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莲把一碗热粥搁在桌上,碗底磕着瓷面,脆得刺耳。
老曹埋头喝粥,眼皮没抬一下。
二十年了,都是这个调调。
从他说“没保住你”那天起,她没给过他一个好脸。
闺女雨欣出嫁那天,她哭得站不住,老曹站在酒店门口抽了半包烟,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一眼。
后来雨欣怀了双胞胎,她忙前忙后,老曹也跟着熬汤送饭。
满月酒上,八十多岁的老娘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曹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白得像墙皮。
她看着丈夫和母亲,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认识过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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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9年深秋,棉纺厂门口围满了人。
霍青莲挤进去,一眼就看到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厂区那边刮过来,卷着细碎的棉絮,落在她肩膀上,白了一层。
旁边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蹲在地上不吭声。
霍青莲没哭。
她做了十五年质检员,手上的茧子比谁都厚,量布料的尺子用秃了八根。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身往外走。
宋海燕从人群里追出来,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传达室后面的墙根底下。
海燕压着嗓子说,青莲,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
她问什么事。
海燕说,车间主任老曹本来把你名字划掉了,后来又加了上去。
霍青莲愣住。
老曹是她男人,曹德彪。
她问,你听谁说的。
海燕说是统计员小李,小李亲眼看见老曹改了名单,划掉又写上,划掉又写上,来回折腾了好几遍。
霍青莲没说话。
她松开海燕的手,往家走。
路上经过菜市场,她在土豆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三斤,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到家时老曹正蹲在门槛上修一只旧闹钟,螺丝刀在手里转来转去。
她把土豆往地上一撂,问他名单的事。
老曹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又继续拧。
他说,厂里定的。
她问,你签字了?
他说,签了。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那颗脑袋低着,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
她说,你本来可以保我。
老曹没回头,螺丝刀在闹钟后盖上划了一道印子。
他说,没保住。
就三个字。
霍青莲站在门槛外面,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
她想说很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说,你没用。
老曹没接话。
她把土豆捡起来,进了厨房。
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响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她去找母亲陈秀云借钱。
老太太坐在炕上纳鞋底,锥子扎进去,线抽出来,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霍青莲说妈,我想借两百块钱进豆腐脑原料。
老太太没抬头,说手头紧,你哥那边也紧。
霍青莲说就两百,进了原料就能开摊,挣了马上还。
老太太说,你哥要换冰箱,旧的不行了。
霍青莲站了一会儿。
炕头的搪瓷缸里泡着半缸茶水,茶叶梗子浮在上面。
她盯着那些茶叶梗子看,看了很久。
她说,那算了。
转身走了。
门帘子落下来,打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三天后她端着豆腐脑去哥哥家。
客厅里摆着一台新冰箱,银灰色,门上贴着能效标识,标签还没撕。
霍建军从厕所出来,搓着手笑,说妈给添了五百。
霍青莲把豆腐脑放在桌上,说趁热吃。
霍建军问她吃没吃,她说吃了。
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她蹲在灶台前烧火,柴火塞进去又抽出来,反复了好几遍。
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半边脸。
老曹睡在里屋,不知道她哭了。
从那天起,她再没找老曹要过一分钱。
也是从那天起,她没再叫过他的名字。
开春后她支起了早餐摊。
头一天只卖了七碗豆腐脑,剩了大半桶。
她把剩的倒进泔水桶,桶沿上挂着白花花的豆腐脑渣,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接着刷锅。
第二天卖了十一碗。
第三天下了雨,没人出门,一碗没卖出去。
她坐在摊子后面的小马扎上,看着雨丝斜着打下来,把地上的煤渣冲成一道道黑水。
老曹从巷子口过来,手里举着一把伞。
她没看他,说不用。
老曹站了一会儿,把伞靠在摊子边上,转身走了。
伞是黑的,骨架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撑在地上。
雨停了,她把伞收起来,扔进了垃圾堆。
老曹在巷子口摆了修车摊,补一条胎两块钱。
两个人早出晚归,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晚上她睡床左边,他睡右边,中间隔着半尺宽的空隙。
那半尺,谁也不碰谁。
那年的雪来得早。
十一月刚过,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
霍青莲的早餐摊支在巷子口,煤炉子烧得通红,豆腐脑的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脸熏得发红。
老曹的修车摊在对面,他用一块旧帆布搭了个棚子,雪落在上面,积了厚厚一层。
两个摊子隔着七八步远,谁也没跟谁说话。
有天早上,老曹的棚子被雪压塌了半边。
