一圈细纹。
“年薪方案,税前一千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店里的磨豆机在身后响着,旁边桌有人在讨论孩子上学,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我们之间走过去。
“一千万?”
“固定、绩效、长期激励,结构会复杂一点,但总额不会少。”
我靠回椅背,重新看她。
“高妍,你知道我今年多大。”
“知道,四十七。”
“也知道我不是刚毕业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数字就把合同签了。”
“所以我才亲自来。”
她把文件袋往前推了半寸,指甲在封口处停了一下。
“陆成负责这个项目。他说,只要你愿意谈,条件可以按你的要求调整。”
陆成是启辰智联的人力副总裁,五十一岁,之前在几家大型企业做过人力管理。我的印象里,他做事谨慎,很少在公开场合许诺过高待遇。
“消息从哪儿来的?”
“公司内部。”
“哪位领导?”
“林慧,别把面试当审讯。”
她把语气放软,眼神却没躲开。
我低头翻开资料,第一页是职位说明,第二页是薪酬概览,第三页写着入职保障。
千万年薪四个字印在纸上,黑得很实。
我想起母亲的康复床,想起共同账户里那点余额,又想起周建在修理铺里说的那句,过了这阵就行。
如果这份工作是真的,家里的许多窟窿,确实能一口气填上。
“什么时候去谈?”
高妍端起咖啡,终于松了口气。
“今晚就可以。陆成在等你。”
我把文件重新合上,没有马上点头。
门外一辆公交车驶过,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片脏白。高妍看着我,像是已经替我算好了答案。
而我第一次觉得,别人似乎比我更清楚,家里缺多少钱。
02
我没有马上签。
当天晚上,陆成把见面地点安排在启辰智联的会客室。那栋楼刚装修过,走廊里有胶水和新木板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户擦得很亮,连远处的高架都看得清。
他站在门口迎我,握手很稳。
“林总,久仰。”
“陆总客气。”
“高妍说你看材料很细,我准备得也细一点。”
会客室里坐着一名财务经理,姓许,四十岁上下,桌面摆着两只文件夹,一只蓝色,一只灰色。
陆成请我坐下,先讲业务方向。
启辰智联准备扩大制造业客户,计划在省城周边设立新的交付团队。我的职责包括大客户开拓、项目谈判和团队搭建,权限比我现在大得多。
这些内容听上去没有问题。
他讲到客户名单时,用手指在纸上轻点两下,没有翻开具体名称,只说已有数家企业进入接触阶段。
我问了团队人数、预算权限、汇报关系和考核周期,财务经理一一回答。
“业务负责人直接向陆总汇报,初期团队八人,预算单列,考核按季度。”
“现有客户由谁交接?”
“入职后统一安排。”
“如果团队和预算迟迟不到位,薪酬怎么保障?”
陆成笑了笑。
“林总做了这么多年管理,应该明白,企业给高薪,买的是结果。”
“我明白。所以结果条件也要写清楚。”
他看了高妍一眼。
高妍正在给我倒水,水流碰到杯底,发出一声轻响。她把杯子推过来,低声说,先看协议。
我翻开蓝色文件夹。
劳动合同里,职位和汇报关系写得很清楚,固定工资却只有每月三千元。绩效奖金、年度激励和项目奖励占了绝大部分,具体数额分别放在附件里。
我抬起头。
“基本工资为什么这么低?”
财务经理解释,行业内的高管薪酬通常采用多项组合,固定部分只是合规底薪。
“我现在的固定工资不是这个数。”
“但总包更高。”
陆成接过话,语气不急。
“启辰给你的,是上升空间和结果回报。只要项目做起来,一千万不是虚数。”
我没有反驳,继续翻灰色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独立保障协议,甲方写着启辰智联,乙方是我。协议约定,入职后按照双方确认的薪酬方案执行。若公司未按约支付固定保障薪酬,超过约定期限仍未补足,需向我支付六百万元违约金。
我读了两遍,看到最后一页还有陆成的签名。
“这份协议由谁盖章?”
“公司公章和法务章都有。”
“薪酬附件呢?”
陆成伸手指向另一叠纸。
“奖金附件需要董事会最后确认,具体指标会根据你入职时间调整。”
“也就是说,保障协议先签,奖金附件以后补。”
“不是以后补,是走流程。”
我把协议合上,没急着翻下一页。
高妍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尖,动作很轻。她抬眼看我,像在提醒我别把谈判拖得太久。
“你可以先签独立保障协议。”她说,“这份是单独生效的,薪酬附件不影响基本保障。”
我看向她。
“你确定?”
