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下药毁我嗓子,总算让情人夺走我的采访机会,5年后同学聚餐,她官宣和情人订婚,大家一脸可怜看我,我冷笑:才订婚?
01.
五年前,苏棠把一颗喉糖递到我嘴边,说:含着,别紧张。
那天我要去做一场很重要的采访。
二十分钟后,我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来回磨过,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
苏棠替我请了假,贺川替我去了现场。
后来那场采访播出来,片尾署的是贺川的名字。
苏棠没有解释。
五年后的同学聚餐,她挽着贺川走进来,抬手让大家看她的戒指,说他们准备订婚。
桌上安静了几秒。
有人看我,有人低头摆弄茶杯,还有人小声说:唐澜,你还好吧。
我把杯沿上的水珠擦掉,笑了一下。
才订婚?
苏棠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语气平平:我以为你们五年前就已经订上了。
包间里有人咳了一声。
苏棠把手放下来,戒指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还是原来的样子,头发剪到肩膀,耳朵后面留着一小撮没收干净的碎发。
紧张的时候,她会用拇指去掐食指指节,小时候就这样。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唐澜,你一点没变。
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撒谎,会先喝一口水。
她面前那杯茶从进门到现在,一口没动。
贺川替她拿起茶壶,倒了半杯。
他看起来比五年前瘦,眼角有一道不明显的细纹。
大家都叫他贺老师,问他现在还做不做采访。
他说:偶尔。
有人接话:你那场成名作,大家还记得呢。就是替唐澜去做的那一期。
他说:不算成名作。
怎么不算,后来多少人找你。
贺川没有接。
苏棠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像从前在我说错话时那样。
那时候她也会这样碰我,碰一下,不用力,像是在提醒我别再往下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嗓子早就好了,只是说话时间长了,尾音会发涩。
很多年里,我都刻意把声音压低。
主持培训时,老师说我的声音缺一口气,不够敞亮。
我说习惯了。
她们不知道,我不是习惯。
我只是怕再有人把我的声音拿走。
唐澜,苏棠忽然叫我,你现在还做采访吗?
做。
在哪儿?
云栖声台。
还不错。
嗯。
她又不说话了。
桌上摆着冷掉的拌菜,服务员进来换了两次茶水。
贺川一直没有看我,只有苏棠偶尔抬眼,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把那句才订婚收回去。
我没有。
五年前,她下药毁了我的嗓子,总算让情人夺走我的采访机会。
五年后,她宣布和情人订婚,大家一脸可怜看我。
她大概等着我体面地祝福。
我也确实会。
只不过不是今晚。
有些人以为你失去的是一次机会,其实你失去的,是再相信她一次的资格。
02.
五年前的那天早上,苏棠在厨房切苹果。
她切得很慢,一片一片,厚薄不一。
她做饭一直不好,煮面会把锅底烧干,洗碗总要留下一个没冲净的杯子。
可那天她突然起得很早,围裙上沾着一点白色粉末。
我问她:你在弄什么?
她说:喉糖。
我不用。
采访要说很多话。
我带了。
她把一小盒喉糖推过来,盒子是浅蓝色的,盖角有一道月牙形的刮痕。
你那盒过期了。
我看了一眼,没看清日期。
她把盒子打开,拿出一颗,剥开外包装。
张嘴。
我自己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磨蹭了。
她笑着把糖塞进我手里。
我那时正对着镜子背采访提纲,嘴里含着糖,说话含混。
她靠在门边听我念,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场采访的对象是一个做旧钟表的老人,住在静安里的最里面。
老人从不接受临时采访,只答应见我。
那几个月,我约了他七次,前六次都被拒绝。
我很看重那场采访。
苏棠知道。
她还知道那天晚上,我可能要留在外地一夜。
糖化开以后,喉咙开始发麻。
我以为是紧张。
等车开到半路,我连手机里的语音消息都录不完整了。
司机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说不用,去声台。
苏棠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前两个我没接,第三个接通时,我只能发出一点气声。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别去了。
唐澜,你听不见吗,你这样怎么采访?
我坐在车里,指甲抠着手机壳边缘。
她说:贺川已经过去了。
那句话之后,我把电话挂了。
上午九点半,贺川发来一条消息。
资料我拿到了,别担心。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
下午四点,苏棠来声台接我。
她手里拎着一袋梨,进门就问前台:她还在吗?
前台说我在录音室。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反复听自己的声音。
一遍。
又一遍。
里面只有几个断断续续的气声,像有人隔着门说话。
苏棠站在门口,手指捏着塑料袋,梨在袋子里互相碰撞。
别听了。她说。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为什么?
