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娘,月饼是啥东西?为什么八月十五晚上升月亮的时候要吃月饼?”
在村小学读三年级那年的一个秋日,我问过母亲这样一个问题。记得那天已临近白露,但下午时分太阳依然炽热。母亲挎了满满一条篓牛皮菜回到家里,刚在天井迎壁墙根儿那里搁稳,汗都没顾得擦,便拽来水磨旁边的木墩子急火火操刀剁菜。听到我这个问题后,母亲仅是侧脸看了看我,却并未回答。剁完一整条篓牛皮菜直起腰身时,母亲脸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落在地上。
我读小学那些年,因父亲在医院当医生,每月有不算多的固定薪水拿,家里生活水平比其他村人稍好点,但过八月十五吃月饼这事当时可没什么记忆。后来我听父亲说,其实那个时候我和兄妹是可以尝到月饼味道的。
父亲工作的单位到了农历八月十五,会给每位职工分两斤月饼当福利。父亲说,每年这个节日分的都是好看的红月饼,月饼正面模具印上的“福”字,搁在桌上无须俯身拆包,就能闻到月饼溢散的甜丝丝、香馥馥的气味。每个红月饼手掌般大,里面融有青红丝、花生碎、核桃仁、冰糖粒,还有白芝麻或黑芝麻。一斤是四个,两斤整整八个。红月饼分下来时,四个为一件,每件用浅灰的纸包着,包装正面还附有一方深红色的菱形纸。
每每听到父亲这段绘声绘色的描述,我肚子里的馋虫就活跃开了,口水止不住地连着咽,如若一时把持不住,真会有馋哭的可能呢!过后我想,既然单位每年过八月十五节拿红月饼当福利分,父亲咋不带回家让母亲,还有我和兄妹闻闻红月饼的香、尝尝红月饼的鲜呢?这个答案是母亲后来给的。原来,福利分下来后,父亲和他同科室的两位伯伯会把各自分得的红月饼凑起来,送给医院西邻一对耄耋之年的瘫痪长者。
北方人常吃的月饼是红色的,这种颜色的吃食格外催生食欲。我乍去邻村读初中那年,在家中吃到过绿月饼,那也是我平生唯一一次吃到的绿月饼。而那绿月饼的味道不怎么香甜,其中还含着当年一时无法言喻的苦涩。其情其景,至今记忆如初。
日子清贫的年月里,老家人视月饼为稀罕吃食。人来客去、迎来送往,大都拿月饼当礼物赠人。父亲在医院上班时,时常应病人亲属之邀,远赴青岛、潍坊、济南等大地方帮助转院病人。病人痊愈返回家里,讲情义的亲属们有的摘了自家树上的熟果子,有的则选了刚刨的新鲜花生登门以示答谢。刚读初一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放学回到家里刚搁稳书包,猛地闻到当门间里氤氲着丝丝缕缕的香甜气息。我兜着圈寻味,水缸旁边、两侧灶台后边的犄角旮旯、正面饭厨的里里外外寻了个遍,也没找到“味源”。最终,我的眼睛盯在了当门间右边靠墙处的粮缸上。我急步上前,俯身闻那粮缸上两块水泥缸盖子中间隙缝里溢出的气味。由于粮缸上摞有其他重物,我无力挪动粮缸盖子,到底是何物溢出那么好闻、那么馋人的气味,一时没法探个究竟。
八月十五到了。这天临近傍晚时,休班在家的父亲踩凳摘了院内梨树上成熟的雪花甜梨后,招呼我帮他抬下当门间粮缸上的水泥盖子。父亲对我说,要取邻居赠予咱家的红月饼,分给我和兄妹当过节礼物。粮缸盖子抬开那一刻,我看见麦子上面的茶盘里放有两摞绿莹莹的东西。“这是月饼?”我急切切地问父亲。父亲迟疑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接我的话茬。又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红月饼,是绿月饼。”随即又招呼母亲:“添水烧火,盖锅蒸透。”母亲也没言语,手脚麻利地接过盛着绿月饼的茶盘子,照着父亲说的忙乎开来。
烟火起,蒸汽升。不大工夫,父亲掀开锅盖垫,散尽热气,两手端出满满一茶盘溢散着香甜味儿的红月饼,趁热连同事先采摘的雪花甜梨分给我和兄妹。当时,我纳闷:入锅蒸的明明是毛茸茸的绿月饼,端出锅的咋是模样怪俊的红月饼呢?馋念不允我多想,见父母都尝了,我和兄妹随之也大口嚼吞起来。
成年后我应征入伍,离家前的一次餐宴上,微醺的父亲对着为我送行的舅舅和两位叔叔,突然说起早年日子不济,家里大人孩子吃绿月饼的事。动情时,父亲两度擦拭泪水。他自责说,当时愧对了孩子们,明明知道红月饼霉变长了绿毛不可食用,但自己主观认为只要加热熥透,霉菌是可去除的。
父亲道出这搁在彼此心底若干年的旧事缘由时,其实他并不知道,初中化学课上我早就解开了月饼由红变绿,又由绿变红的谜团。彼时想想,那些不忍回望的年月里,与我同龄的乡下孩子,谁能每逢八月十五如期尝到红月饼那甜丝丝、香馥馥的好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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