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涅瓦河畔，文化遗产不沉睡｜走笔天下

【原标题】涅瓦河畔，文化遗产不沉睡

文/本报驻莫斯科记者 黄河

正午12时整，彼得保罗要塞内一声炮响，声震涅瓦河两岸。广场上，游客纷纷举起手机拍摄，一旁长椅上看书的老人只是抬了抬头，便继续翻页。这每日准时响起的炮声，自彼得大帝时代延续至今，早已从军事号令转变为这座城市的“公共时钟”。

作为中心城区整体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历史名城，俄罗斯第二大城市圣彼得堡拥有320余年建城史、200余年建都史，素有俄罗斯“北方首都”之称。9月中旬，记者走访这座有着“露天博物馆”美誉的城市发现，它并未因文化遗产保护而陷入僵化，反而始终涌动着蓬勃的现代活力：历史遗产深深嵌入城市肌理，化作市民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这，或许就是这座城市最耐人寻味的文旅发展之道。

遗产不是“圈起来的文物”

彼得保罗要塞，正是圣彼得堡的城市原点。1703年，彼得大帝在涅瓦河的兔子岛上为要塞奠基，一座城市的历史就此开启。如今，要塞之内的彼得保罗大教堂安葬着俄罗斯历代沙皇，城墙、炮台、兵工厂保存完好，是名副其实的世界文化遗产。

但这座要塞绝非一座静态的古迹。正午时分，要塞的草坪上满是休憩晒太阳的市民，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缓步散步，退休老人倚着河岸垂钓。游客检票参观的核心展区仅占要塞一隅，绝大多数公共空间，全部免费向公众开放。

9月12日，一艘游船从俄罗斯圣彼得堡的彼得保罗要塞前驶过。（黄河 摄）

“不少城市把历史遗产圈起来，专供游客游览，本地人反而很少涉足，圣彼得堡并不是这样。”在圣彼得堡生活三十余年的退休居民弗拉基米尔·波波夫告诉记者，“这里是城市的心脏，市民每天都会来散步、相聚。历史遗产一旦脱离普通人的生活，就真正失去了生机。”

正午鸣炮的传统，正是这份活态传承最好的注脚。彼得大帝时期，鸣炮主要用于报时、庆贺军事胜利；苏联时期这项仪式曾一度中断，1957年得以恢复。时至今日，正午的炮声既是一项旅游特色项目，更是市民生活里熟悉的信号。“很多本地人不用看钟表，听见炮响，就知道午饭时间到了。”波波夫笑着说道。

记者沿亚历山大花园步行至冬宫广场，一路见证历史遗迹与市井生活的紧密相融：伊萨基辅教堂的台阶上，游客排队等候登顶，当地居民则坐在一旁闲谈；海军部大厦前的草坪上，写生的街头画家身旁，是追逐踢球的孩童；冬宫广场之上，导游挥舞的旅行团旗帜与市民手中的遛狗绳相映成趣。

历史空间从来不是仅供游客打卡的布景，而是全体市民共享的生活舞台。正如圣彼得堡市旅游发展委员会副主席纳娜·格维奇娅对记者所说：“一座城市，只有先让本地居民安居乐业，才能够真正对游客产生吸引力。”

景观融入市民日常生活

圣彼得堡由数十座岛屿、数百座桥梁串联而成，有着“北方威尼斯”的美誉。全长74公里、自东向西汇入波罗的海芬兰湾的涅瓦河，横贯整座城区。涅瓦河与纵横交错的运河，构成了城市的血脉，也是圣彼得堡最具辨识度的“活遗产”。

每年4月至11月通航季，城内大桥会在夜间按时开启，沉重的钢铁桥身缓缓抬升，保障大型船舶顺利通行。这项原本纯粹服务航运的交通设置，如今已经成为圣彼得堡标志性的文旅符号。9月11日深夜至12日凌晨，记者乘船体验开桥夜游。冬宫大桥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抬起，灯光勾勒出钢铁桥身的轮廓，倒影荡漾于河面。

9月11日，观众在俄罗斯圣彼得堡的“一号天文馆”外等待入场。这是一座由砖砌的巨型煤气储气罐改造而成的建筑。（黄河 摄）

“开桥并不是专门为游客安排的表演，它首先是城市运行必不可少的交通配套。”供职于一家会展旅游企业的当地青年阿纳斯塔西娅向记者介绍，市内各座桥梁的开启时间相互错开、保持相对固定，最大限度降低对城市道路交通的影响。“我从小生活在这里，早已习惯了开桥的景象。可每当外地亲友来访，我一定会带他们体验开桥夜游，这是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生活图景。”

“数十年来，开桥已经是圣彼得堡一张亮眼的城市名片。游客乘船穿行桥下，亲眼见证开桥的全过程，以亲历者的身份，近距离感受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纳娜·格维奇娅表示。

历史赋予城市独特价值

9月12日至13日，在芬兰湾沿岸的圣彼得堡300周年公园内，一场盛大的家庭主题文化活动热闹举行。舞台之上俄罗斯艺人倾情演出，创意工坊里市民体验各类手工项目，大家在这里了解城市规划、制作手作……这座为纪念建城300周年修建的公园，能够满足各个年龄段居民的休闲需求。

9月10日在俄罗斯圣彼得堡郊外的彼得夏宫拍摄的喷泉（黄河 摄）

对于圣彼得堡市民而言，公园不只是美化城市的绿地，更是不可或缺的公共生活空间。城内公园星罗棋布，其中就包括建城之初便规划落成的亚历山大花园、夏园等绿地。它们最初属于皇家园林，之后逐步面向全体市民开放。

“这些公园一直都在这里，我们小时候经常来玩耍。时至今日，它们依旧是市民休闲放松的好去处，同样也是游客热衷到访的景点。”75岁的退休居民冈察洛夫告诉记者。

记者留意到，即便是冬宫广场、涅瓦大街这类核心旅游地带，历史建筑在得到妥善修缮保护的同时，也实现了多元化利用。城区建筑高度有着严格管控，建筑外立面定期维护翻新，建筑内部则按需改造为现代住宅、酒店、办公楼与商铺。大量本地居民依旧定居老城，在历史建筑当中生活、工作、消费，为整座古城源源不断注入烟火气息。

资深导游马林娜·弗罗洛娃坦言，很多历史名城都会陷入两难困境：一味封存式保护，城市就变成缺少人气的博物馆；过度商业化开发，又会损毁珍贵的历史风貌。“圣彼得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保护不等于冻结历史，而是推动遗产融入当代生活，持续发挥它的价值。活态的遗产，才拥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9月24日第10版

编辑 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