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多措并举应对AI冲击就业

在人口老龄化造成劳动力整体短缺背景下，除将加速面临重组的文职岗位，香港企业目前主要以自然流失消化AI影响。特区政府除积极筹划让缺乏经验的年轻人取得职场入场券，也将为中高龄员工提供弹性技能转换课程

文｜《财经》记者 焦建 发自中国香港

编辑｜苏琦

在当地劳动人口仍呈下降趋势、部分行业劳动力短缺的同时，曾被认为当地白领工作主要来源的文员岗位却将持续过剩，应届毕业生及中年文员将是受影响的主要人群。

这一针对中国香港未来三年人力状况的评估结果，出自香港特区政府劳工及福利局（劳福局）近日发布的最新人力推算中期更新报告。鉴于AI（人工智能）迅速普及、经济环境急速转变，为紧贴市场动态并快速作出政策应对，该局自2025年起开展相关更新工作。

整体而言，到2028年时香港的整体人力短缺预计将由2024年推算的约18万人收窄至约13万人。但当地9个关键产业仍缺人，最严峻为建造业。与此同时，当地文书支援人员反而预计有2.5万至3万人力过剩，AI对应届毕业生和中年文书影响最大，其中约7万名未持有大专学历的中年（45岁至54岁）文书支援人员面临转型压力。

“随着婴儿潮人口陆续退休，香港如不输入外来劳动力将出现30万人力短缺。AI令金融业及文职的人力需求大减，文职工作始终有做完一日，建议培训转型。”劳福局主管（研究组）陈国辉在相关新闻发布会上指出。

劳福局局长孙玉菡则明确表示，针对AI带来的职位重塑，香港特区政府会制订针对性的措施。除强化再培训机制、为中高龄员工提供弹性的技能转换课程，亦会加强对年轻毕业生的就业支援，多管齐下协助各阶层劳工“自我装备”，共同迈进AI新时代。

为帮助相关人士就业或再就业，香港为此将采取哪些工作？

就业冷热不均源自哪般？

技能错配与期望落差，是中国香港劳动力市场目前的现状。老龄化带来的劳动力短缺及AI对岗位的取代之间如何实现平衡，则被认为是影响港人就业的核心影响因素。

2023年至2025年间，香港的整体劳动人口（不包括外籍家庭佣工）由350万微跌至347万。受人口高龄化等结构性因素影响，即使考虑到单程证人士及应届毕业生投入市场，香港在此期间的劳动人口仍出现显著减少。

同期各项输入人才及劳工措施有效抵销了部分跌幅。如没有这批外来劳动力，估算2025年当地的整体劳动人口将仅有335万人。

到2028年时，由于人口高龄化趋势持续，即使考虑到前述各项新增劳动力，预计香港的整体劳动人口仍会逐步下降至340万人。如没有各项输入措施的补充，届时香港劳动人口估算将进一步下降至约321万人，整体人力短缺更会大幅扩大至30万人。

整体评估下来，预测2028年香港的整体人力短缺将收窄至约13万人左右，但技能错配现象有望进一步凸显。

所谓技能错配，即当地大部分关键性行业尤其是创新科技、航空、建造、城市运作及医疗界别等领域，人手其实相当紧张。香港在过去十多年中大力推行高等教育，2005年约20%就业人口具备学位，至今已升至约36%。学位普及程度提高也让技术人员的人数相应减少，尤其是建造业电机工人、电梯维修等工种。

按职业组别进行分析，未来三年香港的人力短缺将集中于熟练技术人员及服务及销售人员，占整体缺口约六成。前者包括机电技工/技术员、升降机/自动梯技工、飞机维修技术员、熟练建造业工人等，后者则包括售货员、保安员、机舱服务员等。这类依赖人际互动及复杂工艺的工种较难被AI取代，但同时也难以吸引年轻人入行。

其中，服务及销售人员在2025年的香港就业人士年龄中位数为46岁，熟练技术人员年龄中位数为50岁，其中更有26%人员年届60岁及以上，反映出当地有关行业人员较为显著的老龄化问题。

陈国辉则透露称，约三四万名失业人口难以凭旧技能重新就业，长期失业（6个月以上）占比由疫情前约20%升至30%，主要集中于餐饮、零售及一般文职人员。按照他的分析，消费模式转变导致传统中式酒楼缩减，年长从业员难适应新模式，例如有20岁至30年经验的中式厨师宁愿长期失业也不肯转职，因而造成结构性人力错配。

而从需求角度来看，随着近年来香港大力发展创新及相关产业链条，其实也对当地的教育及职场体系提出了新的要求。

以前述相关正在发展的航空等领域而言，2025年9月，香港特区政府行政长官李家超在当年的《施政报告》中指出，香港将设立飞机拆件、高价值零件回收及交易服务，以此带动贸易、保险、融资、租赁等产业发展，在产业链的上下游创造新的就业岗位。

2026年1月底，随着一项成立合资企业、发展亚洲首个飞机退役可持续供应链的合作备忘录签订，香港的“拆飞机”生意被认为正式进入落地阶段。作为先导计划，香港国际航空学院（HKIAA）已成立“香港航空工程培训中心”。

