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我睁开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朋友圈那段视频里,我搂着一个女人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走廊转角,当众亲了一口。
弹幕评论区都在问:这胆大包天的小子是哪个单位的?
我认出来了,那个女人是程市长。
然后我看清了视频末尾自己的嘴型。那两个字清清楚楚,是“爸爸”。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女人喊爸爸?
手机又震了一下,新消息弹出来:调令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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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的事我不愿意回想了。走廊里见着的同事,眼神都绕着我走。设计院就那么大,一个吻市长的年轻人,比图纸画歪了还要稀罕。
我是真不记得自己亲了谁。
表彰会喝了几杯,后面的事就像断了片似的,一截一截的接不上。
尿意上头走进廊道,兜兜转转,后来的事是别人告诉我的。
程嫣,分管城建的副市长。
四十六七岁,在任上干了五年,以作风硬、出手快出名。
临市调来之前,她在县里管过城建。
我见过她一两次真人,隔着主席台,穿一件深灰西装,讲话不带稿子。
我那晚怎么就抱上去了,成了一桩悬案。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自己一桌坐。
刘胖子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嗓子说兄弟你还想不想在院里混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往我碗里加了只鸡腿。
下午三点半,院长亲自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以为要挨处分。
院长却递来一份文件,让我交接手头的图纸,月底去安平县山洼乡报到,说是脱产驻村半年,参与乡镇卫生院改造项目的技术支持。
院长说这是对口帮扶,组织上挑人,你业务扎实,选了你。
我问什么时候回来。院长低着头批文件,说不知道,先干着。我自己也纳闷,出了那档子事,按常理不是该闭门写检查吗?
到了晚上,我才给母亲赵玉萍回电话。
她在老家县城跟人合伙开裁缝铺,平时不怎么看朋友圈。
电话一通,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
她又问院里最近忙不忙,我说要去县里出个差,支援乡镇卫生院建设。
赵玉萍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让我差点噎住的话:“你爸以前也老往乡下跑。你跑的那个县,叫什么名字?”
我说安平县。赵玉萍没吱声,过了好一阵才说,那你去吧。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她话里藏着事。但又想不出那会是什么事。
安平县山洼乡,从市里开车过去要走四个钟头。县城再往大山里扎四十多里,一路坑坑洼洼,颠得我午饭都快交代在半路上了。
来接我的是山洼村村主任刘志刚,五十多岁,黑脸膛,话不多。
帮我搬行李时他问了一句:“你父亲身体还好吧?”我说我爸走了七八年了。
他拽着编织袋的手一哆嗦,袋口都散开了,半天没说话。
我被晒得睁不开眼,没顾上细想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卫生院的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墙皮大片大片往下掉,走廊顶上露着锈迹斑斑的钢筋。
施工队已经在搭架子。
整栋楼翻新改造,图纸摊在临时搭的办公桌上,我翻了几页就知道这活儿超出乡镇卫生院的规格了。
建筑结构加固、排水防洪系统、消防通道、无障碍电梯。
农村卫生院改造哪用得上这些?
