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肉是妻子在灶间熏了七天七夜的,花了她攒了半年的肉票。
我提着整整六十斤,站在厂长家门口,手心汗津津的,心里七上八下。
门开了,邓彩琴只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蛇皮袋,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拿走拿走!老吕最烦这套!”那袋腊肉被她抡起来,甩进楼道垃圾桶里,袋子磕在桶沿上,“啪”地散开,腊肉滚了一地,油汪汪地沾了灰。
楼上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弯腰,一块一块捡起来,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没料到,一段监控录像会改变一切。
![]()
01
省二院三楼,走廊里的长椅又硬又凉。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了,还是觉得眼睛发花。
尿毒症。
这三个字像铁锤,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我儿子吕小军,今年二十八岁,刚结婚没两年。
头些日子总说腰疼,浑身没劲,以为是小毛病,去诊所拿了点药。
拖了一个多月,实在扛不住了,来医院一查,直接就是晚期。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得很直白:换肾,连手术带后期抗排异治疗,保守估计,三十万。
三十万。
我一辈子老老实实在厂里干活,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加上媳妇在菜市场帮人看摊,一个月挣两千多,除去吃穿用度,能剩下几个钱。
家里的存折我翻出来看了,统共四万七,连个零头都不够。
“爸,别治了,咱回家吧。”儿子躺在病床上,嘴唇干得起了皮,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瞪了他一眼:“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治。”说完我就出了病房,到楼梯间里,蹲在那儿抽了半包烟。
那天下午,工友老许来找我。
老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车工,头发白了大半,是个热心肠。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建国,我跟你透个底。新调来的吕厂长,手里握着大病救助名额,厂里还有特困补助的政策,能报相当大一笔。你去走动走动,兴许有门路。”
我愣了一下:“怎么走动?”
老许叹了口气,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烟头:“你这人哪……一辈子钻技术,人情世故一概不懂。意思还不明白?你提点东西,上门去坐坐,把情况说说,让人家知道你难处。这年头,谁会无缘无故帮你?”
提东西上门。
我在心里反复琢磨这几个字,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我一辈子没送过礼,也最看不起那些提着东西往领导家跑的人。
可眼下,儿子在医院躺着,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往外淌,钱不够用,医药费催缴单已经贴了两回。
走投无路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我这辈子头一回体会得这么真切。
回到家,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把老许的话跟媳妇说了一五一十说了。
媳妇姓王,叫王秀兰,跟着我过了一辈子苦日子,这些年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她听了,半晌没说话,系上围裙进了灶间。
灶间的梁上挂着一块腊肉,是去年年底腌的。她把它取下来,来回翻看了几遍,说:“肉还够熏一锅的,明天我再买点,凑个六十斤。”
我说:“六十斤?那是四五百块钱的肉啊。”
媳妇没接话。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票,肉票,攒了大半年的。她数了数,说:“够了。”
那天夜里,灶间的火没熄过。
柏树枝的烟从灶膛里漫出来,顺着烟道往外钻,熏得整个院子都是那种又苦又香的味道。
媳妇守在灶边,一趟一趟地翻肉,眼睛里被烟熏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我看着那口大铁锅,看着那些在烟雾里慢慢变得油亮亮的肉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穷人送礼,送的哪是礼啊,那是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肉。
儿子住院的第三天,厂里来了个通知,说我的年假批下来了。
我捏着那张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把我放在一边了,多少有点怕我请假太多耽误生产的意思。
可我顾不上这些,眼下只有一件事要紧:把腊肉熏好,然后提着它,去求人。
第二天傍晚,肉熏好了。
整整六十斤,用麻绳一串一串穿好,装进一个干净的蛇皮袋里。
媳妇把袋子口系好,又解开来,重新码了一遍,怕压坏了。
她看着我,嘴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接过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袋子沉甸甸地压着肩膀,像一座小山。
“去吧。”媳妇说,“别空着手。”
我点点头,踏出院门,向着厂长家的方向走去。天边的晚霞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照着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走得慢,不是拎不动,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
路上经过医院,经过儿子病房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只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02
吕厂长家在机床厂家属院六号楼,六楼东户。这是老许告诉我的。
我提着蛇皮袋爬上六楼,一路上歇了三次。
六十斤腊肉不轻巧,加上蛇皮袋勒得肩膀生疼,到了六楼,一身工作服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楼道里的灯不太亮,泛着昏黄的光。
楼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有炒鸡蛋的,有炖排骨的,还有炝锅的葱姜味。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两声,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进过一口。