霍青莲在炉子后面看见了,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没过去。
老曹自己把帆布扯下来,重新搭上去,手指冻得发紫,往嘴边哈了口气,又接着干。
霍青莲低下头,继续舀豆腐脑。
收摊后她路过老曹的摊子,脚底下踩到一块冻住的抹布。
她弯腰捡起来,扔进了老曹的工具箱。
老曹正在收拾扳手,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走了。
02
2005年,雨欣上小学四年级。
她写作文《我的家》,只写了三行:我家有三口人。
我爸修车。
我妈卖豆腐脑。
老师让她重写,她把头埋在胳膊里,一节课没抬起来。
霍青莲去开家长会,看见女儿趴在桌上哭。
回家的路上她问怎么了,雨欣不说。
走到巷子口,雨欣忽然问,妈,你跟爸为什么不说话。
霍青莲愣了一下,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雨欣哦了一声,跑前面去了。
霍青莲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老曹在里屋的呼噜声。
她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老曹睡觉不打呼噜,后来修车累的,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嗓子眼里就像拉风箱。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
墙上贴着雨欣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二等奖。
奖状边角翘起来了,她用指甲按了按,按不平。
那几年老曹的修车摊挣得不多,勉强够家里买米买面。
霍青莲的豆腐脑倒是卖出了名,每天早晨排长队,隔壁街的人都端着锅来买。
她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石磨吱呀吱呀地转,老曹在里屋睡觉,两个人隔着一道布帘子。
布帘子洗得发白,上面印着蓝格子,风一吹就飘起来。
有一回老曹修车时被工友问了一句,你媳妇还跟你闹呢。
老曹手里的扳手滑了一下,砸在脚背上。
他弯腰捡起来,半天没直起身。
工友要扶他,他摆摆手,说没事。
那天晚上他洗脚时霍青莲看见了,左脚背上青了一块,肿得老高。
她没问。
老曹也没说。
雨欣上初中那年,陈秀云来家里住了一阵。
老太太腿脚不好,霍青莲每天给她端洗脚水。
有一天老曹不在家,陈秀云忽然说,青莲啊,你哥那边房子小,住不下我。
霍青莲蹲在地上搓毛巾,没抬头,说我知道。
陈秀云又说,你哥也不容易。
霍青莲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说嗯。
她端着盆出去倒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她把水泼在墙根,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棉纺厂的车间,机器轰隆隆地转,她站在流水线旁边量布料,尺子一拉,布就裂了。
她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块。
老曹在里屋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雨欣考上省城大学那年,霍青莲摆了五桌酒。
老曹在酒席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给客人倒酒,倒了一圈又一圈。
散席后霍青莲在厨房洗碗,老曹进来拿抹布,两个人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老曹说,雨欣争气。
霍青莲说,嗯。
老曹又说,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霍青莲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一圈,说不用,我攒够了。
老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那天晚上老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1985年在棉纺厂门口拍的,霍青莲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他站在旁边,胳膊搭在她肩膀上。
照片边角卷起来了,他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灰,又塞回枕头底下。
雨欣走的那天,霍青莲送到火车站。
老曹没去,说摊子走不开。
火车开动的时候霍青莲哭了,雨欣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妈你回去吧。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回家的时候老曹在修车摊前蹲着,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豆腐脑。
她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倒了。
老曹什么也没说,继续补胎。
雨欣上大学第一个寒假回来,家里冷得像冰窖。
霍青莲的早餐摊冬天生意差,老曹的修车摊也没什么人。
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雨欣说学校的食堂难吃,霍青莲说那你多吃点,往她碗里夹菜。
老曹闷头吃饭,吃完了把碗一推,去院子里抽烟。
雨欣看着父亲的背影,说妈,爸好像瘦了。
霍青莲说,他吃得不少。
雨欣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雨欣睡在里屋,霍青莲和老曹睡外屋。
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中间一道缝。
霍青莲背对着老曹,老曹背对着她。
半夜雨欣起来上厕所,看见父母中间那道缝,像一条河。
第二天雨欣走了,霍青莲收拾她的房间,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妈,你别恨爸了。
她把纸条叠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
晚上做饭时掏口袋,纸条不见了。
她找了一圈,看见老曹蹲在灶台前烧火,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扔进了火里。