“我做了这么多年猎头,合同还是看得懂的。”
她说完,拿起我的水杯,替我添了半杯热水。杯壁上的水汽慢慢聚起来,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
我再次看向协议。
六百万元不是小数目。正因为数目太大,我反而不愿意只凭口头解释。
“如果固定保障薪酬没有按月支付,违约金什么时候起算?”
“从逾期之日起。”陆成说。
“公司是否可以用奖金抵扣?”
“不能,固定保障和奖金是两回事。”
“是否存在竞业限制?”
“有标准条款,按法律和公司制度执行。”
他回答得很快,像这些问题已经被人问过许多次。
我把合同翻到竞业部分,看到补偿金比例和期限后,又问了两句。陆成没有回避,只说会按规定执行,不会让员工吃亏。
这句话让我心里松了一点。
人到四十七岁,跳一次槽要付出的不只是重新适应。原来的客户、团队、口碑,甚至家里人对未来的安排,都要一起挪动。
我不能只看那张年薪数字。
回家后,周建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听完我的话,手上的衣架停在半空。
“一千万?”
“总包。”
“那你还犹豫什么?”
“固定工资只有三千,其他部分要看附件。”
“你做业务这么多年,难道还做不出成绩?”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指把衣架往右挪了一格。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挂在最外面,袖口沾着黑色油迹。
“你觉得启辰可靠吗?”
“人家能开这个价,肯定有打算。”
“如果不是呢?”
周建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那就不去。你自己决定。”
他说完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捏着协议复印件。
周雨桐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你真要去新公司?”
“还在看。”
“如果工资高,去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说得懂事,转身时却把那份面试通知压到了书下面。通知上写着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六千。
我把材料摊在餐桌上,逐条核对。
法人名称、盖章页、签署日期、违约责任,连页码都重新数了一遍。独立保障协议写明,固定保障薪酬与奖金分开计算,公司不得以绩效未达标为由拒付。
我在旁边做了标记,又拍下每一页。
高妍发来消息,说陆成等我的决定。
我回她,明天给答复。
她很快打来电话。
“林慧,这个机会不是天天有。对家愿意把保障协议单独拿出来,已经说明诚意了。”
“我只是不喜欢合同里留空白。”
“附件很快会补。”
“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停了停。
“入职前后吧,具体看流程。”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推门,随后声音压低。
“你先签保障协议,后面的事我盯着。”
这句话让我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见陆成。他把协议重新打印了一份,所有需要填写的地方都补上了日期和金额,只有奖金附件仍未装订。
“奖金部分,按季度确认。”他说,“但总额不会低于沟通方案。”
我指着固定保障条款。
“这里写的是固定保障薪酬,逾期不补,按六百万元赔付。”
“对。”
“如果公司主动解除呢?”
“同样按协议处理。”
“如果我主动提出解除?”
陆成靠在椅背上,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林总,你不会刚签完就走吧?”
“我是在确认边界。”
“只要双方按约履行,不会有问题。”
他把笔放到我面前,笔帽朝向我。
高妍坐在旁边,轻声说:“林慧,签吧。”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
纸上的三千元很刺眼,六百万元也同样刺眼。一个像门槛,一个像护栏。我不知道哪一个会先被用上。
最后,我在独立保障协议上签了名字。
签完后,陆成伸手要收走原件。
我按住纸角。
“给我一份盖章复印件。”
“当然。”
他让人重新复印,盖章,装入文件袋。高妍替我把文件袋封好,指腹在封口处压了一遍。
走出大楼时,天色发暗,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面。
我给周建发消息,说工作定了,下个月可能会轻松些。
他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知道了,回家吃饭。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碰到那份协议的硬角。
三千元写在合同上,一千万写在承诺里,六百万元写在违约责任里。
我暂时相信,至少白纸黑字不会自己改口。
03
我把辞职申请交给许岚时,她正在会议室里看客户方案。
许岚五十三岁,是我进启衡数科后带我的第一个上级。那时候我还不懂怎么谈大项目,是她把我从一个个小单子里拎出来,教我看合同,也教我看人。
她接过申请,没有马上签字。
“想好了?”