我在厂长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领,擦了擦额头的汗,抬手摁响了门铃。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件碎花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
她就是邓彩琴,吕厂长的老婆,在厂财务科当出纳。
她的目光先扫过我的脸,又往下落到我脚上那双补过的解放鞋上,最后停在我手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
“干什么的?”她问。
我脸上堆起笑,赔着小心说:“嫂子,我是铸造车间的吕建国。我有点事想找吕厂长说说……”
话还没说完,她打断了我:“找吕厂长办事的?”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我看得很清楚,那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的神色。
“我儿子病了……”我赶紧说,“住院了,尿毒症,我想问问厂里的大病救助……”
“行了行了。”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老吕最烦这套了!”话音没落,她已经弯腰拎起地上的蛇皮袋,一扬手,抡圆了甩进楼道角落里那个垃圾桶里。
蛇皮袋磕在铁皮桶沿上,“哐”一声闷响。
袋子口没系紧,这一磕,麻绳散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腊肉滚出来,铺了一地,油汪汪的,沾着垃圾桶里湿乎乎的脏东西。
“拿走拿走,别搁这儿碍眼!”她朝地上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嫌弃,“有些人哪,正事不干,净琢磨这些歪门邪道。”
门在我面前“哐”地一声合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动。手里的编织袋空荡荡的,风从楼下灌上来,凉飕飕地吹过我汗湿的后背。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楼上不知哪家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楼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桶沾满灰的腊肉。
我蹲下去。
膝盖有些发抖。
我把滚落在墙角的腊肉一块一块捡起来,先用手拍掉上面的灰,又用袖子擦了擦。
一共十六块,我数了两遍,确认一块不少,才重新放进蛇皮袋里。
手上全是油,混着垃圾桶里沾上的菜叶子。我拿袖子又擦了擦手,没擦干净。油渍在袖口上洇开一大片。
我什么也没说。
提着蛇皮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每下一层,腿就软一分。
到一楼的时候,我在门口站定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纱帘透出来暖黄色的光。
我提着那袋腊肉,一步一步走回家。路灯把我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一根被风吹来吹去的老树枝。
![]()
03
回到家,媳妇正坐在灶间门槛上等我。
看见我推门进来,她站起来,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蛇皮袋上,又看了看我的脸色,她的嘴唇颤了颤。
“没收?”她声音很轻。
我没应声,把袋子放在地上,走向灶台。灶台边有一把矮板凳,我坐下来,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在肺里打了几个转,慢慢吐出来。
媳妇走过来,蹲下去解开袋子口,看见了那些沾着灰土的腊肉。
她拿手抹了一块,愣了几秒钟,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腊肉油亮的表面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她的后背,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儿子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脸色发白。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袋腊肉,又看了看他妈,什么也没问,转身又回屋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是不放心我们。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有风,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哗啦哗啦响。
媳妇背对着我躺着一动不动,但我听得到她没有睡着。
“建国。”她忽然开口了,“要不……把房子挂出去吧。”
我没答话,伸手握住她搭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几十年的粗糙活计,指头上全是裂纹。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梦里,儿子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咯咯笑着,说:“爸爸,我长大要开大卡车。”那会儿我还在车间流着汗搬零件,觉得日子有奔头。
一转眼,他就躺在医院里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医院,先去了厂部。
我在厂办门口转了三圈,等到了九点多,远远看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
约莫四十五岁上下,方脸,浓眉,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经常皱眉的样子。
“吕厂长!”我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平和:“您是……”
“我是铸造车间的吕建国。”
“哦,老吕师傅。我知道你。”他点点头,语气挺随和,“你儿子的事了,老许跟我提过。你递的辞职报告我也看到了。你别急,回头我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政策能不能帮上忙。”
我愣住了。
我没跟老许提过要辞职的事,上个月确实偷偷写了份辞职报告递上去了,想着哪怕把工作辞了,押金退出来,也能凑几万块钱救急。
吕厂长说他“知道了”,又说“回头了解一下”,这让我心里升起一丝暖意。
“吕厂长,我……”我喉咙发堵,想说两句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一张嘴就要哭出来。
“老吕师傅,你放心,孩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完,朝我点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了我一眼:“对了,老吕师傅,你父亲是不是叫吕长顺?早年在铸造车间干过?”
