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我拎着两袋药站在饭店包间外,听见老丈人压低声音说,房本已经改好了。
手里那沓缴费单被汗浸软。
过去三个月,我白天跑装修,夜里守病床,把给儿子攒的学费和家里存款全填进医院。
推门进去,小女婿郑熠彤正给老丈人点烟,妻子韩玉莲低头剥虾。
没人提钱,也没人提老宅。
直到邻居魏德福打来电话,说祖宅门锁换了。
我赶去不动产中心,查到过户日期,正好是老丈人手术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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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修洁,今年四十五,干装修这行二十二年。
韩玉莲嫁给我那年,老丈人韩长庚拍着我肩膀说,大女婿半个儿。这话我记了二十年,也干了二十年。
老丈人住在城西巷子深处,祖上传下来的老宅,青砖灰瓦,三间正房带个院子。
岳母沈淑丽在世时,院里种着月季,墙根底下搁着两口腌菜缸。
岳母手巧,逢年过节炸藕夹,总让我多吃两个。
她走那年,老宅的月季也跟着枯了。
老丈人退休前是钳工,手上有劲,嘴上也有劲。
街坊邻居谁家水管漏了、门锁坏了,喊一声,他拎着工具就去。
可一到自家事上,他那股子劲全使在偏心眼上。
韩玉莲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妹妹韩思颖。
老丈人嘴上说两个闺女一样疼,实际上韩思颖从小穿新衣裳,韩玉莲捡旧。
韩思颖嫁了郑熠彤,老丈人逢人就说小女婿脑子活络,会挣钱。
郑熠彤确实活络。二手车行干了七八年,换过三辆自己开的车,却总说手头紧。前年借我两万,说周转十天,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韩玉莲在超市当会计,一个月四千二,我装修队行情好时能拿一万出头,淡季也就六七千。
儿子胡高原今年高考,成绩不错,老师说冲一冲能上省重点。
我跟玉莲商量,攒了八万块,留着给他交学费。
这些年,老宅修修补补,哪次不是我出钱?
前年换房梁,我带着工人干了三天,料钱工钱一万八,老丈人提都没提给。
去年岳母三周年,酒席钱也是我掏的。
玉莲总说,咱是老大,多担待点。我信了。
那天晚上,魏德福来家里坐。他是老丈人几十年的邻居,住隔壁,墙头挨着墙头。他喝了口茶,欲言又止。
“修洁,巷子里传开了,老宅要旧改,说是能赔两套楼房。”
我笑笑:“那挺好,爸住楼房暖和。”
魏德福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你爸那意思,好像要给思颖。”
我没接话。心里想着,老丈人嘴上偏,大事上不至于糊涂。再说了,这些年出钱出力的是我,他总不能装看不见。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的眼,天生就是斜的。
02
那天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玉莲接的,脸色刷地白了。老丈人脑梗,邻居发现时人已经倒在院子里,半边身子动不了。
我套上衣服就往医院跑,押金要八万。
郑熠彤电话打通了,说人在外地收车,赶不回来,让我们先垫。
我卡里正好有那八万,原本是给高原存的教育金。
玉莲站在缴费窗口,手指攥着银行卡,指节发白。
“先救爸。”我说。
她点点头,眼圈红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老丈人捡回一条命,但右边身子瘫了,说话也含含糊糊。医生说后续康复至少还得十几万,让我们做好准备。
郑熠彤第二天中午才来,拎了一兜水果,在病床边站了不到十分钟。
他说车行压了资金,周转不开,等回款了马上补上。
老丈人躺在床上,嘴歪着,含含糊糊说“不急”。
我白天跑装修,晚上来医院守夜。玉莲下了班也来,但她身子弱,我让她回家睡,我一个人盯着吊瓶。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个老头也是脑梗,儿子天天来喂饭,擦身子,夜里就睡在走廊的折叠椅上。
我看着他,想起岳母走的那年,老丈人住院也是我守的。
那时候郑熠彤刚跟韩思颖谈对象,来医院露过一面,提了一箱牛奶,老丈人夸了他半年。
旧改摸底的通知贴在巷口那天,郑熠彤突然来得勤了。他坐在病床边,低头跟老丈人嘀咕,声音压得很低。我进去时,他正把老丈人手机往兜里揣。
“哥,爸说手机话费没了,我帮他充点。”
我没多想,转身去水房打热水。回来时,郑熠彤已经走了,老丈人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天夜里,玉莲跟我说,她转了五万给老丈人。
“爸说住院费不够,让我先转点。”
“怎么不跟我说?”