火苗蹿起来,把纸条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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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15年秋天,雨欣带程健柏回家。
小伙子个子高,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霍青莲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买了鸡买了鱼,还专门去商场买了一套新床单。
老曹把院子扫了两遍,连墙角的青苔都刮了。
程健柏到家那天,老曹站在门口迎接,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程健柏叫叔叔,老曹嗯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霍青莲在厨房炒菜,油烟大,呛得直咳嗽。
雨欣进来帮忙,说妈你歇会儿。
霍青莲说不用,你陪小程坐着。
吃饭的时候,陈秀云也来了。
老太太坐在上座,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霍青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放在陈秀云面前。
陈秀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太肥了。
然后又夹了一块,放进雨欣碗里,说雨欣爱吃这个。
霍青莲的筷子伸出去,本来想夹那块红烧肉,缩回来了。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老曹看见了,把红烧肉盘子转了个方向,转到霍青莲面前。
霍青莲没动。
老曹自己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嚼了半天。
程健柏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扒饭。
雨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碗里的红烧肉又夹回盘子里,说太腻了,不吃了。
陈秀云忽然说,建军小时候就爱吃红烧肉,一顿能吃大半碗。
霍青莲放下筷子,说妈你吃好了没有,吃好了我送你回去。
陈秀云说急什么,再坐会儿。
霍青莲站起来收拾碗筷,碗碰碗,响得刺耳。
程健柏站起来帮忙,霍青莲说不用不用,你坐着。
程健柏还是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霍青莲在水池边洗碗,水开得大,哗哗地响。
程健柏站在旁边,说阿姨我来吧。
霍青莲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
程健柏说,雨欣在家都是我洗。
霍青莲手里的碗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笑着,眼镜片上全是水汽。
那天下午雨欣拉着程健柏去街上转,霍青莲在家收拾。
老曹在院子里修一辆旧自行车,链条上全是油。
霍青莲从窗户里看见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老曹也爱捣鼓自行车,那时候他们有一辆二八大杠,她坐在后座上,老曹骑着车带她去赶集。
后来那辆车丢了,老曹再没提过。
傍晚雨欣和程健柏回来,买了一兜子水果。
程健柏把水果放在桌上,说阿姨,这是给你的。
霍青莲说买这些干啥,家里有。
程健柏说雨欣说你爱吃橘子。
霍青莲看了一眼雨欣,雨欣正低头剥橘子,没看她。
那天晚上雨欣和程健柏住里屋,霍青莲和老曹睡外屋。
雨欣问程健柏,你觉得我妈跟我爸怎么回事。
程健柏说,好像不太说话。
雨欣说,二十年了,从我记事儿起就这样。
程健柏握住她的手,说咱们以后不这样。
外屋,霍青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曹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
两个人中间那道缝,比平时宽了。
霍青莲说,你看见没有,我妈那样子。
老曹没吭声。
霍青莲又说,二十年了,她心里只有她儿子。
老曹还是没吭声。
霍青莲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程健柏帮着老曹修车,递扳手递钳子,手脚挺利索。
老曹说,你这手还行。
程健柏说,小时候喜欢拆收音机。
老曹难得笑了一下,说那还行。
霍青莲在厨房里听见了,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老曹蹲在地上,程健柏站在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看一个齿轮。
她收回目光,继续揉面。
吃早饭的时候,陈秀云又提起建军。
说建军最近腰不好,她想去看看。
霍青莲说,我送你去。
陈秀云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坐车去。
霍青莲说,你腿脚不好,别摔着。
陈秀云说,建军会来接我。
霍青莲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粥有点烫,她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
雨欣走的那天,霍青莲送到村口。
程健柏说阿姨你回去吧,我们会常来看你。
霍青莲说,路上慢点。
雨欣抱了抱她,说妈,你别太累了。
霍青莲拍拍她的背,说知道了。
车开走了,她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刮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到路沟里。
她转身回家,看见老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扫帚。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霍青莲去里屋收拾,在雨欣睡过的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妈,你跟爸好好的。
晚上做饭掏口袋,纸条还在。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第二天洗围裙,纸条泡烂了,粘在口袋上。
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抠不掉。
04
2017年春天,雨欣结婚。
婚礼在省城办,霍青莲提前一周去了,帮雨欣张罗。
老曹留在家里,说摊子走不开。
霍青莲说随你。
走的那天早上,老曹往她包里塞了一个信封,说给雨欣的。
霍青莲摸了摸,挺厚。
她问多少。
老曹说一万。
