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父亲把一沓钱拍在桌上,扭头看向我。
“这钱是给志强的,你别惦记。你一个嫁出去的人,别掺和家里的事。”
我愣在原地,手里端着的菜盘子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端走。那年我下岗了,低声下气回娘家借钱,却被亲爹堵在了门口。
没人注意,我转身时,父亲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三年后,我站在自己第三家分店门口剪彩,鞭炮声中,看见人群外围站着那个驼了背的老头。他不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眶红红的。
我不知道的是,这三年来,他一直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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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蒋家客厅里开了空调,暖烘烘的。
叶玫蹲在地上擦地,膝盖下面垫着一块旧毛巾,擦到茶几腿的时候,听到电视机里传来小品的声音。
蒋银锁坐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沿,跟她刚擦过的地方只隔了半寸。
“挡着电视了。”他说。
叶玫往旁边挪了挪。
她手里那块抹布已经洗了七八遍,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凉飕飕的。
她下岗半个月了,厂里效益不好,第一批裁的就是她这种年纪的。
蒋银锁没有安慰她。头一天晚上,她小声提了一句,说了半句,蒋银锁就把电视调大了一格,说:“先吃饭。”
那一顿饭,叶玫一口菜也没吃下去。
洗碗的时候,水哗哗地冲着,她盯着水槽底部的那个豁口,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完厨房,走到蒋银锁面前,低声说:“银锁,给我点钱,买菜。”
蒋银锁正在翻手机,头也没抬:“你下岗那个补贴呢?不是发了嘛。”
“那是三个月过渡期,一个月才几百块钱。”
“几百块钱够你买菜了。”蒋银锁终于抬了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围裙,“你这又没别的开销,饭在家吃,衣服也不买,要那么多钱干啥。”
叶玫站在那儿,围裙上还沾着早上的面糊。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说了又能怎样呢?他根本不会听。
那天傍晚,她从抽屉角落里翻出三十块钱,去菜市场买了一棵白菜、两根白萝卜、一斤五花肉。
肉是最便宜的那种,她翻了半天,挑了一块肥的,能出油。
晚上,蒋忆柳回来吃饭,看了看桌上的菜,把碗一推:“妈,怎么又是萝卜?我都吃腻了。”
叶玫筷子停了停,说:“明天换,做糖醋排骨。”
“你下岗了还有钱做糖醋排骨?”蒋忆柳说完,自己笑了,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这萝卜都没炖烂。”
蒋银锁接过话头:“你妈现在闲在家里,连个菜都炖不好。”
话不重,但像针一样扎在叶玫耳朵里。她端着碗站起来,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饭,站在灶台边把饭扒完了。
锅里还剩一点萝卜汤,她没舍得倒。
夜里九点多,叶玫端着一盆热水放到蒋银锁脚边。
蒋银锁把脚往水里一放,溅出几滴水,其中一滴落在叶玫的手指上。
她正弯腰给他搓脚,手背上有一道前几天切菜留下的伤疤,结了痂,遇水就发白。
“水太烫了。”蒋银锁皱了皱眉。
叶玫赶紧伸手去够架子上的凉水壶,动作急了一点,手里的毛巾甩到蒋银锁小腿上,带起一串水珠。
蒋银锁脚一缩,站了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连个洗脚水都弄不好!”
声音很大。客厅里安静了一下。里屋传来蒋忆柳翻身的声响,但女儿没有出来。
叶玫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条湿透的毛巾,没有抬头。她说:“我再倒一盆。”
“算了算了。”蒋银锁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湿淋淋地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走了。
叶玫跪在地上,用毛巾把那串脚印擦干净。手背上那道伤疤泡得发白,隐隐渗出血丝。
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边,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父亲吴根生打来的。她接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爸,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嗯,睡了又醒了。你那边咋样?天冷,别冻着。”
“挺好的。屋里暖气足着呢。”
“银锁呢?忆柳呢?”
“都好。都在家呢。”
电话那头停了停,吴根生的声音闷闷的:“好就好。那就好。你赶紧睡吧。”
“爸,你也早点睡。”
挂断电话,叶玫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笑了笑。她站起来,把洗脚水端去倒了。水顺着下水道流走的时候,她站在那里没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让自己哭出声音。
02
叶玫回娘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七。她提了两兜水果,一斤香蕉,一斤砂糖橘,又买了一条草鱼。那条鱼花了二十多块钱,她心疼了半天,还是买了。
父亲吴根生住的是老宅子,青砖瓦房,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叶玫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堂屋里,蒋志强正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吴根生坐在旁边,脸上笑出了一道道褶子:“志强今年生意做得不错?年底挣了不少吧?”