“想好了。”
“对方给多少?”
“一千万总包。”
许岚抬头看我,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总包不等于到手。”
“我看过合同。”
“你看过的,可能只是他们想让你看的那部分。”
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可我没有退路。母亲的康复费、房贷、女儿的求职开支,一样样排在眼前,像会议室白板上列满的任务。
许岚把辞职申请放到一边,翻开我负责的几个客户名单。
“最近有两家要续约,你交接完再走。”
“我会把资料整理好。”
“林慧,客户资料一份都不能带。”
“我知道。”
她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一张交接清单递过来。
“电脑、硬盘、纸质记录,全部登记。你可以带走自己的笔记,但不能带客户信息。”
我点头,在清单上签了字。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办公室翻了个遍。抽屉里的便签、电脑桌面的临时文件、手机里保存的联系人,我逐项清理,属于公司的资料全部交回。
有个项目经理问我,为什么不把客户电话抄走,到了新公司也方便。
我笑了笑。
“客户是公司的,不是我的私人物品。”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过去我总觉得,客户愿意信任我,是因为我做得够好。现在要离开了,才发现那份信任里也有公司的招牌、团队的交付和许岚给我的权限。
离职手续办完那天,许岚送我到电梯口。
“竞业条款看清楚,别让人抓住话柄。”
“对方说按规定执行。”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纸上写什么才重要。”
电梯门打开,她没有进去,只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你这几年的项目评价,留着。以后有用。”
文件袋不厚,我接过来时,忽然觉得比工牌还沉。
晚上回家,周建在客厅修一只电饭锅。他把螺丝刀放到桌边,问我手续办得怎么样。
“办完了,明天去新公司报到。”
“那就好。”
“修理铺的账呢?”
他低头拧螺丝,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账?”
“房租、货款,还有客户欠款。你上次说有一批货压着,具体压了多少?”
“都能周转。”
“我问的是数。”
他把电饭锅外壳扣回去,试着插电。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男人做点小生意,哪能每天把账摊出来。”
“家里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没说是我的。”
话说得不重,可客厅里一下只剩下电饭锅发出的嗡声。
周雨桐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又退了回去。
我把刚想说的话咽下去。
周建后来给了我一个数字,说铺子欠款不到十万。这个数字听着还算能接受,我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天早上,他送我到楼下,替我把行李袋放进后备箱。
“新地方好好干,别刚去就跟人较真。”
“合同里有问题,就得问。”
“知道,你做事一向认真。”
他拍了拍车门,转身时摸了摸口袋,像是想掏烟,又忍住了。
启辰智联的办公楼在城东,离我家比启衡远二十分钟。高妍在大厅等我,见面先给了我一张临时门禁卡。
“陆总上午有会,你先熟悉一下。”
“我的团队呢?”
“人还在安排。”
“客户权限呢?”
“系统账号下午开。”
她说得很快,没等我追问,就转身去接电话。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的车流。手里的门禁卡很新,边缘没有磨痕,像是专门为某个还没真正到来的身份准备的。
04
入职第一周,我没有等来团队。
第二周,客户权限也没有开通。
我的办公桌在靠墙的位置,正对着一块没有接电的电子屏。每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公司,打开电脑,处理一些公开资料,下午五点半离开。
没有项目,没有会议,也没有人来问我打算怎么开展业务。
第一天,行政给我发了一台电脑。
“林总,先用这台,账号还在申请。”
第二天,财务让我补交银行卡信息。
第三天,陆成在走廊里遇到我,说系统权限已经报上去了。
“很快就能用。”
“团队什么时候到岗?”
“人选正在谈。”
“客户名单呢?”
“需要先走审批。”
他每次都说得很稳,像是事情只是晚了一点。可一周过去,电脑账号仍然只能打开公共文件夹,连公司内部项目库都进不去。
我给高妍发消息,她隔了半天才回。
“别急,刚入职都有磨合期。”
我问她陆成什么时候方便谈薪酬附件,她没有再回复。
周五下午,我去人力部找陆成。他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他在开会。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了四十分钟,会议室里没有人出来。
后来秘书端着咖啡经过,顺口说陆成上午就离开公司了。
我回到工位,桌上多了一张内部通知,要求所有新入职管理人员重新确认薪酬构成。
通知上写着,奖金发放以项目结果为依据,固定部分按劳动合同执行。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附件。
晚上回家,周建正在阳台上清点零件。
“铺子这个月赚了多少?”