霍青莲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老曹说,攒的。
她没再问,把信封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在省城那几天,霍青莲忙得脚不沾地。
订酒店,试菜,跟婚庆公司对流程。
雨欣说妈你歇会儿,她说我不累。
其实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腿肿了一圈。
程健柏给她端了盆热水泡脚,她不好意思,说不用不用。
程健柏说阿姨你泡吧,我去看看雨欣。
霍青莲把脚放进盆里,水有点烫,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婚礼上霍青莲哭得不能自已。
程健柏的父母从南方过来,说话听不懂,霍青莲拉着亲家母的手,比划了半天。
雨欣穿着白婚纱,从红毯那头走过来,霍青莲看见她笑,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雨欣小时候,穿着花裙子在院子里跑,老曹在后面追,爷俩笑得咯咯响。
那时候老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
敬酒的时候雨欣问,爸怎么没来。
霍青莲说,他忙。
雨欣哦了一声,眼圈红了。
程健柏赶紧打圆场,说叔叔可能真的走不开。
霍青莲端着酒杯,一口干了。
白酒辣嗓子,她呛得直咳嗽。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霍青莲给老曹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老曹接了。
她问,吃饭了没有。
老曹说吃了。
她问,吃的什么。
老曹说面条。
她嗯了一声,说雨欣今天挺高兴。
老曹说那就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电话里传来修车摊的动静,有人在喊补胎。
老曹说,我先挂了。
霍青莲说,挂吧。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想起自己结婚那天,老曹骑自行车把她接回家,家里摆了两桌,来了十几个亲戚。
老曹喝多了,吐了一地,她给他擦了半天。
婚礼后霍青莲回到家,老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碗豆腐脑,用纱布盖着。
她掀开纱布,豆腐脑还温着。
她坐下来吃了一口,咸淡正好。
老曹在院子里修车,背对着她。
她吃完了,把碗洗了,放进碗柜。
那年秋天,陈秀云走失了。
霍青莲接到哥哥的电话,说妈不见了,早上出去就没回来。
霍青莲撂下电话就往外跑,老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电筒。
两个人沿着村外的路找,霍青莲喊妈,老曹喊大娘。
喊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应。
后来是派出所打来电话,说老太太在汽车站,要买票去省城找建军。
霍建军在省城打工,陈秀云记错了,以为他还在老家。
霍青莲去派出所接人,陈秀云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看见霍青莲,她站起来,说青莲啊,你哥呢。
霍青莲说,哥在省城。
陈秀云说,我去找他。
霍青莲说,他忙,别去了。
陈秀云说,我就看一眼。
霍青莲没说话,接过她怀里的布包,扶着她往外走。
回家的路上陈秀云忽然清醒了,说青莲,你别怪我。
霍青莲问,怪你什么。
陈秀云说,没什么。
然后又开始糊涂了,嘴里念叨着建军建军。
霍青莲把她扶到床上,给她脱鞋。
老太太的脚肿了,袜子勒出一道印子。
霍青莲把袜子脱下来,用温水给她泡脚。
老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
那天晚上霍青莲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老曹搬了个板凳出来,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霍青莲说,我妈这辈子,心里只有我哥。
老曹嗯了一声。
霍青莲说,我早知道了。
老曹又嗯了一声。
霍青莲站起来,把板凳搬回屋。
老曹跟在后面,把院门关上了。
夜里霍青莲睡不着,起来喝水。
经过老曹的床,看见他也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回了自己床上。
两个人中间那道缝,在月光底下白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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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9年冬天,雨欣生下双胞胎,两个男孩。
霍青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磨豆子,石磨停下来,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老曹在院子里修车,听见她在屋里喊了一声,跑进来问怎么了。
霍青莲说,生了,两个小子。
老曹站了一会儿,说好。
然后转身出去,把修车摊上的工具收了一半,说要去看外孙。
霍青莲去省城照顾月子。
老曹留在家里,每天熬好汤,坐长途车送来。
骨头汤、鲫鱼汤、猪蹄汤,换着花样来。
每次送到门口,把保温桶递给霍青莲,转身就走。
霍青莲叫他进来坐坐,他说摊子没人看。
其实修车摊那几天根本没开门。
雨欣坐月子的时候情绪不好,有时候喂奶喂着喂着就哭了。
霍青莲问她怎么了,她说累。
霍青莲把孩子接过来,说你睡会儿。
雨欣躺下,忽然说,妈,你当年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累。
霍青莲愣了一下,说那时候没这么讲究,生完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雨欣说,爸呢,爸管你吗。
霍青莲没说话,把孩子抱起来拍嗝。
雨欣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肩膀开始抖。
霍青莲装作没看见,继续拍孩子。
满月酒那天,雨欣在家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近亲。
陈秀云也来了,霍建军扶着她。
老太太精神不错,抱着重外孙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像建军小时候。
霍青莲在厨房忙活,听见这话,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
程健柏给老曹倒酒,老曹说不会喝,程健柏就给他倒茶。