“你不是把积蓄都垫进去了吗?我想着这钱我工资卡里有,先救急。”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夫妻之间,钱的事算太清,伤感情。
可我忘了,有些账,不算清,更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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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二个月,费用涨到二十多万。
我的网贷额度用完了,又找表哥借了三万。装修队的活也耽误了不少,老客户打电话来催,我只能让徒弟先去顶着。
郑熠彤来的次数多了,每次来都拿着老丈人的手机,说是帮老人处理旧改登记的事。
有一次我撞见他举着手机对着老丈人的脸,屏幕上是个人脸识别的框。
“哥,旧改办要实名认证,爸这状态弄不了,我帮他弄一下。”
我说你弄吧,转身去护士站签字。护士递给我一张缴费单,我顺手夹进包里。那张单子后来找不到了,我当时没在意。
韩思颖也来过两趟,待的时间都不长。她跟玉莲在走廊里说话,我路过时听见一句:“姐,爸说了,房子的事你别管。”
玉莲低着头,没吱声。
手术前一天,老丈人精神突然好了不少,能坐起来喝粥了。他把我和玉莲叫到床边,含含糊糊说了半天,我只听清一句:“房子……你们别争。”
我以为他说的是让我们别跟思颖争。现在想想,他那双眼睛看的是玉莲,话也是说给玉莲听的。
那天晚上,韩思颖从老宅取走了产权证。我是后来调了监控才知道的。她拿着证去了不动产中心,郑熠彤在门口等着。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打盹,身上盖着那件穿了五年的旧夹克。
04
老丈人出院那天,我结清了尾款。
住院三个月,总共花了三十八万七千六。我卡里剩三百二,微信零钱还有八块五。玉莲的工资卡也空了,她说剩下的钱要留着给老丈人买药。
出院答谢安排在巷口的小饭馆,郑熠彤订的包间,点了一桌子菜。老丈人坐在主位上,右手还抬不起来,但精神头不错,说话比住院时利索多了。
郑熠彤给他点烟,老丈人吸了一口,眯着眼说:“这段时间,熠彤跑前跑后,辛苦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玉莲低着头剥虾,虾壳在碟子里堆成小山。
韩思颖接话:“爸,熠彤还给你联系了康复医院,下礼拜就能去。”
老丈人点头,又夸了两句。从头到尾,没人提我垫的钱,没人提那八万学费,更没人提老宅。
吃到一半,魏德福打来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修洁,你家老宅门锁换了,我看见郑熠彤带着人进去量房子。”
我放下筷子,走出包间,站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夜风有点凉,吹得我后脖颈发紧。
“德福叔,你确定?”
“确定。钥匙是我看着他换的,连你爸那把都打不开了。”
我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包间里传来老丈人的笑声,郑熠彤在说什么二手车行情,韩思颖笑得咯咯响。玉莲没笑,她一直没出声。
我没回去。打了辆车,直奔不动产中心。
查询窗口的小姑娘把档案调出来时,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足足十秒。
产权人:郑熠彤。过户日期:老丈人手术前一天。过户方式:赠与。
赠与合同上有老丈人的签名,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出来的。还有一份委托书,委托郑熠彤代为办理一切手续。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
从不动产中心出来,我站在路边,掏出那张缴费单存根。三十八万七千六。旁边是手机银行里网贷的还款提醒,下个月要还八千三。
我点开玉莲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银行客服电话,申请打印二十年来的全部流水。客服说需要本人去柜台,我说好,明天一早去。
那天晚上我没回医院,也没回那个家。
我在装修队的仓库里坐了一夜,仓库里堆着半袋水泥和几桶乳胶漆,味道呛人,但我闻着,比医院的消毒水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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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坐在银行柜台前。
柜员是个小姑娘,问我打几年的流水。我说二十年。她愣了一下,确认了一遍。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A4纸摞起来厚厚一沓,我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页,我停住了。
二十年来,我通过银行转给韩长庚的,有据可查的是四十六万三千八。这还不算现金,不算我买料垫的工钱,不算我每年过年给他包的红包。
再往后翻,我看到了一笔转账:八万块,从玉莲的工资卡转给韩长庚,日期是住院第二个月。同一天,这八万块从韩长庚的账户转给了郑熠彤。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
又翻了几页,我发现岳母住院那年,我出的九万块,老丈人后来报销了七万八的医保,钱没还我,也没告诉玉莲。
那笔钱去哪了,流水上查不到,但我心里有数。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了老宅。
院门锁换了,我进不去。透过门缝,我看见院子里那两口腌菜缸还在,墙角的月季早就枯了。正房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量尺寸,卷尺拉得啪啪响。
郑熠彤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过户的事,谁的主意?”
“爸的主意啊。他说老宅给我,以后他跟我过。”
“手术前一天,他那个状态能签字?”