“还行吧,爸。今年工地上结了尾款,加上几个项目的手续费,满打满算四五十个。”蒋志强弹了弹烟灰,笑了,“等明年开春,我打算再添两台挖掘机。”
叶玫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果袋子勒得手指泛白。她没进门,喊了一声:“爸。”
吴根生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敛了一半:“来了?进来坐。”
叶玫把水果放到茶几边角,又把那条鱼提进厨房。厨房里,母亲桂兰正在切菜背对着门口。
“妈,我买了条鱼。”
桂兰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说:“放那儿吧。”
叶玫在娘家饭桌上吃了顿午饭,那顿饭她吃得格外安静。
蒋志强喝了三杯酒,越喝话越多。
说到叶玫下岗的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姐,我说实话,你就是太老实了。现在这个社会,谁能混得好,谁才有话语权。你那个岗位,早该自己主动走,还能拿笔补偿金。”
叶玫低着头夹菜,没接话。
蒋志强又说:“你看你,当年念书也不比我差,非要去那个破厂子。现在厂子垮了吧?你那个文凭,搁现在够干啥的?”
叶玫筷子停了停,继续夹菜。
饭后,叶玫帮忙收拾碗筷,厨房里只有她和桂兰。
她犹豫了半天,才开了口:“妈,我那补贴下来的慢,手头紧一阵,能不能先借我点周转快一下?过年了我给忆柳换身新衣裳。”
桂兰把碗放在水槽里,搓了搓手,叹了口气:“玫啊,不是妈不帮你。你弟那边今年资金也紧,年前好多账都没收回来。你爸那点退休金,你也知道,填填补补就没了。”
叶玫没再说话,低头洗碗。
碗洗完了,水槽边上溅了一圈水渍。她拿了抹布擦干净,冲了冲,挂在钩子上。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路过堂屋。吴根生坐在老椅子上,手里数着那沓钱,正往蒋志强带来的信封里重新装。
叶玫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爸。”
吴根生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她:“咋了?”
叶玫张了张嘴,话在嘴里转了几圈。
她想说:爸,我下岗了,你借我几千块钱,我过了年就找到活……但她看着父亲手里的那个信封,看着信封上蒋志强印的广告字,话就堵在了嗓子眼。
吴根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信封,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等叶玫开口。
“玫啊,你也别怪爸偏心。志强是儿子,在外面做生意要面子。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婆家的事,我这个当爹的不好插手。”
叶玫嘴角扯了扯,想挤出个笑,没挤出来。
“再说了,你还有银锁呢。他是男人,该他担的担子他得担。”吴根生说着,把钱收进抽屉,拉上了锁,“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这点余钱了,志强那边明年开春要垫机械费,我都答应了。”
叶玫站在堂屋门口,像一截木头。腊月的风吹过来,腿脚都在发凉。
她转过身,往外走。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吴根生的声音:“路上慢点。”
她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的眼前雾蒙蒙的。风一吹,冰凉凉的。
她没哭。只是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那条草鱼,她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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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回婆家,叶玫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上去。进门的时候,蒋银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没抬。
叶玫换鞋,把包放下,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然后她走进卧室,翻出床底下一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旧存折,还有两百块现金。
她把存折打开看了看,又合上。这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私房钱,算上利息,一共一万八。她把存折塞回铁盒里,又把铁盒塞回床底。
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给蒋银锁做早饭,放在桌上,又给蒋忆柳留了一张纸条:“妈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她去了城南。街角那间挂着小木板广告牌的早餐铺子,玻璃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纸已经泛黄了。
她在店铺对面站了一会儿。那间铺子很小,大概二十来平,靠墙摆着三张桌子,墙角堆着面袋子。房租一个月一千五,转让费两万。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腰里别着个腰包,正在收拾炉子。看见叶玫站在门口,问了一句:“租店面?”
叶玫点了点头:“转让费能少点吗?”
“最低一万八。里面的炉子案板我都不带走,全留给你。”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以前做过餐饮?”