我愣了一下:“是。早就不在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办公室。
我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有些奇怪。
他怎么会认识我爸?
我爸去世已经快十年了,他调来厂里才一年多,按理说不该知道这么清楚。
但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儿子的病,没心思多想。
04
下午我正要去医院,邓彩琴来了。
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走路带着一股风。
她走到厂办门口,正碰上我从走廊那头过来。
我本想绕开,可她先看见了我,嘴角一撇,不冷不热地开口了:“哟,这不是老吕师傅嘛,还挺执着呀。”
办公室里有七八个人,有人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有人竖起耳朵听动静。
我的脸一阵发烫,脑子里嗡嗡响。
“我说两句啊。”邓彩琴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得见,“有些人吧,正路不走,天天琢磨些歪门邪道。提着东西往领导家跑,被扔出来了还不死心,又跑厂里来缠。这不是成心毁我们老吕的名声吗?”
我把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生的疼。
胸口里那口闷气,顶得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为了儿子”,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老吕师傅,说句不好听的。”邓彩琴的目光上下扫了我一眼,“你家的事,厂里不是不管,但你别想通过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让老吕给你开后门。我哥当年就是收了人家一条烟两瓶酒,被人举报了,差点丢工作。这种事,在我们家,行不通。”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笃笃笃的,一声一声敲在我心上。
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了一会儿,拖着脚步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撞见了保安小胡。
小胡二十多岁,平时看大门,跟我儿子差不多年纪。
他四下看了看,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吕师傅,昨天晚上的监控,我看了。”
我看了他一眼。
“有人把您扔在垃圾桶里那袋东西捡走了,后来您又蹲在那儿一块一块捡起来,整个过程都拍下来了。我留了个备份,您要不要?”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我手里。
“吕师傅,我不是多管闲事,就是觉得……”他挠了挠头,“您这么大岁数了,为了孩子,不容易。”
我捏着那个小U盘,愣了好一会儿。这东西有什么用呢?我拿来干什么?去告邓彩琴?告她当众侮辱我一个老实工人?告她什么罪名?
我摇了摇头,把U盘揣进口袋:“谢谢你,小胡。”
“您收好,用不用您自己说了算。”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厂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
手里那张辞职报告被我捏得皱皱巴巴。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说不清楚是身体的疲惫还是心里的疲惫。
我最后还是去了医院。儿子正在输液,看见我进来,笑了笑:“爸,冷不冷?”
我说:“不冷。”
“我妈呢?”
“在家给你炖汤呢。”我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你好好的,爸给你想办法。”
儿子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爸,我不想治了。”
“闭嘴。”我说,“别说胡话。”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流进枕头里。我没有再看他,我扭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
05
晚上回到家,我吃完饭,坐在灶间里抽烟。灶台上那袋腊肉还在,媳妇把它重新挂到了梁上,用塑料布蒙好。
九点多钟,我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从医院打来的,说有个姓胡的保安去医院看他了,留了五百块钱,说了些宽心的话。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又过了两个小时,十一点半左右,外面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很急促,不像寻常串门的声音。
我披了件衣服,走到门边,隔着门缝问了一声:“谁?”
没人应声。又敲了三下。
我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路灯的光从侧边打过来,照着他那张写满慌张的脸,是吕志明。
他穿着白衬衫,没穿外套,袖子挽着,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身后还搁着一个黑色皮箱,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他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发直,嘴唇微微抖着,站在门口,像一个做错事被人逮住的孩子。
“吕厂长……”我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半天才说出话来:“吕建国师傅……你父亲……你父亲是不是叫吕长顺?”