这图纸分明是市政院的手笔。
我打电话回去问旧同事,对方悄悄回我一句:“这份图纸是上面打了招呼的,走的市政规划专项资金,你只管干。”
上面?我不由得想起调令上那个公章。那公章下面签的是程嫣的名字。
晚饭在村部搭伙。
刘志刚炒了盘土豆丝、炖了锅腊肉。
村里老党员蒋永祥拄着拐棍来串门,八十岁的人了,眼不花耳不聋,坐在我旁边端详了老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你这孩子,跟一个人长得真像。”
我问他像谁。他摆摆手,怎么也不肯往下说了。
入夜,我躺在卫生院的临时宿舍里。
窗外漏过来一束光,隔着空地照在一间旧瓦房的墙面上。
那屋子门口长满青苔,门板落了锁。
刘志刚说那是当年上面下来锻炼的干部住过的,谁都不让动。
山里的风贴着墙根吹过来,呜呜作响。我在安睡之前,听见远处有人唱了两句老戏文,没听清词,声音却苍老而悠长。
02
我在山洼乡安顿下来,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卫生院的翻修是实打实的工程,要拆墙、改梁、重新布线。
我每天戴着安全帽在现场跑上跑下,晒蜕了一层皮。
施工队老张是个老师傅,头一次跟我搭伙时总觉得我是上面派下来镀金的,对我爱搭不理。
直到有一天我拎着卷尺在工地待了一整天,画出全楼排水管线的实际走位图,他才改了态度。
后来又出了件事。
连日暴雨,山洪把乡道的一段路基掏空了,离卫生院工地只有几百米。
施工队急着赶进度,几个工头要把挖出来的渣土填进去。
我说不行,洪峰还没过,填了也是白搭,得在迎水面先砌挡土墙。
工头不听,说图纸上没这道工序。
我当场给他们打了一通电话,找到设计院总工要了防洪预算单。
电话那端的老总工沉默一阵,说:“堤外那段的加固标准,图纸后面的附件三里写了。你按设计施工。”
老总工又补了一句:“小沈,你到基层,沉得住气,别给领导丢人。”
我没琢磨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那天下午我盯着工人在路基下砌了一整面挡土墙。
傍晚雨又下了一阵,墙前的积水被导流出去,路基纹丝没动。
老张蹲在路边抽烟,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我能感到和这个老师傅的关系在松动。
日子过得辛苦,人却踏实。
整个山洼乡没有一部电梯,没有一条像样的街。
集市是逢五逢十才有的,卖的东西也少。
我住在卫生院边上一间腾出来的宿舍,床是旧木板拼的,翻个身就咯吱响。
隔壁村里有户人家办喜事,送了两碗村里酿的米酒过来。
工头老张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问我小沈你多大了,我说二十九。
他嘿嘿笑着说二十九岁还没成家,我妈在电话里念叨我了。
刘志刚隔三差五过来看我,每回来都坐在工地边上的石墩上,抽着烟,看着工人们忙活。
有几次我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他很快就移开了,不跟我搭话。
我总觉得他对我有些话,就是不好开口。
刘夜蓉是刘志刚的女儿,在乡文化站管档案。
她隔三差五过来送些旧报纸和杂志,说怕我在山沟里憋得慌。
她性格大大咧咧的,嗓门大,说话像倒豆子。
有一次她来送报纸,我指着对面那间落锁的老屋,问那里面住过什么人。
刘夜蓉脱口就说:“那是程市长当年下乡蹲点住过的,我家老爷子不让动,说是要留到什么时候就留到什么时候。”她说了一半,自己先捂了嘴,补了一句,“你可别往外说。”
我也没多问,心里却记住了。程市长。程嫣。
山洼乡这个地方,和程嫣之间有什么渊源?
晚上我翻施工日志,看到一个细节:卫生院的那些审批文件,盖章签字的地方,清清楚楚写着“安江市人民政府办公室专用章”。
一个乡镇卫生院的改造项目,牵动的是市政府的公章,这话说出去没人信。
我睡不着,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
那间老屋的屋檐在月光下露出半截,瓦片上坐着两只麻雀。
我发现自己比刚来的那几天沉得住气多了。
人一旦爬出原来那些条条框框,脑袋反倒更清醒了。
醒来的第二天,我管刘志刚要这间老屋的钥匙。他抽着烟看着我,半天没吱声,最后说:“那屋里有东西,你要是看着了,别往心里去。”
我没要到钥匙。
第三天我自己去踩点,发现老屋的门窗虽然在,门槛上却没有灰。
是有人隔三差五进去打扫过。
我心头琢磨着这事,总觉得山洼乡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工地上的活一天比一天顺,图纸和实际情况之间的出入也都被我一一磨平。我心里暗暗较劲,要把这个项目做成我干过最漂亮的活。
只是隔三差五,晚上睡觉前我会想起那段视频里我自己的嘴型。我喊的是“爸爸”。这四个字是当着程嫣的面喊出来的,到底是为什么?