郑熠彤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上笑:“哥,你这话说的。爸清醒着呢,不信你去问。”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下午,我去了老丈人临时租的周转房。玉莲在厨房熬粥,韩思颖在客厅给老丈人捏腿。老丈人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修洁来了。”
“爸,老宅的事,你跟我说清楚。”
“说什么?我的房子,我想给谁给谁。”
“手术前一天你签的字,那时候你话都说不利索。”
老丈人把脸别过去,半晌才说:“你是外人。老韩家的房子,不给外人。”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从结婚那天起,街坊邻居就说过,你是女婿,是外人。我忍了二十年,今天不想忍了。
韩思颖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份赠与合同复印件,拍在茶几上。
“姐夫,白纸黑字,爸签的,合法有效。”
我看了一眼那份合同,又看了一眼玉莲。她站在厨房门口,端着粥碗,眼泪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把银行流水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
“二十年,我给你们韩家花了四十六万。这是流水,你们自己看。”
老丈人扫了一眼,哼了一声:“你自愿的。”
“对,我自愿的。所以我认了。”
我把流水收起来,折好,放回兜里。然后我看了玉莲最后一眼,她往前迈了一步,碗里的粥洒出来,烫了手,她没吭声。
我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老丈人的骂声,韩思颖的哭声,还有玉莲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06
沈海波是我初中同学,干了十几年律师,专打房产纠纷。
我把材料往他桌上一放,他翻了半个小时,越翻眉头越紧。
“修洁,这事有得打。”
他指着赠与合同上的签名日期:“你老丈人手术前一天,病历上写着意识模糊、右侧肢体偏瘫。这个状态下签的赠与合同,效力存疑。”
他又翻到产权档案:“老宅是你岳母和你老丈人的夫妻共同财产。你岳母去世后,她那部分份额没有做继承分割。你老丈人无权单独处分整套房产。”
“还有,”他敲了敲银行流水,“你妻子转给你老丈人的八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老丈人转给郑熠彤,这笔钱可以追。”
我问他,胜算多大。
他说,赠与部分无效的概率很高,但老宅会按继承来分,你妻子能分到六分之一。加上你垫付的医疗费和那些有凭证的借款,能追回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乐观估计,七八十万。”
我没说话。七八十万,听着不少,可我垫进去的是三十八万现金,搭进去的是三个月没干活的时间,还有二十年的情分。这些,算不出来。
沈海波帮我写了律师函,先发给了郑熠彤。函件寄出去的第三天,郑熠彤带着两个人堵在了我仓库门口。
“胡修洁,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老宅是我的,你告也白告。”
我看着他身后那两个人,一个胳膊上纹着花,一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郑熠彤自己缩在中间,手指头夹着烟,抖得厉害。
“郑熠彤,你欠的高利贷,是不是等着卖老宅还?”
他脸色刷地白了。
“你拿爸的手机做人脸识别,拿爸的手签字,这些事,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说给旧改办听?”
纹身男往前一步,我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面是沈海波帮我整理的材料清单,第一项就是“赠与合同瑕疵及人脸识别操作记录”。
郑熠彤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哥,有事好商量。”
“商量?你把老宅过户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没再说话,带着人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在菜市场那些被人揭了老底的贩子脸上见过。
韩玉莲是那天晚上来的。她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头发乱着,眼睛肿着。
“修洁,回家吧。”
“那不是我家。”
“爸知道错了,他让我来接你。”
“他错哪了?”
玉莲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没错。他觉得我是外人,外人出钱出力是应该的。你也没错,你觉得那是你爸,你该向着你爸。”
“修洁……”
“玉莲,二十年了。你爸偏心,我忍了。你妹妹占便宜,我忍了。你把家里的钱转给你爸,我也忍了。可你爸把老宅偷偷过户给郑熠彤那天,你坐在饭桌上剥虾,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她哭了,苹果掉在地上,滚到水泥袋旁边。
“我不敢说……爸不让说……”
“那你现在别说了。”
我关上仓库的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她在外面站了很久。脚步声走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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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旧改办冻结老宅过户的通知,是沈海波去跑的。
他拿着律师函和不动产档案,跟旧改办的人谈了一个下午。对方查了系统,发现这套房的产权变更确实存在问题,当天就下了冻结。
消息传到老丈人耳朵里,他第二次进了医院。
这次是心梗,比上次还凶。韩思颖打不通郑熠彤的电话,打到玉莲那里,玉莲又打给我。
“修洁,爸不行了,你来看看吧。”
我在仓库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把卷尺,量了半天墙面,其实什么都没量。
“玉莲,你爸的医药费,我不会再垫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来看看,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走了,老宅的事好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玉莲说了一句:“修洁,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那摞没拆封的瓷砖。瓷砖冰凉,硌得慌,但我不想动。
韩长庚抢救过来了,但身体彻底垮了,说话也说不清了。
韩思颖在医院守了两天,郑熠彤一直没露面。
后来才知道,他欠的高利贷到期了,债主堵在车行门口,他躲了。
玉莲又来了一趟,带着一张纸。
“这是爸让我给你的,他说老宅的事可以再商量。”
我看了一眼,是一份手写的说明,歪歪扭扭写着:老宅给大女婿一半,小女婿一半。
我把纸推回去。
“你爸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在施舍我。”
“修洁,爸都这样了……”
“玉莲,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
她看着我。
“如果老宅值三百万,你爸给郑熠彤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想过,那里面有你一份?”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了答案。
“离婚的事,我找律师跟你谈。垫付的医药费和那些有凭证的借款,我会追。夫妻共同财产,该分多少分多少。”
“修洁!”
“你回去吧。高原的学费我已经凑齐了,不用你管。”
她站在仓库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站了很久,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