“做过,”叶玫说,“我在厂里食堂干过十二年。”
老板“哦”了一声,想了想:“行。一万八,你接手。房租我根房东说好了,头三个月先付,后面再按月交。”
叶玫那天回去,到晚上才开口。蒋银锁正在客厅泡脚。
“银锁,我打算盘下城南那家早餐铺子,自己做。”
蒋银锁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进水里:“你疯了?你一辈子在厂里干活,做过啥生意?现在外面开门店的十个九个亏!”
“我做面点,有手艺。”
“你那点手艺能顶啥用?”蒋银锁提高了声音,“那铺子我去过,犄角旮旯的位置,下个雨就积水,一条街倒三家门面,你拿啥跟人家比?”
叶玫没吭声。她走进卧室,从床底掏出那只铁盒子,打开,把存折放在蒋银锁面前:“这里有一万八,够转让费了。”
蒋银锁看着那本存折,眼睛一下子红了:“你啥时候攒的?你是不是一直在偷着藏钱?!”
叶玫没有反驳。她把存折攥在手里,说:“这是我的钱,我自己的钱。我的工资,我以前交了一半给你,剩下的我存了。这不过分吧。”
蒋银锁瞪着她,嘴唇抖了两下,一挥手,把存折打落在地:“你呢,你觉得自己有两臭钱就不消停了是不是?行,你去吧,亏了算你自己的,别回来找我!”
那天晚上,蒋银锁没进卧室。叶玫坐在床边,看着地板上的存折,弯下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她没有犹豫。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
开张那天是正月十六。前三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第四天,叶玫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旧报纸包着的牛皮纸信封。打开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现金,五千块,全是旧票。她愣住了。
她数了三遍,五千块,没错。翻遍了整个信封,没有名字,没有纸条。
她攥着那沓钱,在店里坐了很久。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把钱锁进了铁盒里。
04
开张两个月,生意还是惨淡。叶玫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揉面,生火,熬粥。六点开门,卖到十点收摊。不算房租水电煤,每天净亏四十多块。
她也想过去对面那条街口发传单。
印了两千张,发了三天,收了雷雨,全湿了。
她蹲在水洼边一张一张捞,捞起来一看,墨都洇了。
一个字也看不清。
那是三月的一天,叶玫蹲在地上捡传单,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她没有抬头,手被雨水冻得发红。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拿着。”
她抬头。父亲吴根生坐在三轮车上,车斗里放着两捆青菜、一袋白面、一根猪腿骨。他穿着老式的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眼眶上都是雨水。
叶玫愣住:“爸……”
“你妈说你开了店。我顺路,送点菜过来。”吴根生把菜搬下来放在店门口,一句话没多说,骑着三轮车就走了。
叶玫站在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拐出巷口。她蹲下翻开那把青菜,叶子水灵灵的。她又看了看那根猪腿骨,上面还带着点肉,是熬汤的好料。
她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想追上去给钱。追到巷口,三轮车已经跑远,只剩下一个弓着背的轮廓。
她没追。
那天晚上,她拿猪腿骨炖了一锅汤,在汤里下了一把面条。吃面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托人从乡下买猪骨,炖汤给她喝。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肉。父亲自己不吃,分给几个孩子,他嚼着骨头咂摸味道,说“爸不爱吃肉”。
怎么回事,人一老了,反而又想起了这些。
叶玫吸了吸鼻子,把那碗面连汤带水吃了个精光。
夜里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桂兰。她说:“妈,店还行,不用挂心。”
桂兰说:“你爸今儿出门了,大半天才回来。回来就到厨房里翻东西,我问他找啥,他也不说,自己又回屋躺下了。”
叶玫握着电话,说:“哦,那让爸早点睡。”
清明节那天,蒋志强组织了家族聚餐。席间有人提了一句“叶玫开店的事”,蒋志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姐那店我可听说了,一天能卖几碗豆浆?我说姐啊,你要真想干点啥,不如来我工地上帮厨,一个月给你三千五。你别到时候把老本都赔进去。”
一桌人都笑了。吴根生坐在上首,闷头喝酒,一句话没接。桂兰在旁边朝叶玫看了一眼,又挪开了。
叶玫坐在最靠边的位置,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一口干了。
那顿饭她吃到一半就走了。
她回到店里,站在灶台前,把那口烧得滚烫的大铁锅端起来,添了一瓢水。
水珠在锅底炸开,嗤啦一声,一股白汽腾起来。
她对自己说:叶玫,你不能倒。你倒下了,没人会扶你。
04章结尾,她在灶台上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从今天起,只准盈利,不准亏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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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是六月,天气热得让人烦躁。
来店里的客人依旧不多。
叶玫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蒜。
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进门就喊:“老板,来五碗豆浆,二十根油条,快点,赶时间。”
叶玫赶紧站起来。下锅炸油条,出豆浆。那几个男人狼吞虎咽吃完,结账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这店还卖午饭不?”