陈秀云坐在上座,左边是霍建军,右边是雨欣。
霍青莲坐在老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菜上齐了,陈秀云颤巍巍地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对着老曹说,德彪啊,那年的事,你别怪我。
老曹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白得像墙皮。
霍青莲问,什么事。
陈秀云像是没听见,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然后又说,你哥求他,你哥跪下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霍建军站起来,说妈你糊涂了。
陈秀云说,我没糊涂,我记得。
那年冬天,棉纺厂下岗,你妹的名字在名单上。
我求德彪把名额换给你。
德彪说他已经签了保青莲的申请,我说建军有家有口,不能没工作。
德彪没说话。
我给他跪下了。
桌上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声。
霍青莲看看母亲,又看看老曹。
老曹的筷子还停在半空,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雨欣抱着孩子站起来,说姥姥你喝多了。
陈秀云说,我没喝多。
然后她看着霍青莲,说青莲,你别怪德彪,要怪就怪我。
霍青莲放下筷子,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拿起外套,推开门出去了。
外面下着雪,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扎。
她站在楼道里,手扶着墙,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听见屋里有人在哭,不知道是雨欣还是陈秀云。
老曹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围巾。
他把围巾递过去,说外面冷。
霍青莲没接。
她看着老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曹把围巾搭在她肩膀上,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霍青莲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雪从楼道窗户飘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化了。
那天晚上霍青莲没回雨欣家。
她在楼下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雨欣打的。
她没接。
后来老曹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06
第二天霍青莲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她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
到站的时候是中午,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直接去了哥哥家。
霍建军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说青莲你怎么回来了。
霍青莲没说话,进了屋。
嫂子在厨房做饭,看见她赶紧擦手,说青莲来了,吃饭没有。
霍青莲说吃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霍建军。
霍建军给她倒了杯水,手有点抖。
霍青莲说,哥,妈说的是真的吗。
霍建军问,妈说什么了。
霍青莲说,下岗的事。
霍建军的脸白了。
他坐下来,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嫂子端着菜出来,看见这架势,又端着菜回去了。
霍建军说,青莲,这事都过去二十年了。
霍青莲说,二十年怎么了。
霍建军低下头,说那年妈来找我,说厂里下岗名单有你,德彪本来能保你,但是名额只有一个。
妈说建军你孩子还小,不能没工作。
我说那青莲怎么办,妈说她有豆腐脑的手艺,饿不死。
德彪不同意,妈就给他跪下了。
霍青莲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她问,老曹答应了。
霍建军说,答应了。
条件是永远不告诉你。
他说你要是知道了,这辈子都过不去。
霍青莲问,那你呢,你怎么不告诉我。
霍建军说,妈不让。
我每次想跟你说,妈就哭,说你要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霍青莲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问,哥,你的冰箱,是妈给买的。
霍建军愣了一下,说是。
霍青莲说,那年我找妈借两百块钱,她说手头紧。
霍建军低下头,肩膀塌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霍青莲推开门,走了。
回城的车上,霍青莲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陈秀云给霍建军煮鸡蛋,给她喝稀粥。
想起那年下岗,她站在名单前面,风吹得棉絮满天飞。
想起老曹蹲在门槛上修闹钟,螺丝刀划了一道印子。
想起他枕头底下的那张照片,边角卷起来了。
想起宋海燕说的那句话,划掉又写上,划掉又写上。
她闭上眼睛,头疼得厉害。
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哭了,女人撩起衣服喂奶。
霍青莲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向窗外。
她想起雨欣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喂奶。
那时候老曹在旁边看着,说闺女像你。
她当时没理他。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曹坐在门槛上,跟二十年前一样,手里拿着螺丝刀。
不同的是,这回他没在修东西,只是坐着。
看见霍青莲,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霍青莲问,妈说的是真的。
老曹说,是。
霍青莲问,你本来签了保我的申请。
老曹说,签了。
霍青莲问,妈求你,你就撤了。
老曹说,撤了。
霍青莲问,为什么。
老曹说,妈跪下了。
霍青莲站在院子里,月亮出来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恨了你二十年。