她扫了一眼,没回答。
我又写:糖里有什么?
唐澜。
我抬头。
她走过来,拿走了那张纸,折了两下,放进口袋。
你不要什么都怪到别人身上。
我看着她。
她把梨放到桌上,一个个摆整齐。
她紧张时总爱整理东西,衣架要朝一个方向,鞋尖要对齐墙根,冰箱里的瓶子必须按高矮排列。
她低声说:你不是只有这一场采访。
我指着自己的喉咙。
她说:会好的。
我写:你知道。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知道什么?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后来贺川打电话过来,问她我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苏棠按了免提。
贺川说:台里要片尾署名,我怎么写?
苏棠看了我一眼,语气很轻:写你自己的。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采访是你做的。
提纲是她的。
提纲又不是声音。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伸手去抢手机,苏棠先一步按掉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我:你想听什么?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没有声音。
她忽然坐下来,背脊塌了一点。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我看着她。
你一走,就会越来越远。你总说做完这一期就回来,总说忙完这个月就搬家。唐澜,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哪一件真的算数?
我的手指停在纸上。
她伸手想碰我,我避开了。
她没有再追。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那袋梨拎走,走到门口时又放下。
梨你吃了,别浪费。
我没有碰。
那天晚上,采访播出。
片尾署名是贺川。
我听着他的声音,念着我写的提问,像有人穿着我的衣服站在灯下,却不肯回头。
你不是怕我离开,你是怕我留下以后,终于看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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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聚餐进行到一半,话题绕到了各自的生活。
有人问我:唐澜,你现在还一个人吗?
我说: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家里养了一只猫,算不上一个人。
有人笑起来。
苏棠也笑,笑得比别人慢半拍。
贺川问:猫叫什么?
阿慢。
挺特别。
捡回来的时候,它走路很慢。
这段话没有人接。
服务员端上一盘蒸南瓜,贺川拿公筷给苏棠夹了一块,苏棠说不要,他还是放进她碗里。
她没有吃。
我喝了一口茶,喉咙有一点涩。
唐澜,苏棠说,你还留着以前那些录音吗?
留着。
包括那一期?
当然。
贺川终于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短,像不小心碰到了火,马上移开。
我说:怎么,你们订婚要用旧采访当背景音乐?
苏棠的脸白了一点。
有人赶紧打圆场:五年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大家今天难得聚一次。
过去的事?我看着那人,五年不算久。
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把茶杯转了半圈。
杯底粘着一片茶叶,怎么都甩不下来。
贺川忽然说:那次采访不是我想要的。
你拿了。
是。
你用了我的提纲。
是。
你用了我约好的对象。
也是。
那你现在说不是你想要的,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话。
苏棠替他回答:贺川只是临时帮忙。
我笑了:临时帮忙能帮到片尾署名?
唐澜,够了。
你让我够了?
大家都在。
大家五年前也在。只不过那天没人问我。
她的手指又开始掐食指指节,指甲压出一道白痕。
我看见了,没有提醒她。
有人端起杯子说:苏棠和贺川都要订婚了,唐澜你也别——
别什么?
那人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替她说:别显得太在意。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人回答。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贺川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喂。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现在?
他站起来,走到包间外面。
门没有关严,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又把它拿出来了。
几秒后,他回到桌边。
苏棠问:谁?
声台的人。
什么事?
贺川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你的旧采访出问题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像确认里面有东西。
苏棠看见了,突然说:你别拿出来。
这句话一落,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看着她:什么不能拿出来?
她端起茶杯,杯子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没什么。
你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就是有很多。
唐澜。
我在。
别在今天。
她的声音低下来,里面没有刚才的硬。
我忽然觉得累,低头剥橘子。
橘皮撕得不完整,一条一条挂在手指上,手上全是苦味。
贺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录音笔,外壳有磨损,挂绳断了一半。
我认得。
那是我的。
五年前,我去静安里做前期踩点时,落在苏棠车里。
她说没看见。
录音笔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边缘已经卷起。
我伸手:给我。
贺川没有动。
苏棠说:唐澜,别听。
我看着她:你越这么说,我越想听。
里面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听?