深更半夜,一个厂长提着重礼站在这条老巷子的破木门前,问的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像是被谁拨了一下,嗡嗡作响。
“是。”我说,“我父亲叫吕长顺。走了快十年了。”
吕志明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站在门口,攥着那箱牛奶的手背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太多话说不出来。
“我能进去说吗?”他问。
我侧开身子,让他进了门。
他进屋后没坐下,把那箱牛奶和水果放在桌上,又把那只黑皮箱提到桌边。
他环顾了一圈我这间低矮的屋子,目光落在那面斑驳的墙上,又落到梁上挂着的那个蛇皮袋上。
“你父亲……”他開口的声音低沉,“三十年前,在铸造车间,救过一个学徒工。那个人,是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十年前。
铸造车间。
学徒工。
那些记忆碎片像旧书页一样哗啦啦翻过来。
我爸那时候在铸造车间干活,我十来岁,记得他有一天下班回家,身上全是血,被工友搀扶着,肋骨折了三根,躺了三个多月。
后来他调去了后勤,不再上车间了,工人们都说他是干不动了,调去管库房的。
我那时还小,一直以为他是干苦力太累伤了腰,从没听他提过救人的事。
吕志明站在我的灶间里,跟我说起那天的细节:那是夏天,铸造车间里又闷又热,行车起重吊着一副三百多斤的模具,钢丝绳突然断了。
模具兜头砸下来,旁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吓傻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吕长顺冲过去把少年一把推开,自己让那副模具砸个正着。
那少年就是吕志明。
那年他十五岁,刚从技工学校分到厂里当学徒,跟的师傅正是吕长顺。
“后来我查过好几次档案,档案室那年起了火,老底子烧了大半。我只知道他姓吕,我不知道他的全名,也找不到他家住哪儿。”吕志明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母亲临终前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找到恩人的后人。”
我站在灶台边,手里的一截烟灰已经老长,忘了弹。
灶间里很安静。梁上那袋腊肉挂在那儿,在灯下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吕师傅。”吕志明看着我,“你儿子的事,我都听说了。我明天一早就去厂里开会,把大病救助的事正式提请班子研究。另外,我个人给你拿五万块钱,先应应急。”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干得像砂纸:“这钱我不能拿。”
“你父亲当年救了我一条命。”吕志明一字一句地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父亲还命的。”
那晚,吕志明在我家待到了后半夜。
他反复问起我父亲后来的情况,我告诉他,父亲伤好之后调去管库房,干了十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
我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查出了慢性肺病,加上当年的老伤,到底没撑住。
走的那天,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建国,好好过日子。”
吕志明听着,没有说话。他低头坐在那儿,眼角亮晶晶的。
“对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复了一些,“你搁在我家门口那袋腊肉,我老婆做得不对,改天让她给你赔个不是。那肉……我看了看,是好东西。”
我没接话。灶间里安静下来。梁上那些腊肉,还静静挂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油亮亮的光。
06
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厂办打来的,让我下午三点以前去厂部一趟。
下午,我准时到了厂部。
走廊里迎面走来两个工人,看见我,喊了一声“吕师傅”,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
老许不知从哪冒出来,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建国,吕厂长把事捅到会上去了。他说你家的情况特殊,要求场里特事特办,把大病救助名额优先拨给你儿子。”
“他说了,当场就拍了桌子。”老许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我头一回见他发那么大脾气。”
我站在走廊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胸口处那个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下午三点,厂办会议室坐了一圈人。吕志明坐在正中位置,旁边是几个副厂长和办公室主任。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捏着一张材料纸,手心都是汗。
吕志明开门见山:“今天请老吕师傅来,就是把大家关心的那几件事说清楚。第一,大病救助名额的事,我的意见是给。”他说着,让办公室把材料分发给各位,“孩子是尿毒症晚期,等着换肾。他父亲在我们厂干了一辈子,从来没过要求。我们当领导的,手里有权不用来给职工办实事,算什么领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分管副厂长党学兵点了点头,说:“老吕师傅家的情况确实属实,我也核实过,孩子已经在医院排号等肾源了。我同意给。”
有两个人跟着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了。
散会以后,吕志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五万块。你拿着,先给孩子住院用。”
我喉咙发紧:“吕厂长,这不行,这……”
“老吕师傅。”他打断了我,目光很认真,“这跟我当厂长的身份没关系,我就是替我自己报恩的。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
信封里的五万块,我最终还是收下了。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老吕师傅,那袋腊肉你们拿回去了?洗洗还能吃。”
“能吃。”我说,“好东西,粮食喂出来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天傍晚,我拿着钱赶到医院,先把催缴的医药费交了,又去住院部结算窗口看了一圈余额。
单子打出来,还有缺口,但比昨天好多了。
我蹲在医院门口台阶上,抽了一根烟,心里那块石头轻了大半。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媳妇借了隔壁的面条机,正擀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交了?”