答案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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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图纸越看越蹊跷。
我干了五年结构设计,打眼就能看出这是两套不同时期的图纸叠出来的。
一套是十年前的老图,另一套是我的修改稿,处处被老图牵着走。
老图的地基设计多打了十二根桩,明摆着是大材小用。
要真按老图施工,造价至少高出三成。
老总工在电话里听过我的疑问,沉默了一阵才说:“那些基础桩是老图纸里的。你想想这些年那个地方是不是发过几次大水?”我不蠢。
那十二根桩,是为百年一遇的洪水预备的。
我再问是谁定的这个标准,老总工只说:“那图纸不是我一个人画的。”他顿了顿,“有些事你当面问当事人吧。”
刘夜蓉隔三差五地给我送档案,我在档案堆里发现了一本乡镇建设规划手稿。
字迹娟秀,墨迹深浅不一。
上面画着山洼乡的地形图,重点标注了河道走向和雨季洪水淹没线。
落款是“程嫣”。
图纸是老图,最早的设计者是程嫣自己。她当年在这里蹲点的时候,计划建一条堤坝,后来没有批下来。
我攥着手稿找到刘志刚。他把烟头从嘴角拿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管图纸就好。”
我说:“这个图纸改不动,我不弄明白里面的来龙去脉,就不知道这桩活怎么干才叫干完。”
刘志刚站起身,走回屋去,拿了半天,递给我一本旧笔记本。
他伸手按住本子封皮,说:“你爸当年在这里待过,村里那座石头桥就是他的施工队砌的。他垫过钱,那笔钱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我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过安平县、山洼乡、石头桥,一个村一个字都没有。
“我爸他……到底干了什么?”我问。
刘志刚望着门外的山梁,闷声说:“你爸是个好人。”他红着眼睛吐掉烟蒂,踩灭了,“那笔账记在我心里,也记在别人心里。”
他说的“别人”是谁,他没往下讲。我问是不是程市长,他脸色一沉:“你别瞎猜。”
我打电话给母亲。赵玉萍在电话那头听我说完,好一会儿没应声。她说:“你爸年轻时候在外面跑工程,跟家里从来不多说。”
我说:“妈,他是不是救过一个人?”
赵玉萍那头传来纺织机走线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你爸走之前交代过我,有些事不要你去翻。他救他的,不图什么。你要是因为这个受了牵连,他在那头也睡不安稳。”
我说受什么牵连。
她说:“你回来吧,妈怕你越挖越深。”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远处的石头桥映在夕阳里。
桥是旧的,桥墩上的水痕一层又一层,积了二十多年。
我沿着桥头走了一圈,看到一块被青苔浸蚀的石碑嵌在路肩下。我蹲下来用手抠了抠,刨掉半块青苔,露出了几个字。
“沈金宝施工队承建。”
那三个字在夕光底下发着灰白的光,我坐在石碑边的土埂上,坐了很久。
我给院里的旧同事打了一通电话。
旧同事吞吞吐吐告诉我一件事:就在我下派到山洼乡的同一周,市规划局的人事档案柜被人调过了。
来函是市政府办公室开的介绍信,落款签的是徐和的秘书。
徐和,市政府常务副市长,跟程嫣搭班子,分管发改和重大项目。外面早有传闻,说徐和在下个换届要再进一步,和程嫣是竞争关系。
旧同事说:“徐和那边的人查了调令底单。小沈,有人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弄到山洼乡。”
我挂了电话,站在山洼乡空荡荡的乡道中间,风吹得耳根子发凉。
我原本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调动。
现在看来,我在山洼乡的这份差事,背后藏着的分明是一局棋。
夜里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透过窗户看着那间落锁的老屋。
老屋的梁下悬着一盏夜灯,暗黄的光线忽明忽暗。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护着这片土,又像有一只更大的手掌正在朝这片土笼下来。
刘志刚不肯把话说完,蒋永祥不肯说透,母亲不让查。越是这样,我就越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我翻出手机里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频末尾,我醉眼蒙眬地抬起手,朝程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几个字。
评论区没有人听清那三个字是什么。
我却在此刻忽然福至心灵。
我调大音量,贴到耳朵边,反复听了十来遍。那三个字不是“你真好”,更不是半句含糊的酒话。
那分明是“对不起”。
04
那个字像根针,扎进我脑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找刘志刚。
他正在院里剥玉米,看见我来,手里的活也没停。
我蹲在他面前问他,我爸欠程市长什么?
刘志刚捏着玉米穗的手顿了一下,说不是欠,是程市长欠你爸的。
我追问欠了什么。
他把玉米丢回筐里,进屋端了杯水,晃了半天还是不肯开口。
我急了,说我爸人已经不在了,有什么话你们还要带到土里去?