她沉默。
贺川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推过来。
电池没电了。
我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
没有反应。
苏棠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笑自己。
你看,什么都没有。
我把录音笔放回去。
那就算了。
贺川抬头看我,似乎没料到我会放下。
我拿起橘子瓣,慢慢吃完。
苏棠盯着我,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她以为我退了。
其实不是。
我只是突然想起那盒喉糖的盖角。
月牙形的刮痕,和录音笔侧面那道磨损,形状很像。
我没有问。
这一桌人都在看我能不能体面地结束今晚。
我偏偏把橘子皮叠成一小块,放在空盘子里。
体面不是没有刀口,体面是刀口朝里,别人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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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聚餐散场时,苏棠在门口叫住我。
唐澜。
我没有回头。
我送你。
别送。
这里不好打车。
我自己走。
你还是这样。
我转身看她:哪样?
她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拿着那只茶杯。
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把杯子带出来了,杯底贴着一小片湿漉漉的茶叶。
什么都不肯让别人帮你。
你帮过我。
我没有想害你。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她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我问:那颗糖里有什么?
她的脸一下僵住。
五年了。
我以为自己问出来会有很大的声响。
其实没有,连路边的灯都没有闪一下。
只是她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洒到虎口。
她没擦。
你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会说吗?
她低头看茶水顺着手腕往下流,过了很久,才说:不会。
我笑了一下。
那不就行了。
唐澜,我当时——
你当时想让我留下。
我以为你只是去做一期采访。
你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她终于抬头,眼圈没有红,脸上却没什么血色。
我知道你为了那位老人跑了七次,知道你写了三版提纲,知道你把录音笔落在我车里。贺川说你很在乎那场采访,我知道。
所以你把我的嗓子弄坏。
我没想那么严重。
你没想?
我只放了一点。
你还研究过多少?
她不说话。
我忽然问:你那天为什么要带梨?
她愣了愣。
什么?
你每次做错事,就买梨。大学那次你弄坏我的录音带,买了一袋梨。后来你把我母亲留给我的杯子摔了,也买梨。你不道歉,先摆出一副怕我不吃东西的样子。
她握紧茶杯。
梨是我唯一会买的水果。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肯吃。
因为我不喜欢梨。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像嘴角被什么东西扯住。
贺川从包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录音笔。
唐澜。
我看向他。
他把录音笔递过来。
电池换过了。
苏棠说:贺川。
迟早要给她。
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的是不在聚餐上说。
现在也不是时候。
我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
门响。
我的声音传出来,清楚,甚至有些急。
老人家,您愿意让贺川来吗?
随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愿意。你来。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录音里,我笑了一声。
可是我的声音不太好,明天可能说不出话。
老人说:那就写。你问,我听得见。
接下来是一段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果我明天没来,您会接受别人的采访吗?
老人说:不接受。你们这些人,总觉得换个人也一样。其实不一样。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苏棠突然开口:关掉。
我没有关。
后面传来她的声音。
那是夜里,她以为我已经睡着时,坐在车里给贺川打电话的声音。
她明天不能去。
贺川问:你做了什么?
我只想让她别走。
你知道她的嗓子有多重要。
那你去。
我不去。
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采访吗?
我想要的是她愿意把它给我。
车里安静了很久。
苏棠说:她不会给你。
贺川说:那就算了。
录音里传来苏棠很轻的一声哭。
不是抽泣,只是呼吸乱了几下。
贺川,她要是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你把她留成这样,她也不会回来了。
录音结束。
我握着录音笔,拇指按在播放键上,没有松开。
贺川说:那天我还是去了。
我知道。
台里说必须有人完成采访。我拿了你的提纲。
我知道。
播出后,我写过一封说明,没发出去。
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苏棠。
她求我别发。
苏棠说:我不是求。
你在楼下坐了三个小时。
我只是没地方去。
贺川没再争。
我把录音笔还给他。
所以你们两个,一个毁了我的嗓子,一个拿走我的采访。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你们其实都很为难。
苏棠的手慢慢垂下去。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终于说:我那时候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让她留下。后来才知道,留下来的人也会走,只是走得更安静。
我说:别把后悔说得像情书。
她点头:好。
她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接不上话。
贺川问:你还要听后面的吗?
后面还有?
有。
为什么没给我?
因为你没问。
我笑了,声音发涩。
你们两个都很擅长把责任放在别人没问上。
这次没人反驳。
我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苏棠的声音。
唐澜,订婚是真的。
我停下。
我知道。
不是为了刺激你。
那就更好。
他不是我的情人了。
我回头看她。
她说:他是我欠过的人。
贺川低下头,用手指反复摩挲录音笔上的白胶布。
我没有再问。
最难堪的不是被人背叛,是背叛你的人还记得你喜欢哪种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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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云栖声台的老编辑周苇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把一沓打印稿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封署名为贺川的说明。
没有寄出。
日期是五年前。
内容很短。
他说那期采访的原始录音、提纲和前期联系记录都来自我,现场采访由他完成,片尾署名不完整。
若台里需要核实,他愿意当面说明。
说明下面夹着一张便签。
字是苏棠的。
别寄。她会恨你,也会跟着离开。
周苇问我:你知道这件事吗?
