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毛毛雨,我接女儿放学,路过银行门口,隔着玻璃看见婆婆站在取款机前面。
她数钱的动作很小心,左手把钱对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拐了两条巷子,在大嫂家楼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塞进侄子的书包里。
孩子拉拉链的动作快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凉。
回到家里,我翻了婆婆房间的铁盒。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压着一沓银行回单,每个月六号,取现金六千,雷打不动,已经整整两年了。
我嫁进萧家五年。
女儿肺炎住院那阵子,婆婆只来送过一顿饭,放下就匆匆走了。
我一直以为她心冷,如今才明白,她的热乎劲儿全给了大哥那一房。
我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李,牵着女儿回了娘家。
出门时我冲婆婆笑了笑,我说:“妈,我带依依回去住几天。”婆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去吧。”
那一个多月里,我没等到她来接我。也没等到丈夫一句软话。我只等来了一通深夜的电话。
丈夫在电话那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妈晕倒了,在医院,你快回来。”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这个家到底藏着什么?我非要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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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在嫁给萧星睿第三年的时候,才发现婆婆这个人有点不对劲的。
怎么说呢,她不是坏婆婆。
我坐月子的时候她炖过鸡汤,依依半夜发烧她也会从被窝里爬起来。
但她心里好像永远装着另一桩事,人在家里坐着,魂儿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有时候吃晚饭她忽然走神,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好半天才缓过来,夹一筷子菜,低头慢慢嚼。
我以前问过萧星睿,我说你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老看她发呆。
萧星睿埋头扒饭。他说:“没事,妈年纪大了。”
我没多想。那时候我哪里知道,婆婆心里装着的,是一个藏了三年的秘密。
那天下午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接依依放学的路上,雨不大,我懒得撑伞,她穿着小黄雨衣,走在前头踩水坑。
我下意识往银行那边瞥了一眼,隔着玻璃,看见一个穿枣红外套的背影。
是婆婆。
她把一沓钱对折,塞进外套里头的口袋。我愣了一愣。婆婆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出头,她自己平时买棵白菜都要还价还半天。取那么多现金做什么?
我拉着依依躲到墙根后头。等她出来了,我也没现身。我看见她拐进了左边的巷子,脚步比平时快,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
我心跳忽然就快了。
我让依依在巷口等我,贴着墙根跟了过去。
婆婆在大嫂家楼下停住脚,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塞进从楼道里跑出来的侄子手里。
我听见她说:“拿回去交给你妈,别说奶奶给的,记住了?”
侄子点了点头,转身就跑上楼。
我站在原地。
密密麻麻的雨丝落在我脸上,又凉又冰。
萧家大哥跟大嫂就住在离婆婆家不到八百米的老小区里,我每个月至少见他们两次面,逢年过节一起吃饭。
我头一次觉得,我对这一家人了解得太少了。
回到家我什么也没说。晚上萧星睿跑车回来,进门就歪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端出来搁在茶几上。
我说:“星睿,大哥家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萧星睿的手停了一下。他说:“能有啥事?大哥好着呢。”
“侄子的学费,是大嫂在交吧?”
“你问这个干啥?”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是咋了?”
“没咋。”我说,“就随便问问。”
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萧星睿没有追进来。
我听着他在客厅里吸溜面条的声音,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凉意慢慢往上涌。
他要是追进来问两句,我心里还能好受些。
他偏偏什么都不问,分明是心里有鬼。
第二天上午,我趁婆婆出门买菜,翻了她房间的铁盒。
那铁盒我嫁进来时就在了,棕色老式饼干盒,以前我以为是装针线用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针线,没有存折,只有一沓银行回单。
每一张都印着相同的数字:取款6000元。
日期全是每个月六号。
最早的一张,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我把那些回单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又按原样放回去。
然后我坐在床边愣了好久,心里头像滴了一滴滚油进去,嘶嘶冒着烟。
给我女儿住院时,婆婆嘴里的热乎话全变成了笑话。
她的钱都贴着大哥家去了。
傍晚婆婆买菜回来,在厨房里择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弯着腰坐在小板凳上,后背有些佝偻,头顶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许多。
我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我不想跟她吵架。我只想知道这个家到底拿我当什么。
02
萧星睿那天晚上回来得早。我在屋里收拾行李,他推门进来,看见床上摊着打开的行李箱,愣在那里。
“你这是干吗?”
“带依依回娘家住几天。”我把依依的几件秋装叠好塞进去。
“住几天?”他急声问,“家里好好的,你回什么娘家?”
“你心里没数吗?”
我直起腰来看他。
他躲开我的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知道说了我这个性子肯定要炸。
他蹲在门口,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大半根才开口:“妈的钱……她爱给谁给谁。”
我笑了,笑得很冷。我说:“你妈一个月退休金八千,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月抽六千出去喂别人家的孩子,你跟我说爱给谁给谁?”
“那不是我大哥家吗?什么叫别人家?”
“你还知道那是你大哥家!”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依依生病住院的时候你妈说好来帮忙看两天,结果来送了一顿饭就跑了!我当时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现在才知道,全伺候你大哥那一家子去了!”
萧星睿闷着头,又抽了一口烟。
烟雾在走廊里散开,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不说话,我就越发生气。
这个男人,哪怕跟我解释一句哪怕是编的也好,让我觉得他不是跟他妈站一边的。
他偏跟个闷葫芦似的,半晌挤出一句话来:“依依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我气得手都在抖。我说:“你心里只有你大哥一家人,我跟依依算什么?算什么啊?”