一位相关人士在成立仪式上则对《财经》透露，其主旨是培养专门人才处理复杂的拆解与认证流程，确保香港拥有足够的人手成为全球航空融资、租赁及退役中心。受益于大宗产品及黄金交易业务提升，香港金融业近期也在出现新的工种及招聘需求，例如财富管理客户关系经理需求上升。

但前述特区政府报告也进一步分析了AI对劳动市场的深远影响，即随着AI应用预期可把相关职位生产力提升两成至三成，因此对两大群体影响最深。初级工作被取代令应届毕业生合适空缺较2022年锐减约六成；全港约7万名未持有大专学历的中年（45岁至54岁）文书支援人员亦面临转型压力。

当地的毕业生就业情况也正在对此有所体现。例如企业在招聘初级职位时变得谨慎，导致相关空缺由2022年的约8万个，大幅下跌至2025年的约3.1万个，减少超过60%。今年6月至8月当地青年（15岁至24岁）失业率14.4%，则高于一般情况的约10%水平。

如何就业及再就业？

香港生产力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当地超过70%的就业人士在日常工作中使用AI工具，超过90%的企业计划将AI整合到工作流程，预计个人生产力可提升20%至30%。

受此影响，未来三年内当地20%至30%的职位日常职务会“经历重大转变”，文书人员及辅助专业人员受AI影响的程度较高。以当地的金融行业的提质增效为例，不少相关机构也积极采用生成式AI解决方案。

香港传承信托（Legacy Trust Company）首席运营官廖家裕近日就对《财经》解析，过去一两年大语言模型落地显著加速了香港金融业自动化进程，“我们自主研发的系统可将传统行政流程缩短40%，这种变革正将初级人力从高重复性的后勤职能中释放出来。”

除前述将加速面临重组的文职岗位，香港企业目前仍主要以自然流失消化前述AI影响，短期内大规模裁员的风险被认为较低。与此同时，市场对新型AI专家的需求也在持续增加。

以需要具备AI应用及跨领域能力的复合型人才为例，目前香港仅有约4000名AI实务专家型人才，仅占总就业人数的0.1%。预计在三年至五年内，当地对此类专家人才的潜在需求将提升至约2万人。

劳福局对此指出，面对科技浪潮，香港劳动人口必须积极升级转型，掌握人机协作将成为基本技能，而人际沟通、明辨思维及解难能力等AI无法替代的软技能仍然是竞争力核心。该局的四大核心应对部署也依此展开，除了继续推进“全民AI”，还包括引导掌控“人机协作”、培养“仅限人类”的技能等。

在这一过程中，本地培训将是香港应对AI冲击就业的“主战场”。例如，针对应届毕业生可能面临的找工作难题，特区政府近日公布的《施政报告》提出，香港将推出3万青年职位及实习计划，由政府补贴雇主部分薪金，鼓励企业开设约1万个为期六个月的全职职位，让缺乏经验的年轻人先取得职场入场券。

“青年拥有一定AI技能，但缺乏机会。该计划旨在协助他们成功过渡这几年。”陈国辉表示。

除加强对应届毕业生就业支援，孙玉菡也进一步强调指出，特区政府将强化再培训机制，为中高龄员工提供弹性技能转换课程，并探讨鼓励雇主及雇员原职再培训。

例如，针对中年转型，香港特区政府雇员再培训局目前就提供护理、水电工维修、机场营运等就业挂钩课程。从今年11月起也将推出全新AI课程，未来两年推出逾200项免费AI培训。

相关工作也被指出仍有提升空间，例如采用成果导向等。整体而言，香港学界建议特区政府应更细化相关培训实施手段，例如采用分龄分层的精准补助，学用合一实战导向，以及解决学习期间经济压力的配套支援等。如此既可让课程设计更贴近实际职位需求，也确保公共资源精准转化为实际的劳动力市场效益。

廖家裕也对《财经》指出，未来香港的职业教育和培训重点应转向人机协作，也建议相关从业者从基础数据处理等岗位转向关注更高价值的战略顾问与感性洞察。“技术是提升效率的‘副驾驶’，能洞察人性、灵活应对变化的人才，才是各行业不可替代的基石。”

香港工联会权益委员会方面则对《财经》指出，期望特区政府积极协助打工仔升级转型，发掘及释放本地潜在劳动力。建议特区政府推出分层次AI应用培训课程，基层工友应着重实用操作，进阶从业员应着重深度应用。支持特区政府持续推进“全民AI”并支援终身学习，确保劳动人口的技能与香港未来经济接轨。长远而言，特区政府必须制订具前瞻性的人力资源规划，优先释放本地妇女、中高龄及青年的潜在劳动力，加强职业教育与培训，推动业界改善薪酬待遇及就业质素，建立有系统的晋升阶梯。

“期望特区政府协助各阶层劳工装备自己，共同迈进AI新时代，让科技进步惠及每一位打工仔。”香港工联会权益委员会指出。

责编 | 要琢

题图来源｜摄/焦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