“暂时不卖。”
“可惜了。我们那边工地上三百多号人,工地食堂的饭难吃得很。你晚上加个班做顿小炒,好多人愿意出来吃碗热乎饭。”
叶玫把那句话记在心上。
第二天,她多备了二十斤菜,晚上做了一锅红烧肉焖饭,分装成盒。
她赶在饭点把饭送到工地门口,一盒卖八块钱,送一碟咸菜和一袋豆浆。
三百多盒,一个多小时,全卖完了。她的手在发颤,是激动的。这一天挣的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不久之后,叶玫开始做三餐,早上卖早点,中午卖盒饭,傍晚卖炒菜。
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一个帮工,是隔壁村来的媳妇。
她的店门口,每天中午都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
偏偏这时候,斜对面开了一家连锁早餐店。开业大酬宾,买一送一,豆浆免费。叶玫的客人一下子被截走一半。
她又开始亏了。
撑了一个半月,她撑不住了。去银行贷款,因为离过婚,没有稳定抵押物,贷不了多少。她攥着身份证站在银行大厅,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最后一个办法堵在蒋志强身上。那天她提着水果去他家,坐了二十分钟,把来意说了。蒋志强靠在沙发上,笑了笑:“姐,你这店我听说也就挣个辛苦钱。我拿钱给你担保,万一你赔了,我这两台挖掘机的油钱可都搭进去了。咱家不能两个人一起栽吧。”
叶玫坐在沙发上,把水果袋子上的提手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站起来说:“那我再想别的法子。”
走到门口,蒋志强叫住她:“姐,也不是我不帮你。我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折腾啥呀。”
“你管这叫为我好?”叶玫转过来看着他,“我落魄的时候,你把我当笑话看。我咬牙撑着的时候,你说我瞎折腾。志强,我活了四十多年,到今天才明白,靠人不如靠己。”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声音噔噔的。
九月,叶玫把房子抵押了,贷了十五万。
那天晚上,蒋银锁知道了这件事,在客厅里掀了桌子。碎盘子碎碗散了一地。蒋忆柳躲在自己屋里,巨大的响声之后,屋子安静得可怕。
蒋银锁站在满地碎片中间,气喘吁吁地指着叶玫:“你是既要拖着自己下水,也要拉着我们一起下去!你跟这个家到底有多大仇!”
叶玫站在他对面,脚边是碎了一地的瓷片:“房子是我的名字。钱我来还,不用你承担。如果亏了,我认。如果挣了,我也不欠你什么。”
蒋银锁愣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你疯了。”
叶玫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片一块一块用手捡起来。
有一片割破了手指,她没有停下。
血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她捡完了,把碎片倒进垃圾桶,回屋睡觉。
那晚她没有睡着。半夜去厨房喝水的时候,看见手机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一条短信。
“钱不够跟爸说。爸有法子借到。”
她看着那行字,站了好一会儿。回了三个字:“够用。放心。”
06
叶玫用那十五万撑过了最难的四个月。
连锁早餐店烧了一个月的钱,撑不住了,悄悄关了门。
叶玫的店靠着一手老面馒头和实诚分量,硬是挺了回来。
冬天的时候,她接了很多单位采购的单子,做馒头、花卷、糖三角,一筐一筐往出送。到了腊月,她雇了五个人,凌晨三点到店里干活。
她的第二家店在年后开了。店名就叫“叶玫面点”,白底红字。开业那天没有放鞭炮,只挂了两个气球。
蒋忆柳第一次来店里,已经是第二家店开业之后的事了。
她站在柜台前,有点手足无措。
叶玫正在蒸馒头,一屉一屉的包子抬上灶,蒸笼冒着白烟,把整个店都罩得雾蒙蒙的。
“妈……我来看看。”
叶玫没停手里的活:“坐吧,等一会儿,出锅了尝尝。”
蒋忆柳站在边上,看着叶玫熟练地翻动蒸笼。她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母亲干活了。
五一的时候,叶玫开了第三家店。
蒋志强的工程却出了问题。
因为业主方资金链断裂,他垫了几十万的材料款拿不回来。
工人们堵在他公司门口讨薪。
他周转不开,到处借钱碰壁。
他打了叶玫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才接,叶玫的声音很平静:“志强。”
蒋志强握着手机,嗓子干得像砂纸,半天挤出一个字:“……姐。”
叶玫没有问“怎么了”。她只说:“明天上午,来我店里。”
第二天上午,蒋志强开着一辆灰扑扑的车停在店门口。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胡子两天没刮了,眼睛布满血丝。
他走进店里,叶玫指了指板凳:“坐。”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从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纸袋鼓鼓的。
“十万块。你先拿去应急。工程的事,慢慢处理,别把人逼急了。工人都等着钱过年。”
蒋志强愣在那儿,看着桌面上的纸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姐,那会儿你说开店……我那个态度……我……”
叶玫没有接那个话头。
她用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志强,我比你更懂什么叫被人看不起的滋味。你是我弟,这个忙我不帮你,我良心过不去。至于别的,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蒋志强低着头,好半天没动。