他没接话。我又说:“这个家但凡有半点把我当自己人,我今天就不会跟你开这个口。”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那天夜里我搂着依依睡在次卧,门反锁了。萧星睿在外头敲了两回门,见我不开,也就沉默了。
后半夜我听见大门开了又关,有人出去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婆婆疼大哥,丈夫护大哥,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我一个人抱着女儿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来回走了两个多小时。
医生说孩子是急性支气管炎,要住院。
我抱着依依去办住院手续,走楼梯上上下下跑了三趟,缴完费出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现口袋里的纸巾不知什么时候用完了,全是眼泪抹的。
第二天早上,我说我要带依依回娘家。
婆婆在厨房里煮粥,听见我的话,腰弯了一下。她没有转过身来看我,只说:“去吧,住几天散散心也好。”
连挽留都没有。
我把行李箱搬到门口,萧星睿跟了出来。他站在楼道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那边如果缺什么,跟我说一声,我买好送过去。”
我说:“不用了。”
我不是不给他台阶下。
我是太失望了。
你要是心里有我们娘儿俩,你昨晚就不会闷头抽烟,连句话都不给我。
你要是心里有我们娘儿俩,你大半夜的跑出去,去了哪里,你心里没数吗。
我带着女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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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娘家在城东老纺织厂家属院,离婆家骑车大约二十分钟。
我妈看见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身后没有萧星睿的影子,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她轻声问我:“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回来住两天。”
我妈没有再问。她伸手把行李箱接过去,转身进厨房给我下了一碗荷包蛋面。我坐在方桌前头,看着碗里那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爸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家,也没多问,放下包去阳台上浇花。他从不过问女儿家的私事,这是他的规矩。
我在娘家住到第五天,萧星睿来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和两袋依依爱吃的零食,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不太自在的笑。
他叫我妈,又叫了一声爸。
我妈应了一声,回头招呼他吃饭。
他说不用了,跑车路过,放下东西就走。
我站在房间门口没出来。
依依跑出去喊爸爸,萧星睿蹲下来抱了她一下,摸着她的脑袋说:“听妈妈话。”他站起来的时候往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没躲,我们俩隔着半掩的门对视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转身走了。
我回到床边坐下来。心里头又凉了一层。他来都来了,就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跟我说。
其实我要的就是一个台阶。
他只要跟我说一句“妈做的是不对,但你回来吧”,我兴许第二天就拎着行李箱回去了。
他偏不说。
他宁可跟我干耗着,也不肯把实话说明白。
我心里暗暗想,行,那咱就耗着。我看你能耗到什么时候。
我妈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我在家住了十来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有天晚上我在客厅给依依读绘本,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依晨,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你婆婆给你气受了?”
“没有。”我说,“真没有。”
“那为啥住这么些天还不回去?依依的幼儿园都请假一周多了。”
我合上绘本。我没办法跟我妈说实话。我能跟她说什么呢?说婆婆一个月偷偷给大嫂六千块钱,丈夫护着他妈,合起伙来瞒着我?
等我跟婆婆真撕破脸的那天,再让她知道也不迟。现在告诉她,除了让她跟着我一夜睡不着觉,没有半点用处。
我在娘家住到第十八天的时候,忍不住做了一件傻事。我给大嫂发了条微信。我说朋友那边处理一批东北大米,又便宜又好,我给你送一袋过去。
大嫂回了四个字:不缺,谢谢。
我又拨了大哥的电话。我嘴上说:“大哥,最近忙不忙?我这阵子住娘家也没去看看你跟嫂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大哥笑起来,声音洪亮:“大哥好着呢!过两天去工地看看有没有活干,等挣到钱了请你们一家下馆子!”
我听不出异常。
他的笑声还是那么厚实,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正想多说两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萧星晖,该做理疗了”。
大哥咳了一声,把手机挪远了一些:“行了行了,先这样。”
电话挂了。我愣愣地握着手机坐在床上。
理疗。理疗是什么?
他不是说要去工地干活么?
为什么还要做理疗?
我猛地想起过去两年家庭聚餐上的一些片段:大哥从来没提起过自己的腰,但他起身夹菜的时候,会用两只手撑着桌沿,先把身体撑起来,再慢慢地挪开椅子。
我当时以为他是坐久了腿麻。
那个被我忽略过无数次的细节,忽然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脑子。
我隐隐觉得,大哥身上那次“闪了腰”,恐怕没那么简单。
04
那个秘密,在第二十三天的时候,被人当面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是周六下午。
我正蹲在院子里帮依依洗那双沾满泥巴的小白鞋,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大声嚷嚷。
一个粗哑的男声在喊:“谢依晨!谢依晨!你出来!”
我直起身来。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了件灰不溜秋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
脸喝得红通通的,满身酒气。
我认出他来了。
他是婆婆王志勇,我不由得愣了愣。
我的娘家姓谢,跟婆婆家隔着好几条街,他从来不到这边来。
他走进院子,脚步踉跄。
我妈还想拦住他,他大手一摆:“嫂子你别管,我跟依晨说句话。”
他指了指我,随后近乎于咆哮的一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个院子里。
下一秒,整个院落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睛瞪得滚圆。
我妈站在原地,看着他,大脑“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