“还没结账。”
“欠款呢?”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他把一盒垫片合上,推到墙角。
“你刚换工作,先把自己的事顾好。”
我看着他。
“母亲那边下周要交钱。”
“我知道。”
“知道还不说账?”
“我能想办法。”
这句话和以前一样,可这一次听着不再让人安心。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到共同账户里又少了两千多。周建说是买配件,我问他买了什么,他没有回。
第二天,我去康复中心看林淑琴。她坐在窗边做抬腿训练,护工把毛巾垫在她膝下。
“你工作忙,就少过来。”
“我换了工作,最近还没忙起来。”
“工资是不是很高?”
“还行。”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把桌上的苹果往我这边推。
我削苹果时,手机响了,是财务的电话。
“林总,发薪日那天需要您确认固定工资金额,系统里会弹确认页面。”
“确认什么?”
“确认本月应发金额,勾选无异议就行。”
“如果有异议呢?”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这个我不清楚,您到时候问人力。”
我把苹果皮削断,刀尖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一声。
当天晚上,我把入职合同、保障协议、薪酬概览和所有邮件重新备份。原件放在家里的文件柜,扫描件存进私人邮箱和移动硬盘。
周建在旁边看电视,听见硬盘转动的声音,问我是不是公司出了问题。
“还没有。”
“那你备份这么多做什么?”
“习惯。”
他没再问,电视里的广告声填满了客厅。
发薪日前两天,陆成终于叫我去办公室。
他的桌上放着我的入职材料,旁边还有一份项目规划表,空白处比填写处多。
“林总,团队组建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已经入职二十多天。”
“我知道。”
“客户权限也没有。”
“公司正在调整。”
“薪酬附件呢?”
陆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
“奖金方案要等业务目标确认。”
“固定保障薪酬不受奖金影响。”
“合同里写的是固定工资。”
“保障协议里写得更清楚。”
他的目光落到桌面那份协议上,停了几秒。
“你不要把事情想复杂。”
“我只是按合同问。”
“公司不会少你一分钱。”
这句话说完,他把规划表推给我。
“先把市场分析做出来,月底再统一确认。”
我接过纸,没有翻开。
“如果月底仍然没有团队和权限呢?”
“到时候再说。”
我从办公室出来时,高妍正好站在电梯口。她看到我手里的规划表,神色闪了一下。
“陆总找你谈什么?”
“让我先做市场分析。”
“那就做,别和他硬顶。”
“薪酬附件一直不补,你不觉得奇怪?”
她看了看电梯上的数字,没有回答。
门开后,她先走进去,按住了关门键。
“林慧,职场不是只看纸面。先把位置坐稳,后面的事自然会有。”
电梯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空调风吹得轻轻颤动。那份规划表没有项目名称,没有客户名称,连负责人一栏也是空的。
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自己像是被放进了一间没有门牌的屋子。
05
发薪日上午九点,我收到银行短信。
工资到账三千元。
我点开手机银行,确认数字没有看错,又打开劳动合同。合同最后一页,固定工资一栏确实写着每月三千元。
可独立保障协议上的金额,是另一套明确的数字。
我把协议摊在桌上,逐条看过去。入职时间、固定保障薪酬、支付日期、逾期责任,没有一处写着奖金二字可以替代。
财务很快发来消息,让我去签工资确认单。
我拿着文件走进人力部。财务经理坐在打印机旁边,桌上放着两份纸,一份是工资明细,一份是确认单。
“林总,今天签一下,系统要归档。”
“这是只确认到账,还是确认金额无异议?”
她推了推眼镜。
“都一样,证明工资已经发了。”
“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把确认单翻到最后一栏,那里留着一小块空白。我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字,明确注明本次只确认实际到账金额,不放弃依据协议继续追索的权利。
写完后,我拍了照片,照片里有日期、金额和整页内容。
财务经理看着那行字,脸色有些不自然。
“这样写,系统可能过不了。”
“系统过不了,就把纸质件留档。”
她拿起手机,似乎要请示人力。过了几分钟,陆成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林总,没必要把确认单弄复杂。”
“我确认到账三千元,没有确认公司已经足额履约。”
“你的奖金附件还在走流程。”
“保障协议不以奖金附件为条件。”
陆成把文件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公司给你机会,不是让你拿条款来对抗公司。”
我收起手机。
“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写清楚。”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再争,示意财务收下。
“下午到我办公室。”
我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仍旧打不开项目库。窗外阳光很亮,桌上的三千元工资单却像被谁用水泡过,字迹都显得发虚。
下午三点,陆成把一份解除协议推到我面前。
“协商解除,八十万元。明早九点前签字,款项按约支付。”
我没有翻协议。
“为什么是我主动解除?”