刘志刚脸绷了一阵,终于说了句:“你爸救过她的命。”
我愣在当场,手指头攥紧又松开,不知道该往哪里搭。
刘志刚说,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山洪暴发,河水漫过石头桥,桥面塌了一半,在乡里蹲点的一个年轻干部被困在河对岸。
桥墩被冲垮的时候,人卷进了水里。
你爸当时带着施工队正好在乡里砌桥拱,他衣服也没脱就跳进了河。
那河水涨得都快没过胸脯了,他连呛了好几口,才把人从水里捞上来的。
那人后来落了多年的腿病,自己落了个风湿的毛病。
我听着心口发紧。
父亲去世前几年,确实总说膝盖疼,一到变天就酸得走不动路。
我一直以为他是年轻时候跑工地落下的毛病,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么一茬。
刘志刚接着说,你爸垫了一笔钱修桥,说好了村里凑齐了再还。
后来村里一直穷,那笔钱也一直没还上。
你爸从来没来讨过,后来连电话也打不通了。
程市长这些年来回打听,就是想找到你爸的后人。
我问那笔钱是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说三万块,在当年是笔不小的数目。
我说我爸走的时候家里连一万块存款都不一定有。
这钱他为什么不提?
刘志刚长长叹了口气:“他怕你们找上来。你爸这个人,把恩和债分得很开的。”
可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如果程嫣真欠了我爸一条命,欠了他一笔钱,那我怎么会被派到他的山洼乡来?
我说:“调令是她签的吧?”刘志刚抬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闷声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是谁签的。我只知道她每年都要往村里寄一笔钱,从来不留名字。”
蒋永祥在村口晒太阳,看见我过来,慢悠悠地招了招手。
他说:“你爸那年在河里泡了一个钟头,把人捞上来的时候,他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都紫了。”他说到这里,不住地摇头,“可是那丫头伤得不轻,被水冲得撞到断桩上,腰上落了一道疤。”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听说过程嫣有一年出席活动时扶着腰,被记者拍到过她扶着栏杆上台阶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跟同事开玩笑说,市长年纪大了,腰不好。
原来那道疤是那年洪水留给她的。
蒋永祥看了看我,补了一句:“后来她年年寄钱到村里来,落的是村委会的名字。你爸不在了,她只能往这儿寄。她还不让村委跟外头说。”
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父亲的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他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说一句“做人要讲信用”时的神态,一帧一帧浮上来。
我只是从来没想到,他讲过的那些大道理,他自己都做到了这种地步。
正乱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沿着乡道开了进来。车身落满了灰,停在卫生院的空地前。车门打开,秘书蔡玉晴先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程嫣从车里踏出来,穿一件半旧的深蓝夹克,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她站在乡道上,目光扫了一圈工地,又落到我身上。
“你就是院里派来的那个年轻人?”
我站起身,不知为何,嗓子有点发干:“程市长,我是沈英彦。”
她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那种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安静。
她朝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工地。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着掌心,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跟上去还是该站在原地。
刘志刚和蒋永祥站在老屋门口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话。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真相,可我隐约觉得,关于程嫣和沈金宝的往事,他们还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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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嫣在工地察看了大半个钟头,问的都是工程上的细节。
防水层做了多厚,排水管径够不够,汛期能不能顶得住。
我说完,她点着头,没有夸奖,也没有提那晚的事。
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心里七上八下。
后来她走到石头桥桥头,停下脚步,朝桥下的河水望了很久。
我远远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市级干部的壳子像一堵老墙,不露一丝缝。
风从山梁那边刮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翻了一阵。
蔡玉晴朝我使了个眼色,又朝桥头抬了抬下巴。
我明白她的意思,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程嫣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这桥是哪年修的,你知道吗?”
我说问过刘主任,是二十多年前。
她沉默了几秒:“那年山洪冲断了旧桥,淹了半条村。后来有人在这里重新给人架了一座桥。村里人说不上他的名字,只说是个外来的施工队。”
她侧过身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眉骨上,像是要透过这张脸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长得不太像你爸。”她终于说,“但你站在这里的姿势,像他。”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那晚你喝多了。”程嫣把视线移开,声音不高不低,“在楼梯口拦住我,说了一句话。”
我攥紧拳头:“说了什么?”
她停顿了很久,才用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你说,爸,我替你把人找着了。”
那六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找不到声音。
程嫣继续说:“第二天我叫人调了你的档案。看到你父亲那一栏写着沈金宝时,我才知道你不是喝多了乱认人。”
我一震,问她:“那天的调令,到底是不是你下的?”
