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儿破帽儿破，世间再无“济公”

作者：DoNews

2026年9月24日清晨，中国国家话剧院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游本昌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当熟悉的旋律再度响起，那个摇着破蒲扇、笑看尘世的“济公”，却已真正远行。

从艺七十余年，他用近三十年的龙套岁月熬出一个济公，又在九十岁高龄以“爷叔”之姿重返巅峰。他常说“人生如戏莫虚假，戏如人生要真诚”，这一生，他认认真真地做到了。

01、三十年龙套，熬出一个“济公”

1933年9月16日，游本昌出生于江苏泰州，祖籍南京，父亲是银行小职员，母亲是家庭妇女。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他自幼体弱多病，曾有相士断言他“活不过13岁”。6岁那年，父母将他送到上海法藏寺拜兴慈法师为师，取法名“乘培”，直到15岁度过命里那道“坎”，才被接回家中。这段与佛门的缘分，仿佛为他日后的人生埋下了伏笔。

虽然家人从不指望他吃“艺术饭”，游本昌却早早显露出表演天分。比他年长9岁的二姐爱看电影、爱唱歌，墙上贴满明星照片，带他走进了光影世界。

在南京夫子庙，他挤在人群里看白局、相声、魔术；在上海“大世界”，他盯着京剧、滑稽戏舍不得挪步。10岁那年，他在苏州听“江南活济公”沈笑梅讲《济公传》评话，回家就能学得惟妙惟肖。他还在小学演讲比赛中拔得头筹，是老师眼中毫不怯场的“小先生”。

新中国成立，让这个热爱表演的少年迎来“双重解放”。1951年，游本昌加入南京文工团；次年随团调入上海，后被保送到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今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靠着人民助学金完成学业。1956年，他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原本被分配到贵州，却因在毕业大戏《一路平安》中饰演反派一号，被前来考察的中央实验话剧院院长欧阳予倩、总导演孙维世一眼看中，经国务院特批，成为话剧院首批青年演员。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第一名”此后竟跑了近三十年龙套，先后演过79个配角。他身形瘦小，不符合当时流行的“高大全”形象，却从无怨言。

在话剧《大雷雨》中，他主动请缨演一个无名无姓、没有台词、出场只有十几秒的老农奴。为了这十几秒，他把剧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十几个剧本译本读了个遍，自费买来沙俄时期的油画、小说作参考，为角色设计了“瘸腿加咳喘”的特征。正式演出时，幕布未开，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随后一个佝偻、跛脚的老人含泪走过舞台，台下一片低低的叹息。《人民日报》刊文称这是“一个经典的龙套”。

老师曾安慰失落的他：“你不是衣服的面子，你是里子，是硬里子。”游本昌从此给自己定位为“佐料演员”——别人是鱼头、海参，他就当那提味的葱姜蒜，“没有佐料，这菜也不行”。他信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句话：“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上世纪80年代初，话剧受到电视冲击，年近半百的游本昌几乎无戏可演，却另辟蹊径，迷上了哑剧。1983年8月，他自编自导自演了新中国第一台个人哑剧专场，两小时内连演十几个节目，一场换了四件汗湿的衬衫，心率一度达到每分钟160次。1984年央视春晚，他凭借哑剧《淋浴》走进千家万户。导演张戈正是看到这段表演，当即认定：济公就该是他。

1985年，52岁的游本昌终于等来了人生第一个主角。为了找济公的步态，他日夜琢磨，一天午觉醒来趿拉着鞋走路，忽然“踢踏”作响——那个一颠一簸、半疯半癫的经典步态就此诞生。

39摄氏度的高温天，他强忍着吞下剧组前一天备好、已经发臭的肘子，打板子的演员心疼他不敢真打，一场戏来回拍了12次，他也结结实实挨了12顿打。《济公》播出后火遍大江南北，街头巷尾的孩子都摇着破扇学他，他也凭此获得第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

面对“一夜成名”的说法，游本昌连连摆手：“非也非也。长期积累，偶然得之。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他说，“演员最重要的不是外在条件，而是内心修为，当你的身体学会了说话，你的心灵就会发光。”

他还记得在海拔4500米的西藏那曲演出，唱两句就要偷偷喘气，演完却收到两个孩子献上的、像纱布绷带一样的小小哈达——“这就是我所得到的最高的奖赏。”

02、从“济公”到“爷叔”，一人千面

济公之后，游本昌又相继出演了《济公活佛》《济公游记》。1998年，20集《济公游记》与观众见面，他说，自己必须演下去，“至少有两个西藏的娃娃在等我”。

然而，盛名没有让他变得“精明”。看到市场上缺少弘扬正能量的作品，他自筹资金拍摄《了凡》；为了证明“中国哑剧没有哑”，他自编自导自演50集哑剧《游先生哑然一笑》。这些作品拍完“就像泥菩萨入水”，没有激起商业回响，他却把济公带来的积蓄千金散尽，从不后悔。