“交了。”
她没再多问。两个人坐在饭桌前,一人一碗清汤面。我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吕厂长说,那腊肉让我拿回去,洗洗能吃。”
媳妇没说话,好半晌,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说:“吃了也好,那是好东西。”
我抬头看了一眼梁上那袋腊肉。六十斤,被塑料布蒙着,像一个沉默的答案,挂在那里不动。我当时还不知道,后面的事远没有这么简单。
![]()
07
第二天中午,院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我开门,看见邓彩琴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旧外套,头发在脑后胡乱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那袋腊肉,换了新的麻绳,扎得结结实实,肉块被重新洗过,熏过,表皮油亮亮的,泛着一股干净的松柏香气。
没提水果,没拎牛奶,就提着那袋腊肉。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吕师傅……腊肉我洗干净了,重新用柏树枝熏过的,给您送回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一双手紧紧攥着麻绳:“那天是我混账。我冲您发了火,说那些难听的话。我哥当年因为收礼让人举报,差点丢了工作,我妈受刺激得了中风,走的时候还念叨着这事。我这辈子最恨有人往家里提东西,可我那天没问清楚,不知道你儿子……”她的声音哽住,顿了一下,“我不该把东西扔了,更不该说那些没心没肺的话。”
她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末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吕师傅,对不住。”
六十斤腊肉从她手上递过来。我伸手接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走了以后,媳妇接过腊肉,挂回灶间梁上。
挂好之后,她站在那儿,抬头看了那排腊肉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洗洗吧,回头给儿子带点过去。”
下午,吕志明的电话打了过来,说大病救助的手续已经批下来了,账三天内到账。另外,他托人联系了省里一家医院,帮我儿子做了肾源配型登记。
“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他在电话里说,“你别急,孩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停了停,又说:“腊肉的事,我老婆跟我说了。她……她也不容易。她哥的事影响她太深了,你别记恨她。”
我举着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记恨。”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下午的阳光照在院墙上,那面墙斑驳老旧,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灶间梁上,那袋腊肉在淡淡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看着看着,眼睛有些发酸。
08
腊肉挂回梁上的第三天,儿子的肾源有了消息。
配型成功的消息是吕志明第一个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在电话里说:“省二院那边的通知下来了,肾源匹配上了。下周安排手术,你们马上去住院部办手续。”我捏着手机,手指头微微发抖,“好好好,我这就去。”
我奔到医院,医生办公室的灯亮着。
主治医生把手术方案和费用清单摊开给我看:“手术费加上术后的抗排异药,一共还差八万左右。你们尽快补齐。”
“我马上筹钱。”我说,“大夫,您一定帮我把孩子治好。”
当天下午,我开始借钱。
先打电话给了老家的堂弟,借了两万。
又去厂里找了老许和小胡,借了一万五。
媳妇把结婚时陪嫁的一条金链子当了,换了四千七。
零零碎碎凑了四万出头,离八万还差一半。我蹲在医院门口,数着手里的钱,算来算去,怎么也不够。
晚上九点多,我回到病房,儿子已经睡着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正准备走,手机忽然响了。
是儿子的主治医生打来的:“吕建国家属吗?有个好消息。你们那个定向救助基金批下来了,正好给你们留了八万,手术费就齐了。”我愣住了:“定向救助基金?我没有申请过啊。”
医生说:“是一位姓吕的先生以个人名义捐到我们医院救助基金里的,指定用于你儿子的手术。你们办理出院的时候来财务处确认就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回过神来。姓吕的先生,这还用猜么?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辣辣的。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天傍晚,我提着六十斤腊肉爬上六楼时,心里那点卑微的盼头。
那时候我还在想,要是人家收了肉,肯帮我一把,该多好。
如今肉还在梁上挂着,钱一分不少地到位了。
我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根烟,又想起这是医院,把烟塞了回去。
回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儿子睡得正沉。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蹲下来。
走廊顶上的灯白晃晃的,照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我的影子,佝偻着,像一个被生活揉皱了的人。
吕志明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这边想办法了。你只管照顾好孩子。”
“吕厂长,”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那钱……”
“什么钱不钱的。”他在那头打断了我的话,“你爸当年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不算钱。”
我握着手机,没有应声。窗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轻响,仿佛有谁的叹息声混在风里,飘得很远。
![]()
09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
周三夜里,我睡不着。
手术要家属签字,我握着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儿子躺在病床上,握了握我的手,他说:“爸,你别怕。”
“我不怕。”我说。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
我在手术室门口坐着,又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踱步。
媳妇坐在墙角,双手握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翕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午两点四十分,手术室的灯灭了。主刀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冲我们点点头:“手术挺顺利,接下来看排异反应了。”
那一刻,我一下子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媳妇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
儿子转进ICU观察了三天,度过了危险期。等到他被转回普通病房,我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住院的第28天,厂里的审计调查组来了。
两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一个姓张,一个姓王,拿着介绍信找到我,说要了解有关大病救助名额审批的情况。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包括吕志明个人捐资的部分。
组长老张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您父亲吕长顺,当年是不是在铸造车间受过伤?”