程嫣不答反问:“你啊,是不是一直以为是我把你发配到山洼乡来的?”话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倒像在等我自己琢磨出什么。
她又说:“你签那份调令之前,有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下基层?”
我一下语塞。
程嫣站在桥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了。她说:“山洼乡的活儿总得有人干。我翻了三个人的档案,你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她看着我,又说:“你如果不愿意干,现在可以递个申请回去。没有人拿刀架着你脖子。我也不会拦你。”那不是试探。她是认真的。
我站在桥头,被她说得进退不能。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莫名其妙的下派,是我酒桌上犯浑的代价。
但程嫣让我自己选,就意味着我过去几个月所有的委屈都要推翻重来。
风从河谷下面灌上来,吹得河水哗哗作响。
我咬了咬牙说:“工期排到月底了,我来的时候也答应了村里,要把这栋楼盖完再走。我不能半道撂挑子。”
程嫣的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息。
她转过身,朝着老屋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桥不修完,他不走。”
她走远了。
我站在桥头,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手里攥着安全帽的帽檐,已经攥出了水痕。
她刚才那句“我翻了三个人的档案,你是最合适的”,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总觉得那不是她真正要说的那句话。
晚上,我一个人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
刘志刚端了碗面条过来,搁在我手边。
他没坐,杵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猜得没错,程市长就是当天把人救起来的那个人。”我咬了一口面,没咬出味道。
刘志刚说:“她今天过来,不是来检查工地的。她是来看你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山洼乡浓稠的夜色里。
我抬头望着老屋透出的那一点灯光,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句“爸,我替你把人找着了”,一个隐藏多年的等式,仿佛就要浮出水面了。
06
夜里我一直没睡稳,凌晨三点多又眯了一会儿,做了半个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年轻时的父亲蹲在桥面上,手里攥着一圈铁丝。
河水在身边哗哗地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猛地坐起来,把赵玉萍留给我的那本旧相册翻出来。
照片不多,父亲年轻时候的只有一张。他穿着蓝布工作服,蹲在桥墩边上,手里捏着卷尺。那双眼睛距离我三十多年,跟我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天亮之后,我去找刘志刚。
他正在村委会院里刷茶杯,看见我来,没等开口,先朝屋里努了努嘴。
屋里摆着一张旧方桌,桌子上摊着一本开了线的账本,蓝布封皮,纸页泛黄。
“这是那年的账。”刘志刚指了指账本,“你爸垫的那笔钱,每一笔出入都记在上面。水泥、砂石、钢索、人工,一笔不漏。”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账本上的字迹有粗有细,有些是工头记的,有些是村里会计记的。
翻到中间一页时,我的指头顿住了。
那页纸上记着一行小字:“沈金宝代垫水泥款,叁万元整。”
刘志刚蹲在门槛上,背对着我说:“那年山洪冲垮旧桥,村里根本拿不出修桥的钱。你爸说,桥是出入的命脉,断一天,村里人就多受一天罪。他说他先垫着,等村里宽裕了再还。”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数字底下写着一行更小的字:“程同志落水受伤,沈金宝送医垫付药费尽数结清,未计息。”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
刘志刚说:“你爸走那年,程市长还在县里当副县长。她知道了消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晚。第二天她托人往村里带了一笔钱,指名要还给沈金宝的家属。村里不知道你家的地址,那钱就一直压在村委会账上。”
他站起身,从柜子最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后来自打我当了村主任,这钱每年都在涨,程市长嘱咐过,等找到人了,连本带息一起还。”
信封的口是封着的。我掂了掂那分量,没有接。
刘志刚叹了口气:“你别怪我多嘴。程市长这个人,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当年她在乡里蹲点,回去后升得很快,可每年再回来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桥头发呆。村里人不知道她的心事。”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我盯着账本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多年前父亲一个老工友来家里喝酒,酒后说了一句:“老沈你这人太实在了,做善事还给做成了哑巴亏。”父亲当时摆摆手,说了一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账算得那么清干什么。人情要是非算成账,就没有人情了。”
那时候我才十一二岁,听不懂。现在我终于听懂了。
我在村委会坐了很久,手里捏着那张账页复印出来的纸。刘志刚问我:“你想好了,这钱要不要收?”