更令人动容的是话剧《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2009年，他应邀参演这部作品，因难以商业化，导演打算放弃，时年七十多岁、已被几部戏掏空积蓄的游本昌，竟和家人商议卖掉公司的房子，自费把版权买下。“房子也是‘济公’给的嘛。”他说得轻描淡写。

八百多年前，济公在杭州虎跑寺圆寂；一百多年前，李叔同在虎跑寺披剃出家——2010年，这部话剧恰在虎跑寺首演。为贴近角色，他剃去头发，吃斋打坐；82岁那年排练时摔倒致左手肱骨骨折，他术后仅25天就把伤手藏进衣袖登台，观众竟毫无察觉。该剧先后公益巡演120余场，还登上米兰世博会的舞台。

晚年的游本昌，反而成了影视圈的“常青树”。他在《宝莲灯》中饰演太上老君，在《古刹风云》《茶亦有道》中再续济公缘；电影《刀见笑》里他是圆滑的唐胖子，《剑雨》里他是深藏不露的行痴方丈，《李献计历险记》结尾，年近八旬的他饰演老年李献计，眼中点点星光胜过千言万语；此后他又出演了《画皮2》《大片》《金刚王：死亡救赎》《白狐》《测谎人》等作品。2022年，他在《谢谢你医生》中饰演陈传书，又在武侠剧《少年歌行》里化身忘忧大师，被年轻观众亲切地唤作“济公爷爷”。

真正让他再度“封神”的，是2023年末开播的电视剧《繁花》。90岁的游本昌饰演上海“老法师”爷叔，教会宝总商海沉浮的规律，成为全剧的“定海神针”。

片场里，他总是最早来到排练区，剧本上画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每天近10小时的工作强度从不抱怨；没有自己的戏份，他也留在现场为年轻演员搭戏。一场“阿宝举杯”的戏，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悲怆，再到闭眼整理情绪，短短十几秒没有一句台词，摄影机停下后，他仍久久无法出戏，泪流不止。胡歌后来感慨：“游老师让我明白，真正的演员永远是敬畏角色的。”网友则说：小时候想跟着济公学法术，长大想跟着爷叔学生意。

这些年，荣誉接踵而至：2021年，他获中国国家话剧院“终身荣耀艺术家”称号；2023年，获评电视剧品质盛典“品质巨匠”；2024年，荣获第32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可在他心里，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喜剧演员”。“我追求的不是‘千人一面’，而是‘一人千面’，演什么就要像什么。”他常对年轻人说，要“热爱心中的艺术，而不是艺术中的自己”。

03、以文艺化导人心，他把光留给人间

游本昌的客厅里，曾长期挂着一幅字——“以文艺化导人心”。那是1998年《济公游记》播出后，茗山法师题赠给他的，次年法师便圆寂了。在他看来，这既是肯定，也是嘱咐，更是他一生践行的信条。

他理解的济公精神，是“天下为公”。“济公济公，济世为公；济公文化，无我利他。”他说，老百姓之所以爱济公，是因为这个角色寄托了最朴素的愿望——公道正义、善良乐观、扶危济困。而他自己，也始终以“公”字立身处世。

谈到金钱，他有一段广为流传的话：“钱是干嘛的？钱是你的目的吗？站在钱上头是‘财主’，跪在钱底下是‘财奴’。钱是手段，要做明白人。”

2017年，他开办“济公学堂”，招收孩子做德艺特训，开营第一天就宣布退还全部学费，把训练营办成了公益课堂。他发起成立济公公益基金会，开展免费戏剧教育，对那些落榜的孩子说：“学校不要你，爷爷要你。”

2018年，他重拾济公扮相的短视频意外走红；此后他紧跟时代，在网络上传播传统文化，一条“济公送福”视频点赞量超过3900万。他说：“当年电视是影响力最大的载体，今天网络是，那我们就要用好它，一切都是为了‘以文艺化导人心’。”

而他晚年最动人的抉择，是入党。游本昌早有入党心愿，却总觉得自己“不够格”，直到2024年初，91岁的他才鼓起勇气，写下长达21页的入党申请书。2025年5月被批准为预备党员，同年6月30日，92岁的他高举右拳庄严宣誓。“虽然我已年过九十，但胸腔里跳动的，依旧是当年那个渴望光明的少年的心。”他说，入党“不是终点，而是新的生命起点”。

舞台上，他给后辈留下的话温暖而有力量。领取终身成就荣誉时，他一句“我好幸福哦”，让台下无数同行落泪；他向年轻人喊话：“只要你向前，一定会被看到！”他给自己写下的座右铭是：“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乐到老。”被观众看到、被观众需要，就是他作为演员最大的幸福。

如今，“济公”真的走了。但只要“鞋儿破，帽儿破”的歌声响起，只要那把破蒲扇还在荧屏上摇晃，我们就仍是他的“娃娃”。游本昌用九十三年的人生告诉世人：热爱可抵岁月漫长，真诚自有千钧之力。这束光，会一直亮着。

送别游本昌先生，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