老曹说,知道。
霍青莲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曹说,告诉你,你就没妈了。
霍青莲蹲下来,蹲在院子中间。
她想起陈秀云在派出所长椅上说的话,别怪你哥。
想起陈秀云把红烧肉夹给雨欣,说建军小时候爱吃。
想起那台冰箱,标签还没撕。
她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碰她。
站了很久,他说,外面冷,进屋吧。
老曹又说,我煮了面条。
霍青莲站起来,进了屋。
桌上摆着两碗面条,一碗多一碗少。
多的那碗推到她面前。
霍青莲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条坨了,粘在一起。
她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老曹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吃完面,霍青莲把碗收了,去厨房洗。
老曹跟进来,站在门口。
霍青莲说,你出去。
老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霍青莲躺在床上,老曹在另一张床上。
两个人都没睡,但谁也没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照得白白的。
霍青莲盯着那道月光,一直盯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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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霍青莲起来,老曹已经不在屋里了。
桌上摆着早饭,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鸡蛋放在她碗边,还热着。
她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她从窗户往外看,老曹在修车摊上补胎,蹲在地上,背对着她。
她出去,站在门口。老曹没回头,说,饭在桌上。霍青莲说,吃了。老曹说,哦。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霍青莲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天下午,老曹收摊比平时早。
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放进工具箱。
然后他进了屋,坐在桌子对面。
霍青莲在择菜,没抬头。
老曹说,青莲,我跟你说个事。
霍青莲手里的菜停了一下,说你说。
老曹说,咱们离婚吧。
霍青莲手里的菜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老曹。
老曹的脸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
他说,耽误了你二十年,不能再耽误了。
霍青莲问,你早就想好了。
老曹说,想了好几年了。
霍青莲问,为什么现在说。
老曹说,以前雨欣没成家,现在她有自己的家了。
霍青莲把菜捡起来,继续择。
她择得很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择。
老曹说,房子留给你,修车摊我带走。
存折在抽屉里,你拿着。
霍青莲说,存折里有多少钱。
老曹说,没多少,三万出头。
霍青莲说,你攒的。
老曹说,嗯。
霍青莲把菜放下,站起来。
她走到里屋,拉开抽屉。
存折在最上面,她拿起来翻开。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三百。
往前翻,每个月都有,三百五百,有时候两百。
最早的一笔是1999年冬天,存了五十。
她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
她走出来,老曹还坐在那里。
她说,我不离。
老曹说,青莲,你不用可怜我。
霍青莲说,我不是可怜你。
老曹说,那是什么。
霍青莲没回答。
她坐下来,继续择菜。
老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去了。
那天晚上霍青莲没做饭。
老曹也没问。
两个人各睡各的床,中间那道缝还是那么宽。
半夜霍青莲起来上厕所,看见老曹坐在院子里。
他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杯水,没喝。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发亮。
霍青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二十年前,老曹也是这么坐在院子里,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
她回屋拿了件外套,出去搭在他肩膀上。
老曹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去睡吧。
霍青莲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躺在床上,她听见老曹在外面咳嗽,一声接一声,咳了很久。
第二天老曹没有出摊。
霍青莲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坐在桌边等她。
霍青莲坐下,拿起筷子。
老曹说,青莲,当年的事,我跟你从头说。
霍青莲没抬头,说你说。
老曹说,那年名单下来之前,我已经签了保你的申请。
妈来找我那天晚上,下着雨。
她站在修车摊前面,浑身湿透了。
她说德彪,我求你了。
我说妈你回去,这事我办不了。
她就跪下了。
老曹的声音停了停。
霍青莲抬起头,看见老曹的眼圈红了。
老曹说,她跪在泥地里,膝盖上全是泥。
我拉她,她不起来。
她说建军有孩子,青莲有手艺,饿不死。
我说青莲也是你闺女。
她说我知道,但是我没办法。
老曹低下头,手放在桌上,攥成拳头。
他说,我答应了。
第二天我去厂里把申请撤了。
撤完以后我没回家,在厂后面的铁路边坐了一夜。
抽了一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这辈子,你就恨我吧。
霍青莲放下筷子。
她看着老曹,老曹没看她,盯着桌面。
霍青莲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老曹说,说了,你怎么办。
你妈选了你哥,你知道了,这辈子还能叫她妈吗。
老曹说,你恨我,至少你还有个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