现在知道。
你要不要正式改档案?
我看着那张便签,没有立刻回答。
周苇又说:那场采访其实没播完整。
什么意思?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旧文件。
当时播出的版本删了最后三分钟。老人后来又说了一段话,贺川没同意放。技术部存档时,留了原版。
音箱里传出那位老人沙哑的声音。
东西坏了可以修,名字写错了也可以改。人要是一直不肯回来,才是真的没了。
周苇按了暂停。
你要听完吗?
我说:继续。
录音里,老人问:那个声音很轻的姑娘呢?
贺川回答:她嗓子不舒服。
她不是嗓子轻,她是怕打扰别人。
贺川没有说话。
老人又说:那你替我告诉她,想问什么就问,别让别人替她问。
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周苇把鼠标放下,说:这段一直没删。贺川后来来过几次,想把原版交回来,都被我们挡了。事情没处理清楚,谁都不想再碰。
我问: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他昨晚把录音笔送来了。
他不是说在自己那里吗?
录音笔是他的,里面的卡不是。
我看向她。
周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很小的存储卡,卡套上写着一行字。
唐澜的原声,不能覆盖。
是我的字。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
周苇说:五年前你来借设备,写在卡套上的。后来卡跟着设备一起归档了。贺川昨晚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带错了。
我摸了一下卡套边缘。
月牙形的刮痕就在右下角。
和那盒喉糖一样。
我没有再追问那道刮痕从哪里来。
周苇问:要不要重新做一期?
做什么?
就做那位老人。人还在,店也还在。贺川说他已经联系过了,他愿意接受你的采访。
我笑了一下:他联系的?
嗯。
他倒是很积极。
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我把存储卡收进掌心。
我不接受欠。
周苇看着我。
那你接受什么?
接受他把人约好。
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去。
下午,我去了静安里。
旧钟表店的门还是那么窄,门框上挂着一串小铃铛。
老人比记忆里矮了一点,戴着放大镜修一只停摆的座钟。
他抬头看我。
声音好了?
好了。
比以前重。
年纪大了。
你那时候也不年轻。
我笑了。
他拿出一只白色瓷杯,里面泡着很淡的茶。
你坐。
我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老人看了一眼:还用这个?
换过几个,还是觉得这个顺手。
人也一样,换多了就不顺手。
我没有接这句话。
采访开始得很慢。
他讲钟表,讲坏掉的发条,讲一只修了三年的旧座钟。
说到一半,他突然问:你那天为什么没来?
我停下笔。
嗓子坏了。
我问的是为什么没来。
有人替我去了。
你让的?
不是。
老人点点头,继续修钟。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颗很小的螺丝放在桌角,推到我面前。
那你现在可以问了。
我按下录音键。
如果一只钟停了很久,重新走起来以后,还是原来的时间吗?
老人说:时间不是钟给的。
我低头看着录音笔,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采访结束时,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喉糖盒。
浅蓝色,盖角有一道月牙形刮痕。
我手指停住。
这个怎么在你这里?
老人说:五年前那姑娘来过。
苏棠?
她说你不来了,让我把东西还她。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没进来,糖盒掉在台阶上。我捡的。
她后来来过吗?
来过一次,问我有没有生你的气。
你怎么说?
老人把喉糖盒扣上。
我说,采访没做成,我生谁的气都没用。
我笑了笑。
她有没有说别的?
她说你要是回来,别告诉你她来过。
我看着那只盒子。
里面还有两颗糖,早已融成不规则的硬块。
老人把盒子递给我。
拿走吧。她留在这里也没用。
我没有伸手。
我不想要。
那就放着。
我把录音笔收好,站起来。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
老人忽然说:姑娘,下一次别让人替你说。
我回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
你知道了,就不会到现在才回来。
我站在那里,没反驳。
周苇后来把那期新采访排在周五晚上。
片尾署名只有我的名字。
贺川的说明被放进了档案。
苏棠没有再联系我。
直到周五下午,我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梨我扔了,换成你喜欢的橘子,可以吗。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晚上录音开始前,周苇问:不回?
