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游本昌先生——一把破扇悄悄的走了
![]()
凡人看青山
今天打开手机,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游本昌先生走了。
我愣了一下,反复看了两遍。九十三岁,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不是那种剧烈的悲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更像是——怎么说呢——像是你小时候常去的那家老店,某一天路过,突然发现招牌不在了。即便你知道它早晚会不在的,但真到了这一天,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经历过八十年的人,谁的童年里没有一个济公呢?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这调子一响起来,我脑子里就能浮现出那个画面:一把破蒲扇,一身烂袈裟,趿拉着一双破鞋,摇摇晃晃地走在人世间,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疯疯癫癫,却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1985年。游本昌先生五十二岁,在演了七十九个小角色之后,第一次拿到主角。他自己说:“济公是我的第八十个角色。八个半月的拍摄过程中,我真是拼了命,把所有的艺术积累、生活积累和我近三十年龙套生涯里学到的一切都用上了。”
小时候不懂这些。小时候只觉得好看,觉得济公厉害,扇子一扇,坏人就被惩治了,好人就被救了。小孩子看济公,看的是热闹,看的是惩恶扬善的痛快。
现在再看,才看出别的东西来。
你看济公这个人——这个和尚。他不守戒律,酒肉穿肠过;他不讲体面,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他心里装的,是众生皆苦。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不平之事。他管,他笑,他疯疯癫癫地管。管完了,挥挥扇子走了,不图名不图利,连声谢谢都不要。
游本昌先生说,济公对他而言,“已经从一个角色变成我的老师了”。
一个角色怎么能成为老师呢?后来看他的经历,才有些明白了。拍完济公之后,他爆红了,但他没有像很多人那样抓紧出书、接广告、跑商演,反而推掉了许多邀请,“结果这一闲,就是近二十年”。
佛家讲“布施”,讲“放下”。游本昌先生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做减法。放下名利,放下安稳,放下体面,放下一个老人本该享受的清福。他把自己放得低低的,低到尘埃里。可奇怪的是,你越看他,越觉得他在高处。
他跟佛门的缘分,几乎贯穿了一生。六岁那年,有僧人说他与佛有缘,父母便送他到上海法藏寺皈依,法名“乘培”。二〇〇九年七月,七十六岁的他再次在绥芬河大光明寺短期剃度出家,法名“定畅”。
一个演济公的人,自己也有这样的佛缘。是巧合吗?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总觉得,济公这个角色之所以被他演得那么传神,是因为他身上本就有那种东西——那种看破世态炎凉、无烦无恼无忧愁的东西。
“无烦无恼无忧愁,世态炎凉皆看破。”
这两句歌词,年轻时唱唱就过去了。到了某个年纪再听,才发现写的就是他。
其实这些年,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在离开。金庸走了,吴孟达走了,现在游本昌也走了。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心里都会“咯噔”一下。不是因为跟他们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为——他们是我们记忆里的坐标。
你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看《济公》,你爸可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瞌睡。你妈可能在厨房里洗碗。那是你回不去的某个夏天的傍晚。现在游本昌走了,那个傍晚好像也跟着褪色了一点。记忆里那条巷子,那台黑白电视机,那种一易友围坐在一起看剧的热闹——它们没有消失,但它们变得模糊了。你伸出手,抓不住了。
游本昌先生2019年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才是幸福的基础。我需要长命,因为我有目标,还有好些事要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但他的目标还在,他的事还没做完。直到前几年,八十七岁接到王家卫《繁花》的邀约,他在片场经常一天工作十个小时。胡歌说,他的剧本堆得老高,从来没看过哪个演员的剧本能有这么多。候场时坐在轮椅上吸氧,但摄影机一开,就能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管这叫“激情燃烧的时光”。一个九十岁的老人,说自己的日子是“激情燃烧”。我读到这儿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惭愧,也是羡慕。惭愧自己年纪轻轻就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羡慕一个人到了九十岁,还能对生活有这样的热度。
他说过:“济公是个山头,爷叔也是个山头,人生如登山,上一山过一山,山山相连。”从济公到爷叔,从“鞋儿破”到“人生如登山”,中间隔着将近四十年。一个人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到了山顶,回头看看来时的路,大概会笑一下吧。那种笑,就像济公的笑——有几分慈祥,有几分了然,有几分“也不过如此”的释然。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
歌声还是那个歌声,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游本昌先生曾给年轻人建议,说要“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最后一定会快乐到老”。他还说:“人生如登山,遇到挑战和挫折是正常的。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没有任何捷径。”
这些话,以后还会有人记得吗?我不知道。但我希望记得。因为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快的时代,一个五十二岁才等到第一个主角的人,一个为了一个有意义的剧本卖掉房子的人,一个九十岁还坐在轮椅上背台词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提醒我们,有些东西值得等待。提醒我们,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走了多快,是走了多远,以及走的时候,心里装着什么。
游本昌先生的女儿说,他离开时很安详,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我在想,一个活到九十三岁的人,经历了漫长的龙套生涯,经历了爆红,经历了近二十年的沉寂,经历了两次卖房,经历了九十岁的入党,经历了《繁花》的再度爆火——最后说出的三个字是“我很舒服”。
这大概就是一个人跟自己和解的样子吧。不再挣扎了,不再赶路了,不再咬着牙往上爬了。就安安静静地躺着,觉得舒服。
就像济公最后放下那把破蒲扇,趿拉着破鞋,摇摇晃晃地走进夕阳里。你看着他走远,以为他是去什么地方了。其实哪儿也没去。他就是站在那儿,冲你笑一笑,然后——不见了。
最后,为游老先生准备了一首送别诗:
半世龙套磨一剑,五十二岁遇济公。
破帽遮颜疯和尚,袈裟裹心真佛容。
醉里挑灯看剑影,梦中犹唱大江东。
人间再无活济公,天上又多一仙翁。
游老,一路走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