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本昌去世：蒲扇轻收，以戏渡人 | 新京报快评

游本昌用一生回答了“一个演员应该怎样演戏、又该怎样面对观众”这个朴素而深沉的命题。

▲资料图：2013年5月18日，游本昌在江苏阜宁县演出时的舞台情景。图/IC photo

文 | 原平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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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走了。

据央视新闻9月24日消息，中国国家话剧院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游本昌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

那个曾经唱着“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的“济公”，和后来充满岁月沉淀智慧的“爷叔”，就此谢幕。

然而，当人们回望游本昌七十余年的艺术人生时，会发现他留下的远不止这两个角色。事实上，出生于1933年、历经时代变迁的游本昌用一生回答了“一个演员应该怎样演戏、又该怎样面对观众”这个朴素而深沉的命题。

回溯游本昌的一生，童年时代，他就对戏剧有着天然的痴迷，在年仅16岁时在南京市私立钟英中学就读期间，即凭借话剧《胜利之歌》中的出色演出，获得了南京市学生戏剧比赛一等奖。但是，游本昌的艺术生涯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不红”的“绿叶”角色中度过。

1951年，18岁的游本昌中学毕业后加入南京文工团，次年调入上海华东人民艺术剧院话剧团，后获人民助学金保送进入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现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学习，并在23岁时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毕业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现中国国家话剧院），成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青年演员。

不过，这一时期的游本昌由于外形条件不算出众，并没有多少演主角的机会。游本昌不恼，反而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大料”：“别人是鱼是肉当主菜，我是配料中的‘大料’，看着不起眼，少了这一味还真不行。”

此后的二十多年，游本昌在舞台上饰演的几乎都是跑龙套的角色，有的没有台词，有的只是从舞台一侧走到另一侧的路人。游本昌从不敷衍任何一个角色，他秉持“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的信念，认认真真为每个小人物写人物小传、琢磨神态动作。

在话剧《大雷雨》中，游本昌扮演的是一个出场仅19秒、一句台词也没有的农奴角色。为此，他翻阅了包括俄国剧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原著《大雷雨》在内的19本相关书籍，琢磨农奴的生活境遇、粗布衣服的质感、草鞋的重量，反复推敲步伐与神态，最终用一滴符合角色与剧情的克制眼泪，让导演在演出结束后紧握他的手说“你演活了这个农奴”。

后来，游本昌在自己的随笔中回忆：“我的龙套是下了功夫的”。应该说，正是这二十余年的“笨功夫”，为游本昌日后塑造经典角色积蓄了充足的底气。

1984年，51岁的游本昌带着哑剧小品《淋浴》登上了央视春晚舞台。他全程没有一句台词，仅凭对洗澡时水温忽冷忽热、水流时通时堵的肢体演绎，就让全国观众见识到了哑剧的魅力。

也因此，这次表演被评价为“其哑剧形式重新演绎了中国版卓别林的故事”，他被认为“颇得传统默片的真传，讲究的是形态与动作的传神与到位”。

从在南京夫子庙旁痴迷看戏模仿舞台动作的少年，到春晚舞台上以身体说话的“中国卓别林”，游本昌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一个演员真正的本事不在于台词多少，而在于他能否用最有限的手段，把一个人物的呼吸和温度传递给观众。

应该说，正是这次春晚的大放异彩，让游本昌在演了79个“小角色”之后，在1985年受邀饰演济公一角，也迎来了其演员生涯中的第一个主角，最终成就了经典的“济公”形象。

为了演好“破帽破扇破鞋，看似疯癫，却总在人有难时伸手”的济公，游本昌提前三个月体验生活，吃馊肉、喝冷水，拍完一场吃戏吐一下午。原因在于，游本昌没有把济公演成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往里加了自己的理解，那就是“济世为公，无我利他”。游本昌后来将这段经历总结为“长期积累，偶然得之”，这八个字，既是对济公角色的注解，也是对他漫长龙套岁月的最好概括。

游本昌的艺术生命并未止步于济公。济公之后到《繁花》，又隔了35年。87岁生日当天，游本昌收到了《繁花》剧组的邀约。面对不熟悉的单机位拍摄，他仍要重新学习，同一场戏跟着机位一次次重演，收工回酒店后，把台词和走位重复几十遍、上百遍。

耄耋之年的他，和年轻人一样熬大夜、背上海话台词，每场戏都能为导演准备四五套方案。所以，游本昌贡献了许多“教科书式”的表演名场面，“有来处，有原则，也有不肯轻易放下的东西”的“爷叔”一角因此深受观众喜爱。

从济公到爷叔，一个疯癫不羁，一个老成持重，人物相隔很远，底色却相通。可以说，游本昌赋予他们的不是表面的“像”，而是人物身上的情义与分寸。

值得敬佩的是，尽管年事已高，92岁的游本昌还从2025年11月开始参加了今日头条星光随笔项目，在头条号“济公爷爷・游本昌”上开设了个人专栏，10 个月间共发布 36 篇长图文，最后一篇停留在8月22日。

▲游本昌在头条号开设的个人专栏截图。

也就是说，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游本昌还在思考、总结自己的人生经验，也在给年轻人以赤诚的忠告，“我是一名演员，在演戏这条路上，我总是拼尽全力，力争上游，在这点上，我觉得我还是可以为当代的年轻人做一点小小的表率的。不要放弃，绝不要放弃！”

“一头济公，一头爷叔”，公众记忆中的游本昌，好像是被两个角色照亮。但游本昌又不只是“济公”和“爷叔”，他还是那个像卓别林一样仅用肢体语言就逗笑观众的哑剧演员，是那些以“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信念演出的光彩“小人物”，更是那个“拼尽全力，力争上游”为年轻人做表率的赤诚老人。

撰稿 / 原平方（文化学者）

编辑 / 柯锐

校对 /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