不知道回什么。
那就先不回。
我戴上耳机,调高自己的声音。
这里是云栖声台,今晚我们听一只走了很久的钟。
我的声音不再轻。
真正还给你的,不是那次采访,是你终于不用借别人的嘴证明自己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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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新节目播出后,很多人来留言。
有人问那位老人现在还修不修钟,有人问我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哑,还有人说,片尾那句话听着像是哭过。
我回复了前两个问题。
第三个没有回。
苏棠和贺川的订婚照发在同学群里。
照片里没有鲜花,也没有人群,只有两只放在旧木桌上的茶杯,一只装着淡茶,一只空着。
群里的人说他们终于等到这一天。
我看见那句话时,正在给阿慢梳毛。
它不喜欢梳子,扭着屁股跑到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
我趴在地上哄了半天,腰酸得直不起来。
手机又响了一声。
苏棠发来一段音频。
我没有点开。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句:不是道歉。
我还是没回。
晚上十一点多,节目重播。
我坐在床边,把音量调得很小。
节目里传出老人修钟的声音,螺丝碰到桌面,轻轻响了一下。
那段被删掉的原始录音,我没有放进节目。
贺川问过我为什么。
我说:有些话不是拿来证明谁对谁错的。
他说: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没有空。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和苏棠呢?
没有什么。
她一直在等你骂她。
那是她的事。
她不会过日子。
她以前也不会。
她现在会了。只是不知道该把学会的东西用给谁。
我没有回答。
周五晚上,苏棠来声台门口等我。
她没有进来,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橘子袋。
袋子里装了十几个橘子,大小不一,有两个皮已经皱了。
我走过去。
她说:不是梨。
看出来了。
我记得你不喜欢梨。
你以前记得。
现在也记得。
我接过袋子,没说谢谢。
她问:节目我听了。
嗯。
你把我的声音删了。
原版里没有你的声音。
有录音。
那不是节目需要的。
她点头。
你还是这样。
哪样?
该留的留,该删的删。别人以为你心硬,其实你比谁都怕东西坏掉。
我看着她。
她没有躲开。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放在我手里。
不是戒指盒。
里面是那只浅蓝色的喉糖盒。
我没接,盒子掉到她掌心。
老人给我的。她说。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你不要。
我确实不要。
我知道。
她把盒子递过来。
这次我接了。
盒角那道月牙形刮痕,被她用透明胶带贴过,贴得很难看,边缘翘着。
她做手工一向差,大学时给我折生日卡片,胶水总会从边上挤出来。
我摸了摸胶带。
你修的?
嗯。
修成这样?
我尽力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以前。
我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把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低头说:贺川不是因为我才跟你道歉。
我知道。
他其实一直想把那段原声还给你。那天我没让他寄出去。
你怕我离开。
嗯。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让你走,你也会在心里走很远。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断了一下。
我没有安慰她。
她也没有等。
我们订婚,不是因为那场采访。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我还想证明什么。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我现在知道。
她点点头,伸手去拿橘子袋。
大概是拎久了,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红。
我说:给我吧。
她抬眼看我。
橘子。
我拿。
她松开手。
袋子落到我手里,里面两个橘子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走。
唐澜。
嗯。
你以后还会接受我的采访吗?
我看着她。
你想采访我?
不是。是想请你采访我。
你有什么可采访的?
很多。
比如?
她想了想,像真的在想。
比如一个人怎么把一场错误过完。
我说:这个题目太大。
那就换一个。
换什么?
一个人怎么学会不替别人做决定。
门卫室里的老人咳了一声,提醒我们门要关了。
我侧身让开。
苏棠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橘子甜吗?
还没吃。
那你先吃一个。
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不喜欢太酸的。
你以前不是说什么都能吃?
以前装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回到录音室,我把那只喉糖盒放在桌边,没有扔。
节目下一段是听众来信。
一个年轻女孩说,她不敢在家人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怕声音一开口,就会有人嫌她麻烦。
我按下录音键。
停了两秒。
你可以慢一点说。
说完这句,我摘下耳机,拿起一个橘子,用指甲在皮上划开一道口子。
阿慢从桌底钻出来,抬头看我。
我把一瓣橘子放到它鼻子前,它嫌弃地别过脸。
我自己吃了。
有点酸。
我不是原谅了你,我只是把我的声音拿回来以后,不想再用它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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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灯还亮着,苏棠发来的音频停在未播放的位置,我把橘子皮一点点压平,压到最后,忽然闻见手上全是橘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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