“你也可以不签,继续履行。”
“那为什么现在谈解除?”
“你对公司安排不满意,公司也不希望你继续处在不适合的位置。”
他把语气说得很客气,纸上的条件却写得很硬。除了解除协议,还有一份竞业限制通知,要求我离职后不得接触原有客户,不得从事相近业务。
“如果我不签,会怎样?”
“公司会按照合同处理。”
“包括保障协议?”
陆成笑了一下。
“那份协议只是引进保障,不代表公司必须按你理解的方式赔付。”
我抬眼看他。
“协议上不是这么写的。”
“林总,很多条款真正落地,都要看实际情况。”
他把八十万元的数字点了点。
“拿到钱,大家都省事。”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考虑一下。”
“明早九点。”
离开公司前,我收到高妍的电话。
她没有问我工资到账多少,先问我解除协议看过没有。
“你和陆成提前商量过?”
“我只是帮你传话。”
“你知道固定工资只有三千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高妍?”
“林慧,这事可能是财务系统的问题。”
“系统能把保障协议也改了吗?”
“你别这么说。”
“那我应该怎么说?”
她的呼吸声变重,随后说自己在开会,匆匆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周建正在厨房煮面。我把解除协议放到餐桌上,他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公司要你走?”
“让我自愿离职。”
“给多少?”
“八十万。”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就拿了。”
“你觉得这钱该拿?”
“你不是正缺钱吗?”
“缺钱就能把合同里的责任改成我自愿?”
周建低头挑面,汤汁溅到桌面上。
“你们公司的事,我听不懂。”
“你至少能看懂八十万。”
他停了停,没有继续说。
我想起他前几天说的欠款不到十万,忽然问:“修理铺到底欠了多少?”
“我不是说了吗,能周转。”
“我问具体数字。”
“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家里每一笔钱都在用,只有你的账没有人知道。”
周建把筷子放下,面条在碗里慢慢沉下去。
“我会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先吃饭。”
我没有动。
晚上十一点多,母亲康复中心发来缴费提醒,押金明天到期。周雨桐也发来消息,说面试通过了,但入职前要先交一笔住宿押金。
我坐在客厅,把两份协议和缴费通知摊开。
八十万元看上去能解决很多事,六百万元却写在另一份纸上,隔着几页合同,像一扇不肯轻易打开的门。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公司。
陆成把自愿解除协议和竞业通知摆在桌面,手指敲了敲签字处。
“今天上午给答复。”
我拿出工资确认单,在金额旁边写下:仅确认到账三千元,不放弃追索。
写完,我拍照存档,把手机递给他看。
“这是什么意思?”
“确认事实,不代表放弃权利。”
“你签了工资确认,就等于认可本月工资结算。”
“我签的是到账,不是无争议。”
陆成盯着那行字,脸上的客气一点点退了。
“你最好想清楚。离开这里,原公司的竞业函可能很快就到。到时候别说八十万,连工作都未必找得到。”
“那是另一件事。”
我把确认单递给财务,又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陆成站在门口,最后一次问我:“你真要今天走?”
“按协议解除。”
“公司不承认六百万元那一条。”
“承不承认,等到该说的时候再说。”
我交回门禁卡和电脑,拿走自己的文件。出门时,高妍没有出现,电话也一直无人接听。
楼下风很大,我走到公交站才停下。
手机刚亮,银行通知又跳了出来。
周建的账户收到高妍转来的五万元。
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借款。
我盯着那两个字,母亲的缴费提醒紧跟着弹出来。
今晚十二点前,康复押金必须补齐。
陆成限我明早九点前签下自愿离职,补偿八十万,否则让我面对旧公司的竞业追索。与此同时,周建账户里多出高妍转来的五万元。
我该拿钱救急,还是押上住房,追那笔六百万元违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