我摇了摇头,说这钱我不能收。
他问为什么。
我说我爸教过我一件事,人欠人的债还清了才算数。
别人欠他的,是他的积攒,不是我的便宜。
我不能替他把他攒下的东西用掉。
刘志刚抽了支烟,没有说话。
手机响了一声,是蔡玉晴发来的消息。她约我傍晚在老屋门口见面,说程市长有点东西要给我。我看着那句话,心跳不知道怎么回事快了几拍。
傍晚的风还算凉快,工地收了工,老屋门口空无一人。
我坐在台阶上等着,远远看见蔡玉晴沿着乡道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她把布袋递到我手里,说了一句:“你爸留下的东西,程市长收了好多年了,如今物归原主。”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蔡玉晴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乡道尽头。我坐在老屋门前的石阶上,借着路灯把布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里面是一块卷了边的蓝布工作证,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工作证上父亲年轻时的脸冲着阳光,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水已经褪了色,还是能看清上面写着:“1998年,山洼乡桥竣工留念。”
我把那张照片贴进胸口,坐了很久。
老屋的窗户忽然亮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座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写着:“那棵泡桐树还在等你。程。”
远处的泡桐树在风里晃了晃,树梢上落着几只麻雀,没有飞走。
我看到灯座边沿的微型尘埃落了一层,显然这盏灯很久没被人摸过了。
我伸手抚过台灯表面,心口涌上一阵陌生的温热。
原来她什么都留着。留在山洼乡的老屋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而我来晚了,却又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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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半个月后,工程收尾。
验收那天,安平县建设局来了人,市里也来了。
卫生院的墙面刷得雪白,新换的铝合金窗在太阳底下反出亮光。
村里的大爷大妈们挤在门口看热闹,围着楼前新修的坡道摸来摸去。
剪彩仪式定在上午十点。我穿了一件压箱底的白衬衫,在人群外头站着。刘夜蓉跑过来塞了我一朵红布扎的胸花,说今天你是主角,别躲。
领导们轮番讲话。我站在台下听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十点一刻,一辆黑色轿车沿着乡道开进来,程嫣从车里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正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走到台前时,她朝人群扫了一眼。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只停了一瞬,又移走了。
我站在人群里,指尖微微发麻。
剪彩完毕,领导们在刘志刚的带领下参观了一圈。程嫣走在最后面,路过我身边时,脚步放慢,低声说了一句:“下午三点,到老屋来。”
她说完就走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下午三点,我在工地上转了两圈,又去宿舍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才磨磨蹭蹭朝老屋那边走。
老屋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屋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漆。
程嫣坐在靠窗的旧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信封,抬眼看我。
“门带上。”她说。
我反手关上门,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程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没有坐,站在原地,看着她把手里的信封推到桌面上。
“你爸那年垫的工程款,村里拖了很多年没还上。我找到你爸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她的声音很平,“我把那笔款子接了过来,另外我自己添了一部分。算他的积攒在我们这里存了二十多年的利息。”
她说着,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上,用指尖朝我推过来。
“程市长,这钱……”“
“这钱不脏。”她打断我,“你收下。是你爸该得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
卡面很新,边角却已经出了毛刺,一看就是揣在衣兜里不知道揣了多久。
我嗓子有些堵,说出的话也生硬:“这钱我真不能收。我爸当年垫的是桥,不是我给你家垫的什么钱。他不能要,我也不能要。”
程嫣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比我记忆里深了许多,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竖纹。
她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井里一样,在我脑子里荡开:“那你把人收下吧。”
我愣住了。
屋外的风穿过老屋的窗缝,吹得墙角那张旧报纸哗啦响了几声。我站在那里,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抬不起手,也开不了口。
程嫣说完那句话,自己先移开了目光。
她站起身,把卡推到我面前:“钱是给你的。你别急着推,我也不要你现在就答。你就当我在这里存着,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到这屋里来拿。”
她拎起布袋,从我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山洼乡这个地方,我来了二十多年。你爸当年说,桥修好了,人就过来了。他说话算话。”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卡,伸手拿起来。
卡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带,胶带上写着一行小字:“山洼乡财政所信用社,密码是你爸那年修桥的年代。”
我握着那张卡,坐到那把旧椅子上。
椅背上的油漆磨掉了一块,露出温润的木纹。
我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二十多年前,父亲也是坐在这把椅子上,攒一份别人可能根本不会再往来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