我说是。他又问:“当时是什么原因出的事故?”
我摇头:“我父亲没细说过。他只说是机器故障,差点出事,他受了伤。”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老吕师傅,谢谢您配合。情况我们清楚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写匿名检举信,举报吕志明“虚列救助名目,私相授受”。
厂里组织调查,原本是很严肃的程序,可调查的结果却把那位写信的人打了脸。
救助名额的审批流程、费用去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唯一一笔有问题的,是吕志明自己捐的那五万块钱,走的不是公账,是他个人的工资卡。
审计结论是:吕志明本人审批过程合规,举报不实。
调查组走后的第三天,冯大妈来找我。
她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是邓彩琴托她转的。
信写得不长,字迹涂改了好几次,有些地方洇了水渍:“吕师傅,举报信是我签了字的,但我没有那个胆量。是我同事帮我拟的稿,我当时气得头晕,就签了。我后来后悔了,想撤,已经撤不回来了。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志明。”
冯大妈坐在我家的门槛上,长叹了口气:“彩琴也不容易。她哥那事压了她一辈子,她看见送礼的人,跟看见仇人一样。”我捏着那封信,没有说话。
灶间梁上,那排腊肉还挂着,在透过窗棂的斜阳里泛着黯淡的光。
我没有打算计较那封信。儿子好起来了,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事。
可事态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就在手术费用结清的那个星期,厂里贴出一份通知:吕志明同志因工作调动,调往外省分厂任副厂长,即日到任。
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问老许怎么回事,老许压低了声音说:“那封举报信虽然查了不实,但上面的口风已经变了。吕厂长一来,厂里的旧人就有闲话,说他志大才疏。加上这封信一搅,干脆调走了事。”我站在厂部告示栏前,看了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站了很久。
10
儿子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医院门口的花坛上,那几棵月季开了,红红粉粉的,看着有了生气。
我搀着儿子,慢慢走出医院大门。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爸,活着真好。”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媳妇已经煮好了一锅小米粥,炒了两个菜。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前,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儿子状况不错,胃口也开了,连喝了三碗粥。
放下碗,他抬头看见灶间梁上挂着的腊肉,问:“爸,那肉怎么不吃?”
“留着给你办喜事。”我随口应了一句。
儿子没再问。他当然不知道那六十斤腊肉去过哪里,又被谁扔过。他只需要知道,那是他爸给他熏的,是家里最好的东西。
出院第三天,我回厂里上班了。人事科给我补了手续,请假记录消了。到了车间,几个工友迎上来,拍拍我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那力道我懂。
下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吕师傅,我是吕志明。”
我平时不大会说客套话,但那会儿我握着电话,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吕厂长……孩子出院了,手术挺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他的声音里透着轻松,“以后好好养着,年轻,恢复快。”
沉默了一阵,他忽然说:“老吕师傅,那腊肉还在吗?”
“在。”
“别放坏了。该吃就吃。”他说,“那年我学徒的时候,就爱吃你爸做的腊肉,他总说:‘小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我还记得那个味道。”
我应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又说了一遍:“老吕师傅,那六十斤腊肉,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贵重的东西。”
我笑了笑:“肉给你留着呢,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熏。”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记着这句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面斑驳的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进灶间,抬头看那排腊肉。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上面,油亮亮的,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发出一种经年累月的咸香气。
儿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爸?”
“嗯?”
他看了一眼梁上的腊肉,又看了看我:“爸,过些天咱炒一盘吧。我陪你喝两口。”
我没有说话。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那排腊肉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一晃一晃的,像老人在招手。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阳光正好打在门框上,暖烘烘的,让人心里踏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