叶玫看见,他伸手去拿那纸袋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地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姐……谢谢你。”
叶玫端茶杯的手停了停,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没有说“不用谢”。
这句话太重了,她接不住。
这几年受的委屈,不是一句谢就能消解的。
但她也没有说什么风凉话。
他到底是她弟弟。
爹娘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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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入秋,叶玫正在店里和面。接了个电话,是蒋银锁的电话。
“叶玫,我被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叶玫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手里的面团捏了捏,没说话。
“厂子要搬到外地去,老家伙们都不要了。我一个人在这边,回不了头。”
叶玫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找活干吧。”蒋银锁的声音像被抽干了水,干巴巴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断电话后,叶玫在案板前站了很久。面已经和好了,她顺手把它揉成一个圆圆的团,盖上湿布。
那天晚上,蒋银锁回来了,满身酒气。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蒋忆柳坐在客厅里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他看也没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茶推开:“不喝。”
蒋银锁坐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叶玫,你现在出息了,你店里一天挣的钱,比我以前一个月工资都多。你厉害,你赢了,你行了吧?”
叶玫没有说话。
“我就想不通了,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凭什么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扯着嗓子说,“我跟你讲,你就是走了狗屎运,你就是赶上了政策好、地段好,你有什么本事?你不就是蒸个馒头吗?!”
蒋银锁越说越激动,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向地面。搪瓷缸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屋子里安静了。过了几秒,叶玫弯下腰,把搪瓷缸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缸子角摔瘪了,露出里面白铁皮。
“蒋银锁,你以前骂我吃白饭,我没有说啥。是,那个时候我确实没收入,你养了我几年,我记得你的情。”
她看着那个瘪掉的口盅,声音很轻:“但你也骂了我十几年。你骂我没出息,骂我靠你养活,骂我连菜都做不好。这些话都扎在我心里。”
“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输赢。但你现在这口气,你朝我撒,又有什么用?”叶玫说完,把口盅搁在茶几上,回屋里拿出了一张纸,放在他面前,“离婚。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以后你自己照顾自己。”
蒋银锁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嘴唇一直在抖。过了好长时间,他抓起纸,一把揉成团,扔在地上:“不离!”
叶玫说:“你今晚喝了酒,我不跟你多说。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告诉我。”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了门。客厅里只剩下蒋银锁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口盅,突然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蒋忆柳从里屋走出来,站在电视柜旁边,看着她父亲。
“爸,你现在这样,和我妈以前那样,看起来一模一样。”她没有多说,转身回了房间,门轻轻带上了。
第二天,蒋忆柳一个人去了叶玫的店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叶玫正在柜台后面包包子,动作利落得很,一捏一褶,快得看不住。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喊妈,走到边上帮忙把蒸笼端下来,却被蒸汽烫了手腕,下意识地一缩。
“笨手笨脚的。”叶玫说了一句,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又多说了一句:“来干嘛?”
“……来帮你。”
叶玫没接话,把手里一个包子递过去:“趁热吃。”
蒋忆柳接过来。咬了一口,肉汁一下烫到舌尖。她低着头,说:“妈,好吃。”声音有一点发颤。
叶玫背对着她,继续包包子:“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随时来。”
母女俩之间,隔着灶台上腾腾的热气。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